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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击文库] [神崎紫电][黑色子弹][第6卷][炼狱的彷徨者][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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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1 00: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终焉之月 于 2014-6-2 17:43 编辑

黑色子弹6 炼狱的彷徨者
───────────────────────────
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神崎紫电
插画:鹈饲沙树
译者:kyo
图源:大瓜飞飞
扫图:Hodxer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kaaala
初校:朱月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轻之国度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扫图、录入、修图、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和轻小说文库
所录入的每一本书里,扫图者有很大一部分功劳!
感谢百度贴吧的syjtezuka提供日版电子图
───────────────────────────



  无缘无故被冤枉杀人,沦为逃犯的莲太郎,与火垂一同突破警方严密的包围网,拼死寻找陷害自己的家伙。以原肠动物身上刻印的符号为线索展开调查的他们,最后来到一处专门摆放原肠动物尸体的安置所……
  执着于逮捕莲太郎的柜间警视。对柜间的行动感到疑虑的多田岛警部。与柜间的婚礼倒数计时的木更。逐渐与莲太郎建立羁绊的火垂。在许多人的思绪交错之中,莲太郎的未来又将会变得如何——!?
  剧情前所未有地颤栗与急转直下,敬请拭目以待本集充满震撼的戏剧性发展。

神崎紫电
出身于北海道,目前定居东京,获得第一届小学馆GAGAGA文库大赏的家庭餐厅作家。最喜欢星期六日家庭餐厅挤满一家老小吵吵闹闹的气氛。不过小朋友们,可以不要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坚持想把神奇宝贝贴纸贴在我的脸上吗?

插画:鹈饲沙树
在读书的时候,会对第一人称的叙述投入情感并且身陷其中。看完书之后,主角的视点会暂时残留在脑中,总觉得旁边有另一个人而不敢去厕所(′·ω·‵)





「只能维持三秒钟。在这之内解决。」


「听说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不准动!若是乱来我就开枪了。」


BLACK BULLET 6
CONTENTS

第三章 红露火垂
第四章 无星夜空
第五章 炼狱的彷徨者
终章 重逢的两人、错过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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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君 + 1 六一应景之作233
‖殇ㄟ + 1 白天在传附件吧,你个悲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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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 0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终焉之月 于 2014-6-24 01:22 编辑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堂
  无限掌中置
  刹那成永恒

           威廉·布莱克



BLACK BULLET 6 CHAPTER 03
第三章 红露火垂

      1

  勾田警署的警部多田岛茂德见来自警视厅的警视柜间笃郎打开侦讯室的门姗姗来迟,尽管感到无奈还是对上司举手敬礼。
  「现在状况怎么样?」
  以中指推起镜框的柜间以机敏的表情发问,中年发福的多田岛回答:
  「嗯,请自己看吧,柜间警视。」
  在侦讯室的单面镜另一侧,有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应讯。他的脸庞被日照晒得黝黑,头发半白。由于整张脸感觉有点肿,所以眼珠仿佛凹进去。
  人生经历与性格会表现在脸上,这是多田岛长年刑警生涯导出的经验法则,根据这个直觉,对方应该是名十分狡猾的角色。
  「他是谁?」
  「计程车司机岩间雄辉,五十六岁。据说有人目击他在现场载走疑似里见莲太郎与红露火垂的家伙,所以正在讯问他。不过他坚决否认自己载过类似的人。」
  「计程车上不是有机器会记录几点行驶到哪里吗?」
  「是啊,但是他所属的计程车公司标榜是东京地区车资最便宜的,所以在许多地方都压低成本。」
  「多田岛警部的直觉认为如何?」
  「这家伙应该有问题吧。」
  柜间双手抱胸:
  「既然如此,不能逼他招出来吗?」
  「对方只是关系人喔!况且警视看过现场的公寓吗?」
  「嗯,稍微看过。很凄惨啊。」
  柜间刻意以沉痛的表情摇头,但是口气显得有点装模作样,话中听起来缺少了可以称为语言灵魂的决定性关键。
  「凄惨」已经算是很保守的说法。
  多田岛是第一个踏入现场的人,在原肠动物解剖法医骏见彩芽居住的高层公寓,里头的光景有如地狱,死里逃生的公寓住户亲口证实有轮胎怪物袭击他们。在仔细检查建筑物内部的过程中,也发现两颗看似轮胎,动力装置遭到破坏的机器。
  烙印在眼里的触目惊心光景再度闪过,多田岛挥手赶跑脑中的妄想。
  「里见莲太郎造访的女医在浴室里被人杀害。死亡已经有一段时间,所以凶手不是他们。在那之后,刚才提到的诡异机器就展开杀戮、接着里见莲太郎再度展开救援行动。最搞不懂的是电梯里的尸体。在缆索断裂坠落地下二楼的电梯里发现尸体,但是遭到严重损毁所以不知道是谁,尸体里还露出机械零件之类的玩意。可恶,我觉得自己快疯了。为什么里见莲太郎走到哪里都会出现尸体呢?」
  「多田岛警部的想法是什么?」
  多田岛这才发觉柜间一脸严肃地观察自己的反应。
  对方的视线带有薄薄的寒气,多田岛在这种情况勉强整理思绪:
  「除了我们以外,一定还有其他正在追杀他们的人或组织。只不过我搞不懂的是里见莲太郎他们的行动。根据那个名叫角城的医师说法,里见等人假冒女医的亲戚与他接触,所以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其目的。说不定是为了洗刷自身的冤屈。」
  「……」
  多田岛努力不去意识柜间令人不快的沉默,提出提议:
  「要不要干脆公开搜查行动?」
  「那可不行。」
  柜间立刻加以拒绝。
  「勾田广场饭店的那起事件之后,媒体都报导里见莲太郎已经掉进河里死了。如果被大众知道他仿佛在嘲笑警方的搜索一般,依然在东京地区悠哉逃亡,我们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务必要秘密逮捕他,再对外界说成我们早从河里把他捞起来了就好。」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多田岛不知为何产生疑虑。
  不知道是否明白自己内心的疑惑,柜间死盯着单面镜的另一头,持续观察侦讯情况。
  「真是的……那个司机要是肯老实供出一切,事情就简单多了……」
  柜间以缺乏抑扬顿挫的低沉嗓音喃喃开口。

  好不容易从警方的侦讯当中解脱,时间已超过深夜两点。
  计程车司机岩间雄辉一走出玄关的瞬间,蒸腾暑热的夏夜空气便迎面而来。高湿度带来惊人的不快指数。
  他疲惫地喘气,钻进车里之后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被释放时警察表示以后可能还会有事问他,照这样看来警方肯定还会到公司找他吧。
  身体已经累坏了,完全没有继续跑车的心情,于是他决定直接回家。
  由于这个时间妻子可能还醒着,他试着传封简讯回去,但是毫无回应。
  除了感到失望,相反地也松了一口气。如果告诉妻子自己被警察带走,不难想像会有接连不断的质问。即使对方是他最爱的人,也不能对妻子说明这趟载的客人。
  终于回到位于郊外静谧住宅区的自家。雄辉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家中似乎有人,仍然是一片灯火通明。
  难道妻子还醒着?雄辉感到讶异的同时,将车子开过大门准备停进车库。就在此时,他仔细观察庭院。园艺割草机搁置在外头,没人收拾。这种行动不像那个极度讨厌东西乱放的细心妻子会做的事。
  玄关门没上锁,扳动门把之后一拉,门发出喀叽的磨擦声打开。玄关里鞋子散乱一地,还有拖过重物留下的泥巴痕迹。
  简直就像妻子在整理庭院时被某人打昏,然后拖入家中一样……
  雄辉因为自己的想像,产生胸口发闷的不快感。
  于是伸手到门边,按了设置在外面的门铃。
  家中鸣起两声尖锐的铃声。
  完全没有反应——
  不,位于走廊深处的客厅漏出一点灯光,那个方向好像有轻微的声响。
  雄辉的心脏扑通扑通激烈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出事了——雄辉毫不怀疑。
  他拿起立在玄关的陶制花瓶,倒掉里面的花和水,带在身边当成钝器。接着很自然地穿鞋跨过门槛。
  越靠近客厅,越能察觉刚才那个声响是某人发出的沉闷呻吟。
  来到走廊的客厅门口,雄辉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冲入明亮的门。
  他顿时感到愕然。
  「出穗!」
  妻子倒在客厅的地板上,手脚被胶带捆绑,口中被塞了布,双眼也被蒙上,以蓑衣虫一般的姿势呻吟。
  雄辉急忙跑过去,背后冷不防有人用手抓住他,还以尖锐的器具抵着他的脖子。那个玩意感觉冰冷,恐怕是刀尖。
  「不准回头。」
  充满恐吓意味的低沉男子说话声。
  雄辉全身紧绷,额头冒出冷汗。
  ——是强盗吗?
  「你、你想做什么?」
  来自背后的声音极为冷静地回答: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这么一来,你跟那个女人都得死。」
  像是在强调这个答覆已经很充分,男子的强硬语气完全不求雄辉理解。
  「我只想问一件事。你开计程车把里见莲太郎跟红露火垂载到哪里?」
  对方并非强盗。
  这家伙就是在追杀那些民警的人。
  对着被胁迫以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雄辉,背后的男子缓缓说道:
  「你有两个选项。直接说出他们前往的地点,或是受苦以后说出他们前往的地点。」
  「受苦……?」
  「首先是指甲。一共有廿片。不是你的,是那边那个女人的。拔完以后就剁手指。你可以挑选喜欢的时机开口。」
  雄辉手中的花瓶摔落地面,发出骇人的声响破裂。
  即使脖子的表皮被稍微割破也不管,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同时落下豆大的泪珠。
  「拜、拜托,千万不要那样。」
  「那么你晓得该怎么做吧。」
  雄辉在心底对莲太郎双手合十。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东京地区第十八区,永淀市的外国人非法居住区。」
  「知道了。」
  身体的束缚解除,雄辉只觉得位于背后的幽暗稍微离开。
  周围瞬间被寂静笼罩,他缓缓偷看背后。
  看不到入侵者的踪影。
  知道自己得救的瞬间,当场跪倒在地。

  勾田警署不知道开了第几次的搜查会议之后,柜间正在会议室吃不怎么美味的外送便当,这时有人打他的手机。
  看过来电者的名字,他立刻起身走向无人的走廊,然后接起电话:
  「是剑尾鱼吗?不经过巢穴直接打电话,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已经查出那些家伙搭计程车去的地点了。好像是东京地区第十八区,永淀市的外国人非法居住区。』
  「干得好,我这边会很快研拟出对策。报告就只有这样?」
  对方不知为何陷入沉默,最后才以缺乏情感的低沉声音发问:
  『蜂鸟真的被干掉了吗?』
  柜间瞬间说不出话来。
  「……是啊。」
  『好吧,以那家伙的爱现性格,或许该说她是活该。哼,一想到我的工作量增加,就觉得她死得好。』
  「当心一点,这回的敌人没那么好对付。」
  『没问题。』
  通话结束。柜间有好一会儿凝视自己的行动电话。
  如果下次还无法了结这件事,就得派剑尾鱼出马吧。
  仅有里见莲太郎一个敌人,实在不想动用剑尾鱼,不过如果派他出马,肯定能立刻取下里见莲太郎等人的首级。
  柜间按捺因为愉悦扬起的嘴角不住窃笑,转身走回去。

