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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J文库] [翅田大介]月花歌姬与魔技之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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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2-22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4-3-13 19:2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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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花の歌姫と魔技の王 2
月花歌姬与魔技之王 2
著者 翅田大介
Illustration 大场阳炎
翻译:blid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内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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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心情更新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3-7-11 13:32 编辑






       为了给秘书露娜莉亚安置住处,莱尔开始寻找新的工作。在玛丽娅的斡旋下,莱尔开始了兼职工作,成为了家庭教师。他所教的学生----伊尔莎,明显不是位普通少女。
       在这期间,玛丽娅最终和两位王子会面,而露娜莉亚则与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亲人相遇。人与“幻想种”,围绕着王位的阴谋,莱尔被卷入了新的争端之中。







“------还是来了吗。明明你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就可以和你得到幸福啊。”





“你的话里充满矛盾。你并不是为了什么凌云壮志而行动,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说露娜莉亚‘愚昧’的资格!”





“----打扰了。”
就像与壁橱影子化为一体的闯入者走了出来。
“我的女仆说,偷偷潜入会比较好说话。”

目录
序章 岩石城的公主
一章 三个人的思绪
二章 独眼的小公主
三章 魔女弟子的忧郁
四章 狼牙的袭击
五章 魔女之锅
终章 金银妖眼的王女
断章 虚无的叹息
后记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3-6-10 11:00 编辑

  序章 岩石城的公主


  少女常常缠着母亲,想要听童话故事。
  比如惩罚自负的国王们的魔法使的故事,还有每天夜里诱拐孩子的魔女的故事。
  再如有着铁制手脚王子的冒险传奇,与人类相恋的龙的爱情故事。
  而她最最喜欢的,是关于公主们的故事。
  “----嫉妒着公主美貌的魔女,把公主所住的城堡变成了岩石,将她关了起来。变成岩石的城堡,连一扇窗子都没有,于是怀念着太阳的公主就每天以泪洗面,眼泪聚成了一口小泉。”
  少女藏在宽敞柔软的床里,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少女对好嫉妒的魔女感到很生气,对被关起来的公主感到担心,她的脸上蒙起阴云。
  “听到黑暗中公主哭泣的声音,一只妖精这么请求:‘可怜的公主啊。就让我为你修一扇窗吧。’于是,每天有一个小时,公主能够再次见到阳光了。”
  “......如果它能作出窗子的话,那帮她逃出去不就好了?”
  觉得妖精很是小气的少女嘟起嘴。
  她的母亲微笑说着“是啊。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嘛。”
  “----最后,邻国的王子殿下来到了岩石城。妖精对王子耳语道:‘王子殿下,从那块岩石的缝隙里看一眼吧’。王子听从它的话,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在清澈的泪之泉里,梳洗长发的公主的身姿。”
  母亲说到这里,站了起来,然后房间里的灯光开始渐渐暗淡。
  “今晚就讲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唉唉~”
  年幼的少女虽然能想到后续的发展,但听别人讲童话故事显然更有趣。但母亲觉得,今晚已经足够,而少女却吐露出了不满和不情愿的心情。
  “要乖乖听话,变成坏孩子的话就没有后面的故事听了哦。”
  母亲将放在桌上的枕边灯亮度调暗,她脸上的困扰让女儿有些窘迫。
  “......明天能继续讲完吗?”
  “哎哎,当然咯......晚安,我可爱的公主。”
  母亲露出温和的微笑,抚摸着心爱女儿的头发。少女在母亲温柔手指的感触下,满足地阖上眼......
  ................
  .........


  “......”

  少女睁开眼,摇晃着爬起身。
  “............是个讨厌的梦。”
  她摇摇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眼角留着水滴,便慌忙擦去了它。把水分完全除去后,她把放在枕头边的眼罩拿起,绑在右眼上。
  “-------我必须要坚强。”
  少女低声说道,爬出了覆有华盖的床。她舞动着比梦里更为成长了的,但却还显幼稚的手脚,在床单的海洋里畅游着。刚把脚套进拖鞋,门就被轻轻地敲响了。
  “------早上好,伊尔莎大人。您起床了吗?”
  那是如同体现她严肃性格一样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
  “......起来了。”
  虽然刚刚起床,但少女用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对,我必须要坚强。我不能让大家担心。
  没有会来带走她的王子,就连总给她讲童话故事的母亲,也一样不在身边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3-6-30 00:14 编辑

一章 三个人的思绪


        1

  “教育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是两代以前的伊瑟斯坦国王----<艺术王>维克托二世所说的话。或许是由于这句话的缘故,或者其他原因也未可知,在伊瑟斯坦王都维格郊外占据广阔地域的王立维根海姆学院,一直以来总不乏资金的滋润。
  在<蒸汽革命>带来的科学文明萌芽的那个时代,每每技术的进步,都成为了国家的力量。而且,技术是由人创造的。所以优秀人才的培养至关重要。
  所以----不管社会与时代如何变迁,教育体系如何丰富与改良,“学生”这种生物的生态并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
  正因如此,在面向学生的兼职公告牌前,聚集了众多的年轻人。
  “......合适的工作还是没有......”
  在张望着公告牌的招聘广告的年轻人群中,莱尔·韦德斯坦叹息一声。他是名有着乱糟糟的铁色头发,脸上戴着大大眼镜的少年。与周围同龄的学生相比,他的身材较为矮小,脸上还稚气未脱,看起来就像是中等学校的学生混在了人堆里。 (注:历史上近代的初高中学分化是在二次工业革命之后,也是那时候开始自然科学等学科趋于细化。而文中的学院学制据前一本关于威廉的描述推测,应该参考的是德国的学制。小学到10岁,10到14岁是普通中学,而14岁以后可选择长达8年的高级中学进修,这类比较学术,而且包括大学预科课程。但现实中德国的学制比较复杂,此处仅为推测。)
  莱尔抬起头,再次端详了一次公告牌。但不管看几次,都没能找到工作条件适合负担房租的。金刚石之月(第四月)已经过去,翡翠之月(第五月)也将过半。考虑到期末测试的时间,这是在橄榄石之月(第八月)的长假前最后的赚钱时期,可有希望达成条件的工作都已经被抢走了。
  “啊喔,是莱尔啊。”
  他循声转去,那里正站着与自己同住一间宿舍的损友----黑兹尔·克莱利。
  “你在干什么?”
  “在兼职公告牌前站着,要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了吗?”
  “所以说啊。《最后魔女的弟子》殿下,你不是各研究室争抢的,炙手可热的人物吗?”
  “啊,差不多吧。”
  莱尔苦笑着耸耸肩。
  开发驱动蒸汽引擎的“琥珀炉”的天才发明家艾尔路亚·阿索斯,因其引领世界进入了真正的科学时代的功绩,被人们畏惧地称为《最后的魔女》。而作为这位《魔女》所培育的唯一弟子,莱尔也被冠以《最后魔女的弟子》这种令他感到芒刺在背的绰号。
  不过这个绰号也不单意味着挪揄。
  莱尔是维根海姆本学年唯一被选中的特待生。有着免除学费,被授予奖学金等等优厚待遇以及权利的特待生,其选拔基准并不会以抚养者的名气作为参考。
  展示莱尔实力的,是他被许多教授视为珍贵的助手和计算手这种事。
  “那里赚到的钱和打杂的差不多......我想要的是一份真正的工作。”
  “嘿?你要那么多钱是想做什么呢?”
  “咳......一言难尽。”
  莱尔掩饰似地笑了笑,而黑兹尔则一脸惊讶。看到他的表情,莱尔拍了拍手说:
  “对了。黑兹尔,你有什么好介绍吗?”
  “不错的兼职吗?嗯,我确实有些门路。”
  黑兹尔摩挲着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这位就像画中人一般的金发碧眼美少年黑兹尔,因身为没落贵族,所以比起获得奖学金,他更喜欢为了赚钱而投身于各种不同的兼职工作中,是一位努力的人物。不过话说回来,在王立维根海姆,身为公务员和军人都可以得到返还奖学金及免除义务的好处,所以他看起来更像是喜欢扮演这种劳碌形象而乐在其中。
  “......嗯,像你这样的头脑劳动专业户,做一回家庭教师怎么样?”
  “家庭教师?”
  “没错。虽然有很多种类,但如果把资产家或贵族的子弟教得好的话,收入还是很可观的。而维根海姆的特待生身份,应该可以让你免去一些无谓的麻烦。”
  “家庭教师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至少比起体力活来说更适合他自己。
  “那么,黑兹尔。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什么人正在招聘家庭教师吗?”
  “你是白痴吗?如果我知道的话,还会把到口的肥肉让给你?”
  “......说的也是。”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友人就是这样直白。已经预料到了他会如此回答的莱尔叹了口气。


  学院给莱尔使用的研究室,位于古旧的综合楼一角。虽然还有其他的空房间,但红色砖瓦以及剥落的涂漆给人的古老时代感,让他觉得这里是一处秘密的藏身之所。
  回到研究室的莱尔,听到从门的那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这房间这些日子来添了不少生气嘛。”
  莱尔微笑,嘀咕了一句,然后打开了门。
  “啊。欢迎回来,莱尔。”
  这位粗鲁地坐在桌子上,却给人一种优雅感觉的少女向他呼呼地招手。她赤铜色的头发像火焰一般灿灿生辉。
  她是玛丽娅·海赖,是除了养母艾尔路亚外,与莱尔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她是位有着成熟的美貌,却又带着恍若恶作剧般充满魅力笑容的少女。
  “......欢迎您归来,莱尔大人。”
  原本坐在窗边沙发上的娇小少女站起身,低头向莱尔致意。她青白色的银发从肩膀滑落。
  露娜莉亚·D·内布拉布鲁特,她是在经过了一系列的事情后,为莱尔工作的少女。是名如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给人一种超脱尘世感觉的美少女。虽然名义上是“秘书”,但表面上看起来她与这一职位相去甚远。
  虽然这两位少女与这间被书籍和文件掩埋,充斥着墨水气味的研究室一点也不相配,但她们都一副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自然模样。看着比自己这个房间主人还要随意的她们,莱尔微微苦笑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在说什么呢?”
  “当然是在说莱尔你啊。”
  莱尔十年来的青梅竹马玛丽娅这么说。
  “关于你是个和外表正相反的坏蛋的事。”
  “我不是正如看起来一样,是个人畜无害的人吗?”
  “你还真敢说,哼哼。你都忘了自己曾经布下的陷阱了?那个又深又满是烂泥的洞,把蛇和蚯蚓扔进去,而且事情还不止这样,是不是还爬满了老鼠?想起来还能让我全身发抖。”
  “给我下‘做一个能给人留下一生阴影的陷阱’这种命令的,不知道是哪里的女黑帮头子大小姐啊?”
  “你看,这样挖女孩子的过去,不就是坏蛋吗?”
  玛丽娅咯咯轻笑,挪揄着莱尔。已经从比男孩子还男孩子的假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光彩动人的大小姐的玛丽娅,却还总是喜欢这样挪揄莱尔。
  “......我也觉得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这种事一点也不好。”
  “这不是说坏话吧?这可是堂堂正正在莱尔的研究室里的闲聊喔。”
  玛丽娅将赤铜色的长发向上一拢。从她这无畏、自信满满的举动里,他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也这么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露娜莉亚,用她那安静但又澄澈的美丽声音附和道。
  “而且退一步说,坏话也不就是嚼嘴皮子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没有嚼嘴皮子,所以没有说你坏话。”
  “是那样吗?”
  “是的。”
  露娜莉亚点点头。
  “对于莱尔大人的坏心眼,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我已经认识到了。也就是说,玛丽娅对我说的话,并不是嚼嘴皮子,而不过是确认而已。”
  她用让人不知不觉聆听的,透明的声音淡淡地宣告着。在这美丽的声音前,莱尔连句子都组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呻吟了一声。
  外表看起来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的玛丽娅和露娜莉亚,对待莱尔的言行举止却有着相似的直接。总感觉她们像是组成了统一战线一样。
  “对了对了......莱尔大人不在的期间,材料工学科的贝克教授和流体力学科的莱克塞教授来拜访过,并把这些文件留给你。”
  露娜莉亚就正如一个秘书一样,把托付给自己的文件交给莱尔。接过包含各种实验内容和结果,像书一样厚的文件,莱尔像是叹息般摇摇头。
  “......这些教授老爷子,明显是看准我不在的时候才过来。”
  虽然请求莱尔办的事数不胜数,但最近教授们总盯着自己不在的时间溜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露娜莉亚。与学生不同的新鲜感,以及“我也想自己的秘书是这样一个姑娘”的念头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现实。
  “这样不好吗。就因为露娜莉亚,你的私房小钱蹭蹭地增加呢。”
  “小钱怎么说也不过是小钱......就算现在提出要加价也不行了吧......”
  莱尔迅速心算了一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看着坐在桌上的玛丽娅,想起之前黑兹尔说过的话。
  “.....喂,玛丽娅。你知道有谁在找家庭教师吗?”
  “家庭教师?你想干嘛?”
  “黑兹尔说的。他说如果要做兼职的话,家庭教师最合适我。”
  “家庭教师是吗。确实对莱尔来说不是问题......你想买什么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由我----”
  “感谢你的心意,但我要拒绝。”
  冲着取出一个像是装着金币的大袋子的玛丽娅,莱尔摇头拒绝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所以如果就这么欣然接受你的好意,并不公平。”
  “你说公平啊。每次莱尔你都很快还回许多的钱啊。”
  玛丽娅苦笑着,像在说“还是没变呢”。
  “----好,找一个想雇家庭教师的地方并不太难。如果能介绍来优秀的人才,我也能够受益......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钱?”
  “因为我雇了一个秘书。”
  听到这话,正在给书籍分类的露娜莉亚向莱尔这边转过身。
  “是说我吗?”
  “嗯。我在考虑得给你付些薪水。”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秘书,可露娜莉亚工作并不马虎。这间研究室,比起之前整齐多了。尽管作为特待生,他还是觉得请一个秘书越过了学生的本分,而且事实上她也帮了他很多忙,所以莱尔想着必须得给予她相应的回报。
  “付出了劳动,就应得到与之对应的报酬。”
  “是为了我......吗?”
  “嗯。”
  “是吗.....是这样啊。”
  虽然露娜莉亚依旧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但她像是在回味莱尔的话一样不断地点头。似乎是相当高兴。
  莱尔也渐渐明白了,露娜莉亚原本是个感情丰富的少女。虽然她表情总是那么僵硬,但从她的举动里能够隐约看出她真正的情绪。
  莱尔也很高兴,于是他笑着继续道:
  “露娜莉亚,你会觉得在这个房间里有些喘不过气吗?”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字面说的一样。露娜莉亚,你就不想有除此以外自己的房间了吗?”
  直到现在,露娜莉亚一直在莱尔的研究室里起居。这间研究室有着一般综合楼所配备的生活设备,不过只是最低限度的。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我还算是你的雇主。所以我有付给你薪水,并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的义务。”
  “......是,那样吗?”
  露娜莉亚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点着头。
  “是吗......为了把我赶出这个房间是吗。这是雇主的义务,是吗。”
  露娜莉亚像是确认一样小声地嘀咕道。
  莱尔“嗯?”的一声,惊讶地皱眉。
  “......我说,露娜莉亚?”
  “有,怎么了,莱尔大人?”
  “.........”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却莫名感觉有些不高兴。
  “......我说,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还请抱歉......”
  “完全没有。我为什么要对莱尔大人有什么不满呢?”
  露娜莉亚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用机械的美丽声音否定道。
  “您把流浪的我捡回来,收留了我,给我工作,给我准备了床铺和房顶,而且您还要尽雇主的义务,想尽办法也要让我住到这间研究室外面去......我,不肖的露娜莉亚·D·内布拉布鲁特,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不愧是《最后魔女的弟子》,莱尔·韦德斯坦大人。”
  “..............”
  修正。她完全是不高兴了。
  露娜莉亚向后转身,拿起尘拂忽然开始打扫。不过,她的动作明显粗暴得不像是要扫掉灰尘。
  “......啊。”
  呯----
  “唉........!”
  咚哐!
  已经摆好在书架上的书和文件散落一地。
  露娜莉亚看了一眼正无言地看着这一幕的莱尔。
  “......在我做扫除的时候,能请您去散个步吗?都说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所以在被赶出去之前我会把这间房间弄得漂漂亮亮的好吗?”
  感到背后一股寒气的莱尔冲了出去,然后门随着夸张的嘭的一声关上了,他呆呆地站在自己研究室的门前,望着事态的发展。
  “.............我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所以说,你当然不会明白的啦。”
  和他一起出来的玛丽娅一脸得意洋洋地耸了耸肩。
  “女人心海底针啊。就算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也无法猜到她们在想什么。”
  “......师傅以前说过同样的话。‘你能理解宇宙的真理,但却永远无法猜到女人的心’。”
  “非常有道理的话。真不愧是艾尔路亚老师。”
  玛丽娅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拍拍丰满的胸部。
  “好吧,家庭教师的事就交给我,你就等好消息吧。”
  如此一想,这个他最熟悉的少女,自己也不见得能够理解。
  古今东西男人们流传下来的真理,莱尔再次认识到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呵呵......”
  “似乎很高兴呢,小姐。”
  坐在马车的车夫位握着鞭子的米拉·戈什,从隔间的窗子向车里唤道。出声提醒自己笑个不停的主子也是女仆的职责。
  “呵呵呵。想听吗?你真的很想听吧?”
  玛丽娅喜形于色,那张笑脸,从隔间窗子看过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米拉一脸老实地点点头。
  “哎哎。难道是和莱尔少爷的关系有什么进展了?”
  “对了!你真机灵!不愧是米拉啊!”
  其实哪有什么不愧是,玛丽娅无论表露喜悦或忧虑的感情,从以前开始就总和那个少年有关。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和她一起情同姐妹般长大的米拉了。
  玛丽娅很快一股脑地把莱尔想找家庭教师的工作这件事说了出来,她的语气就像在因为他依赖了自己而自夸似的。
  “莱尔会依赖我的时候可不多见!好高兴好高兴......呜哇!”
  这里有一名发出欢喜的尖叫,抱着自己身体滚来滚去的少女。
  她是维根海姆学院男女生都抱有憧憬的目标。在社交界,她以活泼青春的淑女形象引人注目,这是子爵千金玛丽娅·海赖所留给人们应有的形象。
  “-----这还真是可喜可贺。”
  面对这位因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一个纯真的小姑娘一样兴奋的赤铜头发少女,米拉露出女仆专用的笑容,点头回应道:
  “我了解的。而且时机也刚好是露娜莉亚发脾气的时候。”
  玛丽娅对那个少女涌起了一种类似于友情的感觉。玛丽娅觉得她那表面看起来难以理解的别扭部分总令人会心一笑,而且她们都被那个迟钝的少年所吸引,有一种“战友”般的共感.......不过,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
  “呵呵,你太天真了,露娜莉亚。商业和恋爱的策略是,直到最后都能掌控局面的人才握有主导权!”
  玛丽娅啊哈哈地高声笑着。
  从视觉和听觉两方面来说,能掌控局面的人可不会这样发笑。
  “好吧,必须得先选好的家庭教师兼职机会。会是先找到谁呢?”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问题?”
  “如果莱尔少爷做了家庭教师,和小姐在一起的时间不就减少了吗?”
  在听到米拉的疑问那瞬间,玛丽娅的笑容冻结了。然后冻结的笑容立即粉碎,她脸上变成一副无尽绝望的表情。
  “糟、糟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呜啊呜......可他说交给我办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丽娅抱头忸怩着身子,用全身表现出自相矛盾这一理论。(注:二律背反,antinomies,康德哲学的基本概念,在其代表作《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出)
  米拉为了不打扰自己亲爱主子的懊恼,笑嘻嘻地关上了隔间的窗子。



       2

  ----作为家庭教师的初次体验,会是这种规格的会面吗?
  莱尔正在人来人往的中央政府区独自一人逛游,用思考来打发时间。
  在两天的搜寻后,玛丽娅最终找到了想要雇佣家庭教师的人。
  ----至少为了奔波的玛丽娅,初次介绍可不能演砸了。
  莱尔集中精神,抬头看向街区另一侧。将目光投向那里,也就是近代中央政府区的位置,一座稍有年头的纯白之塔----伊瑟斯坦的王城映入眼帘。
  作为他的介绍人的玛丽娅,此时正在参加那座王城里举办的社交集会。似乎某个贵族正要宣布其袭名者。虽然她自称不过是“暴发户贵族的小女儿”,对自己的评价一笑了之,但这位赤铜头发的少女依然是位可敬子爵的千金。
  “-----请问是莱尔·韦德斯坦殿下吗?”
  他几乎被吓得跳了起来。这突然而来的询问,语气严肃得听起来更像是诘问可疑人物时的声音。
  莱尔慌忙回头----在看到声音的主人后呆住了。
  进入他视线的是一身配以红色滚边线的藏青色军装。而装饰其上的肩章则是准贵族----也就是骑士阶级出身的表示。腰上挂着的是一把像是祖上传下来的剑。
  制服本身没有什么可惊讶之处。不过,穿着这身制服的,是位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女这件事,倒是在莱尔预料之外。
  桔色的头发像是燃烧着的黄铜一般,灰色的双眼凛凛有神。她打理齐整的眉毛也令人印象深刻,在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军装穿在这位少女身上看起来十分合适。
  “......是莱尔·韦德斯坦殿下吗?”
  面对沉默的莱尔,高挑的少女稍稍俯视他问道。
  “啊,是的。我就是莱尔.....你是?”
  “维斯伯格家让在下来迎接您,在下名为塞西莉亚·格雷泽。”(注:Grazer这个词原指食草动物。另外,发音(Glazer)与曼联老板格雷泽名相同)
  在介绍了之前从玛丽娅那里听来的家族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后,少女向停在街边的马车示意道。
  “那么请吧。由在下来带您去住家。”
  自称塞西莉亚的少女还没等莱尔回答就走向了马车。莱尔慌忙跟了上去。两个人一上车,马车就平滑地动了起来。
  “…”
  “……”
  客厢的皮革椅子不能说不舒适,但在对面坐着的少女板着的脸孔,让莱尔感觉心情不太舒畅,找不到话可说。
  “......请问,这位小姐( Fräulein)----”(注:德语,指代未婚女性)
  “在下是从军之身。‘小姐(Fräulein)’并非合适的称呼。”
  “抱、抱歉......”
  在锐利的语言面前,莱尔畏缩地低下头。这个少女全身散发着一股严肃的气息,他被这股气场压制住了。
  “在下的话,称呼‘格雷泽’即可。”
  她加上这一句后,就再次紧紧地闭上了嘴。
  不知道走了多远,至少不小于一小时吧。试图缓和气氛的莱尔,让之前逃走的紧绷笑脸再次返回。
  “......我说,格雷泽小姐?”
  “是。”
  “首先,要对雇佣了我表示感谢。”
  “雇用阁下的并非在下,阁下也还没被雇佣。”
  “......而且,我对来迎接我的人是位穿着军装,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性这件事感到惊讶。”







  “如果感到这种事不稀奇或是稀奇请务必直言。”
  不管是哪句,塞西莉亚的回答都像剑斩一样干脆利落。
  “......还有,我要教的学生,是个怎么样的----”
  “请停止多余的打听。”
  这回塞西莉亚对这个话题表示了明确的拒绝。对着沉默下来的莱尔,她用尖锐的眼光----就像用锐利的军刀穿刺他一样瞪了过来。
  “----那就坦率地说吧。在下对雇佣阁下作为家庭教师持反对态度。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不管阁下有多么了不起的朋友,阁下是多么有名人士的高徒,阁下也只是个学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已。”
  “..........”
  “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会想要雇佣像阁下这样不成熟的人,但在下还是会承认阁下。要是万一,阁下会被聘为‘大小姐’的家庭教师,在下的态度依然不会改变。不要忘了这一点。”
  对初次见面的人,这种话可说是十分无礼。她的口气很差,就像是说下了马车后,就别再找自己说一个字一般。
  “...........原来如此。”莱尔一脸平静地点点头。“请放心。想要请我做家庭教师的那位‘大小姐’,肯定是个很好的人。”
  “......还没有见面,为何如此断定?”
  “我是从格雷泽小姐的言行里看出来的。”
  面对一脸狐疑的少女,莱尔亲切一笑。
  “如果只是为了工作而跟随她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态度的。只要听从指示把我送到就行。会那样挑拨,一想就知道你不会不关心这件事吧?”
  塞西莉亚受到意外的回斩,瞪大了眼睛。
  莱尔不认为这名少女是坏人。虽然她言辞辛辣,表情严肃,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阴暗的感觉。那些话听起来像是故意要激怒莱尔。只要激怒莱尔,家庭教师的会谈就会落得一场空。
  而且,这位塞西莉亚·格雷泽是名为主人着想的少女。毕竟如果事情会那样发展的话,到最后会受到斥责的是她。
  “......不管说什么,在下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塞西莉亚说着,将脸转到一旁。
  莱尔温和地笑着,将身体靠到柔软的靠垫上。


     ※ ※ ※
  
  "----国王陛下的代表,伯恩哈德·冯·里克特·范·伊瑟斯坦第一王子殿下到!"
  随着侍从的声音响起,觐见大厅里出现了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
  有着第一王位继承权的伯恩哈德第一王子是名正值壮年的魁梧男子,他那件礼仪专用的豪华斗篷下,穿着一套简朴的军装。他以士官身份参加了7年前的战争,一道刀疤就如象征名誉一般爬在他的右脸上。
  第一王子对着缺席的宝座施以一礼,然后转向在大厅内聚集的贵族们。男女老少都一起低头向他致意。
  即使是以自由不羁而自负的玛丽娅,此时也直接地表达了敬畏,弯下腰去。
  迅速发展的技术革命,使政治的存在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但如果把一切都交给新生的革命的话,那就肯定是脑袋秀逗了。抛弃积累下来的传统的话,这个国家将成为失去骄傲的乌合之众。
  虽然玛丽娅对旧特权阶级抱有厌恶感,但即使如此,作为“传统”象征的,这个存在着王家的国度----她觉得经历迅速变化着的时代是必要的。
  (我会这么想,肯定是因为莱尔的缘故,唉)
  就在玛丽娅胡思乱想的时候仪式继续进行着,这时,一名瘦高的男子走到国王代表,即站在宝座前的伯恩哈德的面前。
  “......莱文克隆·泽斯特,在国王陛下的许可之下,为奉旨正式继承侯爵之位,于此参上。”
  “汝实乃劳苦,莱文克隆·泽斯特‘新’侯爵。吾以国王陛下代表的名义,认可汝的袭名。”
  随着第一王子的宣告,觐见大厅里响起了混杂着各种想法的鼓掌声。


  “谨祝安康,殿下。”
  “哦哦,玛丽娅小姐。”
  在继承仪式结束后的宴会上,玛丽娅很快地凑到了伯恩哈德殿下的附近打起招呼。
  在私底下,玛丽娅以“熊先生殿下”这种绰号称呼这位第一王子。雄健的身体,与外表相反的逢迎笑脸,确实有种熊的感觉。
  “今天是代表你父亲来的吗?”
  “是我任性要求代替他过来的。我无论如何都要问候一声殿下您。”
  “我看不是问候,而是磋商,没错吧?”
  面对伯恩哈德友好的语气,玛丽娅回以灿烂一笑。
  “今天的话只是问个好。毕竟我欠殿下的还很多呢。”
  “哪里哪里。我也受上一代的海赖卿很多照顾。如果能回报这份恩情,我也就能放心了呢。”
  他那和善的语气与外向的性格,这位殿下在两重意义上都给人予“王子”这个印象所相反的印象。
  在寥寥数语闲聊后,玛丽娅离开了现场。像第一王子这种大忙人,能说上几句话已经不错了。而且,她还得去和其他人致意。
  “----祝贺您,莱文克隆·泽斯特侯爵阁下。玛丽娅·海赖敬上。”
  “看看谁来了......承你美言。”
  今天的主角,新任泽斯特侯爵莱文克隆将手杖一顿,站起身来。虽然年龄不到二十,但两鬓已混有白发。他的脸上很难说算能见到血色。
  莱文克隆并不中意旧军阀名家的当家位子,但泽斯特家的血脉也只余他一人。在前一位泽斯特侯爵----他的弟弟行踪不明的情况下,他只能临危受命。
  “像我这样的小姑娘,得此荣幸不胜感激。我谨代表海赖子爵,对新任的泽斯特侯爵送上衷心的祝贺。”
  “十分感谢。也请将我的谢意传达给你的父亲。”
  莱文克隆微笑道。那是恍惚般的一个微弱的微笑。
  玛丽娅许诺他必将此言传达。然后在她迅速转过身去时,这位病弱的青年像是用尽力气般坐回了椅子上。
  (......对他来说实在是重负)
  前任泽斯特侯爵----莱文克隆的弟弟威廉·泽斯特的脸在脑海里闪过,玛丽娅像切身同感一样摸着脖子。
  一个月前,玛丽娅与威廉·泽斯特互相敌对。虽然他最终退却,但一想起他那细致的策划,如同鬼神一般的战斗力,她还会全身发颤。
  她这次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来侦察给她带来苦涩回忆的威廉·泽斯特“前”侯爵的继承者......不过当初抱有的警戒心现在已经云消雾散了。
  伊瑟斯坦王国封建制度下的领主权利已经失效,现在地方贵族只不过是拥有土地的富裕阶级而已。不过考虑现在爵位的特权性,无论是作为传统拥护者的参政权,还是贵族议会“天院”的成员之一的身份,这样的担子,让那位莱文克隆·泽斯特的瘦弱身体不堪重负。
  “莱文克隆爵士还是独身吗?”
  “为继承侯爵之位,留下血脉也是重要的责任。”
  “真的吗?那样的话,要不要把我的女儿介绍过去啊?”
  “哦,这个戒指上的宝石是琥珀吗?是你领地那边出产的吗?确实是纯度很高的琥珀啊。”
  “哈啊,是吧......”
  莱文克隆抚摸着手指上的琥珀戒指,维持着笑容。
  泽斯特侯爵的领地里,拥有丰盛的琥珀矿脉。在琥珀炉式蒸汽引擎普及的当代,琥珀是不可或缺的燃料。由琥珀里能取得的利益无可计量。许多人为了抢夺有利的权利,一哄而上围住了看起来似乎很容易被笼络的纤弱新侯爵。
  (确实,制造一场政治婚姻是确实可行的最迅速的笼络手法)
  对政治婚姻有一定理解的玛丽娅,对这种将贵重的人才只是用一次就抛弃的做法,她冷淡地认为会产生相反的后果。
  “......算了,如果他们的女儿有才能的话那就另说。”
  “在说什么呢,玛丽娅小姐?”
  “不,并没有什么。”
  玛利亚做出完美的微笑回应道。周围的贵族子弟只不过说着“是吗”然后就毫无怀疑地不再深究。
  (......这些人,不过是一伙蠢货)
  他们只是在想如果能把海赖财团的独生女搞定的话,未来就高枕无忧了吧。
  (暴发户贵族海赖家,从根本上说是商人这一点他们都忘记了吗?)
  她用羽毛扇子遮住嘴,浅浅一笑。算了,如果他们误认为,我和那些人生乐趣就是为了裙子的数量能争个头破血流的小姐们一样的话,我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的。玛丽娅嘻嘻笑着,盘算着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失礼了。”
  听到这有所分寸又带着无法说清的威严的声音的人们纷纷转过身,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后都赶紧让开了路。走到玛丽娅跟前的这名青年,就像礼仪手册上一般无懈可击地将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礼。
  “这应当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请原谅我的无礼,玛丽娅·海赖小姐。”
  “----实在是不敢当,阿尔伯特殿下。”
  他是阿尔伯特·冯·雷贾德·范·伊瑟斯坦。
  伊瑟斯坦王国的第二王子,有着暂定排行第三位王位的继承权的人。这位有着一头暗金色头发的年轻王子,向着大厅的露台示以微笑。
  “怎么样,玛丽娅小姐。聊几句不行吗?”
  在王族的邀请面前,她无法拒绝。玛丽娅心里思量着麻烦事上门了。
  “哎哎,这是我的荣幸。”
  她笑着回应。
  阿尔伯特老练的手环住了玛丽娅的腰,引导着她走向露台。
  (嘿,真想一拳揍上去啊啊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女伴良好对象的王子殿下,对玛丽娅来说不过是“其他一大堆男人”里的一个罢了。他擅自碰到她的腰部也让她感到恶心。
  玛丽娅拼命压抑住将握紧的拳头向上挥去的冲动。
  “今天玩得开心吗?”
  “这样的话我可高兴不到哪去。”
  玛丽娅慎重地说道,然后从第二王子的手里逃离。
  “今天的主角是那位莱文克隆·泽斯特侯爵阁下吧。”
  “侯爵阁下,哼。”
  阿尔伯特苦笑着,从露台上往厅里眺望。
  “从一开始,由于体弱多病的缘故,本应由他的弟弟威廉世袭爵位的。这对他来说实在是重负了。不恰当的人却背负着不适合他的东西,实在是不幸。对当事人来说如此,对他周围的人也一样。”
  对于第二王子意有所指的话,玛丽娅察觉到了他的意思。
  “这与这个国家的走向相同----你也这么想吗,玛丽娅小姐?”
  “伯恩哈德殿下是名出色的人物。”
  “他确实是。王兄确实很出色。这我没什么意见。”
  “所以说,你不觉得伊瑟斯坦能拥有他是多么幸福吗?”
  “该怎么说......王兄确实很优秀,但他的军人气质也很强。所以,王兄依然深深地思念着王嫂,并不想另娶新妻。而他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侄女因为身体很差,所以不太抛头露面。甚至还有她已经亡故的传言。作为王家的继承者,我觉得他应该在这方面更有自觉。”
  “这么复杂的事我不懂。说到底政治是男人的工作。”
  “喂喂,我可不认为玛丽娅·海赖会没听说过那些传闻。自从祖先伊尔莎女王陛下将国家中兴以后,伊瑟斯坦王家男女都拥有王位继承权。女性能使社会进步,你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趋势吗?”
  (嗯嘿......)
  玛丽娅在心里暗暗感慨。
  ----会有这么进步的想法,看起来他是认真的呢,这位第二王子殿下。
  当今国王陛下因为健康原因已经很少参政了。关于国家未来的种种想法,在水面下暗潮涌动。
  (老实说,这已经被两三次提上台面了......估计也不能这么无视下去了)
  玛丽娅必须得彻底地从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首先,她要考虑站在哪边,是第一王子呢,还是第二王子。
  (他似乎对我表示出了兴趣,那么就先得试探一下第二王子殿下......不管有多麻烦)
  与莱尔见面的时间减少,让玛丽娅很忧郁。
  (还有家庭教师那件事。莱尔他到底是怎么想到那上面去的)
  “你说了什么吗?”
  



  
  “不,什么都没有。”
  面对阿尔伯特惊讶的脸,玛丽娅装作没有意见,摆出一副笑脸掩饰过去。


  ※ ※ ※
  
  莱尔被带往的地方,显然是王都北边的郊外。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客厢的窗帘被紧紧拉上了。坐在他对面的塞西莉亚固执地不许他往窗外看。
  等待着莱尔的,是间石头造的宅邸,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城堡。古典建筑风格的外墙爬满常春藤,主楼涂着一层白色的涂料,“白城”(Weissburg)这个称呼很适合它。(注:维斯伯格,Weiss指德文的白色,burg就是城堡,参见德甲狼堡)它身后的高耸丛林将它环绕。
  这看到这番景象的感觉,就像是迷失在现实里的童话世界一般。
  “----请往这边。”
  塞西莉亚用不快的声音引导他。
  屋子玄关的厚重金属门滑开了,在铺设着红色绒毯的入口,一名庄重的壮年管家向他躬身一礼。
  “欢迎大驾光临,莱尔·韦德斯坦大人。鄙人是塞巴斯蒂安,是在这间房子----维斯伯格邸工作的佣人。”
  脸上带着柔和笑容的老管家塞巴斯蒂安自我介绍道。接着,他向立在莱尔斜后方的军装少女送去一个眼神。
  “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不,没什么。非常舒适的旅行。”
  莱尔这么说道,然后他感觉塞西莉亚的视线刺在自己背后。
  “那再好不过了。那么,请让我带您到主人那里。”
  在老管家的引导下,莱尔和他一起向房子内走去。古典风格的外观给人以时代的错位感,而内部装修又回到了现代风格。楼梯扶手用的是上等的黑杉木,墙纸和涂漆也是由一流的工匠一丝不苟地完成的。望向窗外,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花儿装点的庭院。
  “这是间非常好的房子啊。”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对我等佣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赞美了。”
  “那么塞巴斯蒂安先生----我要教什么才好呢?”
  “莱尔大人是维根海姆学院的特待生,是这样吗?”
  “哎哎,是吧。”
  “如果授课范围能是语言、数学、历史等综合性的一般课题那就帮大忙了。”
  “哈啊......请问,还有其他的吗?”
  “具体来说,如果莱尔大人认为有必要的话,教得再多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真是随意的,大杂烩般的要求。莱尔往身后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塞西莉亚那灰色的眼眸里依然保持着严厉之色。她虽然没表现得很露骨,但这位老管家或许也没有对莱尔抱太大的期望。
  他们来到房子深处一扇有女仆随伺的门前。老管家塞巴斯蒂安向莱尔转身。
  “从这里开始,莱尔大人要作为家庭教师向大小姐作自我介绍。”
  “这间屋子的主人不在家吗?”
  本以为会和她父母会面的莱尔如此询问。
  “大小姐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老管家这么说着,示意女仆打开房门。
  “----大小姐。莱尔·韦德斯坦大人已经带到了。”
  老管家和军装少女低头致意。
  “都辛苦了。”
  那是年幼而尖细,却带有自然与威严感觉的声音。朝向南边开启的窗边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莱尔睁大眼睛,下意识感叹一声。
  在阳光照射下的头发反射出如同一点杂质也没有的纯金光辉。肌肤就如光滑的大理石一般艳丽。她的年龄感觉只在十岁左右,但给人可爱的感觉的同时,也兼具了美丽,那是一位有着宝石般灿烂容姿的女孩子。她身着的高级连衣裙与她相比就像包装纸一般。
  年幼少女用感觉像是特大的蓝宝石的左眼,打量般回头看向呆住的莱尔。
  “......这位便是被称作《最后的魔女》----艾尔路亚·阿索斯大师所收的唯一一位弟子吗?”
  “是的。听说是那样。”老管家塞巴斯蒂安恭敬地点点头道。
  “非常遗憾,在下也认为如此。”塞西莉亚带着挪揄的口气说道。
  “是这样吗......”
  年幼的少女抚弄着右眼的眼罩,低声道。少女只有一只独眼。那只蓝色的独眼,从莱尔那乱七八糟的铁色头发顶上,转悠着经过他矮小的身量,直到他的脚趾----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眼中映出的是与她的年幼所不相应的智慧。
  “......嗯?”
  她歪了歪头。她的感觉就像是满心期待登场的会是一只珍稀动物,出来的却是普通的猫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
  比起被冒犯,莱尔更像是有种自己背叛了别人期待的负罪感。有着《最后魔女的弟子》这种夸大其词的来历,实际上让别人对眼前的真相却产生了心理落差,而且对于自己的初次授课是以这样年幼的少女为开始,他感到些许失落。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登场印象也不会改变了。莱尔摆正心态,向独眼少女鞠了一躬,开始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大小姐。我是莱尔·韦德斯坦。”
  “欢迎光临鄙居。我叫伊尔莎----伊尔莎·维斯伯格。”
  少女捏起裙裾,回以一记屈膝礼。在对她那优雅而利落的举止赞叹不已的同时,莱尔低声重复着少女的名字。
  “伊尔莎......是和<战女王>伊尔莎女王陛下一样的名字啊。”
  “哎哎。是个好名字,可背负着这个名字也让人感到有压力呢。”
  伊尔莎带着与她年幼的外表所不相符的笑容回应道。他原以为她会是个骄纵的孩子,但她的一举一动里却透露着奇妙的尊严感。
  面对暗暗给予肯定的莱尔,伊尔莎稍稍歪起脑袋问道:
  “说到名字,那我今后该怎样让你称呼好呢?”
  “你喜欢怎样都行。那我这边的话,叫你伊尔莎小姐行吗?”
  “我是受教的一方,就不必加‘小姐’了。‘伊尔莎’就可以了----对了,我也可以叫你名字吗?”
  莱尔稍一点头,她就微微一笑----那感觉就像是退后了一步的笑容。
  “虽然会相处的只是短暂的时光,可还是请多多指教了,莱尔老师。”
  “......我才是请多指教了。”
  莱尔虽然有着接下来的日子并不会好过的预感,但想到介绍自己来的玛丽娅和正努力工作的露娜莉亚,他告诉自己必须打起十分的精神来。


   ※ ※ ※
  
  (.............糟透了..........)
  露娜莉亚在心里无数次低声地说着后悔的话。
  (明明这么努力都是为了我......却用那种态度对他......)
  和莱尔想的一样,露娜莉亚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少女。应该说她的情绪在内心里上下地波动着。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一直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是个做什么都只会给莱尔大人增加负担的人......)
  露娜莉亚此身已失去故乡和同胞。她曾经一度沉浸在想要自杀的虚无感之中----将她拯救的人就是莱尔。
  她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报答莱尔的人。
  (......莱尔大人的话,肯定会说“那种事情不必在意”这种话......)
  不过那个少年,对救助他人这种事处之以淡漠。人无法拯救他人。人真正能拯救的只有自己----所以,帮助别人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这是种极端的伪善吧。
  他或许是对的。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认可,宽恕就什么意义都成就不了了。
  这是那个少年让她认识到的事。
  对露娜莉亚来说,莱尔·韦德斯坦不仅仅是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拯救她灵魂的恩人。于是要远离他,或者说这是他的义务这种事,对她来说不能忍受的,是他没有从自己角度着想过。
  “............我应该冲他发脾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露娜莉亚现在正身处行驶在王都维格四通八达线路上的蒸汽列车的车厢里。在旧时代环境下长大的露娜莉亚,这一切都像是玩笑般不真实的东西。对王都的居民来说,这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男女老少,各类乘客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安坐,还有空观察着他们这位稀有的同乘者。
  露娜莉亚相当引人注目。青白色的银发,端丽的容姿,淡雪色的肌肤。有着如高贵的贵族一般容姿的露娜莉亚,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副沉思着的忧虑表情。乘客们自然会对她感到好奇。
  不过,一心往脑袋里的莱尔吐出“傻瓜”“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又开始计算了不是吗?”这种对她来说,存量有限的句子的露娜莉亚,并没有注意到别人的视线。蒸汽列车的列车长“终点站~终点站到了~”的呼声之后,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糟透了..........)
  随着列车改变线路,露娜莉亚忍耐住叹息的冲动。
  “....................我,并没有让莱尔大人感谢的理由,是吧.......”
  习惯的市井渐渐疏远的感觉,让她的怒气迅速收了回去。
  这座城市对露娜莉亚来说,在两重意义上是另一个世界。这是个充满着素未谋面的人们的世界----以及超乎她想象的发达世界。
  不仅仅是蒸汽列车。还有被称呼为百货商店的巨大建筑物,有着叫做升降机的爬楼用箱子。非常大的餐厅,还引入了叫做冷藏库的人工冰室。
  这座城,这个世界,都与露娜莉亚出生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只要一张清单,她的手上就能拿满想要买的东西----不,她只能感觉到失败。
  “............我真的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女人......”
  渐渐感到更加失落的露娜莉亚一步一步踱着。一边在心里,因这幅模样对自己故去的同胞表示歉意,一边在自我厌恶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露娜莉亚?”
  在听到这句呼唤的瞬间,露娜莉亚就像被雷击一般悚然惊起。
  因为名字被呼唤----并不只是那样。而是因为呼唤自己的声音是如此熟悉,让自己感觉好像是产生了幻听。
  “............”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去。在人潮的另一端,站着一名黑衣裹身的贵妇人。她戴着一顶挂着面纱的帽子,辨不清她的容貌。
  “......啊。”
  黑衣的贵妇人缓缓地走近露娜莉亚。看到那熟悉的步态,露娜莉亚因乡愁而全身颤抖。
  “啊......啊啊......”
  “......真的是露娜莉亚......露娜吗?”
  走到露娜莉亚跟前的黑衣女子,将遮住脸庞的面纱掀起。看到她那露出来的美丽面庞----看着那双像是深色琥珀般的眼瞳,露娜莉亚颤抖着低声唤道:
  “......姐姐大、人......薇拉吉姐姐大人......!”