      2

  里见莲太郎带着红露火垂穿过门帘来到室外,似乎看准这个时机,店内对他们喊声:「谢谢惠顾。」
  澡堂的所有电灯同时熄灭。对于习惯明亮的双眼而言,这里一下子变得幽暗吓人,不过浮现在夜空的星光随即为他们照亮道路。
  全身都带着暖洋洋的感觉。
  看起来似乎很舒服的火垂,以刚泡完澡的红润双颊望向这边:
  「你刚才突然说要去澡堂我还吓了一跳,不过这里的热水倒是不错。」
  「是啊是啊,承蒙公主大人赏光,真是太荣幸了。」
  即使随口吐槽,莲太郎也认为在空无一人的星空下散步——假设不考虑自身所处的状况——心情还满不错的。
  确认一下时间,现在已经过了深夜两点。
  衬衫大概是在澡堂同时经营的投币式洗衣机里清洗烘干过后,变得稍微缩水,用力伸懒腰时会有种紧绷的不自然感。
  火垂破掉的背心也用针线包缝补好了。尽管上头微微残留血痕,不过已经清洗到不说就不容易注意的程度。
  与蜂鸟炽烈的攻防战过后还不到七小时。
  尽管算是家常便饭,但是浑身是伤的莲太郎也无法泡进热水里,只能等其他客人走了才用毛巾擦掉身上的汗与污垢。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莲太郎也觉得不要紧了。那就是在与蜂鸟对战时被跳弹击中的左腿枪伤,只是在取出弹头后进行简易处理,如今他判断即使走路伤口也不会裂开。
  如果是在平常,一定不会自行解决而是马上赶往医院,只是现在沦为逃犯,这也由不得自己。
  「你和水原会一起洗澡吗?」
  火垂以不愉快的目光望着莲太郎: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难不成莲太郎……会跟自己的起始者一块洗澡?」
  莲太郎困惑地抓抓头:
  「不,我也是被逼的,所以没办法啊。可恶,果然不应该跟她一起去别人家。我被那家伙骗了。」
  火垂叹了口气,以怜悯的眼神看过来:
  「莲太郎只对十岁的小女孩有兴趣,还会在半夜头套小女孩的内裤在外头闲逛,难怪你会变成名人。劝你最好不要做出那些容易让人起疑的举动。」
  「慢着,那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火垂把头转向旁边。
  「为什么你要撇开视线?」
  一脸尴尬的火垂没有回答。莲太郎感觉到深深的恐惧,打算继续询问她,刚好就在这时,他们与前方走来的路人擦身而过。
  不知为何总觉得对方好像瞪了自己几眼,莲太郎心中的情绪瞬间冷却。
  从口袋拿出墨镜戴上,接着又拿出皮手套戴在裸露的黑色超錵义手上面作为掩饰。(朱月:本文中的这种金属“錵”,是67号元素“钬”的旧译名,不过为了和台版一致,这里不作更改。)
  和火垂讨论的结果,果然还是隐藏脸部与裸露的义手比较好,因此才急忙买了这些。
  昨天莲太郎带着火垂前往齿朵尾大学医院,在那边跟一个名叫角城的医师谈过后又前往解剖法医骏见医师居住的公寓,在那边遭遇蜂鸟的袭击。
  蜂鸟如何掌握我方的动态,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首先最可疑的是在街上擦身而过的路人,注意到莲太郎的长相而去报警。
  另外一种机率很高的理由,则是监视摄影机。
  东京地区的监视摄影机在捕捉到原肠动物入侵时,会透过发热模式等各种因素,借由内建的演算法则判定原肠动物,而这项机制好像也会同时对周围的民警发出警报。
  莲太郎推测,只要稍微修改这个原肠动物判定程式,或者输入特定人物的脸孔与虹膜等资讯,就可以布下天罗地网。
  不论是哪个理由,戴墨镜遮住眼睛都能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只不过——
  「嘎——!办不到啦!」
  莲太郎拿掉墨镜。在半夜戴墨镜,视野变得漆黑一片,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反而像在宣称自己是个可疑的家伙——他对一旁的同伴抱怨,只得到「你光是穿得一身黑就很诡异」的冷漠答覆。
  尽管跟火垂的沟通又恢复以往,但是在莲太郎的胸中,双方在与蜂鸟交战时的意见冲突依旧强烈残留。
  ——『我说过吧?我和你一起行动,只是想以你的鲜血引来大批敌人进行狩猎。作为诱饵的你非常成功。尽管有点过意不去,但是你抱持的同伴意识只是幻觉。其实我很讨厌你。』
  ——『既然想救其他人的命,当初为什么没救鬼八先生?』
  她大概也明白两人的尴尬吧,对话总是很僵硬,无法一直聊下去。
  不知是谁先陷入沉默,铁门拉下的闹区街上只有脚步声在空虚的马路回响。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火垂终于喃喃开口:
  「我不理会你的制止自行上楼时,上面的住户都被杀光了。那些人也有父母和兄弟姊妹等家人吧。」
  火垂缓缓摇头:
  「我完全不知道竟然有人能够若无其事地杀戮。」
  看来发生在那间公寓的始末,火垂也以自己的想法多方思考。
  「那么现在你应该懂了吧?你对抗的就是这种家伙。」
  正当莲太郎思索接着该说什么时,警笛声冷不防地从远方撕裂寂静。
  莲太郎与火垂对望一眼。
  火垂好像也立刻转换心情。只见她以锐利的眼眸仰望夜空,搜寻声音的来源。
  警笛声缓缓回荡,同时朝两人所在之处接近。
  那是莲太郎如今已经很熟的警车警笛声。
  莲太郎与火垂潜入附近大楼旁的狭窄暗巷,压低气息避免引起注意。这里的路面发出油脂发馊的气味。
  过了不久,如他们预期的两辆警车瞬间开过暗巷,接着消失。
  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先从暗巷探头,确认警车没有回头才走到马路上。看来警车应该是开远了。
  由于警车打开警笛行驶速度又快,不太像是普通的巡逻工作,所以是与莲太郎他们无关的其他事件啰。

  「那边是通往我藏身之处的方向。」
  莲太郎吓了一跳。
  「不会吧。」
  即使否定这个推测,火垂的话却在莲太郎内心深处逐渐扩散。
  如果火垂的研判没错,直接返回藏身之处是非常糟的选项。
  若是两人的被害妄想症发作,那么当成笑话看待就好,但要是万一不幸言中,他们可不能自投罗网。毕竟接下来等待两人的一定是逮捕,以及无法逃脱的有罪判决。
  「附近有什么比较高的建筑物吗?」
  「虽然没有,不过我可以帮忙看一下。」
  话声刚落,火垂的眼眸就变成鲜红色,下个瞬间身影便伴随着令莲太郎无法睁开眼睛的风压消失无踪。
  莲太郎转动脖子,不久便发现对方站在等间隔竖立的铃兰状街灯顶端。
  莲太郎不禁感到慌张。
  就算半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还是会有车辆开过。要是被人发现街上出现「受诅之子」绝对会有胆小鬼因为恐慌发出尖叫。这么一来便好像信号一样,人们逐渐聚集过来,事情变得难以收拾。
  不晓得是否具备这样的常识,火垂以天生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指着前方:
  「还是看不见。我再接近一点吧。」
  她俐落地跳跃,下一秒钟已经站在隔壁的街灯上。
  莲太郎闭上打算制止她的嘴,无奈地追在后头。
  持续这种充满紧张感的夜行军好一会儿。
  火垂终于紧急煞车。莲太郎也几乎是在同时察觉异样。
  矗立在正前方的大楼外墙玻璃,被红光照得微微发亮,而且不时闪烁。不会有错,那是警车的旋转警示灯反射在大楼外墙造成的。而且不是只有一两辆车。
  只听见鞋跟在人行道发出轻微的声响,火垂返回莲太郎身边。
  「我看见了。」
  「果然不能回去吗?」
  点了一下头的火垂继续说道:
  「放弃那个藏身地点吧。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
  莲太郎打个寒颤。因为不喜欢藏身之处的肮脏浴室才会提议去澡堂,但是这并非深思熟虑的结果,几乎只是巧合。
  当初要是没有那个无心的决定,莲太郎跟火垂的命运就到此告终。倘若继续待在那个地方,肯定会遇到警察粗鲁的访问吧。
  两人一起转头走过刚才的路。尽管没有地方可去,总之先逃离这里再说。
  然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也有问题。运气不好,应该是来增援的一辆警车从前方驶近。这回是完全没鸣警笛就冒出来,等到察觉时已经开到距离很近的地方。
  现在如果仓皇逃入暗巷,等于是在宣传这里有两个可疑分子。
  莲太郎拉起火垂的手。尽管火垂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立刻察觉莲太郎的意图,于是也握住他的手。
  「尽量自然一点。」
  火垂在莲太郎的视野角落轻轻点头。前方发出沉静排气声的警车距离已不到二〇公尺。莲太郎有股想要低头的冲动。
  车灯的亮光划过胸口下方,总觉得轮胎辗压路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警车不知为何靠近路边,速度也似乎放慢了。莲太郎的脑袋忍不住垂得更低,警车终于从莲太郎身旁开过。
  ——过关了吗?
  就在双方慢慢拉开距离时,只听见后方传来轮胎在路上停止的轻微磨擦声,接着是啪哒的车门开闭声。
  莲太郎闭上眼睛。南无阿弥陀佛。
  他猛然回头,两名警官一只手拿着手电筒下车走近。
  「你们两个,等一下。」
  即使双脚发抖,莲太郎还是拼死克制想拔腿狂奔的冲动假装没听见,只用手指示意转入右边的小巷。
  虽然两人没有事先讲好,但是莲太郎与火垂的动作很有默契。
  「火垂!」
  转入小巷趁着警官身影消失的瞬间,莲太郎轻声呼叫,火垂也点了一下头,手揽在莲太郎的腰上。
  「抓紧了。」
  下个瞬间,仿佛被弹飞的冲击力袭向莲太郎的身体,惊人的重力加速度冲击全身,还以为内脏就要喷出来。解放力量的火垂抱住莲太郎跳跃,用三角跳的技巧踢着两边大楼的墙壁往上移动。被她抓住的莲太郎视野剧烈摇晃,差点咬到舌头。
  没多久便降落在大楼屋顶,莲太郎没有因为站不稳而摔倒,都是多亏平日经常体验这种起始者的超高速移动吧。
  自屋顶看往下方,连忙追来的两名警官在小巷里找不到他们的踪影,显得狼狈不堪。
  趁对方还没发现,莲太郎缩回下巴,在潮湿的风吹拂下思考。过不了多久,「发现疑似里见莲太郎与红露火垂的人影」这个情报就会透过无线电传出去,周围的警察都会涌来吧。
  他们得加紧脚步离开这里。
  「是那个开计程车的大叔泄漏了我们的踪迹吧。」
  火垂以罕见的阴郁语调自言自语。
  得知藏身之处被发现的瞬间,莲太郎的脑中也是先浮现这个推测,不过他刻意把这个念头赶出意识。
  「就算是那样,也是我们的责任。」
  莲太郎等人当初也能选择威胁司机,或是用钱堵住对方的嘴。结果莲太郎完全没采取行为,而是相信对方,火垂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如今有这个结果,把责任推给别人也于事无补。
  「不过还是很悲伤。」
  「是啊。」
  两人的视线在无意间交错,火垂闪烁的眼眸浮现寂寞的笑意。
  莲太郎感觉心脏激烈跳动。
  摇摆于少女与女性、人类与原肠动物之间的起始者,也能露出这么危险的笑容吗?
  为了避免被她的脸庞进一步魅惑,莲太郎躲开她的视线。

  转动门把,生锈的铁门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开启。
  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宜手电筒不太管用,加上火垂手机的背光之后,好不容易才照亮周围的景象。
  空荡荡的室内墙壁是白色的,宽广空间里仅有的两根立柱也是白的。地板也因为洁白大理石与石粉显得一片白。
  为了确保能坐下的地方,莲太郎用脚踢开厚厚的石粉,白蒙蒙的烟雾瞬间升起包围他们,使人不禁咳嗽不止。真后悔刚才忘了顺手在便利商店购买防尘口罩。
  「咳咳,不过躲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再度确认这间雕刻工厂已经化为废墟之后,莲太郎把窗户上方的生锈铁卷门拉下,遮断外面的月光。
  室内变暗两分,顿时充斥恐怖电影的气氛。就连莲太郎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舒服与寒意,不过这时只能忍耐。
  毕竟如果有路人通报这个地方冒出手电筒的光芒,他们就得再去找一个住宿的地方。
  将手电筒竖起来充当照明灯,莲太郎背靠柱子坐下。
  坐在他身边的火垂不满地望着地板。
  「没有枕头我睡不着。」
  「有屋顶就该偷笑了。」
  方才也想过去饭店住宿,不过在深思熟虑后还是否决了。
  警察不是笨蛋,一旦发觉莲太郎他们不回藏身地点,马上会派人搜查各家饭店吧。光是想到已经发出通缉令的风险,就无法轻易接近饭店。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
  莲太郎稍微低头思考之后回答: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很在意那个刻了『☆』符号的原肠动物尸体。被打倒的原肠动物过了一定时间后就会处理,但在那之前应该会保管在某个地方。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火垂点了一下头:
  「另外莲太郎,关于那个叫蜂鸟的杀手……」
  「我也想讨论有关她的事。那家伙的大腿根部,同样有原肠动物尸体上的五芒星符号。不过顶点上的羽毛从一片增加成两片。」
  火垂瞪大眼睛:
  「真的吗?」
  「是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全搞不懂。」
  目前线索只有这些,想要继续调查迟早得再搜集其他情报。
  接着两人讨论一些今后的事,最后双方都无话可说。
  在沉默之间,夹杂着寒蝉的叫声。
  莲太郎撑在地上的左手,突然被某种温暖又柔软的东西覆盖。他惊讶地望去,发现那是火垂的手掌。
  「我,杀了人。」
  火垂左手抱膝坐着,加重抱膝的力道使她变得更加娇小。
  莲太郎先是打量她的模样,然后缓缓回应:
  「火垂,害怕杀人是来自理性的警告。别忘了那种情绪。一旦超越那条线,你就会失去自制力。」
  「一旦不再害怕杀人会怎么样?」
  「将会失去人性。就好比杀人魔或是修罗……不管怎么称呼,反正都很糟糕。」
  「这样啊。谢谢,我会记住的。」
  和这番话恰好相反,脸上浮现很难说是将烦恼抛诸脑后的忧郁表情。火垂的侧脸,瞬间与里见家那个优点只有活泼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莲太郎摇摇头。一边想着自己是怎么了,一边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喂,火垂,我可以问个愚蠢的问题吗?」
  「什么?」
  「你说你具备名为『再生强化』的复活能力,但是被枪打中脑袋还是会暂时死亡吧?」
  「脉搏停止、瞳孔扩散、心脏不动。你说的死亡是指这样吗?」
  「那么,真的有……天堂吗?」
  在一段时间里,火垂只是用力眨眼,随即夸张叹气之后摇头。莲太郎不由得显得狼狈。
  「怎、怎样啦。」
  「这个问题真的很蠢。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
  莲太郎本来还以为对方根本不想回答,但是火垂斜眼看了他一下。
  「你有信仰的宗教吗?」
  「没有。」
  「那么我告诉你。没有什么天堂,眼前变暗以后意识突然中断,和昏倒的感觉很像。」
  「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信仰?」
  「因为如果有信仰,听到没有天堂应该会很失望吧。」
  火垂露出自嘲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况且就算有我也进不去。毕竟天堂只容许人类进去吧?我又不是人类。」