译注:关于侯爵和子爵---
侯爵(marquess)就是边区伯爵,是法兰克帝国时代对外开拓和战争需要设立的,英格兰不是法兰克帝国的一部份,也不存在什么边区,大部分时间里自然就没有侯爵,但欧洲大陆侯爵绝不是不常见的,相反非常重要。中世纪这个职位转化成贵族爵位之后英国也有效仿,自十四世纪开始设立过很多侯爵,多赛特、萨默赛特、诺福克、南安普顿、威斯敏斯特等等,后来都铎王室加强集权,很多家系断绝了就再无分封,另外很多被收归王室后提升成了公爵。

子爵(viscount)字面意义副伯爵,渊源就是城堡长官,这个爵位近代以来英法都有很多,只是德国少见,因为德国用另外一个词,直接叫城堡伯爵(burggraf)。现今英国子爵出镜率低是因为他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绝大多数子爵都被在含在某个更大的爵位内,一般作为某公爵继承人的礼遇头衔,没有独立性。在中世纪,英国没有子爵的原因和侯爵差不多,英国的伯爵earl和大陆上的伯爵count本就不是一回事,前者“郡长”是盎格鲁撒克逊语的“首领”,也是盎格鲁萨克森人的最高级贵族等级,后者则纯粹是沿袭罗马帝国体系内的官僚,英国不在帝国之内,不存在伯爵count,当然一开始也就不会有副伯爵viscount,只有中世纪后期英国接受了大陆习惯之后才被引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3-9-20 17:43 编辑

二章 独眼的小公主



  1
  
  “于是呢?你觉得你能当好家庭教师吗?”
  “还不知道哦。正式工作是从今天开始。”
  在研究室里搜集可以用来做教材的资料的莱尔,这么回答玛丽娅的话。
  这是与那位名叫伊尔莎·维斯伯格的独眼女孩子见面的两天以后。而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成为家庭教师的第一天。在会面后的讨论上,决定授课时间选在每周莱尔自己的课程不多的两天里,每次上课时间5小时。
  “从那间屋子的外表来看,像是非常富裕的家庭的别墅......他们家有什么来头吗?”
  “有吗?”
  “‘有吗?’”
  “是由别人介绍我再介绍给你的,所以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玛丽娅耸耸肩。如果看走一眼的话会觉得她说的和自己无关,而她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啊啊,真的吗”这种话。
  “介绍人是位值得信赖而且有身份的人,所以我想介绍的应该是出身良好的家庭......就那么值得惊奇吗?”
  “建筑物本身有些陈旧,但为了宜居而经过了改装。在维护与管理上应该也花了很大功夫吧。我想,或许这只是他们在北部郊外房子的其中一所。”
  “原来如此......这样花费是很大的。”
  王都维格北边是平缓的丘陵地带,在这里的许多高级别墅,是属于为王城做事的贵族们的房子。当然了,是“非常”有钱的那一类。
  “而且,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维斯伯格这样的家族。是哪个没落的名门吗?”
  “哎呀,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应该是那样......真的没问题吗?去应他们的介绍是因为他们开出的条件最为优厚,如果觉得会有什么不愉快的话,那另找一家想要家庭教师的怎么样?”
  “没事。没什么问题哦。”
  那个护卫少女一直瞪着他,他接手的学生不知为什么,并不如他想象般单纯,他直到对方自我介绍前都保持了沉默。
  如果说出自己的“不愉快”的话,这位青梅竹马会尽全力让自己辞掉这份工作的吧。她从来都不理会自己的立场会变得怎样险恶。他尽可能想避开这种局面。
  “是吗?那就好......”
  玛丽娅看起来像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似的。
  莱尔望着赤铜头发的青梅竹马,回以让她放心的一笑。
  “我要教的学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呢。能把她介绍给我真是谢谢了,玛丽娅。”
  “----嗯。咳,那就祈祷你顺利吧。”
  玛丽娅往上拨弄着头发,笑道。
  “你还要去街上吗?要不要坐马车?”
  “不了,这次就算了。路上还有点事要在意。”
  “是吗?那么,就好好努力吧。”
  玛丽娅呼呼挥着手,莱尔也挥手送别。
  他暂时又埋头于堆在房间里的资料中,寻找着其中适合做教材的,沉浸在将它们一一检索出来确认内容的工作里。
  在抱起所需的资料塞进包里,拿着它走出实验室时,遇上了正从外面回来的露娜莉亚。她向莱尔提着的包看了一眼。
  “......我已经把计算结果送过去了。莱尔大人为了我而去做家庭教师的工作,真是无尽感激。”
  露娜莉亚一边说一边盯着他,看起来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算了,我要出门了。这里就拜托你了。”
  像逃走似溜出去的莱尔,背后被露娜莉亚一把抓住。
  “......露娜莉亚?”
  用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纤细的手臂所拥有的力量,露娜莉亚紧紧拉住了莱尔的衣服。
  “......我要和你一起去街上。”
  她垂下眼睛低声说道。
  “?啊,是想帮我拿东西吗?没关系哦,这点分量还用不----”
  “我只不过到街上有些事。就那样而已。”
  露娜莉亚打断了莱尔的话,然后一闪身进入了研究室,马上做好了外出的准备。然后她从还愣愣站在原地的莱尔跟前迅速离去。
  “......女孩子真难懂。”
  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走到走廊另一端的露娜莉亚停住脚步,从原路返回到莱尔面前。
  “......让我来拿包。”
  露娜莉亚一脸镇定地接过包包。在莱尔眨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又在走廊里迈开步子。
  “.........女孩子,真的是很难懂啊。”


  乘上再次来到街上迎接他的马车,莱尔踏上了第二次访问维斯伯格邸的路途。这回,军装少女塞西莉亚还是与他一起在客厢乘坐。
  “......刚才的漂亮少女是阁下交往的对象吗?”
  塞西莉亚对正读着资料的莱尔问道。莱尔对于她问的是谁迷惑了一阵子,然后意识到指的是露娜莉亚后,他摇摇头。
  “怎么可能。她----露娜莉亚是我的秘书。”
  “秘书?”
  塞西莉亚一脸惊讶。露娜莉亚看起来和“秘书”这个词一点也不沾边。
  “是吧......这其中有很多原因。”
  “.....原来如此。阁下利用自己的立场公然圈养情妇这种传言原来是真的。”
  “噗!”
  听到这出乎意外的传言,莱尔大吃一惊。
  “情、情人这种话......到底是谁说的......”
  “前几天在下问了几个维根海姆学院的学生。当提到阁下的名字时,大多数男生对阁下的评价为‘韦德斯坦不是魔女的弟子而是淫荡的魔王!’。虽然在下并没有深究......但看起来是真的。”
  “.............”
  “一开始,让阁下做伊尔莎大人的家庭教师就是个错误。”
  她一副想要拔出腰上佩剑的凶样,莱尔冷汗直流。
  “......为了确认起见,我想问点事情。”
  “是什么?”
  “你说你在学院里打听,可传我流言的男子们,在说话之前是不是死死盯着你的脸?”
  “是那样。或许这是他们出于并非学生的在下的怀疑。”
  ---不对,他们大概是被你迷住了吧。
  能够想象出自己的流言被传成什么样的莱尔,陷入更上一层楼的忧郁之中。


  “----大约四百年前,西方诸国奉‘教国’为盟主,缔结了同盟。这个同盟一般被称作什么,你知道吗?”
  “是‘在圣言教会见证下缔结的诸国限制军事同盟’----一般被称作‘圣言同盟’。”
  “正确。”
  听到伊尔莎流利的回答,莱尔微微一笑。
  “......在圣言同盟旗帜下联手起来的西方诸国,将蛮族部落赶回了东方,开始讴歌起和平和繁荣昌盛。但是,在和平与繁荣之下,蠕动着阴影。”
  拿着书本踱起步子,莱尔继续授课。他的足音被上等的地毯吸收了。房间里摆放着黑檀木办公桌,而旁边的皮革椅子上,伊尔莎纤细的身子端正地坐着。如果她不在这里的话,这房间一点也不像是“学习室”的样子。
  “......安定的时代,进入了成熟期,也带来了腐败。国家利用宗教压迫人民,贵族为了获得财富与权势无恶不作。于是,各地的民众聚集起来,开始思考政治。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
  “抽取民脂民膏的愚民政策,或者说叫‘饵食与娱乐’。以及反智主义的极端和对知识分子压迫的开始......也就是俗称‘魔术狩猎’横行的开始。”
  “还是正确的回答。”
  面对伊尔莎迅速的回答,莱尔露出了困惑的苦笑 。
  “你太优秀了,我都没有出场的机会。”
  “是因为还在测试学力的基础部分吧。”
  伊尔莎微笑,像是在说“只有这种程度吗?”
  “......以认定魔术为异端作为明哲保身护盾的知识分子们被控制了。但知识分子、研究者这些人是很顽强的。对魔术狩猎的反抗持续了百年以上,而且他们将各类细化的知识体系化起来,创造了新的综合学科,科学由此诞生......那么,科学诞生的代表事件是什么?”
  “哎?这个......”
  答不上来的伊尔莎眨着独眼。
  “其中一项是七十年前西方诸国的知识分子所召开的,被称作月光会议的集会。然后是五十年前西北海那边的爱鲁斯联法国的学术教义公开发表的时刻。这两个例子从广义上或是狭义上都可以得到满分。”
  莱尔露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讲解,伊尔莎有些不甘心似的嘟起桃色的嘴唇。不过她迅速冷静下来,并用羽毛笔做起笔记。
  这时,房间里的钟鸣响了。莱尔关上了书本。
  “时间到了。历史课就上到这里。”
  “哎哎。非常感谢你的指导。”
  伊尔莎像是一跃而出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站在房间一角的塞西莉亚打开门,老管家塞巴斯蒂安和几名佣人推着手推车进入了房间。
  “我准备了些茶。还有点心哦。”
  在窗边的桌子上摆上了精心准备的茶点,年幼的淑女优雅地品尝起茶来。
  “----这浓郁的风味把疲劳都吹走了呢。替我向师傅们致意。”
  “鄙人了解。”
  “莱尔老师请随意。这茶是自家泡制的草药混合茶,而点心是这里的师傅自选材料做的。”
  “......那就不客气了。”
  浅尝一口特制的花草茶,那芳醇的风味在莱尔口中扩散开来。
  “.....真好喝。这是甘菊吗?还有一丝薄荷的香味......”
  “莱尔老师对花草茶也有兴趣吗?”
  “怎么会呢。”
  他嗜好的饮品是咖啡,而且不过是觉得它苦涩的口感适宜驱走睡意的莱尔,并不像是有着会品尝花草茶这类高尚趣味的鉴赏家。
  “我在野外考察时采集过这类药草,所以自然知道一些。”
  “还懂植物学的知识啊。”
  正把表面涂着一层奶油的果酱饼分片切开的伊尔莎佩服地说道。虽然对莱尔而言,被只有自己年纪三分之二的女孩子佩服有些奇怪,但这位戴着眼罩的女孩子带着奇妙的威严,露出与其说是苦笑不如说是敬畏的表情。
  接着伊尔莎兴趣盎然地问道:
  “莱尔老师,艾尔路亚·阿索斯大师都教你些什么呢?”
  “要说的话......”
  莱尔闭了好一会儿嘴,组织着语言。难道要说她教的是真正魔女的魔术吗,这是不可能的吧。
  “......都是些不好的回忆。比如在三天内要把一个书架的书都背下来,证明从没学过的问题----差不多都是诸如此类的事。如果没做到的话,还会被罚不能吃饭。”
  但就这样,莱尔练成了暗记和速读的特技,而现在身材矮小的原因,他也怀疑是那时候饿肚子的次数太多了。
  “植物学和草药学的话,我只是选用过十几种作为试验品,来涂在真正的伤口上而已。”
  也有选错的情况,比如用到辣椒而满地打滚的事情。唯一带来的好处是,因为年幼时被玛丽娅拖着到处乱跑,他能给自己治疗伤口。不过在现在看来,不知道会这个能有些什么用。
  在莱尔看来,这些是不过是往事,但伊尔莎却兴味盎然。她带着比上课高好几倍的热情,像硕大蓝宝石的独眼噼啪地射出光辉。这副表情倒是和年龄很相应......那就好像是稀有的玩具摆在眼前一样。
  “.....失礼了。”
  “什么事?”
  伊尔莎带着一副热切的眼神盯着打断对话的莱尔。
  “......因为这茶太好喝了,稍微喝多了些......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这不成问题----塞巴斯蒂安?”
  “在。莱尔大人,请跟我来。”
  老管家这么说着,领着莱尔去了。


  宅邸由原是古老的城堡经过改建,但通往洗手间的路依然盘旋蜿蜒。铁制的窗棂,牢牢地卡在在顶头的窗子上。
  从表面看,这里不像是别墅,更像是要塞。
  “......塞巴斯蒂安先生。”
  “有何吩咐,莱尔大人?”
  “我起到点作用了吗?”
  伊尔莎·维斯伯格似乎并没有真的得请家庭教师的必要。虽然只接触了一部分课题,但她明显拥有着超越她年龄的知识。在历史和语言相关的知识上,她显然受过高等的教育。若是那样的话,那应该让她到某个学术机构注册,然后在那里学习才好吧,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一开始就应该提出来的。
  莱尔不知道,自己在这所维斯伯格宅邸扮演着的,会是怎样的角色。如果只是为了流连在好喝的茶和好吃的点心之间,而不是为了给有疑问的学生授课,这就像是----
  (--------与其说是家庭教师,我更像是被雇来当聊天对象的......)
  被投以此问的老管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莱尔大人来到这个家里是为了当家庭教师的。所以鄙人认为,莱尔大人只要把自己觉得必要的事情教给伊尔莎小姐就可以了,能说的就这些。”
  塞巴斯蒂安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像一个好好爷爷似的笑容。
  “刚才的话里并没有谎言......鄙人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个老人也不是吃素的啊)
  他这种笑着回答的样子,这种转移话题的手法都让他想起自己的师傅。
  在宽敞的洗手间的马桶上坐下后,莱尔思考起来。
  (......他们雇我来做家庭教师的意图是什么?)
  那就以授课代替语言,就用自己的方法来教她吧。
  再回到房间后,伊尔莎一脸期待地转向他。
  “欢迎回来。那么。老师----”
  “在那之前----”
  莱尔抬起食指做出建议。
  “----有点关于今后上课的事情要提。”
  “上课?”
  伊尔莎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伊尔莎今天表现得很好,这让我觉得像这样光是照着书本念的学习方法,并没有什么效率。所以,就换种方法来试试。”
  莱尔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挑选好的讲义。
  “下次的课程需要在指定的范围里进行预习。然后在上课时会有个小测验,会对你解答不正确的部分进行订正与讲解----就像这样。”
  “预习和小测验,是吗?”
  伊尔莎听到这麻烦的方法,孩子似地皱起脸。
  “这是划时代的教学方法。如果好好预习的话,上课的时间会减少,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来聊天了。”
  这是胡萝卜与大棒教育的基本手法......不过他觉得自己只用上了棒子那头。
  在明确设立了目的与目标后,伊尔莎像是在思索一样歪起脑袋。
  “......总觉得,我的鼻子下有根胡萝卜在晃晃悠悠。”
  ----哎呀,好聪明的孩子。
  伊尔莎形状优美的眉毛挤成了八字,紧盯着莱尔。
  “......我明白了。我会遵守莱尔老师的方法的。”
  “嗯。那么下次来的时候,我会把出好的测试题带过来的。”
  莱尔笑了笑,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呢?没有其他的话想问了吗?”
  看着带着恶作剧般笑容的莱尔,宝石般的小女孩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过她很快回过劲来,开始向莱尔提问。


  “----不觉得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少年嘛。本来怕生的伊尔莎大人都这么快和他打成一片了。”
  “那又怎么样?或许不过是个懂得见缝插针的男人罢了。在他之前那些人也一样。”
  塞西莉亚站在走廊上,用严肃的目光盯着门。房间里面不时传出伊尔莎愉快的声音。
  “......只有我等才能守护伊尔莎大人。其他的人完全不必要。”
  “你这么年轻,脑袋却真是顽固,塞西莉亚。”
  “......塞巴斯蒂安阁下,您不觉得伊尔莎大人的处境很可怜吗?即使这一刻能充满欢笑,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让她期待着那一天,也太残酷了。这种事情您应该是很清楚的。”
  塞西莉亚眯起灰色的眼瞳,但老管家的视线却避开了她,越过窗口望向庭院。
  “......至少再保持这样一段时间吧。毕竟,不试一试的话,你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
  听到这暧昧的话语,塞西莉亚无言以对。

  2
  
  莱尔的家庭教师生涯顺利地实行着。即使是如此优秀的伊尔莎,在最开始的检验预习成果小测验上也出了很多错误,后来才慢慢减少。
  历史、语言、地缘政治----虽然涉及的学科很多,但让莱尔投入最多心力的还是数学。为了培养她的逻辑思维,他给她出了以归纳法为基础的理论难题。伊尔莎认真地看着眼前的题目。
  每次课间的茶会时间越来越长,点心也越来越豪华。所以----
  “莱尔,你的脸是不是变圆了一点啊?”
  坐在他对面的玛丽娅把脸探过来问道。
  对她指出的事情已有自觉的莱尔,沮丧地拨开玛丽娅的手指。
  “............玛丽娅这么说,自己又如何呢?无论从生物学还是从统计学两方面都证明了,女性比男性脂肪增加得快。”
  面对莱尔的讽刺,玛丽娅翡翠色的眼睛放射出恶作剧般的光辉。
  “啊,想知道吗?最近衣服胸部这里有点紧呢。”
  玛丽娅说着,像是把胸部托起来一般抱起手臂。从领口窥见那柔软的沟壑,莱尔慌忙把视线转向一旁。
  “......玛丽娅!”
  “别担心哦。我们现在是在马车上。”
  玛丽娅摇晃着赤铜色的头发,咯咯地笑道。
  他们正搭乘玛丽娅的马车,从学院前往市区。在移动的马车里,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很快就会被淡忘----问题是,莱尔的身边。
  “......肮脏。”
  露娜莉亚嘀咕道。莱尔像是要掩饰过去一般不敢正眼看她。
  从开始做家庭教师,已经过了两周,露娜莉亚的态度还是这样。只要一到家庭教师的工作时间,她就会以一句“非常感谢,莱尔大人”敷衍对话,然后带着一张似乎脱不下的没有表情的面具,深深低头致意。
  面对这样面无表情的露娜莉亚以及一脸困惑的莱尔,玛丽娅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
  “啊~啊,你还没有和露娜莉亚和好啊?也是,就是这样吧。能和莱尔在一起而最后不会变成这样的女性只有我一个了吧?”
  不是我要和你在一起而是你硬要和我在一起的才对吧,莱尔在心里如此修正着。代替莱尔在这种情况下开口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露娜莉亚。
  “......这话不能听过就算了,玛丽娅。我一点也没有不高兴。所以莱尔大人并没有和我和好的必要。”
  “咦?那为什么你每次都要送莱尔到这里呢?这是不是说你们已经和好了?”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莱尔大人。我是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才一起过来的。”
  “哦?你说的所谓事情是指----这个?”
  玛丽娅竖起拇指。看着她这粗俗的举止,莱尔皱起眉。 (注:在日本这个手势应该是指有男人了......另外本书作为一本西式小说,不少地方曾出现一些本土化的描述,个人看来有形容露娜莉娅的“天邪鬼”,以及第一本里威廉的斩击称呼“逆袈裟”,类似的地方均做一定处理,下文不再累述)
  “不管怎样,如果真的是的话我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并非如此。那是和女性有关的事情----另外玛丽娅,最近在研究室里都见不着你,没什么问题吧?”
  “呃......”
  “我的话......像一直以来那样,和莱尔大人相处得很好。”
  “...........”
  “...........”
  “.................我想说,如果说错了还请抱歉,你们是不是在吵----”
  ““莱尔(大人)你闭嘴。””
  两个少女异口同声地斥止了他。
  车厢里流动着让人难以开口的空气。莱尔松松领口,这股窒息的感觉却没有减轻,反而更加重了。
  “......米拉!停下马车!”
  听到莱尔不假思索的叫声,在车夫席的米拉一拉缰绳,把车停到人行道上。莱尔抓起包和外套,迅速跳下车去。
  “营养过度摄入的确是事实,所以我要走着去了。现在就走!”
  在少女们开口前,他便关上了车门。这感觉就像是千钧一发从虎口脱险一样。
  “----你不觉得这种选择是怯懦的表现吗?”
  他抬起头,看到米拉正在车夫席嘻嘻哈哈地看着自己。
  “夹着尾巴逃跑,这是男人的作为吗?”
  “且不说这是不是逃跑......气氛变得如此恶劣真的不是我的错啊。”
  像是在解释着什么也没说,莱尔仿佛是在把问题束之高阁一样举起双手。
  “在状况不明的战场上停留就像停留在泥潭里。战略撤退是唯一的道路。”
  “......看似胆小,实际上是明智的举措吗?”
  米拉像是佩服又像吃惊一样,露出微妙的咸苦笑容。
  “抽身退出确实不错。这种事情并不光荣,就像是在互相怄气一样。”
  “怄气是什么?”
  “这就要由莱尔少爷自己去想象了。”
  米拉露出比自己主子更胜一筹的,恶作剧似的笑容,挥响缰绳驱车离去。
  “......总觉得需要考虑的课题越来越多了。”
  莱尔摇摇头,收敛精神迈开步子。
  虽然今天休息,但已过午后的现在,时间不多了。街上到处都是找地方吃午饭的人。他走上一条通往市场的道路。这条路和为通汽车而修建的大道不同,是一条遗留着昔日商业街气息的岔道。莱尔看了看时间,决定绕道进这条拥挤的道路散一下步。
  维格,这个在西方诸国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汇聚着各色各样的人种。有着褐色肌肤的南方人,头发雪白的北方人。时不时还会出现黄皮肤的东方人。这些人正和本地的货商进行着喧嚣的战争。
  莱尔浏览着各类奇妙的民间工艺品,在市场里穿行。就快到时间时,他加快了步伐,这时他的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哦?你的意思是说不接受我付的款?”
  “这怎么看都不能算付款吧!”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后从围观的人缝中窥望,一个像是烧烤摊店主的男子,正与一个看起来是客人的女子大眼瞪小眼。
  “快点付钱!”
  “我不是已经付了吗?”
  店主怒气冲冲,那女人却似乎在敷衍了事。
  这是个高挑的女人。看起来身高超过180公分。她身上穿着不知是哪里的民族服装,伸展出来的四肢覆盖着久经锻炼的肌肉。他从人缝中看见她茶褐色的长发以及侧脸,那是张还算漂亮,但却带着野兽气息的脸庞。
  高个美女还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肉串,店主似乎气得像是要冒烟了。
  “你他妈的还要吃白食吗!”
  他这么说着,把手里石头往地上一扔。石头从脚下滚了过来,莱尔捡起来一看,瞪大了眼睛。
  “这是......”
  正在莱尔打量着石头的时候,店主和女子间的气氛更加恶劣了。面对几大口就瞬间把烤肉装进肚里的女子,店主头冒青筋,嘴里喷出污言秽语。
  “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的乡下来的,但看起来连文明两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吧!也许你是来这里找工作的,这里可没有给你这种野狗准备的工作!”
  “......嗬,说了些有趣的话嘛,老板。是说我是‘野狗’吗?”
  围观群众感到气氛有所变化,纷纷自然向外退远了一圈。
  “你再说一次试试,老板。你如果觉得我是条可悲的野狗的话,不用顾虑,再说一次。”
  笑着露出牙齿的女子带来了异样的压迫感,店主的威风很快就灭了。刚才还骂别人是野狗,这会儿自己反而像在暴风里瑟瑟发抖的小狗。
  “来嘛,不说了吗?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你、你是......”
  店主畏缩着发出声音。因为女子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是一双有着浓重琥珀色的眼睛,那其中似乎正放射着光芒。
  在围观人群中的莱尔迅速意识了什么,连忙上前挡在二人中间。
  “抱歉打扰一下,打扰一下!”
  面对突然出现的矮小少年,高个美女狐疑的低头看向他。感到自己头上承受着女子强大的迫力,莱尔心里砰砰直跳,勉强挤出一个谄笑。
  “你、你想干什么?”
  在女子的视线压迫中断后,店主明显变得轻松,面对他的提问,莱尔把拣到的石头拿给他看。
  “这个用来付钱完全足够了,请接受吧。”
  “我要的不是这种石头用来付----”
  “这是块琥珀。”
  听到莱尔的话,店主把石头对着阳光端详。
  “虽然上面沾了些土,但里面却是最高纯度,特级品的琥珀。如果你把它拿到适当的场所,我想能作为火种级的燃料卖个好价钱。”
  虽然琥珀作为一般燃料而流通,但一种高纯度的,也就是提供给琥珀炉最开始启动用的“火种”的琥珀,也十分贵重。在炉火刚燃起的时候,它能与低纯度的琥珀产生连锁反应,从而产生热量。作为最初的火种,高纯度的琥珀是不可或缺的。
  “这么大一块,能换十串烧烤还有找头呢。所以再给四串可以吗?吵架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你看怎么样?”
  “啊、啊啊......说的也是。抱歉,谢谢了。”
  店主有些尴尬地说道,并递过来四串烤肉。对这位让事情圆满收场的少年,围观群众们致以热烈的掌声。而造成这场骚动的另一方,也就是那位高个美女则兴趣盎然地低头看着莱尔。


  “----来,拿着吧。”
  “哟,麻烦你了。”
  接过莱尔递过来的烤肉串,高个美女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正坐在距离刚才发生骚动的烧烤摊步行一小会可到达的一个小广场的长凳上。她催促莱尔远离小摊,刚才的气势现在看起来像是虚张声势一般。
  在莱尔的注视下,女子三下五除二将肉一扫而空。她的行为举止很糟糕,但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她不可思议地并不让人觉得举止低俗。这或许是因为她容姿的缘故。
  她身材相当高,但却没有给人高高在上的印象。女性的丰满与久经锻炼的肌肉集于一身的她,简直就像是古代的神像。
  女子一眨眼的工夫就干掉了3串烤肉,然后把剩下的一串给回莱尔。
  “吃吧。”
  “不,我......”
  “这是之前帮忙解决麻烦的谢礼。吃吧。”
  再言拒绝的话就有所失礼了,于是莱尔就大方地接过了烤肉串。
  “非常感谢。”
  “嗯。坦率是好事。”
  女子满足地点点头,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的她,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莱尔。
  “----虽说有些迟。吾名为安格利卡.....安格利卡·范扎恩,是夜之至高名‘暗夜之王’的末裔中三支分族其一,高傲的‘牙之血族’血脉的继承者----汝名为何,年轻的魔术师哟?”(注:Fangzahn,Fang和zahn在德语中都有牙齿的意思,而连起来的Fangzahn主要指的是猛兽的犬齿。
  “......我叫莱尔。莱尔·韦德斯坦。”
  莱尔看着安格利卡,轻声报上名字。
  “......你果然是幻想种吗。”
  “自然。”
  安格利卡笑道,露出锐利的犬牙。映出莱尔的“琥珀眼”----这是具有魔力的幻想种的证明,它像灯一般射出黄昏色的魔力启发光。
  “身为幻想种的你,在人类社会里做什么呢,而且还是在王都?”
  “只是来观光哦。是不是很可笑?”
  “幻想种总是选择隐藏在历史的阴影里,避免与人类接触。我只是想,有点不可思议。”
  “很简单。如果人类在变化,那我等也必须得变化。”
  安格利卡收回琥珀眼中的魔力启发光,将目光投向街上的景色。
  广场上人来人往,大道上马车和蒸汽汽车齐头并进。在巡逻的宪兵的肩膀上挂着的,是不过是在这数年里才成为他们好伙伴的手动枪机式步枪。
  “......变化会带来更多的变化。不过是在百年以前,还为饥荒奉献牺牲的人们,却因文明之下的科学而能够摆出那种装模做样的表情。真是喜事。的确最初有些气闷......但在这样一个时代竟然还能遇上魔术师。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灭绝了,真令人高兴。”
  “你一眼就看出我是魔术师了吗?”
  “不是一眼,而是一闻。”
  安格利卡笑了笑,将脸凑近莱尔。那感觉像是野狼一般锐利的美貌。对着僵硬的莱尔,她抽了几下鼻子。
  “......这是墨水混合着魔力的气味。”
  “还真是谢了......”
  被美女嗅来嗅去,感到浑身不自在的莱尔如此说道。
  安格利卡把脸收了回去,遗憾似地歪了歪嘴角。
  “......你似乎已经和其他人结下契约了。我还想把你弄成我的随从呢,真遗憾。”
  “......还真是光荣。”
  想起那位有着青白色银发少女的不愉快不带表情的脸,莱尔不禁苦笑了。
  莱尔吃着出于礼貌硬是收下的烤肉串,将目光投向广场的时钟。之前还略有空余的时间,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于是莱尔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我还有事,很遗憾,失陪了。”
  “嗨。我之前受你关照了,要是你对现在的‘主人’感到不满的话,可以来《黑森林》找我哟。我期待着你来哦。”
  “......如果有机会再说吧。”
  “我可没有骗人哦?我对你很中意。要是你来的话,我会好好疼爱你的。毕竟你长了一张那么口耐的脸嘛。”
  “......可爱,我吗?”
  正在莱尔对她微妙的夸奖有些迷惑的空隙里,安格利卡探过脸来用舌头往莱尔的嘴上舔了上去。面对全身僵硬的莱尔,高个美女露出像是疼爱小狗一般的笑容。
  “有一小块肉粘在那了。那么就这样吧,莱尔·韦德斯坦。”
  安格利卡站起身,混入了人群之中。这位高个子的美女就如同风儿吹过一样离去了,那引人注目的容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人潮里。
  
  (注:以上安格利卡的用词包括人称和一些名词还有某个形容词都用了片假名)

  ※ ※ ※
  
  马车已经停在等候地点了,看到莱尔出现,塞西莉亚便大步走了过来。
  “......还以为不来了。”
  她冷冷地说道。
  “......非常对不起。”
  “道歉就免了。不来的话会更好”
  “............”
  哑口无言的莱尔灰溜溜地乘上马车。
  客厢里一如既往地挂着帘子,弄不清行进的路线。下车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森林中的城堡前。
  (......还是给人一种隔世感,不过......)
  在老管家塞巴斯蒂安引导下,莱尔脑子里盘桓着一直以来的疑问。
  (......我觉得在这里并不需要这么严格的安全措施吧)
  通过厚重的大门后,前方的大桌子旁,最近开始习惯了的,自己非常可爱的学生正端坐在那里等待着莱尔。
  “下午好,伊尔莎。”
  “您好,莱尔老师。今天也请您多多指教了。”
  伊尔莎愉快地笑着。莱尔边从包里取出测试题,边看着这位像宝石一般的女孩子。
  (......就算是为了守护这孩子,但还是有很多事情没弄清)
  他知道,穿着军服的塞西莉亚,塞巴斯蒂安和其他许许多多伊尔莎家里的人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和训练
  伊尔莎出身上流阶级这点无需怀疑,但为什么要隐藏到这种程度呢?
  如果是她身份重要的话,那么光明正大地守护她不好吗。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有必要对学生的家庭教师遮遮掩掩,如此警惕。
  “......我做完了。”
  正当这些问题在莱尔脑里打转的时候,伊尔莎把题目做好了。莱尔到她旁边拿答案对了一下答卷。
  “看起来你已经习惯这种图形的计算了。那么角度问题也应该理解了吧。”
  “答案对了吗?”
  “嗯,祝贺你。第一次满分。”
  “是吗!”
  伊尔莎甜甜一笑,然后看向屋里的时钟。
  “----那么,下面是聊天时间。”
  “好的,莱尔老师。”
  伊尔莎眉开眼笑。
  ----她做得越来越好了。
  莱尔出这些题目不过就像是打发时间的玩具一样,不过对伊尔莎来说,这种测试预习成果的测试,大大地刺激了她的自尊心。在她得到了“用功”这种实感的同时,“老师”这两个字听起来确实有那么点感觉了。
  “----不过,在此之前。”
  莱尔站了起来,伊尔莎皱眉嘟起嘴。
  “......请快些回来。”
  “不必担心。我不会逃跑或躲起来的。”
  莱尔苦笑着走出了学习室,向女仆问了问路。
  莱尔出去还不到一分钟,伊尔莎就开始烦躁地拨弄起纯金色的头发。
  在初次见面时,这位《最后的魔女》的后继者让她感到失望。莱尔·韦德斯坦给她的第一印象,并没让她感觉他有什么才能或奇异之处,看起来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矮个子平凡少年而已。
  但是她对他的评价很快就改变了。
  刚上了一次课,她就感受到他那深睿的智慧与广阔的知识面。从最初的些许失望,到后来变成了深深的佩服。
  更令人惊讶的是,对于自己的提问,他都能自然地回答。在莱尔之前她也请过几个家庭教师,但不管哪个都是想要谄媚讨好她的大人。就是其中脾气好的,到头来都是很快就逃离了这间屋子。
  “......还想和他聊多一会啊......”
  伊尔莎那宝石一般的容颜蒙上了阴霾。她纤细的心胸深处涌起一股骚动----然后一点一点的慢慢增加。
  “!这、是......!”
  回过神来的她按住了胸口,那股骚动使得心跳和血压上升。体温升高,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在她幼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就像要破体而出。
  “不、要......再、多一会......”
  伊尔莎紧紧按住包着右眼的眼罩。
  侯在门外的塞西莉亚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忙冲进门里。
  “您怎么了伊尔莎大人......!伊尔莎大人!”
  “不行......不行......”
  像是没有听到塞西莉亚的呼唤一样,伊尔莎依然按着右眼,身体摇摇晃晃。她双手按着的右眼眼罩----那下面漏出了黄昏色的光芒。
  “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少女的尖叫,房间里像是吹起了猛烈的风。

  借用完洗手间回来的莱尔,发现伊尔莎的学习室门前发生了大骚动。佣人们正挤成一堆,观望着不断有东西从里面飞出来的房间门口。
  “这是怎么......”
  他疑惑地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见到的是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场景。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小到钢笔大到椅子都在房间里呜呜打着转飞来飞去,就像是卷进风暴里一样。不过那并不是风暴,也不是风,就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抓着它们在挥舞一样。皮肤上感觉到的风压,只是飞来飞去的家具所带来的副产品。
  而那看不见的手所产生的狂涛的中心地带,是右眼闪烁着光芒的年幼女孩子----
  “伊尔莎?”
  伊尔莎脸上的眼罩已经被吹走了,下面的样子一览无遗。那是与蓝宝石一般的左眼所不同的,澄净至深的浅棕色的----琥珀之瞳
  “琥珀眼!?”
  黄昏色的光,也就是魔力启发光正从右边的琥珀眼射出,扭曲的力场席卷整个房间。
  “伊尔莎大人......!”
  看不见的手----在魔力所引起的风暴中心附近,塞西莉亚正缓缓前进着。看着伊尔莎的她并没有觉察到从后方袭来的金属笔筒。
  “危险!”
  莱尔往她背后跳过去,将她按在地上。意识到是莱尔的塞西莉亚那张认真的脸染上怒色。
  “放手!在下要救伊尔莎大人!”
  “冷静点。她没事。”
  莱尔的话让塞西莉亚眨了眨眼。他已经不像是那个内向的少年,从他的话里感觉到的是看透一切的平静。
  “她没有危险。就这样待着别动。”
  “那、那种事怎么知道----”
  “你的话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吧?而且伊尔莎受到这种伤害也由来已久了吧。”
  莱尔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塞西莉亚则瞪大了眼睛。
  不一会,狂暴的家具都一件接一件地落到了地上,房间中最后只剩下伊尔莎站在那里。右边的琥珀眼里的魔力启发光消失了,她瘫倒在地。
  “.........”
  莱尔慢慢地站起身。在他的眼前,晕倒的伊尔莎被人迅速抱了起来。
  “......是不是该说明一下呢?”
  他向抱着伊尔莎的老管家如此问道,而对方沉默地点点头。


  把伊尔莎带到卧室躺下后,塞巴斯蒂安让塞西莉亚和其他几个人处理残局,自己则带着莱尔到了一间房间里。
  “那么,该从哪里讲起好呢......”
  老管家看着莱尔,斟酌着措辞。不过,在看到莱尔镇定的神情后,他开始开诚布公。
  “----我想您已经察觉到了,这栋房子并非是为了守护伊尔莎大人才建造的,而是为了将她隐匿。”
  “‘维斯伯格’这个家族名也是伪造的吗?”
  “是的。”
  面对莱尔想要确认的问题,塞巴斯蒂安坦率地颔首道。
  “伊尔莎大人----处在非常复杂的立场上。如果被世人知道她被那样‘恶灵附身’的话,就会给伊尔莎大人和她的亲人带来灾难。”
  “......”
  听到恶灵附身这个说法的莱尔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不过他还是保持沉默继续听了下去。
  “为什么塞西莉亚为什么会对您如此失礼呢,这也是原因之一。在莱尔大人之前,我们也请过几个家庭教师。但不管是哪一个,在看到这幅光景后,都辞掉了工作。”
  “......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他们是吓得夹着尾巴逃走的话,她则是一开始就想把他们赶出去。
  “......伊尔莎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了?”
  “已经六年了......不,下个月就七年了。从四岁生日的第二天开始的时光,伊尔莎大人都是在这间房子里度过的。”
  “七年......”
  莱尔震惊于出乎意料外的年岁数字,接着他涌起了愤怒的情绪。
  “......我想和伊尔莎当面谈一谈,可以安排一下吗?”
  “----哎哎。”
  虽然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老管家还是稍稍地一点头,带着莱尔走去。
  在房子深处的寝室门前,一脸严肃的塞西莉亚正站在那里,在一看到莱尔的身影后,她便严厉地瞪向了老管家。
  “塞巴斯蒂安殿下!为何要将此种人物带至此地!”
  高声喝斥的少女,用与那身严肃的军装所相配的锐利视线再次向莱尔刺来。
  “......马上回去,莱尔·韦德斯坦殿下。您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之后就请忘掉这里发生的事,回归到学生本来的生活去。”
  万一泄露一个字的话......那双混着杀气的灰色眼瞳像是如此宣告。
  不过,莱尔并没有退却。
  “......你想要怎么做?”
  “哈?”
  “你是想要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下吗?”
  莱尔的声音不大,但却似乎有着并非微小的音量。
  塞西莉亚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但她还是一副“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瞪着他。
  “伊尔莎大人有多少次被没经大脑的话伤害了......你又知道什么!”
  “若是那样的话,那么你是知道她现在的感觉吧?请让一下吧。”
  就像在斥责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说出这句话后,莱尔打开了寝室的门。
  在这间宽敞清爽的寝室里,放着一张覆盖着巨大华盖的床。床中央正坐着一位女孩子。伊尔莎察觉到莱尔的到来,她那蓝色的左眼,以及隐藏在眼罩之下的右眼----“琥珀眼”----那双左右颜色并不相同的金银妖眼睁大了。
  “......莱尔......老师............!”
  伊尔莎匆忙地想要把右眼遮起来,但发现已经太晚了。她握着小小的拳头,向莱尔投去一个寂寞的笑容。
  “......你一定很惊讶对吧?我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啊啊’。我被邪恶的东西附身了,‘啊啊’的时候邪恶的东西就跑出来了。”
  “......”
  “很抱歉没有说出来过。可我希望你能理解。惊吓到了老师,我真是不可原谅。但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那对我的家族来说就会造成困扰。所以我恳求你保守这个秘密。你会得到应有的补偿的,还请见谅行吗?”
  将莱尔的沉默误会了的伊尔莎,对着莱尔深深地低下头。看到这一幕,莱尔咬紧了牙。
  保守秘密?
  补偿?
  这种话不应该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说出来的。
  莱尔深吸一口气,稍微压下内心的愤怒,然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Atavism。”
  “什么?”
  “是‘返祖’。像伊尔莎这样的人,我的师傅这样称呼他们。”
  “.........”
  面对他突然说出的莫名话语,伊尔莎感到困惑,而莱尔就像是在读着讲义一般继续说道:
  “虽然有人称其为‘恶灵附身’或是‘被诅咒的孩子’,但这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不过是拥有能储存魔力的体质的人罢了。而之前发生的‘骚灵现象’,也不过是因为身体里的魔力溢出后失去控制了而已。”
  听到这些对于一般人来说意义不明的说明,伊尔莎、塞西莉亚和塞巴斯蒂安都愣住了。
  冷静下来,恢复到能够做起说明的莱尔,绕过大床,在伊尔莎跟前屈膝。
  “----伊尔莎。”
  “怎、怎么了......”
  面对因害怕而肩膀发抖的学生,莱尔露出让她放下心来的微笑。
  “实际上,我也有个秘密。我也没有说出来......其实我,是个魔法使哦。”
  看着他伸出的食指,伊尔莎眨巴着蓝宝石和琥珀的双瞳。
  “...........................魔法使?”
  “不信吗?那么,必须得让你看一下证据了。”
  莱尔伸手探入怀中,将一枚打磨过的琥珀用手指夹出。然后----
  “-----‘存在于光的尽头,暗的尽头。它指示出风的起源,火的起源。那是在那被遗忘黄昏的异教黄金,那是时间的摇篮’----”
  听到莱尔嘴里流淌出的,被称为<祈咒>的咒文,其余的人都睁大了眼睛。莱尔手中的琥珀射出黄昏色的光----那是与之前伊尔莎右眼漏出的光同样的光。
  利用魔力启发光所唤起的魔力,莱尔开始在脑内构建“魔法”----改变物理法则的算式开始共鸣。
  (----物体质量规定为10KG----大地与月亮的重力矢量----掌握)
  莱尔用夹着琥珀的手指,指向了寝室内的装饰花瓶。遵循着莱尔所构建的魔法,花瓶脱离了大地的重力漂浮起来。
  寝室里众人都屏息着说不出话来。
  莱尔将夹着琥珀的手指一挥,浮在空中的花瓶移动了。花瓶在空中描绘出歪歪扭扭的轨道,但不久便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原本的物理法则一般垂直落了下来。
  哐铛!
  落下时的轻响,似乎启动了凝固的时间。
  回过神来的塞西莉亚拔出了腰上的剑,将剑锋指向莱尔的脖子。
  “阁下......用的这是什么奇怪的妖术......!”
  剑尖抵上了脖子。莱尔的脖子开始渗出血来。
  “.....请住手,塞西莉亚。”
  “伊尔莎大人!?”
  听到年幼主子的话,塞西莉亚表情僵硬。
  “这个男子会使妖术。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您会有危险----”
  “这是命令----把剑收回去。”
  “伊尔莎大人! ”
  “如果老师用的是妖术,那我做的也是妖物所做的事了。”
  “啧!”
  “你把剑指着他却不指向我,这不就是假惺惺的做派.......不是这样吗?塞西莉亚·格雷泽?”
  “............在下了解了。”
  