      3

  窗外下着毛毛雨,一早起来就有讨厌的乌云占据天空。
  办事员眨着惺忪的睡眼,看起来像是喝醉酒。对方的脸上仿佛写着「天下竟然有这么闲的人」。身上随便披件白袍,发型蓬松凌乱,外表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
  那名办事员叫做柴田。
  「所以你们只是为了看四四九〇号的原肠动物,就一大早跑过来吗?」
  「有什么问题吗?」
  「不,其实也没有……好吧,把执照拿出来。」
  「这是我的。」
  火垂把执照放在一脸不耐的柴田手掌上。
  对方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莲太郎还是紧张了一下。虽说不是硬性规定,但是这时由促进者代表拿出执照算是惯例。
  自己的执照已经被圣天子没收。
  「我的……忘在家里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那么起始者的也行,在这里签名吧。」
  火垂毫不迟疑地签名之后放下笔,抬起脸来。
  莲太郎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在柴田所坐的简陋桌椅后方,有条被铁栅栏挡住,一直延伸过去的通道。
  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进来的风在昏暗通道回荡,不绝于耳。
  大概是开了保存尸体用的冷气吧,来自里面的空气冰冷刺骨。一旁的火垂也双手环抱磨赠手臂。
  莲太郎与火垂一大早就来到原肠动物的停尸间。堇所属的大学医院虽然也兼设保管原肠动物尸体的场所,但是与这边的专门设施相比,不免相形见绌。
  柴田插入钥匙转开门锁,门发出生锈的转动声往内打开。在柴田的引导之下,莲太郎与火垂沿着通道前进。
  天花板的灯似乎使用蓝色LED,令恶心的不快感又增添几分。大概是地板材质很硬的缘故,三人的脚步声不停回荡。
  莲太郎忍不住对走在前面的柴田问道:
  「喂,为什么这里要用铁栅栏隔起来?运来这边的原肠动物不是全都死了吗?」
  「以前发生过好几次以为已死的原肠动物复活,或是躲在肚子里的幼体跑出来等惨事。铁栅栏就是教训。」
  一想到还有这种事,莲太郎就觉得很烦。搞不好感染爆发就是从这种场所发生。
  在莲太郎思索的同时,柴田走入一扇门后,两个人也跟着进去。
  每往里面踏出一步,就觉得空气的温度又下降一分。
  这是个面积大约四坪的狭窄房间,有一整面墙都被把手占据。乍看下还以为是银行保管箱,但是所有把手拉出来的停尸格都比人类所用的大上两圈。
  当中的某格,就是在骏见医师房间发现的照片上,那只刻有星形符号的原肠动物吗……
  柴田低头看着手上的纸搜寻正确的停尸格,莲太郎则是大气不喘一声地守候他的背影。顺利找到的柴田回头对他们招手。
  柴田抓住把手使劲一拉,有如打开冰箱的寒气袭向人们的脸。
  足够让一个人睡在里面的棺材尺寸立方体出现眼前。然而当白茫茫的冷气散去之后,那张台子上——
  「嗯?」
  空无一物。
  「咦?这就怪了——」
  柴田绷着脸做出稍微吓到的表情,翻阅档案夹上的资料:
  「啊,你们晚了一步。在你们来访的卅分钟前,处理官已经把尸体运出去了。」
  「处理官?」
  柴田以无奈的表情望过来:
  「亏你们还是民警,连原肠动物尸体的处理流程都不晓得吗?」
  「不知道不行吗?」
  莲太郎不悦地回嘴,办事员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
  「一旦发现原肠动物,在警报启动之后首先打倒的民警不是可以拿到奖金吗?如果是至今尚未确认的种类,就会拿去解剖调查弱点如心脏与脑部的位置,等到解剖完毕以后,便会运到这个地方暂时存放。我们这里每个月处理官都会来运走旧的尸体送去焚化炉,为了杀死尸体里的病毒,所以要彻底烧干净。」
  「焚化?所以运出去的原肠动物尸体都会被烧掉啰?」
  「九九%啦。其中有少部分会拿去做成标本或是进行实验所以不烧,不过那是例外中的例外。真可惜,你们要是早点过来还能赶上。」
  「怎么会……」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莲太郎不禁感到惊讶。
  脑袋昏昏沉沉。调查如果在这种地方被迫中断,那就真的完蛋了。
  「哎呀?不过真奇怪。」
  不知道想起什么,柴田从资料夹抬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把原肠动物运走的日子,并不是今天啊。」
  「你的意思是?」
  「呃,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处理官以前都是在每个月固定的日子搬运原肠动物的尸体。今天早上这次是例外。处理官没有遵守规矩,这还是头一遭。此外这回来搬走的尸体,也只有你们想看的那具。」
  与火垂对看一眼,莲太郎压低音量问道:
  「火垂,那个处理官……」
  「十之八九与蜂鸟隶属同一个组织吧。不然就是有关联的人。不管是何者,都可确定对方正在努力消灭物证。」
  不过反过来说,也可以证明那具尸体要是被拿去调查,会对他们造成困扰。
  刻有五芒星的原肠动物尸体重要性顿时上升。
  「对方也察觉出我们锁定的目标吧。因此为了抢占先机,才会甘愿在容易启人疑窦的奇怪日期前来运走尸体。可恶!」
  火垂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转向柴田发问:
  「呐,柴田先生,处理官是开车来搬运的吗?」
  「是啊。开卡车来的。就跟送货用的那种一样,后面有货柜。」
  「你说今天已经来过了,所以距离现在不过半小时啰?」
  柴田再度点头。
  「可以打电话把那辆车叫回来吗?」
  莲太郎愣了一下。
  「把那个资料夹给我。」
  火垂不由分说便从柴田手中抢走资料夹,拿到莲太郎面前。
  上面夹的那叠纸,是火垂进入时签名的纪录用纸。除了记载时间与姓名,还有身分证及民警执照的确认栏位,以及住址、电话号码、目的等许多项印刷的栏位。总之很像官方使用的文件。
  火垂所指的,是比两人早来卅分钟,登记为「永原运输」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火垂希望与不知道开去哪里的永原运输司机取得联络,请对方把车开回来。
  「可是写在上头的电话号码不知真伪。」
  「打从刚才我就听不懂你们在讨论什么……」
  柴田一脸狐疑地插嘴,接着又对火垂说明:
  「那个永原运输,应该是和平常的业者同一家。虽然接洽的人不是我,不过如果不照固定日程又是陌生人,职员也会感到很可疑,制止对方运走吧。」
  莲太郎双手抱胸:
  「可是你说要打电话给对方,要用什么理由把卡车叫回来?」
  「这个嘛……」
  发现火垂低下头,莲太郎也心想果然行不通时,脑内出现另一个念头。
  「那些家伙最优先的目标,就是回收有五芒星刻印的原肠动物吧。如果说这里还有另一具也有五芒星的尸体,他们应该就会为了回收而折返。」
  「就是这样!」
  让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大音量在狭窄的室内回荡着。火垂猛然回过神后满脸通红地干咳了几声,接着才端正姿势继续说道:
  「那个点子,我认为可行。」
  莲太郎望向柴田:
  「希望你能帮忙。」
  发现矛头转向自己,柴田露出厌恶的表情:
  「什么?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们不可?说谎骗人不太好吧。」
  「你也觉得工作清闲比较好吧?」
  「啥?工作?是啦,太闲是有点问题,总比忙得半死好多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让那只原肠动物离开,可能会产生大量的牺牲者。这么一来人类用的停尸格就会不足,甚至要送来这边。」
  柴田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你的意思……究竟是……?」
  「拜托,别问太多帮助我们就是了。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扰。」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
  「……好吧。虽然还是搞不懂,不过我就相信你们。从一大早就被骗的话,还真的不怎么有趣。」
  柴田如此喃喃说完之后,以与之前爱困的迟缓动作截然不同的模样,俐落展开行动。
  他拿起市内电话的话筒,拨打刚才登记的号码,响了一声之后,柴田便仰头对着天花板发出快活的声音:
  「啊,喂喂,是永原运输吗?平常多亏你们的照顾了!啊,对了有件事,是关于刚才你们载走的原肠动物,嗯嗯,是啊没错——」

  莲太郎带着火垂离开建筑物。外头的雨变成更细的雾雨,在强风吹拂下朝侧面飘动。垃圾袋以猛烈的速度横越视野,快速翻滚。
  根据天气预报雨会下到晚上,但是一早就这样让人更加担心。两人迅速跑向马路另一侧的咖啡厅,点了最便宜的东西。
  咖啡厅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他们在可以看清楚尸体安置所的窗边就位。雾雨茫茫的视野中,鼠灰色外墙的停尸间显得死寂,散发阴郁的气氛。确认一下时间,是上午九点。
  沙——在洒落的雨声当中,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地啜饮苦涩的咖啡,由于没事可做,只好目不转睛监视窗外。
  能做的努力都做了。
  刚才在停尸间随便找了一具原肠动物的尸体,再一手拿着在骏见医师住处发现的原肠动物照片,依样画葫芦在内脏部分以油性笔描绘「☆」符号。
  与照片相比当然拙劣许多,不过以血液涂抹遮掩后勉强可以蒙混,乍看之下还满像的。
  接下来就只能静待鱼儿上钩。
  「做这种事感觉好像警探影集。」
  「什么警探影集。你是犯人吧。真是蠢到受不了。」
  莲太郎抬起眉毛,嘴角抖了一下。
  「我才不是犯人,又还没被判刑。」
  「五十步笑百步。」
  「这家伙……!」
  「哼。」
  「哼!」
  双方把头撇开,对话也不可能继续下去,莲太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切换心情吃了迟来的早餐。为了提升血糖值,尽可能选择甜的东西,半义务性地将食物塞进胃里。
  将手伸向第四个甜得几乎可以融化牙齿的甜甜圈时,贴有永原运输商标的货柜卡车无声无息出现,停在尸体安置所的旁边。
  八成就是那辆。
  作业员似乎有两人,身穿铁灰色工作服的一人下车走进停尸间,另一人在车上待命。
  莲太郎与火垂离开咖啡厅,不撑伞绕了一大圈。
  引擎怠速运转的声音传来,两人一边被来自排气管的湿暖废气喷脸,一边从后方靠近。透过后照镜可以看到司机正在抽烟听收音机,丝毫没察觉两人的存在。
  莲太郎举起右手制止瞪着卡车打算扑上去的火垂,让她露出明显不满的脸色。
  「为什么?现在只有司机一个人。」
  「还不能肯定他们就是敌人。先跟踪一下看看情况吧。」
  莲太郎悄悄走近停在卡车背后的黄色计程车,「叩叩!」敲敲车窗。似乎正在打盹的计程车司机掀开原本拉下盖住眼睛的帽子,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对方怀疑的眼神因陷入思索有所动摇,最后还是打开自动后车门。
  「要去哪里?」
  莲太郎钻入车内,指向前方的卡车:
  「前面的卡车很快就会开走,跟踪它。」
  司机以讶异的表情望过来。
  昨天搭了计程车使藏身之处曝光的记忆瞬间闪过,莲太郎不禁全身僵硬。
  随便编个借口说服司机。尽管对方不是很能接受,还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紧盯那辆卡车。
  车子的雨刷规律左右摆动,拨开让玻璃变得雾蒙蒙的雨水。水滴从玻璃窗缓缓滑落,最后终于跟其他水滴合流一口气掉下去。
  车里谁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处理官在搬运原肠动物用的大型担架上覆盖白布,走了出来。
  那人来到卡车货柜的后方警戒四周,刻意拉长间隔敲了几下货柜。
  货柜从内部打开,出现另一名处理官,莲太郎的心跳陡然加快。
  原来里面还有同伴。不过为什么连冷冻货柜里都有人呢?
  不理会莲太郎的疑惑,两人合力将担架上的原肠动物搬进货柜。从莲太郎的位置看不清楚货柜的内部阴影处,但是好像有道光芒瞬间闪烁,他忍不住皱眉。
  「火垂,你看到那个了吗?」
  「什么?」
  「……不,算了。」
  只能祈祷那是自己一时看错。如果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玩意如同莲太郎的想像,这辆卡车的嫌疑就完全确定了。
  引擎启动,卡车慢慢开出去。确认对方的距离够远,计程车才缓慢跟上去。
  细雨持续落下,雨刷有如节拍器发出机械性的左右摆动声,在车内空虚回响。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望着前方。
  尽管是临时找上的计程车,但是这名司机的驾驶技术只能说是了不起。
  隔着挡风玻璃的视野绝对不算良好,然而司机不会过度接近对方,或是反被对方甩开,车子最终驶上高速公路。
  可是在通过电子道路收费系统(ETC)时,事情发生变化。
  那辆卡车突然切到右边车道猛然加速。莲太郎连忙下达加速的指令试图追上去,这时卡车反而冷不防地减速。
  难解的现象令人蹙眉,然而下一瞬间他更加愕然。
  搞不好卡车的驾驶是察觉到有人跟踪,才故意用这种方式引蛇出洞。
  彻底让莲太郎等人中计的处理官,现在应该完全确定跟踪者的存在吧。
  下一个瞬间卡车再度加速。仿佛在印证莲太郎的猜测,这次的加速毫不间断地在六线道的车流当中蛇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
  「要被甩开了!快追!」
  莲太郎起身下达指示,结果下一秒钟的猛烈加速,让他整个人摔回座位。
  引擎发出怒吼摇晃车体。车速表突破一〇〇公里大关,逼近高速公路的法定速限。
  车速明显越来越快,捕捉到前车的空档,就惊险地转动方向盘超车。
  被浓密雾雨濡湿的路面降低轮胎的抓地力,只要操纵方向盘稍有不慎,肯定会出事。
  「拜、拜托别再催了!」
  计程车司机也快哭了。
  引擎发出仿佛要喷火的轰隆声响,这股拼劲总算让一度快消失于视野里的卡车重新回到射程范围。
  比起拖着沉重货柜的对手,我方理应较占优势。
  莲太郎指示司机从左侧与卡车并行。本来想趁隙绕到货柜侧面,不过卡车猛然加速靠近,计程车赶紧减速后退,闪过被货柜与护栏夹击的惨剧。莲太郎全身冒出大量冷汗。
  然而真正的恐怖,是在货柜门突然朝内打开露出里面的玩意才降临。
  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莲太郎不禁瞠目结舌。刚才在原肠动物搬进去时匆匆一瞥的铁器果然固定在卡车底盘,正以狰狞的枪口对准这边。
  那是白朗宁M2重机枪。
  那种机枪装填反物资步枪使用的强力五〇口径弹药,还能全自动连发,原本的用途是击落飞机与破坏装甲车,是把与其说是机枪,不如说是「机炮」更加贴切的狠角色。普通的原肠动物运输业者根本不应该持有这个。
  看来敌方组织也考虑过万一被莲太郎看穿行动的情况吧。
  坐在货柜里的处理官拉动巨大重机枪的枪机进入射击状态,瞄准这边。
  死定了——超越理性的第六感如此告知莲太郎,接着便是枪声与闪光。
  车辆伴随巨大音量开始打滑,视野激烈旋转。莲太郎不明就里地被甩开,视野角落的高速公路水泥墙迅速逼近。他紧紧闭上眼睛。
  「莲太郎!」
  侧腹突然感受到冲击,整个人被用力推挤的飘浮感随之而来。下个瞬间,令人肝胆俱裂的破碎声响起。
  但是感觉不到预期的剧痛。风抚过脸颊,夏季细雨横向落在身上。莲太郎听见自己的制服上衣被风掀开的声音。
  稍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半空中。原来是红露火垂以挟在腋下的动作努力咬牙支撑自己的躯体。
  在千钧一发之际,抱着自己离开即将撞毁的车辆。
  正当他想开口道谢时,被一句「要下去啰。」打断。
  重力瞬间狠狠把他往下扯,潮湿的路面以致命的速度逼近。幸好在那之前,两人落在恰巧经过的中型卡车货柜上,往前翻了几圈减轻冲击力道,但是因为风雨湿滑的货柜又差点让两人摔落,只能连忙用手抓住边缘。
  半规管受损,晕眩想吐的莲太郎拼死努力掌握现况。
  原本以为掉在敌方车辆货柜的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猜错了。
  在前方的雾雨中,敌方卡车陆续超越其他车辆,左弯右拐像是在嘲笑两人般驶远。
  莲太郎忍不住回头看向背后:
  「计程车司机呢?」
  「现在专心看前面!不然会死!」
  莲太郎为了稳定情绪闭上眼睛三秒钟,迅速切换心情。
  「火垂,只有你一人追得上那辆卡车吗?」
  「不可能!那辆卡车飙到一三〇公里!」
  身在货柜上方的两人为了听清楚对方的声音,只能用尖叫的方式对话。逐渐变大的雨势及强风夺去他们的体温,衣服早已湿透。
  要是延珠在这里……
  望向前方,与敌方卡车的距离持续拉大。机枪的射击也停了。敌人的视野同样被横向飞落的暴风雨妨碍,所以才做出不必浪费弹药的判断吧。然而只要莲太郎等人还有办法靠近,子弹当然还会袭来。
  该怎么办?
  「那么火垂,可以带着我在其他车上跳跃移动吗?」
  火垂顿时瞪大眼睛看着莲太郎,犹豫片刻之后才微微点头起身:
  「看来只能尽量设法接近了。」
  她挺起身子,迎向正面的强烈空气阻力和骤雨。莲太郎被几乎快被吹跑的她背着。
  火垂先是回头,接着下定决心用力一跳。她移动到前方黑色厢型车上,然后又跳到超越厢型车的轿车上方。跳过一辆辆车子,两人再度追赶敌方卡车。
  莲太郎的心七上八下。风雨的影响不必说,假使一个不小心没踏准立足的车辆,两个人就会瞬间激烈撞击地面,受到严重的伤害。
  然而火垂敏捷的动作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精准的时机采取连续跳跃,要说她的技艺高超绝伦也不为过。
  红露火垂,具备常人绝对无法培养的天赋异禀。
  「看到了!」
  从火垂的肩膀,莲太郎隔着雨幕定睛凝视,捕捉到拖着红光的尾灯。
  不过这也同时代表进入对手的射程范围。
  深信成功甩掉两人,再次看到追兵的机枪手以惊愕的表情再度冲向机枪,转动枪座。
  紧张情绪让莲太郎的血管收缩。
  「要开火了!」
  猛烈的枪口焰喷出,白朗宁机枪将车辆前方的透水混凝土像普通土块一样粉碎,子弹画出毁灭性的弹痕朝两人逼近。
  火垂也不服输。她以更加精确迅速的动作,在一辆辆的车上跳跃移动。
  五〇口径的白朗宁机枪子弹将两人原先所在的车辆引擎盖打穿,一瞬之后引发爆炸。那辆车发出仿佛惨叫的轮胎磨擦声打滑。
  火垂在高速公路上以超人的技巧四处跳跃,火力全开的重机枪则是追逐她的轨迹,将她站立的东西化为废铁。
  连续不断的枪声蒸发雨水,火垂与莲太郎在子弹的缝隙之间飞舞。
  咻——超音速的弹头掠过莲太郎的脸颊。但是只能任凭强烈G力摆布的他,紧咬牙关勉强忍住尖叫的冲动。
  「弹幕太过密集无法接近!」
  可以跳跃的车子一辆一辆迅速消失,火垂被逼到绝境。后续的车流被机枪子弹扫过,形成惨叫声四起的地狱景象。
  莲太郎转动脑袋,试图找出突破之道——就在这时,他望见远方的光景,感觉全身的血液为之结冻。
  「火垂,有隧道!」
  贯穿小山丘的隧道入口,高度顶多只有三.五公尺,少了在车顶跳跃移动的手段,两人就死定了。
  万事休矣——当莲太郎紧闭双眼时,起死回生的方式仿佛打雷闪过他的脑海。
  「火垂,你能在隧道天花板奔跑吗?」
  火垂顿时张开嘴巴望过来,不过很快搞懂莲太郎的意图。毅然决然看着前方:
  「只能维持三秒钟。在这之内解决。」
  渐渐朝他们逼近的隧道口,与狂笑的恶魔大嘴重叠在一起。
  两人随着轰隆风切声进入隧道。雨幕瞬间中断,视野变得开阔。机枪回头瞄准他们。火垂几乎只早了半秒钟腾空而起。
  随后枪声与爆炸震波袭来。莲太郎没有回头。已经没有时间回头。
  火垂丝毫不顾背上的莲太郎纵身跃起,踩踏天花板。接着沿天花板水平冲刺。
  「莲太郎!」
  在颠倒的视野中,莲太郎放开抱住火垂的双手,以空中秋千的技巧只用脚勾住火垂,整个人倒挂在空中。
  空出双手的他握住贝瑞塔手枪,以上下相反的视野举枪。
  准心对准车辆,在深呼吸的同时静静闭上眼睛——随即睁大眼睛凝视。
  解放义眼。旋转的黑眼珠浮出几何学图案,开始进行超高速运算。
  上衣下摆仿佛在表现莲太郎的怒气,随风激烈摇曳。
  ——竟敢伤害无辜的民众。
  莲太郎以凶神恶煞之姿瞪着敌人,如此毫无章法的作战方式,吓坏敌方的机枪手。对方强忍恐惧拼命将机枪口转过来,不过太慢了。
  莲太郎扣了三次扳机。
  瞄准机枪手——的旁边,卡车的左后轮。
  灌满压缩氮气的轮胎被子弹打洞的瞬间,胎压努力朝外流泄,导致轮胎瞬间破裂。
  倾斜的车体导致方向盘操纵失误,卡车激烈撞向隧道的右侧墙壁。
  尽管驾驶踩下刹车,超过一二〇公里的时速没那么好控制,翻覆的车体毫无支撑地倒下。车体喷出铁屑在路面弹跳几下翻滚超过三〇公尺。机枪手也被甩出车外撞击地面。
  然而以夸张姿势射击的莲太郎,也被后座力袭击。
  如果只有起始者的轻盈体重也就罢了,但是背着莲太郎这个包袱还得在天花板上奔跑,未免太过勉强。
  被扔出去的飘浮感袭来,在头下脚上的世界里,柏油路面迅速逼近自己的脑袋。
  莲太郎连忙缩起身子,肩膀激烈碰撞地面,整个人像皮球一样弹起来。一股剧痛烧灼他的脑袋,冲击力让他又滚了好几圈。
  好不容易确认自己停住,在几乎快要呕吐的天旋地转视野里,他压抑发抖的身体用手撑住路面爬了起来,以蹒跚的脚步走向和自己一样被抛出去的火垂。
  「火垂!喂,火垂!」
  莲太郎蹲下来拍打她的脸颊。火垂似乎是头部落地,仰躺的她脑袋侧面不停冒出鲜血,一动也不动。
  不知道呼唤了几次,火垂这才缓缓眨眼,以朦胧的眼眸捕捉到莲太郎的身影。
  「你真是笨蛋。我有很强的再生能力,比你强壮多了。」
  莲太郎很自然地发出代表安心的叹息。
  「白痴……问题不是那个吧。」
  由于惊人的再生能力,她们对「小孩受伤倒地」这件事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严重。
  「比起那个,卡车呢?」
  莲太郎猛然醒悟看向后头,对火垂说声「过去确认一下。」后便拾起滑落在路面的贝瑞塔手枪,小心翼翼接近卡车。
  横倒在地的货柜堵住车道,后方塞满动弹不得的车子,人们因陷入混乱而引起骚动。
  身穿工作服的处理官们,其中一人头部出血身受重伤,还有两人受到轻微的撞伤。亲眼目睹刚才的严重事故,没人丧命反而比较令莲太郎惊讶。伤者当中只有一人勉强有意识,但也因为疼痛暂时无法行动。
  莲太郎绕到货柜后方,发现冷冻货柜装载的两具原肠动物尸体也被抛了出来。
  ——终于找到了。
  其中一具是莲太郎画上假五芒星记号的那只,另外一具就是在骏见医师房间里找到的照片上的那只。
  将近六公尺的身长叫人叹为观止。长长的鼻子特别吸引目光,还长着类似飞行生物的羽毛,胸骨鼓起呈篮状。
  莲太郎也无法判定这是什么生物因子混合的结果。
  「这就是一个月前我和鬼八先生打倒的原肠动物。」
  火垂以有些忌讳的目光望着脚下的原肠动物。
  这只原肠动物就是一切骚动的开端。
  由于发现这只原肠动物身上的星形记号,负责解剖的骏见医师掌握某项秘密。之后她就和水原一样遭到灭口。
  这只原肠动物的某个秘密,与如今依然无法掌握实情的「黑天鹅计划」应该有些许关联。如果不是那样,事情就麻烦了。
  莲太郎牢牢套上从停尸间偷来的橡胶手套,忍住厌恶探索有手术痕迹的尸体腹部。一股强烈的酸气顿时直冲脑门,鼻腔的黏膜受到刺激,忍不住撇开头。
  但是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警方当然已经知道高速公路的枪战,若计算逃跑的时间,最好可以在两分钟内解决。
  他继续把手伸进去,隔着薄橡胶的指尖可以感受到黏滑的腹部肌肉,同时把尸体的心脏翻出来。那是仿佛乌贼内脏的混浊半透明脏器——在心脏附近,莲太郎找到他想要的「☆」记号,于是从腰部抽出小刀。
  慎重切下骰子大小的细胞样本,放入事先准备的底片盒中。
  为了小心起见,也取下表皮样本。
  未经妥善保存的细胞很快就会腐败,待会儿得赶紧到附近的超市购买干冰——莲太郎在脑中牢记住这件事。
  不过还有一件事也得在逃离现场之前完成。
  莲太郎移动到卡车驾驶座,打开车门抓住尚有意识的处理官衣领把人拖出来,让对方坐在路上。
  那家伙撞破脸颊,工作服的胸口染上血渍,不过无言瞪着这边的眼眸当中,依然充满纯粹的敌意。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你打算送这只原肠动物去哪里?」
  处理官没有回答。
  「你们的组织为什么要回收这只原肠动物?」
  处理官没有回答。
  「『黑天鹅计划』是什么?」
  「…………」
  「混账快说!」
  正当莲太郎火冒三丈打算举起拳头时,他的手臂被人抓住。
  火垂无言摇头。
  「没时间了。」
  由于太过激动所以没有察觉,莲太郎竖起耳朵,果然听见远处传来微微的警笛声。
  莲太郎再度以憎恨的眼神瞪了工作服男子一眼。
  想逼问这家伙的事堆积如山,不过总不可能绑走对方一起逃亡。可恶!
  「莲太郎,接下来要去哪里?」
  莲太郎在火垂面前拿起底片盒轻轻挥动,压低音量回答:
  「去找能分析这个原肠动物细胞样本的设施。虽然我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帮忙,至少有个人选。」
  莲太郎最后转头瞥了处理官:
  「你传话给柜间与黑暗潜行者。我一定会把延珠、蒂娜,以及木更小姐带回来。」
  莲太郎看往正前方,与火垂一同离开现场。