  
  

  塞西莉亚表情沮丧地收回了剑,莱尔做了下深呼吸,摸着脖子。
  “......莱尔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哦。还是个不成熟的学生。这是别人给我的评价。”
  莱尔转向那些非难视线的来源时,军装少女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你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秘密......?”
  “这是因为我知道了学生的秘密。做老师的不把自己的秘密公开的话,不就不公平了吗?”
  伊尔莎在听到学生和老师这两个词后,脸上表情很吃惊。
  “......难道,莱尔老师还要继续当我的老师吗?”
  “如果你认为好的话。”
  “莱尔老师......不觉得我可怕吗?不害怕会被我诅咒吗?”
  “你的返祖现象只不过是一种体质,既不多,也不少。这样是不会被诅咒的。这是身为魔术师的我做的保证。”
  “......莱尔老师----”
  伊尔莎在咽了几口气,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怯怯地问道:
  “......莱尔老师,会是我的伙伴吗......?”
  “无论怎样,老师都和学生站在一边哦。”
  莱尔对她疑虑的说法完全给予了肯定,伊尔莎的脸上放出光辉。
  ------啊啊,这样的表情才对。
  看着伊尔莎的笑脸,莱尔心里的愤怒一扫而空。
  “......塞巴斯蒂安!”
  “在,伊尔莎大人。”
  听到少女的呼唤,老管家迅速回应道。
  “马上安排一间新的学习室!就算是做好了上床的准备也无所谓,还要换好衣服。”
  “您是说现在吗?可是今天的话......”
  “现在还在上课中。如果不布置好的话,昨天的预习不就都白费了吗?”
  伊尔莎脸红红地说道,老管家像是要寻求确认一般看着莱尔。
  “我不介意。”
  “是吗......那么,鄙人就去准备了。”
  “哎哎!莱尔老师请等一会。我换好衣服就来。”
  “承您所言,公主殿下。”
  听到莱尔一本正经的玩笑,伊尔莎却苦笑了一下。然后像是害羞般低下头:
  “非......非常感谢。”
  “不必在意。”
  莱尔微笑着,抚摸着她纯金的头发。那触感十分柔软与丝滑。虽然他觉得自己这么想有所逾越,可伊尔莎就像是被抚摸着脖子的猫一样乖巧。
  “那么,一会见。”
  莱尔向一脸惋惜样子的伊尔莎这么说道,然后离开了寝室。
  来到走廊上时,军装少女在那里久等了。
  “......之前实在是太失礼了。”
  塞西莉亚一反常态的态度,让莱尔十分意外。
  “......好惊讶。还真是意外地坦率嘛。”
  “说这种事就是多余的了。”
  她抬起低下的头,红着脸吊起眼睛盯着莱尔。虽然似乎可以把其当做是一种微笑,可她还是有种余恨未消的感觉,这让莱尔起了捉弄的心。
  “----真是让人惊讶。你生气的脸也很可爱嘛。”
  “说!什!么!呢!”
  “抱歉,玩笑而已。”
  “~~~~~~~~~~~~~~~~~~~~~~~~~~~~~~~~~~~~~~啧!”
  塞西莉亚变成了熟透的苹果一样的颜色。这是因为她那过于认真的个性,就连被开玩笑也反应得如此中规中矩。
  “......在下也很意外。阁下长着一副好好先生的脸,但实际却如此坏心眼。”
  莱尔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耸了耸肩。说她可爱那部分内容并非假话,不过要是他说出来的话她大概会更生气吧,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在下有好一段时间没看到伊尔莎大人能这样开心地笑了。”
  塞西莉亚轻咳一声,继续了话题。
  “坦白地说,在下并未完全信任阁下。阁下明显不是普通的市民......不过,阁下让伊尔莎大人拿回了打心底的笑容。对此得表示感谢。”
  “让小女孩子露出笑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这一副理所当然的意见,塞西莉亚那张过于认真的脸上浮现出了困惑之色。
  “......阁下真是难以捉摸。一会看起来只是个平凡的人,却又会使用妖术,之后又像是说着像是把他们当做什么可笑的东西一样的台词。不可思议......不,阁下真是个奇怪的人。”
  听不出这是褒还是贬,但大概可以理解她的意思。
  塞西莉亚认真的眼睛,看着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是好的莱尔,问道:
  “所以,再问一次。莱尔·韦德斯坦殿下......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最后魔女的弟子》哦。至少在现在,既不多,也不少。”

  ※ ※ ※

  “----《最后魔女的弟子》?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完全不是。既迟钝,傲慢,还狡猾......但这些都被他那讨人喜欢的外表骗过去了。”
  这间餐厅依然人满为患。目标人群为近来进入增长势头的中产阶级,这里从礼仪到服装都严格里透出舒缓,东西的味道也确实很好----就是这样的一家店。
  现在是对晚餐时间来说稍早的黄昏时分,在靠窗边的座位上有两位女性正在用餐。
  其中的一位有着青白色的银发以及淡雪般的洁白肌肤,以及仿佛就要放射光辉的“琥珀眼”----她是露娜莉亚。虽然还是那副冷冷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她手上切割鸡排的动作忽然变得猛烈起来。
  “这样礼仪很不好,露娜。”
  叮当一声放下刀叉后,对面座位的女性沉稳地责备道。
  她是位有着纤细手脚,身体描绘着富有女人味的曲线的妙龄美女,她全身包裹在一套全黑色类似于丧服的衣裳里。她给人那优雅与沉着的感觉,与“贵妇人”这个词相当匹配。
  “他不是为了你去做家庭教师吗?而且你能来到这种地方,也是因为那个莱尔把你带过来的缘故吧。这么说会受到惩罚的,露娜。”
  “......知道了。”
  露娜莉亚像是有所自觉一样耷拉下肩膀。
  “......请原谅,薇拉吉姐姐大人。”
  听到这率直的话,黑衣的贵妇那与露娜莉亚相似的美丽容颜上浮现出微笑。
  在她那苍白的容颜上散发淡淡光辉的,是幻想种所特有的琥珀眼。她的面容与露娜莉亚相似,银发中带着一丝红色。那带着忧郁的表情,酝酿出成熟的色香味。
  薇拉吉·内布拉布鲁特。
  这是她的名字。
  “可是,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在故乡被烧毁后,我还能与同为雾之血族最后的血脉相遇,而且是在人类的王都......更奇妙的是被大家宠爱的露娜带着游览王都,还被介绍到这间餐馆来呢。”
  薇拉吉眯着眼睛微笑道。那张笑脸与“露娜”这个昵称,都与露娜莉亚的记忆中的相比没有变化,似乎从那时起的事情就只是一场噩梦般。
  “......姐姐大人。”
  露娜莉亚下定决心,将那个与姐姐再会以来就一直想问的问题说出口。
  “......雾之血族,果然还是......父亲大人、其他的姐姐大人们都......”
  “他们都已归于尘土。”
  薇拉吉低垂眼帘说道。露娜莉亚则咬住了嘴唇。
  “......抱歉,姐姐大人。我只能自己苟延....”
  “你在说什么呢,露娜。能活下来也不必向谁谢罪,一点也不必。”
  薇拉吉静静地断定道,听到这话的露娜莉亚抬起头来。
  “雾之血族确实是灭亡了。可再怎么说,这都已经过去了......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了啊。你能活下来也是一样。这是命运的必然性......你应该这么想。即使被认为已经灭亡的事物,能自行选择其灭亡的,在这世界上哪里都不会有。”
  露娜莉亚侧耳倾听着姐姐平静的话语,
  (----不愧是薇拉吉姐姐大人啊)
  在她心中一直存在的内疚感,此时感觉稍有减轻。而且,她的话和某人曾经说过的话很像,露娜莉亚的嘴角稍稍扬了起来。
  “......姐姐大人,你想和莱尔大人见一面吗?”
  “啊,不行哦,”,薇拉吉按着嘴角笑道。“他是露娜在意的人吧?如果我对他有兴趣的话,露娜莉亚你不是会困扰的吗?”
  薇拉吉的话让露娜莉亚的嘴唇抿成了一个一字,脸也马上就红了。为了掩饰过去,她把手伸向红酒杯。
  “而且----我来王都还有些事要处理。为了这件事,我才会残活至今的。”
  这么说着的姐姐的琥珀眼,似乎正望着远方的什么。看到她这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露娜莉亚心中不知为什么感到了苦闷。
  “----所以,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露娜。看到你这能干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并不能干吧。”
  露娜莉亚低下头,小声说道。
  “......我派不上用场。当秘书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我还把莱尔大人拖累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讨厌他的话吗?”
  “那、那完全是另一项话题......!”
  露娜莉亚嘟起嘴。
  “......那个人啊,头脑很好但却很迟钝。他不知道自己无心一语会让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啊。但是他也为别人着想的......唉,他真的老是这样扰乱别人的心,有谁来好好教一下他就好了......”
  露娜莉亚不断地吐露着对莱尔的牢骚。不过在字里行间却又自相矛盾,这是一副让人微笑的场景。
  薇拉吉微笑地守望着这副模样的小妹。
  “既顽固又不服输,这还是我所深知的露娜呢。”
  “我才没......”
  “哎,露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吗?”
  “那是因为......”
  露娜莉亚沉默了。她想把胸中那股无法捉摸的暧昧感觉说出来,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这是因为你对莱尔怀着内疚感的缘故哦。”
  “....这是事实。我被莱尔大人救助了,所以我就......”
  “不是指这件事。不,这也是理由之一吧。露娜,你的内疚感,源自于你缺乏自信。”
  听到这话,露娜莉亚有些惊讶。
  “因为自己没有自信,不想让别人见到没有自信的自己,所以无意中表现得这样固执......我这样说不对吗?”
  “.........”
  她的指点,让露娜莉亚明白了自己心中那股感觉是什么。
  虽然对他感到内疚,感到自己没什么用又拖累了他,但却没办法坦诚地承认,没法对莱尔低头。但这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单纯的固执而已。
  感到自己的渺小,露娜莉亚又一次耷拉下肩膀。
  “那么,这样就简单了。你要拥有自信就行啦。”
  “......自信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夸的东西......”
  “没有人一开始便是自信的。为什么不一点点地开始积累呢?”
  露娜莉亚缓缓地无力地抬起面无表情的脸。
  “什么都可以的,任何事情哦。你说你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也太谦逊了吧,露娜。在故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不喜欢你的歌声的吧?”
  “那是......”
  “而你和莱尔的相遇,不也是因为你的歌声吗?这么说的话,是因为你的力量才使你们相遇的,你不觉得吗?”
  “......”
  露娜莉亚与莱尔的相遇,确实是因为她在舞台上展现歌喉,不过即便如此薇拉吉的理论也有些强词夺理了。不过,为关心的人着想----不管是怎样的小事,都不会与增进自信无关的吧。
  “.......十分感谢,姐姐大人。”
  “不必客气。”
  看着向自己低头致谢的妹妹,姐姐笑着回答她。
  用餐完毕后,两人走出餐厅。她们在夜幕降临的王都主街道上走着,前往客运马车站。
  “看到你的脸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露娜。”
  “我也一样,姐姐大人。”
  “谢谢你带我游览王都。之后我会很忙,可能暂时不能见面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薇拉吉戴上挂着面纱的帽子,抚摸着妹妹的银发。
  像露娜莉亚被莱尔拣到一样,薇拉吉也被某个人类所救助。露娜莉亚只听她说过事情的大概,立刻明白姐姐帮助那个人,是为了至少能回报一些恩情。姐姐的那个人----那些对她来说也是最宝贵的事。虽然她说“今后有事暂时没法见面”,但露娜莉亚想要对这些给自己带来与姐姐重逢的事情施以谢意。
  “晚安,露娜。”
  “......好的。也祝您晚安,薇拉吉姐姐大人。”
  面对姐姐乘坐的马车,露娜莉亚深深地低头送别。
  目送马车离开后,露娜莉亚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转过身去,向着维根海姆学院----《最后魔女的弟子》的房间----踏上了归途。


  “----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你在这座王都相遇呢,露娜莉亚......”
  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感慨后,薇拉吉深深叹了口气。
  她曾以为雾之血族已经灭亡,只有自己存活。而与血族里最年幼的妹妹的相遇,使她不得不感叹这便是命运的指引。
  “而且她还被《最后魔女的弟子》捡到了......命运女神可真是坏心眼。”
  在黑色的面纱之后,薇拉吉脸上浮现在妹妹面前从未出现的自嘲笑容。
  马车最后来到了王都屈指可数的高级住宅区,停在了其中一套院落占地宽广的屋子前。在付了车钱后,薇拉吉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院落中感觉不到有人。从这样规模的建筑来看,配备警卫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无人把守的门显得很不自然。
  即便如此,也不会有盗贼想要潜入这里。因为空气中存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就像是杀气一般的感觉,飘荡在屋子院落里。
  薇拉吉在院子里轻车熟路地走着。
  “---------总算是回来了嘛。”
  从头上传来的声音,让薇拉吉停下了脚步。她抬头向身旁一棵树上望去。
  “怎么一副忧郁的样子?是在担心吗?”
  这是一道豪爽的女子声音。接着一感觉树上有所动静,然后一道黑色的人影便落在了地上。
  这是个高个子的女人。她裸露在外的双臂和腹部覆盖着柔韧的肌肉,散发出一种特别的艳丽与情色感。这是一种如野兽或猛禽所拥有的,具备攻击性的美感。
  茶褐色头发之下,是锐利的刚性美貌,具备了如狼一般的锐利感。
  “......那么感觉你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呢,安格利卡。”
  与薇拉吉搭话的高个美女----安格利卡·范扎恩微微笑道:
  “我见到稀有的东西了呢。考虑到在人类首都这样乏味的地方,还真是有趣。”
  “......你看起来很乐在其中。”
  薇拉吉抬头看着高挑的安格利卡,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忠告道。
  “不好好执行任务会很麻烦的。”
  “别担心。我有好好工作哦。什么嘛,不过就是守着这间屋子和快要死掉的贵族大人而已,怎么说都没问题。”
  这时......夜晚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你那张狗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安格利卡·范扎恩。”
  “......你说狗?”
  ----此时空气中传来爆裂的声音。
  在月亮被遮掩的黑暗下,一道明显不是街灯的亮光照亮了这里。
  “......你说狗是吗?”
  安格利卡像狼一般的锐利双眼中,魔力启发光像灯一般射出,然后她咆哮一声。她露在外面的牙齿发出嘎吱的声音伸长,成为除了“牙”以外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的锐利凶器。
  “......你这种无耻的荡妇,敢说我等高傲的‘牙之血族’是狗?”
  “那又如何----”
  不知不觉间,薇拉吉身旁漂起了白色的雾,就如披上一件斗篷的她,那即便透过面纱也能见得分明的黄昏色视线射了出来。
  “----事到如今,你们不过是被雇佣的一方这种事实不会改变。是被雇来的暗杀者......如果对主人无礼,那你们也充其量是狗罢了。”
  “......”
  两人无言地互相瞪着对方。在这可怕的杀气前,附近的小动物都吓得忘记了逃跑。
  屏息的互瞪后----最先让步的却意外的是安格利卡。她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将牙和琥珀眼的光辉收了回去。
  “.....我认错。之前是我说话没注意分寸。”
  “能明白的话真是幸运。”
  薇拉吉吹散浓雾颔首道。
  “但不要忘了,你我的统一战线只是现在而已。这都是为了搭建好满足我等的舞台,薇拉吉·内布拉布鲁特。”
  安格利卡啐了一口,不等薇拉吉回话便一蹦一跳地消失了。
  “..........”
  黑衣的贵妇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向屋子走去。
  打开屋子的前门,玄关处站着一位手持烛台的女仆。她那一眨不眨的眼睛就如同人偶一般没有感情。
  “辛苦了。”
  薇拉吉挥挥手,女仆就把烛台交给她然后离开了。
  在黑沉沉的屋子中,黑衣女子借着烛台的光明前进着。屋子里有人类活动的感觉,但却缺少人类的体温。
  薇拉吉到达了屋子的主卧室,把带着面纱的帽子脱下,一整紧张的神情,敲响了门。
  “----我回来了,老爷(Mein Herr,注:德语,这个词应该相当于英语的Sir,或者Mylord).....老爷?”
  没听到回答的薇拉吉一脸疑惑,然后轻轻地缓缓推开门。光线昏暗的寝室的内部装修既奢华又带着质朴。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名男子。
  “老爷......!老爷!”
  薇拉吉着急地奔了过去。
  床上的人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紧咬的牙关之间漏出呜咽之声。薇拉吉站在床边抓住他的左手,琥珀眼射出光辉。
  “呼-----------呜呜呜呜呜---------------------”
  昏暗的寝室内闪过黄昏色的光,像是在呼应这道光一般,男人左手上的戒指里镶嵌的琥珀也绽放光辉。
  魔力启发光充满了寝室,男人的呼吸稍许平静下来,接着室内的光渐渐暗淡,又恢复了原先的昏暗。床上男人那张粘着汗湿头发的憔悴面容上浮现出微弱笑容。
  “......欢迎回来,薇拉吉。”
  “我迟到了,真是抱歉,老爷。”
  紧紧握住他戴着琥珀戒指的手,薇拉吉的美丽容颜因悔恨而扭曲。
  男人无力地摇摇头。
  “我能活这么久,都多亏了你。你什么也不用道歉。”
  “......知道了。”
  “好了......不过今天的确是疲劳的一天。即使是这副濒死之躯,看来还是不能放下‘侯爵’这个头衔啊。”
  “我觉得不是那样。”
  薇拉吉用强烈的语气断定。
  “我只要您做您自己就十分满足了,老爷。”
  “......谢谢你。不过叫我‘老爷’实在是有些尴尬啊......”
  男人虚弱地笑道,在长出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
  听到睡去男人平稳的呼吸声,薇拉吉陡然站起身来。然后,她脱下自己那如丧服一般的黑衣。
  在昏暗中,优美的身姿浮现一道白色。
  薇拉吉在床上抬起身子,像守护入睡的男人一般,将洁白的肌肤贴着他。她将男人的头抱起,抱进那很难想象是那具纤细身体所拥有的柔软乳房之间,她用纤细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男人的脸。
  “......我会守护您的。我一定会守住您的命......老爷......我所爱的莱文克隆·泽斯特......不管用怎样的代价,我都一定......”
  雾之血族的美丽公主呢喃道。现在的她,脸上带着被悲怆的决意所扭曲的表情,这张脸是她的妹妹所从未见过的。