      4

  君岛贯之一边感受板凳的硬度,一边用力闭上嘴巴。
  已经保持缄默三小时,他始终低头垂下视线。
  突然有人用手掌敲打他座位面前的那张钢桌。
  「喂,你也差不多该开口了吧?啊?到底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体格健壮、剃着平头的刑警身躯,让这间狭小的侦讯室感觉更加拥挤。
  外头的雨势愈发强劲,侦讯室也变得闷热。
  贯之从沾满灰尘与血污的工作服当中稍微抬起脸:
  「我要保持缄默。帮我找律师。在那之前,我不会对这件事多说什么。」
  如此顽固的态度,以结论来说似乎充分发挥激怒刑警的功效。
  「你那是什么态度!难道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吗?你跟你的同伙可是在高速公路上乱扫射机枪害死人了。为什么你们的车上会有机枪?是从哪里搞到那玩意的?你们车上载的原肠动物,原本打算送去哪里?」
  眼见贯之再度缩入沉默的硬壳,刑警气歪了嘴。那个表情与虐待狂的笑容很相似。
  「决定了,我要好好拷问你一番再把你扔进拘留所。你会有好一阵子都呼吸不到自由的空气了。」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小心地敲了两下侦讯室的门。
  刑警咂舌并且抱怨「到底是谁?」从椅子上起身,应付门外的访客。
  只听见「不,那是因为……」刑警发出畏畏缩缩的恭敬话语。
  正当贯之为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感到讶异时,门边「可是——」、「那样……」的对话还在持续,最后终于陷入沉默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过了一会儿再度进入侦讯室的人,不是先前那名刑警。
  那是一个脸有点长,戴着银框眼镜,五官散发知性气息的男子。
  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铁定是刑警,不过到底是何方神圣。
  贯之紧张兮兮地咽下口水抬头,来到面前的男子立定脚步,缓缓摊开双手:
  「我是来保护你的。」
  男子卷起西装与衬衫的右边袖子。
  刑警的手臂有五芒星记号,五个顶点里有三个描绘着复杂的羽翼。
  脊髓仿佛被电流贯穿,贯之立刻起身朝对方敬礼:
  「失礼了!没想到会是『三片羽翼』过来。」
  「我是柜间笃郎。你放心吧,这个房间没有监视器还是窃听器。」
  「我的同伴现在怎么了?」
  「在医院接受治疗。不过当然有警察在监视。告诉我来龙去脉吧。」
  「是!重要的原肠动物尸体在警察赶来的最后关头之前烧掉了。不过已经被那些家伙取下细胞样本……」
  「你猜那些家伙逃到哪里去了?」
  「他们还在尝试追踪那项计划,应该会设法寻找有能力分析细胞样本的地方吧。说到附近最新锐的研究设施……」
  柜间在眼镜后方眯起眼睛:
  「司马重工吗?」

  多田岛下了车,脱下西装外套代替雨伞遮着头,在豪雨当中一口气奔入勾田警署。
  走着在熟悉的室内,多田岛的步伐不知不觉越来越快。他直接走过搜查本部的大房间前,穿过刑事课的门牌。所有刑警都出去调查里见莲太郎逃脱事件,办公室因此空空荡荡。
  里见莲太郎还活着的事实在搜查本部里一闹得众所皆知,原先气氛形同解散的搜查本部顿时忙碌起来。接着在高速公路又发生事件。
  多田岛遇见柜间从他想去的侦讯室里走出来。
  「柜间警视,高速公路扫射事件的犯人呢?」
  「多田岛警部,那个人暂时交由本厅拘留吧。」
  「什么?」
  多田岛连忙抱怨:
  「别开玩笑了!计程车司机受到昏迷不醒的重伤,有四个人被卡车后方的重机枪射击致死。其他还有许许多多轻重伤受害者,收容伤患的医院简直成了野战医院,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了那些死亡的被害人,我就算拿扳手撬开犯人的嘴也在所不惜。这里还请交给我。」
  「这是警视总监的命令。」
  柜间丝毫不通融,多田岛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

  「柜间警视,我因为经常无视上级命令,所以在署长眼中是个麻烦……不过你现在的作为已经是妨碍搜查!你和总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拜托让我还可以相信你们好吗?」
  柜间没有回答,只是以冷漠的轻蔑视线看向多田岛。
  面对这种眼神,多田岛察觉自己与柜间之间有着深不见底的鸿沟。多田岛领悟到就算把事情闹大,对方也不会改变主意。
  多田岛转过身去:
  「跟你的合作到此为止。接下来我要放手办案。」
  「是搜查本部决定由我们两人合作。假使你擅自行动,我要向本部提出报告。」
  「一开始擅自行动的人是你吧。如果你看不顺眼,请尽管去告密处分我。」
  多田岛头也不回,直接离开警署。
  目送多田岛背影的柜间,确认他离去之后才万般无奈地摇头。
  「如果现在不解决那家伙,事情肯定会变得很棘手。」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黑暗潜行者——巳继悠河双手插入口袋,同时以锐利的视线看向多田岛。
  柜间摇摇头:
  「不,搭档被杀我也得负责。放着那家伙不管吧。他只是跟我们一样有各自的盘算。」
  悠河解除警戒,耸耸肩膀:
  「那么柜间先生打算怎么办?这回的事件未免闹得太大了吧?连机枪都拿出来扫射,还被逮捕组织的三名成员。」
  柜间用中指推高镜架:
  「不必担心。失去意识的两人会因为心脏麻痹死在医院。君岛贯之则是预定在拘留所留下遗书上吊,秘密不会外泄。」
  「毫无破锭,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失败者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真的打算消灭里见莲太郎,就应该派我出马。」
  「我不打算改变决定。剑尾鱼比你合适。你继续待命吧。」
  悠河冰冷的眼眸看了这里一眼,无言消失在警察署的走廊深处。
  那家伙的战斗力的确无庸置疑,但却散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不确定气息。
  相较于城府深沉的人,纯粹的战斗机器比较好用。
  时间是晚上八点。望向窗外,从一大早就哭个没停的天空终于冷静下来。闷热的夜晚气息降临大地。