附录:登场人物名字对照表(仅供参考)

Cecilia·Grazer 塞西莉亚·格雷泽
Bernhard·von·Richter·Van·Ilsestein 伯恩哈德·冯·里克特·范·伊瑟斯坦
Levenkron·Zest 莱文克隆·泽斯特
Alberto·von·Reingeld·Van·Ilsestein 阿尔伯特·冯·雷贾德·范·伊瑟斯坦
Sebastian 塞巴斯蒂安
Ilsa·Weissburg 伊尔莎·维斯伯格
Angelika·Fangzahn 安格利卡·范扎恩
Villarge·Nebulablut 薇拉吉·内布拉布鲁特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3-9-15 10:02 编辑

三章 魔女弟子的忧郁

  1
  
  
  翡翠之月已经过去,日历宣告着珍珠之月的到来。
  也就是初夏的来临。
  国土大部分地区较为寒冷的伊瑟斯坦,其因王都近郊受海洋风的影响而显得温暖。阳光热度在一天天地升高,敏感的人类早早开始换上了夏装。
  “可是,莱尔你老是穿着同一套衣服啊。”
  玛丽娅如此嘀咕道。她早已换上了夏天的衣服,料子上面饰以细细的蕾丝花边,透出一股清凉感。
  而莱尔这边还是一成不变的衬衫马甲长裤。
  “我不是把衬衫换成了适宜夏天的木棉材质的吗?”
  “完全没抓住要领。”
  看着依然面对着研究室桌子的莱尔后背,玛丽娅苦涩地叹息一声。
  因为从一开始,话题都是青梅竹马挑起的。所以莱尔便自然地应付几句,然后继续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
  “哼......都没什么反应,这样一点也不好玩吧?”
  玛丽娅从身后抱住了他。压上来的胸部那柔软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服面料传了过来,莱尔几乎捉不稳钢笔。
  “............热得要命啊,玛丽娅。”
  “什么嘛。青梅竹马的好意都白费了吗。在同一个房间里,身体不知该干什么的好女人,都不能让你从出考题的工作上抬一下视线吗?”
  “......拜托你不要用‘身体’直接说‘无聊’不行吗?”
  “嗯?‘好女人’这部分就没问题了吗?”
  “没有会说这种话的青梅竹马吧。”
  面对气鼓鼓的玛丽娅,莱尔强作冷静地想打发她。
  “......哼。来这套啊。”
  把套上盖子的钢笔转了转,莱尔吐出告一段落的叹息。
  自从上次的事件以来,伊尔莎对莱尔上的课更积极了。而莱尔自己对给她授课这件事也越来越乐在其中,所以出题也就更加卖力。
  “......你看起来完全习惯家庭教师的工作了呢。”
  玛丽娅这么说道,把身体压得更紧了些。
  “你的学生真的那么可爱吗?”
  “她可不像某人,确实很可爱。玛丽娅应该向伊尔莎学习学习。”
  在莱尔说话的那瞬间----准确地说是在说出“伊尔莎”这个名字的瞬间,玛丽娅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时,因为莱尔把脸转了回去,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
  “......我对那孩子也开始感兴趣了呢。我能不能见见她呢?”
  “如果我能安排你们见面的话当然可以。确实是个可爱的孩子哦。”
  莱尔像是要摆脱玛丽娅的手臂一般扭动身子。
  “玛丽娅在那个年龄也蛮可爱的吧----抱歉,这是谎话。”
  “我可没在意哦?你是想说我现在也很可爱吧?”
  “不,以前的你感觉就像纠集小弟的暴力‘大哥大’,更准确地说是恐怖吧。”
  “什么啊。应该是说从以前开始就是无以伦比的美少女的我,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更可爱了吧。”
  玛丽娅叉起腰,从鼻子哼了一声,然后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玛丽娅把这个用蜡印封起来的高档信封在莱尔眼前晃来晃去。
  “这是尊敬的伊瑟斯坦王国第二王子----阿尔伯特殿下的请柬哦。他亲切地请我去参加宴会,怎样?在莱尔不知道的时候,我早就成为了完美无缺的美少女,挥舞华丽的羽毛一飞冲天了!起码也收到了王子大人的请柬。看到这个,你还能说我‘不可爱’吗?”
  玛丽娅一脸挑衅的笑容,似乎在说“看这回你能怎样”。
  他事实上并没说出不可爱这种话,他有种奇妙的感觉,就是玛丽娅总有一天理所当然会收到王子的邀请信。于是莱尔赞赏地说:
  “真不错,都排着队等你选了对嘛。”
  “对对,排队等我选------------------啥?”
  玛丽娅张着嘴盯着不断点头的莱尔。
  “那个说是活泼不如说是狂暴的玛丽娅;那个并不只是带着明亮的光环的玛丽娅;那个总率领着同伴,又不如说是拖着他们乱跑的玛丽娅......不,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啊。”
  “是、是吗?”
  “嗯。这样的青梅竹马,让我感到骄傲呢。”
  玛丽娅用能在身上钻出个洞的视线盯着莱尔。可莱尔只是说了句“怎么了?”然后歪着头莫名地耸耸肩。
  “你这么说,让我的成就感都跑光了。”
  “那是因为你选错了想要炫耀的人。”
  “哼,还真是辛辣。”
  “你想炫耀的话,至少得选一个不怎么了解你的人吧。反正不会是相互知根知底,连身上的痣在哪都知道的青梅竹马吧。”
  “嗯哼?那比如说,它们在哪里?”
  “你右肋下面并排有两个。”
  “怎么可能?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想要看看右肋的玛丽娅试图拉开衣领。
  “唔......真的在这里吗?胸部挡住了看不清楚嘛?”
  莱尔转动椅子,并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把敞开胸口、投以疑问的玛丽娅领子盖好。
  “用不着现在确认,在挑选宴会服装时再确认就可以了。”
  “------是呢。就那么办吧。”
  玛丽娅整理了一下衣服,挥着手走向出口。
  “那么就再见吧。啊对了,说起来你后脑上长有个三角形的痣你知道吗?”
  “......真的吗?”
  “真的真的。拜拜,再会了。”
  结束将计算结果送到委托人手上的差事后,露娜莉亚便返回了研究室,发现莱尔正和玛丽娅在说话。由于莫名的踌躇没有进去,露娜莉亚在感到有些尴尬的同时,也竖起耳朵听了听两人的对话。
  “拜拜,再会了。”
  露娜莉亚赶紧离开门口,慌忙躲进了走廊的阴影处。
  从研究室出来的玛丽娅,盯着关上的房门足足十秒钟,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最后还是一甩赤铜色的头发,转身离去。
  “..............”
  露娜莉亚望着玛丽娅离去的后背,直到她的身影将要随着走下楼梯而消失,露娜莉亚才下意识地从阴影处跑出来叫了一声。
  “......玛丽娅。”
  才往下走了三级楼梯的玛丽娅,一副意外的样子回过头来。
  “露娜莉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刚办完事回来,在门口偶然听到了房间里你们的谈话......”
  露娜莉亚避开了对方视线,玛丽娅点点头说了句“是吗”。
  “让你看到了不怎么光彩的一面了吧。”
  “不......只是,我想说......没关系吗?”
  露娜莉亚知道玛丽娅对莱尔的感情。这并不是从别人,而是从她自己嘴里听来的。可即使面对意中人能如此镇静,在心里面也不会平静的吧。
  露娜莉亚是这么想的,玛丽娅则----
  “没什么没关系的事,这很平常哦。”
  “平常......”
  “如果这都能伤害到我的话,在这十年里都充当选手的我早就碎成粉末了。”
  赤铜头发的少女耸耸肩说道。
  “事情总会如此。我觉得这意味着,我还只是个二流的猎手。”
  “......猎手?......二流?”
  露娜莉亚不太明白玛丽娅想说什么,低声重复了一遍。
  玛丽娅像是困惑的样子苦笑了,然后往回走了一级楼梯,凑近露娜莉亚的脸。
  “好吧,露娜莉亚。给对手进言这种事我只做一次。那么听好了----”
  “...........”
  露娜莉亚咽下一口唾沫,点点头。玛丽娅凝重地说道:
  “恋即是狩猎,爱即为战争哦。”
  “......狩猎......战争......?”
  “对。莱尔(猎物)在想什么我们并不知道----嘿,他大概认为有许多比自己更好的男人----然后逃避着我。要捕获这样的男人,必须成为女猎手。”
  玛丽娅握紧拳头表示道。赤铜色的头发之下的翡翠色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仿佛整装待发就要去狩猎一般。
  “设置陷阱,将其追到狭窄的场所,判断他的逃跑路线,切断他的退路。然后抓住正想逃走的猎物的尾巴,你们的视线互相交缠,这样狩猎就变成战争了。”
  “......!”
  露娜莉亚瞪大眼睛,侧耳倾听着玛丽娅的高谈阔论。
  “也就是说,你必须让他意识到你们之间正在进行角逐。而且,为了战争,你非得和对手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不可----大概就这样。”
  言尽于此的玛丽娅,自嘲般耸耸肩。
  “如果莱尔能有一丁点嫉妒的感觉就好了呢。看来我陷阱里的诱饵还不够诱人。”
  “.............”
  露娜莉亚用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是尊敬的眼光打量着玛丽娅。玛丽娅的“恋爱理论”给她产生了冲击性的“认识变革”(paradigm shift,注:典范转移,又称范式转移。这个名词用来描述在科学范畴里,一种在基本理论上从根本假设的改变,这种改变,后来亦应用于各种其他学科方面的巨大转变。出自托马斯·库恩的代表作之一《科学革命的结构》。详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radigm_shift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差别。”
  被盯着的玛丽娅也盯着对方,露娜莉亚两眼惊讶地眨了眨。接着,她的脸染上了色彩----
  “......我对莱尔大人并不是......有喜欢这种感情......”
  这是如果不留神的话,便会难以分辨的细微话语。
  “只是......我对这种让心里晃晃荡荡的感觉很烦.....对,只是厌烦。”
  “......总觉得像是顽皮的孩子说的‘才不是因为喜欢你呢笨~蛋’这种话嘛。”
  玛丽娅像是看到娇惯的别扭妹妹一般,脸上浮现苦笑。
  “可是......如果一直这样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玛丽娅一脸认真地把露娜莉亚红红的脸颊用双手捧起来。
  “玛、玛丽娅......?”
  

  
  
  “你不打起精神来会让人很困扰的,露娜莉亚。我不清楚你在想些什么,因为我和你交往时间并不长----可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那次握手了吗?我们发誓会相互公平竞争,如果你就这样放弃,我可不会原谅你的哦?”
  “..........”
  露娜莉亚有些混乱地看着玛丽娅。
  “不管你是喜欢或是讨厌,可你想要影响那个难搞得要命的莱尔的话,你还要多磨练自己。一个不能面对自己真心的女人,就永远不过是软弱无力的女人罢了。”
       “..........”
  露娜莉亚无言了,玛丽娅则啪地将双手从她脸上放开。然后她再次转过身去,走下楼梯。
  “......玛丽娅。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事情?”
  露娜莉亚有些疑惑地问道,玛丽娅从肩上转头回望。
  “因为我有你这个竞争对手,所以我必须磨练我自己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而来的,还有一个挑战性的笑容。
  “而且,你还是站在莱尔这边的。他的伙伴就是我的伙伴----我并不是会让伙伴困扰的人。所以我要鼓励你,有哪里奇怪吗?”
  “..........”
  “而且这是这件事,那是那件事哦。”
  玛丽娅头发一扬,这回很快就走下了楼梯。
  “..........”
  玛丽娅的身影消失后,露娜莉亚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咦?在这做什么呢?”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她回过头去。整装完毕正准备外出的莱尔稍稍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事也没有。”
  露娜莉亚变回那面无表情的样子,简短地回答道。
  莱尔扬起眉毛,随即摇摇头。
  “----算了,也罢。我要去做家庭教师了。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了。”
  “好的。”
  “那就先走了。”
  为了缓和场面,莱尔咳嗽一声,然后走下楼梯。刚想着对他说“路上小心”,莱尔的背影就消失在楼下的平台上了。
  露娜莉亚心里轻飘飘地回到研究室。她关上门,扑通一下坐在固定的位置----房间中央的沙发上。
  “......玛丽娅真是堂堂正正呢。”
  露娜莉亚悄悄地低语道。要是自己也有那样的自信和从容的话......
  “......不,我不能对自己有那么高的期望。”
  一跃就能到达玛丽娅的高度是不可能的。她也是从以前开始日积月累。而自己,也必须得日积月累才行。
  露娜莉亚点点头,下了新的决心。
  就在此时,也不知是好还是坏的这个节骨眼上,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请进。”
  听到露娜莉亚并没有拒绝,研究室的门被打开了。
  “谢了谢了~”
  随着这轻佻的语调现身的,是位金发碧眼红腮的美少年。露娜莉亚认识这个人。他是莱尔的朋友......名字好像叫做哈塞尔·克莱利。
  “抱歉请问......莱尔出去了吗?”
  对于这如此明显的事情,这位哈塞尔还左顾右盼地似乎想确认。露娜莉亚稍稍歪着头问道:
  “您是想要找什么吗?”
  “不,其实也没什么......哎,该怎么说呢......”
  模糊的回答。顺带一提,这个少年和前来拜访的各路人士(基本上都是在莱尔外出时才来的)大部分都是这副德性。露娜莉亚知道他基本上都会这样,也没有在意。
  然后,当露娜莉亚看着这个少年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东西。
  “......哈塞尔大人。”
  “什、什么事!?”
  “我听莱尔大人说,让莱尔大人去任职家庭教师的提议,是哈塞尔大人您提出来的吗?”
  “哎、哎哎、哎哎!当然了!”
  哈塞尔像是一点也不愿听漏的样子猛地点着头。
  “哈塞尔大人还有没有其他工作的详细情况呢,可以说说吗?”
  他点头的样子就像下巴随时都会甩下来。
  在露娜莉亚面无表情的面具里面,她无数次地斥责着自己,可她最终还是毅然抬起头来。
  “......我有点事想要拜托您,而且要对莱尔大人保密,可以吗......”

     ※ ※ ※
  
  “有什么烦心事吗?”
  这个问题,是在莱尔给测试评分的时候向他提出来的。听到伊尔莎的疑问,莱尔手下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继续运动着沾着红色墨水羽毛笔的笔尖。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莱尔老师的表情有些吓人。”
  莱尔闻言用手按在脸上。本想确认自己的表情是不是那么吓人,可当他看到一副“恶作剧成功了”样子的伊尔莎,才恍然大悟。
  “到底是什么事呢?”
  “评分结束后才是茶点时间你忘了吗?”
  莱尔做了个像是顽皮孩子的鬼脸,将中断的评分作业继续下去。他给计算题一一打上“○”,但到了证明题时,他略一扫视,打上了一个“△”符号。
  “----嗯。总体上做得很好。不过,证明题上还不够严密。”
  这应该是她很难做到的事。莱尔在心里暗暗付道。
  她在这所房子里长大,一步也没踏出过这里。每一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脸庞,做着是例行的事情,她只是从来没有被培养以“推理能力”来考虑问题。
  另外,现在从年幼少女被软禁的环境,以及那强大的金银妖眼(Heterochromia,注:虹膜异色症,指两眼的虹膜呈现不同颜色的性状)来看,莱尔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了其中隐含的意味。
  “......如果真的没有复习的话,不会取得这样的成绩的吧。让学生担心的我,作为老师必须要扣分。作为补偿,在喝茶的时候来做一个测验的回顾怎样?”
  “好的。”
  伊尔莎嘻嘻一笑回答道。虽然表面听起来她会注意回顾,可实际却感觉很微妙。
  为了能马上安排好茶具,原来守候在门外的塞西莉亚,现在正站在伊尔莎身旁。测验的回顾很快就完毕了,伊尔莎说了句“那接下来---”,然后向前探出身子。
  “莱尔老师,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我真看起来心情这么不好吗?”
  “莱尔老师是非常坦诚的人哦。”
  “......这单纯只是不成熟吧。”
  在伊尔莎身后的塞西莉亚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一般嘀咕道。尽管如此,对善于读唇的莱尔来说这没什么意义。
  “说得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什么?”
  “嗯。其实我的青梅竹马接到了一封宴会的邀请函。”
  莱尔说着,脑海里浮现了那个赤铜头发的青梅竹马。
  “这大概就是我心情不好的理由吧。”
  “那位青梅竹马,是莱尔老师的情人吗?”
  “怎么可能!不对,她只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马罢了。”
  “......感觉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塞西莉亚嘀咕着,冷酷的视线越过伊尔莎的金发,盯了过来。
  “那个人漂亮吗?”
  “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是的话,那个人在舞会上会引起许多男性的注意,你因此而感到嫉妒了吧?”
  这是对于一个十岁女孩来说难以置信的推理能力。或者说这只是因为女性都是作为“女人”而生的?
  “......真要论的话,对她来说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心情不好的真正原因,不过是对抱有这种不切实际感情的自己的愤怒而已。”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伊尔莎以超出孩子的好奇心这么问道。在还戴着眼罩的时候的她,是那样谨慎和警惕,一步也不会越线,而现在的她却完全没有了那些顾虑。
  “......我是个卑劣的人。我知道她对我抱有好意。但我装着自己不知道,把她的好意置于不顾。这样的男人,你觉得会有嫉妒的资格吗?”
  “......真是最糟糕的借口呢。女性的敌人,敌人”----塞西莉亚的话。
  “--------可是,老师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吧?”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探寻着伊尔莎的想法。莱尔越来越享受和这位年幼少女的对话了。
  “莱尔老师,你是个思考很深的人。思考得多,而且也是很温柔的人。这样的人,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有什么理由的话,是不会无视于女性的好意吧?”
  “............”
  看着这位宝石一样的少女,他相信她的“智慧”并非来源于她的“头脑”,而是出自于她的“性格”。
  莱尔不经意地笑了。
  “......我很难下决心。自己的存在方式,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无法确定,只会看到自己的事情。这样半吊子的人,如果现在接受了他人的好意的话,并非是发于实诚。我在考虑别人的事之前,总是必须得先考虑自己的事。所以我这样为他人着想的话,只不过会引为笑柄而已。”
  “......意外地诚实嘛”----塞西莉亚蠕动嘴唇嘀咕着。
  “----不过,”伊尔莎歪着头说道。“莱尔老师无论是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别人烦恼,都并不会冲突啊?”
  “?为什么?一个无法确立自我的人是不会诚恳或热忱地接受他人的吧?”
  “我不明白。人,不应该是互相支持的吗?”
  年幼的伊尔莎的话,让莱尔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一个人的话就什么也做不到。因为有塞西莉亚、塞巴斯蒂安和房子里的各位帮助,我才能活下来。人,是没法独自生存的。为别人着想,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吗?”
  “..........”
  莱尔呆呆地看着散发宝石般光辉的小女孩,注视她那犹如艺术品般的美貌。他下意识地敲敲额头,仰望天井想要喘息几分。
  “......当教师这种事,对我而言是太过沉重的负担了。看来我才是受到伊尔莎教导的那一边。”
  “这太夸张了。教师和学生是平等的----这话不是莱尔老师说的吗?”
  伊尔莎咯咯笑道。不过,她的表情变得稍稍寂寞起来----
  “......我啊,想和莱尔老师的青梅竹马说说话呢。”
  听到伊尔莎这样的语气,莱尔泛起了怜悯的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让伊尔莎和玛丽娅见面,想把露娜莉亚介绍给她。伊尔莎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
  “......对了,我听说伊尔莎的生日是在这个月?”
  “是的。再过一周就是我十一岁的生日了。”
  “那么,生日那天会请我来吗?”
  “你真的会来吗!?”
  “嗯。如果没造成你的困扰的话。”
  “当然才不会!请务必要来!”
  伊尔莎脸上放射出光辉。在生日上招待别人----这样普通的事情,也让她陷入惊天动地的喜悦中。
  随后伊尔莎才冷静了下来。才刚恢复平静,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打扰了。”
  老管家塞巴斯蒂安恭敬地走了进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学习----伊尔莎大人,您的父亲正在前往这里的路上。”
  “父亲大人!?”
  突然站起来的伊尔莎,脸上的表情里混有一抹不安。
  在老管家的引导下,伊尔莎随同护卫塞西莉亚,并携莱尔一起前往一楼的起居室。莱尔并不想打扰他们父女谈话,所以只想送去问候,但听到对方要求也请莱尔一同前往,他也就悉从君便。
  这间比莱尔的研究室大4到5倍,宽敞且内部装修豪华的起居室里,坐着一位他自初次拜访维斯伯格宅邸以来,从未见过的人物。他是位身材健美,身着贵族服饰,戴着面具的男性。
  “-----实在是很抱歉,但请允许我戴着面具。”
  男人站起身,敲了敲遮住面部上半部分的面具,笑着问候道:
  “因为某些原因和立场,无法现出真容。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伊尔莎的父亲。名字是----叫‘哈德’就可以了。”
  伊尔莎的父亲----哈德说道,并伸出手来。那是一只宽大,强壮的手。他强有力的握手,在也给他以回握的莱尔心中留下对方是否是军人的印象。
  “感谢你来当伊尔莎的家庭教师,莱尔·韦德斯坦君。伊尔莎是个很难管教的学生吗?”
  “不......我从来没有那么想。”
  莱尔发自内心的话,让哈德莞尔一笑。接着他将视线投向女儿。
  “伊尔莎,好久不见了。还好吧?”
  “......是的,父亲大人。”
  伊尔莎之前那种兴奋的感觉被掩盖了起来。她时不时地将视线投向莱尔,身子不安地摇晃着。
  “......父亲大人,莱尔老师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能先让我们两个单独谈谈吗?”
  听到父亲的话,伊尔莎回了一句几乎细不可闻的“知道了......”,点点头。
  “请坐吧。”
  在塞西莉亚轻轻推着伊尔莎的背出门后,哈德示意让莱尔坐在他的对面。
  “------我知道你的事情。你是被称为维根海姆学院的《最后魔女的弟子》对吧?”
  “呃,算是吧......那是个令人羞耻的花名。”
  “你看起来不很惊讶。虽然那里面多少含有讽刺的成分,可应该并不会动摇你的实力。”
  哈德说着,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材料,似乎是一年前莱尔接受维根海姆学院特待生测试时的成绩报告。他粗略翻了翻,然后挪开面具搔了搔右脸颊,满意似地点点头。
  “非常不错。科学的知识结构无可挑剔,而语言学和历史也接近完美。在历代的维根海姆学院特待生里也是最高的分数。全场一致通过是理所当然的。”
  他手上的材料,似乎是莱尔一年前接受维根海姆学院特待生测试时的成绩报告。那应该是属于王立机关的情报,并且并不是能随便让外部人士阅览的东西。
  “非常令人惊讶......但还是有疑问。虽说堪称完美,但都稍有不足。那么你觉得,你是拿不到满分吗?”
  比起疑问,哈德的问题更像是要寻求确认。莱尔用茶水润了润喉咙,叹了口气坦白道:
  “......我师傅曾说过:如果没留有余地的话,你的狡诈将会引来猜疑,从而给你带来麻烦而不是好处。”
  “结果是有所保留呢。不过的确说得过去。”
  哈德将材料扔在一边,像是自嘲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起码说,成绩比什么都拿不出手要来的好,对吧。而实际上,你还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吧。”
  前锋战已经结束。哈德从面具的缝隙间眯着眼睛盯着对方。
  “莱尔·韦德斯坦----你的确真真正正是‘魔女的弟子’吧?”
  “......是的。”
  “如果不是伊尔莎的事,我会把这当作笑话......想不到终结了迷信时代的《最后的魔女》,竟然是真真正正的‘魔女’。关于艾尔路亚·阿索斯的秘密主义有各种各样的传言,看来‘真正的魔女’这一条确实是真的。而这样一个人的弟子是能够唤起琥珀光辉的魔术师的话,那老师也必然是一个魔女。”
  “......那么,你又想怎样呢?对我这个落后于时代的魔术师?”
  “异端审判?怎么可能。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把女儿藏在这样的地方?那是为了从想要那么做的那些人手上守护她。”
  哈德的嘴角挤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而他的声音微妙地随着念头发生了变化。
  “......‘金银妖眼是恶魔的特征’,这种旧时代的迷信,我以前看来不过是教会和魔术狩猎者所玩弄的借口,直到伊尔莎真的变成了‘被诅咒的孩子’。这对我来说是双重的冲击。”
  “‘被诅咒的孩子’和‘恶灵附身’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中伤,”
  莱尔坚决地对这些予以否定。
  “‘返祖现象’也不过是体质。幻想种----生来便能操纵魔术的种族特性,最终被发现是一种隔世遗传现象。”
  “魔术是吗。在这个王都的路上纵横行进着蒸汽汽车,海上破浪航行着蒸汽船,天空中掠过飞行船的多彩时代,是不该存在这种话的......也因为如此,继承旧时代的你啊,我有一事请求。”
  哈德如此说着,低下了头。
  “莱尔·韦德斯坦君。请你,救救伊尔莎。我想让她能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走在阳光照耀之下的世界中。”
  “........”
  有着熊一般健壮体格的哈德低头哈腰的样子有些滑稽,可感到了他是“认真”的莱尔,也挺直了身体。
  “要停止伊尔莎----您女儿身上的‘骚灵现象’,在现在这个状况下比较困难。”
  莱尔一脸为难地说道。面对抬起了头的哈德,莱尔继续说道:
  “幻想种有着人类所没有的两种能力。其一是将魔力从体内抽取并存储的‘魔力存储能力’。其二是为了控制魔力而使用‘魔法’的‘魔法转写能力’。”
  “魔法?和魔术有什么不同?”(注:从这里开始作者将魔法和魔术做了区别,在上一卷和前面大部分出现的描述中都用的是魔术,魔法只是用引号区别,之前为了统一全部翻成魔法,从这里开始将作出区别。)
  “这说来话长了......首先,存在有魔力这一能量形态。以这个作为前提可以吗?”
  “好的。在看到我女儿身上发生的事以后,不承认应该是不行了。”
  “非常感谢......魔力的真面目,在魔术师之间也众说纷谈。我的师傅称其为‘未分化能源’----有着能‘扭曲现实物理法则’的特性。这种所谓的魔力扭曲的法则,我们为了方便而称其为‘魔法’。而魔术,就是架构和控制这种魔法的手法。”
  “明白。‘魔法使’和‘魔术师’混在一起,就意味它们指的是同一件事?”
  “并不能说完全相等,但在特定的条件下,确实是那样。”
  “如果......伊尔莎接受了魔术师的训练,她就能控制自己的魔力吗?”
  “伊尔莎有成为魔术师的资质,所以这是可能的......不过还是有些疑虑。例如说,哈德大人,你觉得一个人能依照自己的意志停止自己心脏的跳动吗? ”
  莱尔的问题,让哈德歪着嘴陷入疑惑。
  “伊尔莎体内,一直在积蓄着魔力。要想二十四小时都能用意志力控制是不可能的。返祖体质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心脏在意志驱使下使用其他力量的规则来跳动。伊尔莎的‘体质’的本因只是因为无法控制这股力量,是这样吗?”
  “这是人类种与幻想种的主要区别。幻想种以魔法保持生态,在无意识之下控制着体内的魔力。‘返祖’则是积蓄魔力而不使用魔法----所以,要控制它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是吗。”
  哈德深深叹了口气。他自己也觉得,在这种类似软禁的状态下抚养伊尔莎有些羞耻。可为人父母必然如此。为孩子提供光明的道路----想让她能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
  “......尽管如此,我会查明她有没有成为魔术师的才能。虽然还有疑虑,可是比学习控制自己魔力更好的办法是没有的。‘骚灵现象’的话我会想其他办法。”
  “你是认真的吗?”
  “我怎么说也是她的家庭教师。”
  听到莱尔所言,哈德无法理解地“嗯?”了一句作为疑问。
  “帮助她解决的问题,是教师的职责。”
  “就为了这种理由,你不嫌麻烦吗?”
  “因为报酬已经十分丰厚了。”
  “你竟然对金钱有兴趣。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用你的头脑去赚钱不就行了。你没有必要卷进这种麻烦事里面吧。”
  哈德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莱尔。
  “所以,你不会置我女儿的人身安全为首要之任。
  “莱尔·韦德斯坦,你所欲为何?
  “不管你想要的是怎样的生活,你都应该能使之实现。有着这样的知识与智慧却默默无闻----即使如我这般的庸人,也能感觉得到你有某种‘企图’。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
  莱尔坐直了身子,与哈德严厉的目光正面相对。
  “我想成为‘能够温柔对待他人的人’......仅此而已。”
  “...........”
  有那么一会,哈德眼睛一眨都不眨,然后像是在咀嚼莱尔的话一样,目光缓和了下来。最后他叹了口气,垂下眼睛。
  “......若只是单纯的胡言自不用提,但如果是认真的话,那你还真是个不得了的理想主义者。”
  哈德评论着莱尔的“答案”,带着温柔,以及疲倦。
  “我的母亲曾常常说类似的话:‘温柔对待他人应是人人所为’。这是比教会所歌颂的爱吾邻人还要简单明朗的事,对人来说理当如此的教诲。可是,每个人都忘记了这句教诲,天天做的只是将他人推开,用脚踩在他人身上这种事。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
  “原来是这样......你是个傲慢的人。所以,你要比谁都能温柔地对待他人----伊尔莎也能接受这样的你。”
  哈德打了个响指。随侍在门旁的塞巴斯蒂安走了出去,然后将伊尔莎接了回来。
  “......父亲大人......”
  对着递来种种不安视线的女儿,父亲像让她安心似的点点头。
  “别担心,伊尔莎。我不是要来辞退他。正相反的是,如此非凡的人物,我自以前来在伊瑟斯坦从未见过。”
  听到这话,伊尔莎脸上的不安一扫而空,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年幼的美丽所相称的满脸闪亮的笑容。
  “也就是说!”
  “是的。就是说,要好好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好的,父亲大人!”
  伊尔莎飞奔过来,一跃抱住了哈德的脖子。看着喜笑颜开的女儿,哈德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那么,也该是给我警告的时候了对吗?”
  松了一口气的莱尔,松松领口问道。哈德苦笑着承认道:
  “一个知道了伊尔莎的秘密,承受威胁与愤怒,还时不时要接受测试的家庭教师。对于这样的人,我确实要给予一点警告。”
  ----只是一点点。
  当面对像熊一般充满魄力的壮汉的时候,压迫感是总不会缺乏的。莱尔在之前握手的时候就在想,这位哈德先生应该是位久经沙场的战士。当这样的人物说出“多嘴的后果你自己很清楚”这样的话时,无论是谁都会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不过,在安抚自己的掌上明珠----伊尔莎时,他只不过是位随处可见的父亲。
  “从现在开始,伊尔莎的事就麻烦你了。”
  “必当如此。这正是我想做的。”
  “......谢谢。”
  哈德再一次低下头。目睹发生在起居室这一幕的塞西莉亚,脸色发青地瞪着两眼。
  “父亲大人!莱尔老师说,下周我生日时他会来的!”
  “哎哟,是吗。真是令人高兴的事。”
  “是的!那么父亲大人呢?”
  “......很遗憾,下周的预约已经排满。应该是来不了。”
  “是、是这样吗......”
  伊尔莎肩膀耷拉下来。看到女儿的这幅样子,哈德慌忙看向莱尔。
  “对、对了莱尔君。你有个很棒的青梅竹马啊。怎样?不把她也一起带到伊尔莎的庆生会上来吗?”
  “你是说玛丽娅吗?”
  “是的。如果还有其他的朋友也没关系的。”
  “伯----哈德大人。这样行吗?”
  塞西莉亚谏言道。这位严肃的军装少女满脸阴沉,而哈德却说了句“没事。”
  “就是玛丽娅小姐把他介绍给我的,而且她更是这位少年能信赖的人。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可是......”
  塞西莉亚还想要说些什么,哈德用视线向伊尔莎那边示意了一下。
  伊尔莎拼命按耐住喜悦之情,两眼就像真正的宝石一般灿灿生辉。看到这一幕还会说出否定话语的人,在这间屋子里是不存在的。
  “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和我过生日!太谢谢你了,父亲大人!”
  “好啦好啦。”
  哈德尽管带着面具,也能注意到看到这样子的女儿,他心里有多开心。
  “父亲大人!今天要待多久呢?”
  “是哦......差不多两小时吧。”
  “那么会一起吃晚饭吧?”
  “好啊,我很荣幸。”
  “好高兴!对了,莱尔老师也一起来好吗?”
  “不,我就----”
  “不必有顾虑。”
  搂着女儿的哈德那魁梧的身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请务必与我们共进晚餐。”
  听出他“你难道想拒绝我的女儿吗?”的潜台词,莱尔只得老实答应。
  获得父亲允许的伊尔莎,在餐桌上向莱尔不停地提问。也因为如此,对自己的记忆力有着充足自信的莱尔,对这场他人生中最为豪华的晚餐的味道,也残留不下什么记忆。
  紧接着信赖的证明悄然到来。在这一天回程的马车上,窗帘再也没有放下。


  ※ ※ ※
  

  “......这会儿莱尔会在吃些什么呢......”
  玛丽娅啃着盐渍甘蓝,忧郁地低声说道。会场的餐桌上摆满了过量奢华的菜色,但可惜的是她一点食欲都没有。而个中缘由显而易见。
  由第二王子阿尔伯特主办的这场宴会聚集了许多的宾客。玛丽娅注意到他们都是些贵族、有影响力的人以及地主。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多数人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这应该不仅仅是以集会名义的聚会,甚至可称作是“伊瑟斯坦下一代的研讨会”了。
  这里提供人际交往的场所,以社交界之名每周开办集会。以交际为主要目的,这样的集会名在玛丽娅看来并不恰当,她的心中对这场年轻人云集的集会名字有了更真切的想法。
  “......都是些蠢蛋吗,最近的年轻人啊......”
  自己在当下正处于最年轻那一类,所以玛丽娅尽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发出叹息,不断地嘴上敷衍着那些愚蠢的人。
  “----晚上好,玛丽娅小姐。”
  东道主阿尔伯特第二王子在会场上一直是瞩目的焦点。玛丽娅那惯性的商业笑容骤然一变,摆出一副自己手上可排到第四位的高级笑容来。
  “......非常感谢今晚您的招待,殿下。”
  “不不,我才应该致谢。您的光临,让会场变得像被一千朵鲜花装饰一般华丽了。您就如同热烈燃烧的蔷薇啊。”
  “您可真会说话。”
  玛丽娅用扇子按着嘴唇,做出一副淑女般的笑容。
  另提一下,玛丽娅今晚的装扮,是将赤铜色头发扎了起来,身上穿着一套浓淡不甚明显的红色层叠裙子。她每移莲步,便赤焰飞扬,缠绕舞动,奢华至极。燃烧的蔷薇,这等形容可谓绝妙。
  “对了,那边有一场政治谈论会。就当是转化下气氛,我们过去洗耳恭听一下如何?”
  “能与您同行实乃我之喜乐荣幸。”
  准确说来,因为无止尽地挤在一堆乌合之众里,所以她的话倒也有一半出于真心。
  在阿尔伯特引导下,他们来到了演讲场所,而讨论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即便王子来到,说话人的声音也没有打颤,表情也一如既往地认真。
  “----最近议会提出了关于降低琥珀的关税的议题。”
  “给琥珀降低关税完全不可行。琥珀乃我国重要的对外战略资源。”
  “所以说,当前我国若是对琥珀维持高关税的话,他国便会缔结同盟对我国施压。这将导致最糟糕的事态。”
  “你是说七年前和戈利尔共和国----失敬了,当时还是王国----的那场战争吗?难道有人会忘了它吗?那场战争,难道不是我们的彻底胜利吗?我们拿回了被夺走的领土,而且传闻伯恩哈德殿下今日将到当地去考察。战争实际上根本无需担忧!”
  听到这位像是名年轻军官的男子的话,玛丽娅下意识地做出反驳:
  “----七年前的路子到现在还能畅通无阻,你们不觉得不太现实吗?”
  这位凛然少女的话,让讨论者们视线集中了起来。
  “哦?这位美丽的小姐,您看起来有话要说呢。不过,我们可是专家。就算您有话要说,最好还是乖乖站到一边去。”
  好战派年轻军官的话,让玛丽娅露出有几分挑战性的笑容。
  “----七年前的战争,我国向世人展示了:技术的优势,能够掩盖战术上的劣势。于是,各国纷纷在他们的兵器的改良与开发上加以钻研。我们在当时的技术优势地位,可以说已经是微乎其微了。而且,如果有能避免战争的对策不是更好吗?”
  不过是位十多岁少女嘴里说出来的话,让周围听到的人们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看到玛丽娅不过女流便心生轻视的年轻军官也不例外。然后他满脸通红地瞪着对方。
  “......对女人来说,知道的不少。阁下到底从何处得此结论?”
  “真是失礼了。我不过是家里经商,这种事情自然有所耳闻。”
  “......经商?”
  “是的。还迟迟未曾自报家门呢,我名为玛丽娅·海赖。”
  听到这个名字,知道了她真实身份的人们都睁大了眼睛。
  乘着<蒸汽革命>的波浪在钢铁和铁路上获得了巨大利益的海赖家族,是资本贵族的代表。军方也是他们的重要客户。
  如预料一般,侮辱玛丽娅的年轻军官,在听到海赖之名时脸色苍白。
  “-----我对之前像个小姑娘的鲁莽发言致歉。”
  “啊,呃......”
  “不过,军人阁下说得也很好。听到您那绝妙的观点,让小女子都热血沸腾了呢。十分抱歉,希望您广阔的心胸能给予宽恕。”
  玛丽娅一副都是自己过错的样子恭顺地说道。就算自己觉得做作,可玛丽娅在人前的一套还是应用得十分自然。
  场里空气松弛下来,聚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往旁边散开。
  阿尔伯特一脸佩服的样子给他们二人拿了葡萄酒过来。玛丽娅谢过,然后呷了一口润润喉。
  “不过,我不认为那些话有什么失礼之处。如果是你的话。那不过是很简单的事吧。”
  “实在是过奖了,殿下。”
  玛丽娅将红酒杯上沾着的口红随意拭去,回他以一个艳丽的微笑。
  “像那种程度的事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并无特别赞赏的必要。”
  “那么也就是说,那个年轻军官连这所谓的基础都没有了解吧?”
  阿尔伯特轻轻耸耸肩,然后摇摇头。
  “或许国家的王子不该说这种话----爱国心过于强烈,就会变成迷住眼睛的东西。过度的爱国心会变成选民思想,而终将威胁到国家。”
  “我亦有同感,而且这也是不该从殿下嘴里说出来的话。”
  之前那位年轻军官如此激动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位王子来到近旁的缘故。讨厌随随便便损害他人名誉的玛丽娅,用钉子般的目光刺向第二王子。
  “太严厉了吧。不过,这样才是你,请你来是值得的。”
  阿尔伯特眼眸深处闪过莫名的光。待人和善,并不装腔作势又高深莫测,这位给人印象暧昧的王子殿下眼中那道罕见的光。或许代表着他真正开始认真起来了。
  “枢密院的一部分人在讨论一些事......大规模的公共事业建设计划。”
  枢密院是直属国王的咨询机构----被称作“国王顾问团”,俗称“第三议会”。掌握伊瑟斯坦王国立法权的,是贵族议会“天院”,以及市民议会“地院”。而作为国家元首的国王拥有这三者的辅佐。枢密院议长身为国王辅弼(内阁)的左右手,且兼任宰相,有着甚至在国王陛下之上的影响力。这就是“第三议会”称呼的由来。
  而枢密院里,第一王子伯恩哈德以及第二王子阿尔伯特的名字都在其中。
  “大规模公共事业,是吗?”
  这可真是钓上大鱼了。
  从枢密院传出的“大规模”的说法那就应该不会是假的。确实意味深长----涉及政治,甚至可能与下任伊瑟斯坦国王的继承有关也说不定。
  枢密院让第一王子与第二王子加入并不仅仅是做摆设。枢密院是关注二人言行举止,测试下任国王器量的场所。当听到那个“一部分人”的时候,很容易就能察觉那是指“第二王子派系的一部分人”。
  “......即使这话很有趣,那会是应该和小姑娘说的话吗?”
  “你这玩笑开大了,玛丽娅小姐。你不仅是海赖财团的独生女,还自己拓展了广阔的利益链条。之前你不是和几个业内巨擎签订合同,组建了通讯事业公社,而且你投资的研究所----不是一枚两枚,而是咬住三枚棋子了吧。”
  “......您在那里听说的?”
  回想起和之前言行依然相同的男人,玛丽娅为了不让自己的脸僵硬而奋力搏斗着。
  阿尔伯特即使知道玛丽娅心里在想什么,也并未表现出来。
  “我也有值得信赖的友人哦。”
  一笑之后,第二王子继续说道:
  “希望能利用你的影响力,来加快海赖财团的设施整备作业,以促进我们之间的合作。这项事业所必需是劳动力与大规模的设施整备。”
  “......真不知道区区小女子的力量能做些什么呢。”
  玛丽娅用羽毛扇子遮住嘴,说道。
  “而且------那到底是什么事业?”
  “啊啊,是Schwarzwald的开发事业。” (注:シュヴァルツバルト,即シュヴァルツヴァルト,黑森林,德国最大的森林山脉,位于德国西南部)
  阿尔伯特那以随意口气说出来的话,让玛丽娅一瞬间未能理解。但她立刻领会了话里的意义时,她被扇子隐去的嘴分明僵硬了。
  “......抱歉,我没有听清,能请再说一遍吗?”
  “Schwarzwald----“黑森林”的开发。”
  这回玛丽娅的脸再也撑不住了。扇子成了她隐藏僵硬表情的救星。
  自古以来伊瑟斯坦人民对“森林”的敬畏之心就十分强烈。伊瑟斯坦的传说里“森林”的题材数不胜数,就是其中一例。
  说到“森林”的代名词,那就是位于伊瑟斯坦王国东北的广阔的大森林地带----通称“黑森林”。这片茂密幽深的原生林带流传着无数传说,在一般人的认识中,它就是闲人难以进入的圣域。
  “尽管如此,也还是有别的人参与进来。周边地区以林业为生的人们,已经着手进行了初步调查。结果就是,知道了‘黑森林’里沉睡着大量的琥珀这件事。而且是非常大的量。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虽然我觉得他是个思维很先进的人物,但没想到......)
  玛丽娅是一个因尖端技术而聚集财富的家族的女儿。所以她对阿尔伯特的话也有几分认同......
  (......听起来没有什么缺陷......是不是也太过没有缺陷了?)
  阿尔伯特正等待着玛丽娅接下来的发言,这时候有个佣人走了过来。佣人在阿尔伯特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便点头说了句“确实,到时间了”。
  “抱歉,玛丽娅小姐。我有事需要离席,希望你玩得愉快。之前说的话,一时不能做出回复的话,那便改日再告诉我吧。希望你能仔细考虑后再下结论。”
  说完这些后,阿尔伯特把空酒杯交给佣人,转身离去。一路上他向想要向他搭话的声音一一致歉,然后离开了会场。
  “......真是一点也不好吃的谈话呢。”
  玛丽娅绷紧的嘴唇松弛了,可她的脸色再次僵硬。
  “......这可不能说我对莱尔以外的男人有什么兴趣。”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直起身子,向会场的出口走去。她依靠足音和感觉,跟在了第二王子的身后追了出去。
  王族的别墅是相当宽阔的屋子。宴会场上有许多佣人。在这里,玛丽娅即便身穿如此显眼的裙子,却展现了令人震惊的了无声息的跟踪术。不过因为并没有人能注意到她,所以展现这个词或许也并不恰当。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在她为了学习礼仪而训练把苹果放在头上之前,她祖父的贴身女仆就教了她不少东西。这些并非是什么正经的巧妙技能,她也没想过会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
  阿尔伯特在中途与两名护卫士兵会合,然后他们一起向屋子人气稀少的后门方向行进。
  “......难道是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的密会吗?”
  玛丽娅嘴里低声道。那么宴会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吗。自己也太被轻视了,让他以为已经搞定自己了。
  他们来到堆放着袋装小麦的仓库前。阿尔伯特的两名护卫停下了脚步。玛丽娅藏身于一个装满罐头的木箱之后。
  “----妥当地带过来了吗?”
  “非常顺利。”
  阿尔伯特就像在独白一样低声了句话,这是对此时从黑暗中走出的新人物的回答。那是名从头黑到脚,全身裹在如丧服一般漆黑的衣装里的女人。她戴着带面纱的帽子,无法辨清容貌。