      5

  雨势停歇,周遭笼罩幽暗,四周的街灯就像聚光灯照亮漆黑路面。
  莲太郎带着火垂从围墙探头,看向前方宽阔展开的腹地。更正确的说法,是那块土地的一部分。
  「吓死人了。」
  「简直就像武士宅邸……」
  被仿佛在时代剧里登场的土墙环绕,墙内隐约可见三层楼住宅的屋顶。
  或许是买下名胜古迹的遗址,然后直接当成住家——这里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仔细想想,尽管从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这里,莲太郎还是第一次造访。
  ——这里是司马重工社长千金,司马未织居住的宅邸。
  司马重工除了是提供各种武器给自卫队与警方的供应商,还生产各式各样最新型电子设备。由于接受警方委托,在严格保密的前提下,这家高科技产业还参与弹道计算、DNA鉴定等科学办案相关的技术,没想到居住的房屋外观竟是这种已经超越和风喜好,呈现完全守旧的样貌。
  莲太郎搞懂一件事,未织喜欢穿和服绝非出自本人的疯狂爱好,而是家族传统吧。
  问题在于自己得在腹地广阔的住家当中,找出未织并且拜托她帮忙。
  当然了,如今莲太郎沦为逃犯,乖乖从正门按铃请求登堂入室是不可能的。不,与其这么说——
  莲太郎从潜伏的墙外探头沿着围墙看去,不久就发现预期的事物,慌忙把脸缩回去。
  「果然来了。」
  「是啊。」
  有辆车以不显眼的方式巧妙停在正门附近。虽然不是像熊猫一样早已见惯的黑白双色警车,恐怕也是警察派来的。
  既然无法正面突破,就只能绕道了。
  「我进去吧。就算是土墙也好,帮我爬一下。」
  「我也要去。如果你无法说服对方,只要把那个叫司马未织的女人掳走,就可以强迫他们听命吧?」
  「什、什么?」
  莲太郎困惑地望去,火垂则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至今为止我的敌人都被我打倒了。我想强调的是拿枪逼迫对方听话才是最快手段。」
  「别闹了,怎么能把未织交给你这么危险的家伙。」
  「我才希望你不要搞错。我只是以最适当的手段采取最适当的行动。既然用这种方法比较快,那就再好也不过。」
  莲太郎忍不住想抱住头。
  「即使未织不听你的命令,也会听从我的请求。」
  「你还真有自信。那么我们来比赛一下吧。」
  「喂,你在胡说八道——」
  莲太郎只觉得腰冷不防地被火垂揽住,凶猛的加速感随即强制他的双腿离地。等两脚再度踏在地上,已经位于土墙上方。
  「趴下。」
  莲太郎不明就里地模仿火垂卧倒,只听见底下发出锵啷敲击陶器的声音。那是因为被雨打湿的硬瓦撞到肚子。
  在土墙上环顾司马家的广大腹地,莲太郎忘却身处的现况发出叹息。
  眼前等间隔伫立的石灯笼燃起灯火照亮幽暗的道路,中央的巨大水池里有一座岛,上头还建了凉亭。
  步道的各处都设置石制洗手盆。为了创造富于变化的景观,与本馆之间等距离建了几栋分散的别馆。
  简直就像完整的日本庭园,这就是司马家的宅邸。
  不过理所当然地,这里不只是为了满足美观。监视摄影机在各个角落左右摇摆,还可发现类似巡逻警卫的家伙。
  「我们来比一比,谁先发现司马未织的所在之处吧。假如我先找到目标,就要用我的方式强迫她听命。反正目的都一样。」
  还来不及阻止,火垂就已经起身,无声无息从瓦片上方跑走。
  莲太郎感到很无奈。
  毕竟两人只是复仇者与落入陷阱的民警这种一时权宜的薄弱同盟关系,一旦意见出现分歧,就会演变成这种后果。
  只要火垂的念头完全专注在复仇上,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无论如何践踏其他人的意志或是尊严,她都在所不惜。
  莲太郎越来越觉得自己合作的对象是名极为棘手的少女。
  同时更认为不能把未织交给火垂。
  然而话说回来,莲太郎对未织的所在位置完全没有概念。思路走进死胡同,如今只好再度从土墙上环顾宅邸。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以常识思考应该是在本馆用餐,或是准备要洗澡吧。
  就机率来说,虽然不甘心,方才抢先冲向本馆的火垂判断极为正确。
  这么说来,莲太郎想起过去未织曾经不时透露,自己为了练习才艺与补习忙翻天。在自己的记忆里,对于态度轻松,极少口出怨言的未织而言,这种反应相当罕见。
  不只是家庭教师,还包括日本舞蹈、琴、弓道。在双亲的主意下,未织私人休息的时间似乎被彻底榨干。大概是这样的压力,使得她忍不住埋怨吧。
  ——弓道?
  莲太郎恍然大悟,再度检视住宅腹地,没过多久就发现他的目标。
  见识过本馆的壮丽后,那里有间让人以为是马厩的陋室。从这里看过去,陋室深处摆着类似箭靶的玩意。由于距离太远,即使定睛凝视还是无法确定。
  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莲太郎点了一下头。
  土墙离地大约八公尺,他以臀部贴着墙顶前进,来到需要一点勇气才能跳下去的和缓屋顶,双脚悬在空中。
  但在此时,他在潮湿的屋瓦上滑了一下,连忙想用手支撑已经太迟。一股被人踹飞的触感袭来,接着是踏空的飘浮感,还来不及胆战心惊,幽暗的地面逼近眼前。
  莲太郎双脚朝下落地,强力的冲击沿着脊随直冲脑门。好不容易才没有一屁股跌在地上,头上随即被浓密的黑影覆盖,朝着头上伸出双手,恰巧抓住掉落的物体。和莲太郎一块落下的屋瓦没机会摔破发出警告有入侵者的尖锐声响,仿佛很不愉快地对莲太郎报以沉默。
  以这种难堪的方式入侵,要是被人抓岂不很没面子。
  就在这时,动物的低吼声从距离很近的地方传来,莲太郎僵在原地。
  莲太郎这时才想起直到现在还没目击理应跟监视摄影机、巡逻警卫一同出现的动物。
  冷汗直流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果然看到盯着自己的玩意。
  一身浓密的红棕色短毛,表情精悍。楔形脑袋的上方,做过断耳手术而变小的耳朵直直竖立,狰狞地发出咕噜吼声。
  ——杜宾狗。
  是司马家的看门狗。
  警卫很快就会过来。现在没时间继续待在这里。
  为了让对手容易扑过来,莲太郎刻意弯腰引诱杜宾狗进攻。果不其然,杜宾狗发出低吼对准自己的喉咙飞来。
  明白攻击的位置就很好闪躲,莲太郎让杜宾狗擦身而过的同时,比出手刀用力往下敲,轻易解决对方。
  拖着全身瘫软的狗,莲太郎躲入附近的树林,警卫也像是算准时机赶到。
  莲太郎屏住呼吸,从草丛的阴暗处窥探对方,手电筒的灯光瞬间扫过,他不禁眨眼。
  努力转头查看周围的警卫,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好像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丢脸,自言自语地说声「回去吧。」便从莲太郎的视野当中消失。
  重重吐出刚才憋住的气,莲太郎感觉暂时度过危机。为了避免被监视摄影机捕捉,他一边借着成排的松树隐藏身影,一边沿池畔绕了一大圈朝射箭场前进。
  石灯笼发出燃烧菜籽油的酸甜气味,在风中摇晃的火舌微微改变莲太郎的影子,给他些许温暖的感觉。
  本馆大概在举办盛大的酒宴吧。抚过脸颊的风带着轻微的喝采与雅乐进入莲太郎耳里。
  沿着池边绕了一大圈,从岩石后方探头,当射箭场终于进入视野时,只听见「咚!」的轻快声响。那是箭刺入靶里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拨开沾着闪亮雨露的冰凉芦苇,莲太郎压低重心,小心翼翼接近射箭场后方。
  再度传来什么东西破空而过,猛烈刺进目标的声响。
  莲太郎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清楚看到弓道服白色部分极为醒目的少女身影。
  原本抵住护胸拉弦的姿势优雅地放松,连脸上的汗珠都是那么美丽。
  然而隔着幽暗见到的少女,表情显得闷闷不乐。看起来就像为了排解烦忧,才会一心一意射箭。
  「天气这么热,你还这么勤劳啊。」
  「是谁?」
  为了显示自己没有恶意,莲太郎举起双手接近对方。
  射箭场里即使天色已暗依旧没有点亮照明,不过少女以习惯黑暗的眼睛看向莲太郎。
  只听见惊讶以及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小里见?是本人吗……?」
  「看起来像冒牌货吗?」
  莲太郎理所当然地预期未织会冒出「这么晚才过来,难不成是夜袭?讨厌~~怎么办?」一如往常的戏谑语气。
  但是伴随风切声,有东西刺进莲太郎的旁边,不由得惊讶止步。
  缓缓转头,铝合金箭柄在鼻尖前方摇晃。
  未织紧握弓弦几乎就要扯断,颤抖地喃喃开口:
  「听说你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莲太郎突然对自己的轻率感到羞耻。毕竟新闻报导都说莲太郎已在勾田广场饭店的事件当中身亡。
  远远看到她一脸闷闷不乐,难不成……
  「抱歉,让你担心了。」
  未织垂下的眼眸浮现悲痛之色:
  「小里见……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不是!」
  莲太郎连忙反驳,然后又无力摇头:
  「或许你不相信,不过我是被陷害的。能给我一点时间解释吗?」
  未织以无言的态度,催促莲太郎说下去,于是莲太郎把到目前为止的经过简单扼要叙述一遍。包括莫名其妙的委托内容、委托人被谋杀、自己遭逮捕、逃亡。还有别人协助自己,以及跟对方一同追查「黑天鹅计划」的神秘内容。
  听完他的话以后,未织的表情变得放心许多。
  「小里见果然不是杀人凶手。」
  莲太郎双手插进口袋,嘟起嘴巴:
  「那当然。」
  「呐,小里见知道吗?听说木更很快就要结婚了。」
  有如脑袋侧面被铁锤敲打的冲击袭来。
  ——木更小姐,要结婚?
  「和谁?」
  「好像是个名叫柜间的警察。」
  是那家伙——
  莲太郎顿时感觉激愤,眼前仿佛变得一片血红。他早就应该想到这种可能性。
  敌人将侵蚀率快速上升的延珠交给IISO拘禁、陷害蒂娜、迫使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瓦解,原本莲太郎以为是因为害怕起始者的惊人力量,结果全部搞错了。
  「不管打几通电话还是传讯息给木更都没回应。这是怎么回事,小里见?」
  脑中想像木更被柜间玷污的身影,莲太郎突然觉得想吐。
  他低头用力闭上眼睛,拳头不住颤抖。
  ——木更小姐……
  好想见你。好想放下一切只是救出延珠与蒂娜拥入怀中,还有救出木更小姐为对她说的过分言语道歉,让一切全部回到从前——
  「我——」
  「——你们好像在忙。」
  火垂不知何时出现在射箭场屋顶,她从屋檐垂降,径自走向未织。
  「这回又是谁?」
  「我叫红露火垂。由于某些因素,所以和那边的人一起行动。」
  火垂表现出不想多作解释的样子,望向莲太郎。
  「真没想到是在射箭场。」
  「哼,未织是我先找到的,你不准出手。」
  火垂举起双手闭上眼睛,以无奈的模样摇摇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难不成你是和那个女孩一起行动……?」
  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莲太郎重新面对未织:
  「未织,谢谢你告诉我木更小姐要结婚的事。不过我现在无法插手。」
  莲太郎从腰间的口袋取出触感冰冷的物体,拿到未织面前。底片盒的内部填入干冰,上面还开了通气孔。
  「这里装有某只原肠动物的细胞。我料定这是与事件有关的线索,希望你能借我们分析这个的设备。」

  莲太郎手握黑色宾士车的方向盘,被安全带固定的身体不安分地扭动,陌生的驾驶工作使他全身紧绷。
  回想在驾训班学到的步骤,一边确认标示一边踩下油门,动作很不自然。毕竟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开这么昂贵的车子,叫他别紧张未免太强人所难。
  「民警执照的范围真的包括开车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未织尖着嗓子发问。
  「别跟我说话。要是出车祸我可不管。」
  冷不防从后座探头的火垂加以补充:
  「促进者除了战车与战斗机之外什么都能开。至于起始者的执照除了可以领侵蚀抑制剂的配给,就没有其他好处了。」
  「哎呀真方便。我也去考执照好了——」
  莲太郎盯着前方嗤之以鼻:
  「民警执照哪有那么好考。」
  换上和服的未织打开扇子遮住嘴巴轻轻扇动:
  「哎呀,我倒是觉得『既然小里见都能拿到,那么我应该没问题』呢。」
  「唔。」
  「我也觉得莲太郎这种货色都能轻易拿到执照,一定有什么问题。」
  「你们是想找我吵架吗?」
  「啊,那边右转。」
  根据未织的指示,莲太郎慌忙转动方向盘,惊险万分地拐弯。
  「对了,你究竟打算去哪里?」
  「司马重工的本部大楼。」
  被红灯挡住的车辆静静减速。莲太郎习惯性地透过照后镜,确认有无跟踪者。
  从司马家开车出来时,为了对付守在正门附近的刑警,拜托司马家的司机驾驶未织通学用的高级轿车充当诱饵。
  确认刑警被诱饵引开,莲太郎等人才乘坐这辆宾士车出门,理论上应该成功了,不过还是不能大意。
  莲太郎敏锐地从窗外往后流动的霓虹灯夜景,捕捉到电子钟的身影,上头显示现在已经快要晚上十点。
  在灯火辉煌的夜晚街道对面,终于浮现高出周围一等的建筑物。
  本来以为这么晚了,公司职员应该都下班了,结果还是有不少窗子亮灯,看来还有少数员工在加班。
  未织似乎看穿莲太郎的想法,喃喃说声:「我家的公司一天廿四小时都有人在。」
  「整栋建筑都是司马重工吗?」
  「是呀。」
  「看样子挺赚的。」
  莲太郎本来打算嘲讽,未织却把和服的袖子举到嘴边含蓄笑道:
  「没错,我家公司的武器很赚钱,遗憾的是今后还能继续赚下去。毕竟现在这个世间可是危机四伏。」
  「尽卖些杀人的武器,难道你都没感觉吗?」
  「我们也卖抵抗那些武器的防弹设备与装甲车。」
  那种行为简直是自导自演——试图纠举对方的话语,还没冲出喉咙就先消散。
  那么反过来问,自己的行为又是如何?
  以歼灭原肠动物为名义带枪,甚至体内就有火药爆炸式弹匣的莲太郎,便是世间忌讳的司马重工的产物。
  车辆开入司马重工的停车场前方,发现类似检查岗哨的建筑物。
  守在里面的警卫起初对半夜造访的车子怀疑蹙眉,直到未织放下贴有隔热纸的车窗笑着挥手之后,才立刻回答「失礼了!请通过。」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
  徐徐驶入司马重工的用地,莲太郎不自觉地张开嘴巴。
  在大楼前方与入口,到处都有看似特种部队的警卫人员,身着刻有司马重工商标的战斗服并手握突击步枪伫立。
  这种夸张的阵容,几乎等于私人部队。况且从那些人的姿势,可以看得出来每个都是非常熟练的老手。
  「这里的警备比你家还严重。」
  未织仿佛觉得自己受到褒奖,露出冶艳的笑容:
  「我说过了,毕竟当今世上不甚平静。有事之际这些人也可代替警察和民警镇压附近的原肠动物事件。他们从头到脚都使用司马重工的装备,还能成为公司最好的宣传。」
  「原来如此。」
  边操纵方向盘边观察那些人,乍看下像是防弹背心的装备,其实是司马重工最新款式的强化外骨骼。
  除了能保护关节,还能提升肌力一八〇%,在耐冲击、贯通能力的测试也获得优异的结果,可说是世界顶级装备。
  莲太郎在目录上看过价格后面的零之后,就头昏眼花阖起来了,看来在司马重工内部,是警卫人员固定配给的装备。
  未织以充满好奇心的闪亮猫眼看向莲太郎:
  「小里见如果认真起来,应该能打倒那些人吧?」
  莲太郎默默摇头。
  如此训练严格且火力惊人的家伙要是同时来袭,自己根本挡不住。
  车辆直接来到大楼的入口,未织姿势优雅地下车。莲太郎则是戴上伪装用的墨镜与手套才下车,火垂也跟在后头。
  一楼全部以玻璃环绕,这里也有许多警卫,莲太郎不禁心跳加速。
  尽管未织答应协助他们,她家公司的人理所当然并非莲太郎的盟友。
  被警卫讶异的视线扫过全身时,莲太郎不由得感到紧张。
  「原来是未织小姐大驾光临,这么晚了有什么贵干吗?」
  「嗯,稍微有点事。地下三楼的分析室现在有人吗?」
  接待的男子用眼镜型荧幕检视资料,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所有同仁都下班了。」
  「是吗?那么我要下去一下。还有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接下来麻烦你们了——未织冶艳地挥手,莲太郎等人则是一声也不吭地亦步亦趋。
  感觉背后的视线搭乘电梯,按下地下三楼的按钮。等到电梯门关上,莲太郎才把憋住的气吐出来。他取下变装道具问道:
  「应该没被发现吧?」
  未织露出促狭的表情:
  「谁知道,不过晚上戴墨镜确实有点诡异吧?」
  火垂抬头望向未织:
  「未织小姐,这么晚了还来公司,家人不会有意见吗?」
  「哎呀,小火垂竟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未织以自豪的动作将拳头抵在胸口: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经常这么做,例如晚上过来一个人调整枪的设计图等等。」
  随着电梯抵达的声音,门打开了。电梯外一片漆黑,看来连空调都关了,所以有点闷热。不过从脚步声很响亮这点判断,天花板应该很高。
  「欢迎光临,小里见。」
  未织把证件拿到一旁的电磁装置摇晃,耀眼的光芒冷不防地冲击眼睛,莲太郎不自觉举起右手遮脸。眯起眼睛。
  前方的照明朝着房间深处一一点亮,等到整个楼层全都暴露在灯光下,莲太郎再度因为这里的宽敞而吃惊。
  内部简直就像实验室,以透明强化玻璃隔开的房间,摆满试管与烧杯等实验器材。莲太郎勉强还能辨识离心机,至于那个巨大箱型物体,应该是DNA定序仪之类的吧。
  未织也把制作枪枝的场所开放给莲太郎参观,给人的印象就像工厂,不过比一般工厂要来得清洁、高科技多了。
  「小里见,把想分析的样本交给我。」
  「你要亲自操作?真的假的。」
  未织从胸前取出铁扇朝下打开,得意洋洋地扇风:
  「真是傻问题。我家的设备,没有一项我不会用。」
  在内心赞叹的莲太郎从口袋取出装有原肠动物细胞的底片盒,放在未织的手上。
  「那就交给你啰。」
  「包在我身上。」
  未织可爱地抛个媚眼。
  目送她的背影,莲太郎在心中再次喃喃说声「那就交给你啰」。