  “......殿下,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不必多礼哦。这不过是我的感伤罢了。”
  女子深深地低下头,阿尔伯特则似眺望着远方般说道。
  “......假如,我盟友的兄长陷入了危机,我自然不会就此袖手旁观。那个<遗产>是那小子和我一起去收集到的。虽然回收后我们将其雪藏,但如果它能用在派得上用场的地方,那小子也会高兴的。”
  阿尔伯特那沉浸在乡愁中的视线最终回到了现实,他从怀里取出信封。
  “最后的部分所需的‘材料’所在地写在这上面了。”
  “......请让万分惶恐的我确认,这样真的好吗?假如殿下----”
  “我不是说过了?盟友兄长陷入了危机。在失去他的我眼里,已经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情了。”
  “.............”
  黑衣女子无言地望着信封,然后默默地接过了它。
  “行动必须在一周以后。王兄到西部视察的时候可下手。”
  “了解。”
  女子最后再一次低下头,接着像是强迫自己脸上不要露出迷茫一样,转过身去。从她帽子的边缘,一股用红色缎带扎起的银发垂了下来。在昏暗中,玛丽娅并未能看得分明。
  “......希望你能马到成功。我说感伤的时候,并没有在说谎啊。”
  阿尔伯特带着护卫们,从来时的路返回。
  仓库区只剩下藏起身来的玛丽娅了。
  “......那个第二王子殿下,到底有何企图?”
  玛丽娅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低语道。在确认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后,她才从隐身之所出来,返回了宴会会场。
  “......该让第一王子殿下知道吗?毕竟受过他照顾......但这种会带来王族侮辱罪嫌疑的问题该说出来吗......算了,既然<遗产>这种讨厌的词都出现了,那还是得盯着第二王子殿下点......唉,和莱尔在一起的时间又减少了啊......”
  即便是遇上了麻烦的事情,也觉得和青梅竹马少年的相处会减少,才是更重大的事情,赤铜头发的少女一副沉痛的样子深深叹息。
  
  
  2

  “那么,莱尔大人,我晚上会回来的,请好好在宿舍的床上就寝。不要像昨天一样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听到露娜莉亚的话,像块开始融化黄油一样趴在桌子上的莱尔只能发出“啊~”“嗯~”两句模糊的呻吟,这已经是他尽全力的回答了。
  “那么,我就走了。”
  露娜莉亚出去以后,夕阳的余晖射进静悄悄的研究室的一侧。虽然露娜莉亚话不多,但在莱尔看来,少了她的话,似乎连这间研究室的空气也变得空虚起来。
  “.............你到底去了哪儿啊,露娜莉亚。”
  眼前摆满各种课题,到了最后完成的时候,这个疑问自然就冒了出来。更准确地说,会有这个疑问,是因为他们总一起生活在研究室里。
  莱尔和伊尔莎的父亲哈德的会面,已经过去五天了。而他则每三天就去给她当家庭教师,而延长间隔是为了方便莱尔。
  虽然身为特待生,但莱尔也终究只是个学生。他身上自然不能摆脱“课题”的纠缠。有好几项报告的截止日期马上就要到了。
  于是他想把需要十天的工作时间缩短到一周,这是为了两天后他可爱学生的生日。
  如此这般,莱尔连续5天彻夜突击作业,以此完成课题。而在此期间,露娜莉亚总是在傍晚时离开研究室,直到深夜才回来。
  莱尔曾问过她去了哪。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没有多说。在做课题时,她对莱尔的说话方式回到了通常的样子,于是他怕有所不妥就没有再进一步打听......
  “..........”
  莱尔慢吞吞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周,然后对自己挣扎着的紧绷脑袋叱骂了一句。
  “......我不该那样说话。她之前是不会晚上出门的......算了,我只不过想她会去见谁呢......说到这里,最近她好像经常到街上去.......”
  莱尔赴任家庭教师时,她总是跟着一起去。有时候,她还会搭玛丽娅的马车一起去----
  “你说的所谓事情是指----这个?”
  “..........嗯。”
  回忆起玛丽娅半开玩笑般竖起的拇指,莱尔心里有些堵。
  “......算了,反正主人什么的又管不到她这方面......”
  莱尔在名义上是她的雇主,这是为了能将她收留在研究室里。露娜莉亚有理由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怎么说也不能阻止她出去。
  “......不过,她老是莫名其妙就不高兴,然后不一会又回到平常的样子,不冷不热。她真是难以捉摸啊......”
  莱尔坐进沙发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不久前满是污垢的天花板还是他熟悉的风景,可却感觉那又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最近,这张沙发是露娜莉亚的固定座位,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比意料中还要贪心吗?”
  莱尔嘀咕着,露出了苦笑。
  正呆呆地陷于“自己是个多么渺小的人类”的思绪中时,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莱尔想着,也许是外出的露娜莉亚回来拿东西的当口,没得到进入许可便迫不及待露脸出来的,是名轻浮的金发碧眼少年。
  “露娜莉亚小姐!工作还行吧----等等,不在啊。”
  黑兹尔说着,明显肩膀耷拉下来了。
  “......工作?”
  感觉像是听到了奇妙事情的莱尔迅速走近黑兹尔。
  “----黑兹尔。”
  “嗯啊?呜哇,你在啊?几乎都没看见你呢。”
  他的眼球似乎对目标以外的东西辨认率极低,莱尔闻言盯着他的眼睛。黑兹尔“呜”地呻吟了一声,左顾右盼。
  “----黑兹尔。”
  “怎、怎么?”
  “我知道你曾经来拜访露娜莉亚,但刚才的‘工作’是什么?你是指她秘书的工作吧?”
  面对质问,黑兹尔的手掌开始流汗。
  “说、说什么呢......”
  “......说起来,两天后截止的《近代军事史》的报告,你写完了吗?”
  黑兹尔的身子忽然抖了一抖。
  “我的已经完成了。看,就在那。”
  莱尔向桌上示意道。
  “......不是我自夸,这可是自信之作。至少会拿到‘良好’的。”
  “.........”
  “那么?‘工作’是什么?”
  “才、才不会屈服于收买----”
  “又说起来啊,你上次挂红灯,要补修的《化学概论》的论文没问题吗?我前些天把我的拿回来了,就放在抽屉里。”
  “不、不要啊!我和她约好了要保密的----”
  “......下个月的期末测试,你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
  “......咕!”
  投降了。


  ※ ※ ※
  
  
  “......是这里?”
  他将视线落在手上的便条纸上,街道名、门牌号、店名都没错。于是,莱尔把便条纸塞进口袋里,抬起头来。
  位于商业街风情的繁华街区其中一条小巷里,十分僻静的这处场所,便是酒吧的所在地。砖瓦砌成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岁,一个通往地下的小小入口畅开着。如果不是有人特地指路的话,似乎很难有人注意到这里。
  莱尔带着些疑虑,沿着阶梯向下走去。眼前出现的朴素木门上写着“猫叫”,这应该就是店名了。
  与“猫叫”入口相反的是,里面的空间十分宽敞。
  这里就像是能上演剧场的酒吧一样。店的里面设置着舞台,席位和吧台。在灯光迷蒙下,可以看出内部装修很是内敛。
  略少于二十的席位都被占了,于是莱尔向吧台走去。给人第一印象是那把大胡子的酒保,皱着眉看着莱尔。
  “......抱歉,我们不能给未到法定年龄的客人提供饮品。”
  “虽然看起来外表这样,可我是高等部的学生。请给我麦酒。”
  按照伊瑟斯坦的法律,麦酒需要十五岁以上才被许可饮用。酒保一脸怀疑的样子,但还是给莱尔倒了一份特大杯的麦酒。
  “......是谁介绍你来的?”
  “黑兹尔·克莱利。”
  一下子将杯中酒扫空,要求再来一杯的莱尔回答道。酒保吃惊于他那与外表并不相符的酒量,同时也理解似地点点头。
  “啊啊,黑兹尔啊。那小子介绍来的话,那你也是来看那个新人歌姬的吗?”
  “是吧......差不多是那样。”
  喝着第二杯麦酒,莱尔暧昧地点头。
  “不知道这位学生哥你听说过没有,小店一直以来都为客人提供娱乐项目。我们为贫穷但有些斤两的剧团和小乐团提供舞台。虽然独唱比较少有,不过她的话,在几天内就挺受欢迎了呢。”
  酒保摸着胡子,一副骄傲的样子说道。
  莱尔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呷着酒,这时中央的舞台被灯照亮了。
  “时机不错,正好她的场次开始了。”
  在店里一片人屏息吞唾沫的守望下,舞台上一个娇小纤细的人影走了出来。她有着一头如与寒冬月光一起编织的青白色银发,以及长长的睫毛稍掩下的琥珀色眼瞳。那如淡雪一样洁白的肌肤被深蓝色的连衣裙包覆。纤细的肩膀与单薄的胸板,并不艳俗、恰到好处的暴露度,这位少女如梦幻般站在那里。
  “......露娜莉亚。”
  并未听到莱尔的低语,舞台之上的露娜莉亚轻快地行了一礼,她在抬起头时,眼睛也闭上了。然后,她薄薄的红唇缓缓拉开。
  “......aahhh-------------”
  一道静谧,却又似不知何处传来的清冽歌声唱响店里。这名像是月之精灵般楚楚可怜的少女所演奏出来的音色,就像用指甲弹奏起月光之弦一般透明。店里面的每个人,都仿佛唯恐让什么不纯净的东西混进去一样,静静地听着。他们之中,有的客人像在沐浴着月光的情调下,静静地将杯中物喝空。
  ----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
  回想起来,她的歌声正是他们邂逅的契机。这是怎么听也不会听腻,静谧又饱含情感的声音,莱尔边听边想。疲惫的身体,在酒精和她的歌声下忘记了疲劳。
  “----uunnn..........”
  带着月落的些许余韵,一曲终了的露娜莉亚捏着裙边,做了一个屈膝礼。很难找到不鼓掌的人,接受劳动果实的露娜莉亚从舞台中央的阶梯走到店里吧台前。她一边对着两边低头示意,一边向坐席走来。
  “辛苦了,露娜莉亚小妹。”
  酒保一脸满足的样子,搬出一杯飘着切片柠檬的饮品。
  “非常感谢,老板。”
  露娜莉亚依旧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再次低下头,然后接过杯子喝了几口润了润喉。
  “今天也盛况惊人呢。看起来还有了些新的粉丝嘛。”
  “是那样吗?还真是非常感----!”
  注意到是莱尔的露娜莉亚,眼睛瞪得圆圆的。
  “虽然说新的有点----不过粉丝里面也包括我。”
  “......莱尔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黑兹尔说的。”
  以下,是在莱尔的连续攻击下屈服的黑兹尔所述:
  “她说想找兼职,于是我就把熟识的店介绍给她了......可恶,我才不是输给你了。我不过是输了几个单位......”
  这就是像抓住救命绳索一样抱住报告纸的黑兹尔的告白。
  瞒着莱尔做起副业的露娜莉亚,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垂下眼帘。
  酒保在吧台后,来回看了看像是认识的莱尔与露娜莉亚,然后他说:
  “......露娜莉亚小妹,今晚就到此为止比较好哦。”
  “老板,这是......”
  “这位学生哥,就是你说的恩人吧?你不是该告诉他吗?”
  “......好的。”
  “裙子就穿着没关系。明后两天你就休息吧,只要三天后你再来的时候不要弄脏就行了。”
  “好的......啊,请让我拿点东西。”
  露娜莉亚裙裾飘飘,跑进了柜台,然后继续钻进了舞台的后台。莱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此时酒保解释道:
  “今天的酒是免费的。”
  “真是非常感谢”----莱尔苦笑着说道。“不用这么周到的,我并不会独占她。”
  “真的吗?哎呀,你还是我签约员工的保护者吧。就当是小费吧。”
  “......露娜莉亚有说过她为什么要工作吗?”
  “这种话你为什么不亲自听她说呢?我之前问她‘会上到很晚这样没问题吗?’。而她回答说‘我基本是夜行性的没有问题。’,于是这就是我雇用她的最大理由了。如果是有动力和实力,人品好,那就没什么可挑剔了。”
  正当莱尔稍微察觉到他的话中话时,露娜莉亚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从莱尔研究室出去时拿的小手提包,肩上披上了外套。
  “......给您带来困扰了,老板。”
  “没事。比起这个,下次也能拜托你吗?”
  “......好的。”
  露娜莉亚点头应道。然后,她与莱尔一起离开了小店。
  小巷十分安静,但没多远处便是店铺众多的繁华街区。在各类露天酒吧里,酒徒们狂欢着碰响着手中的酒杯。
  在往学院方向行进的路上,莱尔试图和默默无言的露娜莉亚搭上话。
  “你在酒吧上班了吧。”
  “......是的。”
  “在听到你在酒场唱歌的时候我吃了一惊,可看起来很不错。那是家低调的好店,不过露娜莉亚你的歌声还是像以前一样美丽呢。”
  “......是的。”
  露娜莉亚看着前方,并没有与莱尔交换视线。
  莱尔困扰地骚骚脸。
  “......有项副业我觉得也不错啊。为什么要对我保密呢?”
  这才是最让他吃惊的地方。难道说她已经开始厌烦自己了吗?莱尔偷瞄着露娜莉亚的脸。
  “..........”
  露娜莉亚终于转过来看着莱尔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安静,眼里充满真挚。
  “......莱尔大人将我安置在研究室里。还为了给我发薪水去找了家庭教师的工作。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不能接受。我没有接受的资格。”
  “这和资格无关吧......”
  莱尔正想说这是应得的劳动价值,露娜莉亚却轻轻摇着头。
  “这是我的问题。这是我心里感觉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所以......我只能一点点地做些小事,来累积自信,这样才能接受莱尔大人的恩情。”
  露娜莉亚的话,让莱尔大吃一惊。虽然还有着自我否定的部分,但是,这样强有力的话语,已经不像是那个两个月前还称自己为“死人”的少女能说出来的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保持了沉默。这样羞耻的事,您觉得我能堂堂正正讲出来吗?”
  露娜莉亚说着,移开了眼神。
  “是吗......嗯。谢谢你,露娜莉亚。”
  “......为什么要道谢?”
  露娜莉亚反问他。
  “......而且这不是为了你,莱尔大人。”
  “嗯。即便如此,还是谢谢你。”
  莱尔回复的谢言,让露娜莉亚再次沉默。夜晚的街灯将她的脸上的红晕现了出来,莱尔打算装着没看见。
  两个人走出到大街,向着马车停靠场走去。不过不幸的是,所有的马车都租出去了。
  “嗯。似乎得等一等了。”
  在街灯下站了一会,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这并不是那种以最低限度装饰的载人马车,而是他们十分熟悉的昂贵货色。
  “你们二位要搭一程吗?”
  赤铜头发的少女从车窗里探出脸问道。
  “玛丽娅?你怎么在这里?”
  “刚从宴会上回来哦。你看,伯恩哈德第一王子殿下不是要去西部视察嘛?这个宴会大概就是他的送别会之类的吧。”
  玛丽娅像是示意着“王族总喜欢宴会”一般耸耸肩。
  “然后,我正想去拜会露娜莉亚大放异彩的样子呢......看来她是半路逃工了。”
  暗示她是知道露娜莉亚的打工的玛丽娅,冲着还穿着舞台裙子的露娜莉亚笑笑。
  “先上来吧。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怎么样?”
  “啊啊......我确实有五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你是不是有种国王的感觉呢?有这样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美少女侍奉你吃饭呢。”
  “你在说自己吗?”
  莱尔苦笑道,然后他向“两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美少女”敲了敲手 。
  “对了。玛丽娅,你后天晚上有时间吗?”
  “呃?晚、晚上?也、也不是不能抽出点时间......”
  玛丽娅坐立不安地回答,接着莱尔转向露娜莉亚:
  “露娜莉亚,后天晚上没关系吧?”
  “晚、晚上吗......没、没什么事情吧......”
  “那好。那就拜托你们两位了。上路吧,在马车上说。”
  说完,莱尔拉着身子僵硬的露娜莉亚的手,乘上了马车。
  坐在车夫席的米拉回头看了看客厢。
  “......这3P搞的真是大胆呢。”
  搞不清楚这是认真还是玩笑话,低声说出这句话后,米拉偷笑一声,策马扬鞭,踏上旅途。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blid 于 2014-2-5 22:19 编辑

四章 狼牙的袭击


  那一天的维斯伯格宅邸如同战场一般。
  作为小寿星,伊尔莎很高兴见到有人能来,于是自己也打包起给莱尔作为礼物的花草茶。
  “伊尔莎大人,今晚是给伊尔莎大人您庆祝的吧.....”
  “我要感谢来庆祝的人,这不是当然的吗?”
  房间里堆满五颜六色的带子,埋在里头的伊尔莎这么说道。塞西莉亚现在还未解除对莱尔的警惕,一脸复杂的表情。
  到了傍晚,塞西莉亚去接莱尔时,伊尔莎想起莱尔的忧郁神情。
  “我这样子真的不会奇怪吗?”
  身为家人的塞巴斯蒂安也一如既往地答道:
  “没什么奇怪的。”
  小主人穿着连衣裙,按捺雀跃的心情微微一笑,放松了脸颊。
  “......不得不感谢莱尔大人啊。”
  在准备晚餐的食堂前,塞巴斯蒂安的嘴角松弛了。自伊尔莎出生起便一直守望她的老管家,此时胸中莫名涌起了热流。
  “..............塞巴斯蒂安阁下。”
  像是要给老管家的感慨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园丁来报告了。
  “......有贼人入侵。”
  刚才还是一副好好爷爷样子的老管家脸上立刻绷紧了,换上一张临阵前士兵的脸。
  “知道是什么人吗?”
  “现在情况的话......有些棘手。设置在树林里的警戒装置出现反应,很可能对方已经进入了屋子。”
  园丁曾作为工兵奔赴前线,是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维斯伯格宅邸周边铺设的陷阱和警戒装置就是由他负责的。
  “要怎么办?”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看着食堂的门,塞巴斯蒂安严肃地宣布。
  “对那些妨碍伊尔莎大人快乐的家伙,无需手下留情。请迅速排除。”
  “----明白。”
  园丁男子转过身离去,几名女侍和厨子紧跟其后。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五章 魔女之锅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终章 金银妖眼的王女
 楼主| 发表于 2013-2-22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断章 虚无的叹息
后记
发表于 2013-2-22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SF占领,等待更新。

话说为啥都把译文藏起来呢。。。
发表于 2013-2-22 22: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开了啊,大小姐好棒~话说在里区开坑是新时尚么=-=
发表于 2013-2-23 00:52 | 显示全部楼层
下次我也这样做好了,把年度计划都开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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