      6

  「你说什么!」
  从毛毯里飞也似地跳起来,周围的刑警都以不解的表情望过来。

  然而多田岛茂德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将手机用力压在耳边:
  电话另一头是部下——吉川,此刻声音因为狼狈而变得怪腔怪调,听起来像是在恳求多田岛。
  『抱歉,跟丢司马重工的社长千金了。本来在她家门口守着,看到她平日搭乘的高级车开出来便加以追踪,结果车子到了就读的勾田高中前方停住,人却一直没下车,偷偷查看车里才发现我们完全被骗了……然后——』
  没等吉川把话说完,多田岛就挂了电话,拿起搁在一旁的上衣,一边跑出休息室一边套上衣服。
  这毫无疑问是里见莲太郎干的。不过他想把司马重工的千金小姐带去哪里?如果没搞清楚这点,就算出去乱找……
  「请等一下!」
  背后响起激动的叫声,使得多田岛回过头,一名年轻的女警怒气冲冲地靠近,绕了一圈后挡在他的面前:
  「这阵子究竟有没有睡觉?至少再补眠一下吧。」
  「犯人可不会等我睡醒再行动!」
  「这样下去会撑不下去吧?请想想自己的年纪。」
  「这样就没法干活,算什么刑警!」
  女警被怒气冲冲的多田岛吓到让开时,突然冒出一个疑惑,令他望向女警的脸:
  「喂,我记得警察使用的装备也是来自司马重工吧?」
  多田岛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女警的惊慌表情一下子泄气,不过依然「啊,是的……」回应,用手抵着下巴努力思考:
  「除了提供武器,还接受部分科学警察研究所的委托,弹道分析、血液检查、DNA鉴定都是他们的工作范畴——」
  「——就是那个!」
  「啊?」
  「干得好。地点就在司马重工的总部。你尽量把所有支援都找过去。我先出发了。」
  多田岛双手放在一脸呆滞的女警肩上称赞对方,接着马上转身冲出勾田警署。
  里见莲太郎一行人为何要袭击原肠动物的运送业者?他们一定是为了把借此取得的样本带去某处分析。
  这么说来他们是有目的的逃亡,这个论点更加增添可信度。
  多田岛钻进车内转动钥匙,将油门一口气踩到底。

  在实验室中将试剂倒入烧杯,开始操纵分析仪器的未织动作干净俐落,不过就外行人的眼光来看,也搞不懂她进展到什么程度。
  帮不上忙的莲太郎,只好为了掌握司马重工大楼的内部情况走向楼梯。
  确认过逃生梯的位置,他拉开铁门爬上昏暗的楼梯。鞋底敲击石板的叩叩声响,诱使莲太郎的思绪飞向远方。
  自己一度遭到蜂鸟的袭击。
  本来以为很稳当的藏匿处也被找出来,敌方的追踪能力相当了得。
  搞不好就连这个时候,敌人的魔掌也偷偷绕到自己背后……
  ——别傻了。
  为了赶跑那种疑惑,莲太郎摇摇头看了一眼标示牌,发现自己爬到一楼。
  遇到刚才的警卫士兵就不妙了。当他打算回头时,好像破裂声响的声音促使他止步。
  听来耳熟的声音,实际上是枪声。
  莲太郎将耳朵抵住逃生门,金属的冰冷触感直达耳际。枪声再度隔着门响起。这回他很确定那是来自突击步枪的小口径高速弹。
  枪声断断续续,中间还夹杂玻璃破碎的声响。混战的声音,以及仿佛悲鸣的声音也混在其中,所有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莲太郎的掌心沾满冷汗。
  他静悄悄不发出半点声响开门。
  来自门缝的浓密血腥味令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下定决心打开门。
  接着不禁低吟。
  「这是什么情况……?」
  从莲太郎这里看去的正面,有名警卫士兵坐在地板上垂着头,姿势就像在打瞌睡。
  事实是那人的脖子被利器割伤,自颈部喷溅出来的血液把墙壁当画布,创作出品味极度低级的前卫艺术作品。
  大楼里的家具包括桌椅都倒下了,地上还有尸体被拖行,以及子弹留下的痕迹。此外就是无数警卫士兵的尸体。有些是被使劲扭断脖子,有些是双腿弯向奇怪的方向,甚至还有人四肢遭到切断。
  整层楼的灯都熄了,只有一处的夜间照明有如聚光灯打在柜台的接待人员座位,刚才接待他们的男子背对莲太郎坐下。
  仔细一看,椅脚仿佛失禁一般多了一滩黑色水洼。
  莲太郎举着贝瑞塔手枪转动椅子正对自己,接待的男子脑袋被垂直剖开,仰望上方。瞪得老大的双眼映着恐怖之色,永远停在那一刻。
  检查那个人的脉搏,莲太郎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
  将近廿人的警卫士兵全灭了?
  他感到喉咙干涸。好不容易把紧张感硬是咽下去,拼死让自己保持平常心。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惨叫声,其中还混杂突击步枪的开火声。
  透过整面墙都是玻璃的司马重工大门望向前庭,还残存的一名警卫士兵正以突击步枪的全自动射击胡乱开火。看来那家伙的精神已经严重错乱。
  「喂!」
  听到叫声的警卫士兵发出「噫——!」的尖叫声将枪口转过来。
  莲太郎慌忙躲进柜台下方捂住耳朵,大门的玻璃碎片在下个瞬间四处飞散,正前方的电灯也被射中,四周一下子变暗。
  「慢着!我不是敌人。」
  先把手伸出柜台挥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确认安全的莲太郎这才探出头来。
  对方也终于搞清楚这点,朝着莲太郎的方向跑来。
  「救、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
  警卫士兵双手按着戴着头盔的脑袋,一脸痛苦:
  「不知道。我身旁的同伴突然被吊到空中,脑袋挨了一刀喷血。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完全搞不懂。」
  「你在说什么……?」
  「别问我!我自己也想知道!」
  说到这里,为了让再度陷入恐慌的警卫士兵恢复冷静,莲太郎把手放在对方的肩上。
  一边鼓励一边听他开口,这才明白他的同伴好像莫名其妙就被刀子贯穿或折断脖子,惨遭杀害。简直就像是透明人干的。
  这只能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异常事态。要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光景出现眼前,莲太郎大概会怀疑警卫士兵的精神状态吧。
  毫无疑问,那是追踪他们的组织干的好事。
  那些家伙再度放出死神。
  杀死芳原健二的蜂鸟已遭排除。
  还剩下两个人。
  杀害海老原义一的,必定是擅长狙击的黑暗潜行者——也就是巳继悠河。那家伙似乎还躲着尚未现身,不过折断脖子这种靠蛮力的手段不是他的作风。
  杀害高村荚的犯人不明。这次来袭的搞不好就是那个人。
  「总之我要带未织逃离这栋大楼。那边是后门没错吧?」
  警卫士兵露出这才想起有后门的表情,头也不回地朝那边逃跑。
  「喂、喂,先等一下!」
  警卫士兵一边回头一边大叫:
  「我要逃了!这种鬼地方怎么待得下去!」
  然而下一秒钟,发生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事。
  正在奔跑的那个人胸口,突然被凭空冒出来的大型匕首连强化外骨骼一同贯穿,只听见噗滋一声,那个人的身体就被举起来。
  「嘎……啊……!」
  超越理解能力的现象使莲太郎呆若木鸡。到底在搞什么?
  刀子的后方只有空气。那把刀就像在唱独角戏一样刺进警卫士兵的胸口。
  难道是被幽灵杀害吗?
  「怪、怪物……!」
  被吊在空中的警卫士兵疯狂挣扎,鞋子不停向前踢。就在这个瞬间,那里的背景的确为之摇晃。
  就像是数位影像冒出杂讯,景象产生摇晃,人类外型的电子杂讯顿时出现又消失不见。
  有人在那里。果然是某人拿刀刺他。而且那家伙的身材极为高大魁梧。
  难不成是——?
  莲太郎只知道一种在物理学上可使这种神秘现象化为现实的装备。
  「光学迷彩……?」
  尽管如此自言自语,莲太郎还是很难相信。
  扭曲光线使物体融入背景当中的能力——透过现代科学的高科技结晶,确实能够打造出「透明人」。
  敌人在后门那边发现有人想逃,立刻让自己变得透明,守株待兔。
  就是这家伙摧毁了司马重工的精锐部队。
  被吊在空中的警卫士兵吐出大量鲜血,接着就一动也不动。
  警卫士兵的身体被扔到一旁,莲太郎感觉透明人正转向自己。感觉得到对手释放的强烈杀气。
  他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用脚尖踢起地上的突击步枪,拿好摆出射击的动作,莲太郎用拇指将武器切到全自动模式之后开火。
  随着强烈的枪口焰,走廊的墙壁中弹。壁面伴随巨大音量被射穿。
  仅花了短短两秒钟就耗尽子弹。地板上不见血痕。莲太郎没射中东西。
  他立刻将步枪扔掉,开始逃跑。
  往回跑的莲太郎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下楼梯。
  以接近身体冲撞的粗暴方式打开地下三楼的门,正凑在一块看一张纸的火垂与未织两人回过头来:
  「小里见,原肠动物细胞的分析结果出来啰。」
  「先别管那个,敌人来了。是个难缠的家伙。」
  火垂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在哪里?」
  「不清楚。总之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
  莲太郎接着转向未织:
  「未织,地下五楼那个上次用过的VR训练设施还在吧?借我用一下。」
  「VR训练设施?」
  火垂的疑问让莲太郎停顿了一下:
  「是啊。在一个大到夸张的立方体空间,模拟各种场景与假想敌人进行战斗。我要在那边迎击敌人。」
  火垂凭着简单的说明似乎就能理解,轻轻点头。
  莲太郎再度面向未织:
  「敌人的目标是我们。你去别的房间帮我们操纵模拟设备吧。为了避免其他人闯进去,记得要把房门彻底锁死。」
  「明白了。分析结果与说明在这张纸上,我就交给小火垂保管了,之后等平静下来再让小火垂替你解说吧。」
  「嗯。」
  莲太郎按下电梯按钮,推着依依不舍的未织肩膀进入电梯。
  「你可别死了,小里见。」
  「我好像已经死过一次,完全不想再来一遍。」
  点头表示决心与谢意之后,电梯门就此关上。
  「走吧,火垂。」
  毅然决然地蹬着地板奔跑,一次跨过三阶冲下楼梯,迅速瞥了一眼地下五楼的标示牌之后闯进里面。
  借用两把大厅里的司马重工制突击步枪,将其中一把扔给火垂。
  推开一旁设有刷卡机的入口大门,尽管早已有预期,还是因为太过刺眼举起双手。
  里头是连地板与墙壁的界线都分不清楚的纯白空间。空荡荡的地板上,连一颗灰尘都找不到。
  超脱现实,弥漫强烈非现实感的这个空间,首度见识的人大概都会哑然失色吧。
  踏出一步确认地板后,莲太郎对果然哑然无语的火垂挥手,漫步在广大的空间中。
  就在此时,纯白空间突然出现扭曲,瞬间的天旋地转之后,眼前的景色出现一八〇度的巨大转变。
  好暗。在充满湿气与霉味的空气中夹杂弥漫的灰尘。被原木钉住封死的窗子无法透光,还闻到铁锈与朽木的味道,这里想必是被长时间弃置的那个设施。
  自己身处屋顶很高的空间。莲太郎察觉这是仓库。
  「这、这是哪里?」
  火垂极为狼狈,莲太郎尽量冷静地对她说明:
  「这关名叫『Warehouse』。这就是这座VR训练设施厉害的地方。能够瞬间就转换成如此的空间。」
  会切换成这个关卡,应该也是未织的计划吧。
  「这是虚拟的吗?」
  火垂谨慎地触摸木箱,莲太郎不理会她,径自从屁股后方抽出笔型手电筒照向左右,胡乱堆积的大量正方形木箱出现在黑暗中。沾满灰尘的木箱似乎很讨厌被人妨碍安眠,陷入缄默。莲太郎打亮的照明,在意外深邃的最里面墙上形成环状光芒。这里的面积和工厂差不多宽敞。
  把步枪放在附近的木箱上,撑起附属的脚架安置。枪口对向刚才两人进入的门,并以光学瞄准器试着瞄准。
  莲太郎简单教导火垂突击步枪的使用方式。
  「听好了。等门打开后敌人就会进来。对手是使用光学迷彩的透明人。只要门一打开,就算没看见敌踪也要一起开火。」
  「我明白了。」
  被瞄准镜裁成圆形的视野中央有个红点,红点跟着莲太郎轻微的手震一起摇晃。
  微弱的金属声终于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莲太郎的心脏扑通扑通用力跳动。
  他稍微眯起眼睛,手指放在扳机上,解除保险。门微微打开。
  「火垂!」
  开始全自动射击。门被打成蜂窝,让人眼花的枪口焰与射击声连续不断。
  一口气发射所有子弹,子弹几乎是在同时打光。短暂的寂静过后,从门另一边靠近的人影连同门一起朝室内倒下。
  莲太郎对火垂打手势示意,然后从腰际拔出手枪靠近。
  逆光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光学迷彩不知是被破坏还是解除,对方露出实体的模样。
  走近之后轻轻踢了一下,确认那家伙毫无反应才用脚翻身。莲太郎接着就因为惊愕整个人为之冻结。
  他回过头大叫:
  「不是这家伙,火垂!敌人还活着!」
  身上只剩下衬衫与短裤,年约卅至卅五的男子,是先前丧命的警卫士兵。
  敌人把这家伙的尸体扔向门,引诱我方开火射击。

  「——找你好久了,『新人类』的家伙。我是剑尾鱼。」

  背后传来说话声。
  莲太郎扭转上半身看向后方,浮在空中的刀子对准自己挥下。
  「糟——」
  劈落的刀深深刺入莲太郎的胸膛贯穿心脏——正当他产生如此幻觉时,枪声响起。刀被子弹击飞,滑落仓库的地板上。
  那是来自火垂的掩护射击。
  莲太郎趴下身子,火垂间不容发地以左右两把手枪持续发射。
  仓库墙壁被挖开。然而只差这么一点,敌人的身影再度消失。
  莲太郎刚感觉火垂一把抱住自己的腰,随后被仿佛弹飞的加速感袭击。
  火垂判断继续待在这里会很危险,才会用力跳跃。
  「你说要怎么打倒那种家伙!」
  「我现在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莲太郎在仓库的中央着地之后,与火垂背对背站着,对着未知的幽暗叫道:
  「你就是杀害高村荚的犯人吧!」
  「呵,都已经深入追查到这种程度还能活着,难怪组织杀红了眼要找你。」
  说话声在仓库的各处回荡,分不清确切方向。
  莲太郎一边开口,一边在脑中拼命努力整理敌人的情报。
  看不见敌人,但是刀子能以肉眼辨识。
  也就是说敌人披上迷彩斗篷一类的玩意,只有在打算攻击时,才会暴露手中的武器。
  但是总不可能连脚步声与存在的气息都消除吧。假使敌人除了短刀以外没有其他近战武器,就能透过他的存在掌握位置,不过假使他还有手枪之类的武器,状况就完全不同。
  话说回来,这个名叫剑尾鱼的家伙究竟……
  「你正想这件事吧?我到底是怎么把全身光学迷彩化的?」
  「……」
  「正如同黑暗潜行者是室户堇的『二一式黑膂石义眼』、蜂鸟为安·兰德的『仙费尔德』仿造能力者,我也是继承『马力奥喷射』这种机械化士兵的能力。我的皮肤埋入奈米素材,可随意折射光线。这是由亚瑟·沙纳克好不容易研发成功的最强机械化士兵能力。」
  「啥!」
  亚瑟·沙纳克——莲太郎听过这个名字,跟堇一样是所谓的「四贤者」之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藏在「新世界创造计划」幕后的,难道是——
  在货柜杂乱堆积的迷宫里,不敢大意的莲太郎左顾右盼,丝毫不见敌人的踪影。一触即发的仓库变得静悄悄,感觉不出半点气息。皮肤表面的细胞全都像雷达一样敏锐倒竖,就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响都不肯错过。
  「没用的。」
  背后突然出现敌人的气息,让莲太郎的背冒起鸡皮疙瘩。
  从虚无当中蓦然现身的凶手,以手枪对准莲太郎的太阳穴。
  莲太郎反射性动手,在对方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间,拨开那把枪偏离自己的脸。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子弹掠过他的太阳穴带来火热的感觉。
  他扑向地面前滚翻之后迅速起身,试图拿枪对准刚才朝自己开火的敌人,但是对手的身影已经消失。
  「如果你调查过我,还会不明白吗?」
  散发怜悯意味的说话声再度在耳边响起,莲太郎被冰冷的恐惧感彻底笼罩。
  就像刚才的情景重新上演,这回枪口牢牢锁定自己的背。
  「你无论尝试几次都打不赢我。」
  然而就在此时,火垂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冲了过去。
  「唔喔!」
  回头只见火垂以敏捷的动作缠住壮汉的手臂,并以全身的力量像拧抹布一样扭转敌人握枪的手。
  大概是对外力接触的抵抗性很弱,光学迷彩因此解除,一名身披外套,体型异常巨大的男子现身眼前。
  就连莲太郎都听得见手臂肌肉组织缠绕在一起发出的凄厉挤压声。
  「这家伙!」
  可是敌人也非省油的灯,尽管持枪的手遭到限制,依然以违反人体工学的动作硬是翻转手臂甩开火垂。火垂背部着地狠狠摔了一下,剑尾鱼随即用手枪瞄准。
  心想不妙的莲太郎赶紧冲过去。
  正当莲太郎飞身过去想要掩护火垂的瞬间,枪声同时响起,他只感觉到背部一股剧痛。莲太郎咬牙切齿忍受痛楚。
  被他压在下面的火垂惊讶地瞪大发抖的双眼:
  「莲太郎……!你做什么——」
  从制服滴落的鲜血掉在火垂的脸上,火垂以难以置信的表情使劲摇头大叫:
  「你这个笨蛋!我有『再生强化』的能力,为什么——」
  「——闭嘴!」
  火垂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态度。」
  「笨蛋!这样会死的!」
  剑尾鱼连续开火,每一发都打中莲太郎的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垂用力摇头:
  「住手!拜托你不要这样。」
  她的眼角溢出泪水,以虚弱的声音念念有词。
  「这次至少让我守护搭档的性命吧。」
  「游戏结束了,小鬼。」
  背后传来剑尾鱼的声音,莲太郎想不出对应的方法,这下真的万事休矣了。预期到即将袭来的炽热子弹,他不禁全身僵硬。
  然而自己却突然被撞飞到一旁。
  枪声响起。鲜血从火垂的左胸,也就是心脏的位置喷洒出来。
  莲太郎有好一会儿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火垂死了。当理解跟上现实的瞬间,一股激情自他的头顶传到脚尖。
  「你这个混账!」
  不能再让对方透明化。莲太郎一边吐血一边起身,卯足全劲踏稳地面,压低身体重心。
  脚部旋转抛出弹匣,利用这股推进力抬腿。
  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十四号——
  「『隐禅·玄明窝』!」
  从身躯弯低的状态使出的中段踢,恰好捕捉到一脸惊讶的巨大身躯胸膛,干净俐落。
  周围的大气受到撼动,将推进力具体化的腿将壮汉的身体有如枯叶吹飞,狠狠撞上堆积如山的木箱中央。漫天灰尘卷起,对手被崩塌木箱压住。
  「咕!」
  莲太郎吐出鲜血,地上的血渍非常骇人。
  在伤势尚未愈合之前使用体内的弹匣,造成的剧烈后座力更是加重伤口。
  不过还能动。
  他举着手枪小心翼翼朝仓库里面走去。仓库里木箱堆放最多的部分就如同保龄球瓶被剑尾鱼撞散,很难确认对方的尸体。
  那家伙不可能还活着。
  天童式战斗术的技巧加上媲美喷射引擎的弹匣推进力,再加上又是直接命中的一击,这种伤害力就有如卡车高速追撞敌人。
  甚至该说撞击时对方没有全身粉碎,才叫不可思议。
  莲太郎觉得喉咙发痒,为了避免吸入弥漫的灰尘,他用空着的手遮住嘴巴。
  最后终于发现卧姿的剑尾鱼棕色外套。周围碎裂的大量木箱碎片铺成地毯,那家伙就埋在里面,只有背部露出来。
  走到那家伙身边,莲太郎毫不踌躇地扣了两下贝瑞塔的扳机,这是为了避免敌人诈死突袭的「射击尸体」。
  外套破裂喷出纤维,不过没有见血。感觉不大对劲。
  莲太郎用脚尖踢动外套,然后直接把外套掀开。
  还来不及感到惊讶,他的背已经贴到附近的木箱上。
  重新检视外套下方,只见那里有用碎木片堆出来的人体轮廓,看不见尸体。
  自己的左侧突然有杀气袭来,莲太郎凭借刹那的判断收起下巴往后仰,仿佛岩石的拳头随即擦过耳边。勉强以这个姿势扭动身体的莲太郎,对于接下来速度惊人逼近视野的军靴,毫无半点对应的手段。
  比预期中更强烈的腹部重击狠狠打飞他,在地面弹了好几下才撞碎木箱滚到墙边。
  「嘎!」
  「你的判断还不赖。」
  在幽暗的仓库另一端,传来平淡的说话声。
  当莲太郎模糊的视野重新对焦时,才发现剑尾鱼站在距离自己一公尺的地方。
  对方也受伤了。长裤裤管有擦伤的出血,肩膀激烈上下移动。
  剑尾鱼结实的倒三角形上半身,罩着一件黑色背心。
  「你的失败原因在于把我视为与蜂鸟同等的货色,因此轻忽大意。」
  剑尾鱼的手枪对准莲太郎的头部。枪口看起来就像无底深渊。
  「你输了。」

  「——这股傲慢是你的失败原因。」

  突然发觉有个人影坐上肩膀,剑尾鱼比谁都要惊讶。
  「你这家伙……究竟为什么!」
  火垂为了避免被剑尾鱼甩落,用双脚缠住他的脖子固定,接着再以空着的双手从后腰际拔出双枪。
  「让你体会一下鬼八先生十分之一的痛苦吧。」
  连续的轰隆声响与枪口焰大作,又腥又热的鲜血喷到莲太郎脸上。
  「呜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有如野兽的咆哮,试图甩开火垂的剑尾鱼似乎毫不介意,于是火垂继续在零距离全力将四五口径的子弹射进对手的肩膀。
  「咕……唔啊……!」
  剑尾鱼跪倒在地,身体向前倾倒。咚——撼动地面的声响传到莲太郎的脚底。
  「莲太郎!你没事吧?」
  火垂几乎是扑过来抱住莲太郎的脖子。
  尽管情况糟到身体几乎没感觉,莲太郎还是虚弱地点头。
  失血造成的恶寒让他忍不住阖上眼皮,火垂见状拼命摇晃莲太郎:
  「得赶快离开这里接受治疗才行!」
  她扶着莲太郎起身,不断颤抖的膝盖好不容易挺住。只觉得好冷。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感觉快冻僵了。
  莲太郎不经意地觉望向剑尾鱼,结果让他瞪大眼睛。
  壮汉的躯体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留在地面的血迹。血迹一路延续到房间外面。
  「火垂……那家伙逃走了……」
  「骗人,受了那种伤还能动吗?」
  「看来他的确做得到。」
  不管是「新人类创造计划」还是「新世界创造计划」都是一群不合常理的超人。用錵取代内脏与骨骼的最恐怖之处,就是致命伤不再致命。
  「总之先去追那家伙……绝不能让他带走我们的情报。」

  本名鹿岳十五的剑尾鱼扶着墙壁走入浴室,以几乎要把浴帘扯落的动作闯进淋浴间。
  将水调整到易于洗净血液的卅六度之后,让微温的洗澡水从头淋下。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蠢毙了。
  口中念念有词的十五拼死维系自己的意识。
  以奈米碳管制造的强韧奈米肌肉,以及具备自我修复功能的錵合金脊椎挡住所有子弹,并且束紧血管阻止继续失血。安装在体内的有机电晶体会监控生命数据,加以调整。
  即使如此,在那么近距离下连续射进来的手枪子弹,还是对体格健壮的十五造成绝不可轻视的伤害。
  洗掉血迹,确认光学迷彩功能恢复完美之后,十五才冲出浴室继续逃跑。
  他搭上电梯,跨过一楼警卫士兵的尸体来到大楼外面。离开空调环境之后,湿热的空气迎面而来。
  一想起刚才的经过,悔恨就涌上心头。自己才是真正的「新世界创造计划」士兵,为什么会屈居于战前旧型号的下风呢?自己究竟有哪一点不如那家伙。
  「看来你被修理得很惨啊。」
  「是谁!」
  此处是司马重工大楼腹地的中庭。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一名躲在杨树下的少年接近。
  对方从幽暗之中缓缓现身,察觉那名背对月光而立的少年人影是谁的十五非常讶异。
  少年身穿伪装身分的额狩高中学生服,脸上挂着微笑。
  「是黑暗潜行者吗!」
  他怎么会来这里——十五浮现这个疑惑,不过如今也只能借用这个侥幸。
  「你来得正好。我准备要经由巢穴向柜间先生报告。刚才我一度把红露火垂干掉,然而她又复活了。看来那个起始者体内具备生命力极强的原肠动物因子。」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这家伙是否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只听到他发出过耳不闻的不屑语气。十五忍不住不耐地挥手:
  「你还在做什么!敌人要来了,让我先逃吧。」
  「那可就恕难从命。」
  「什么?」
  「尽管省略正式手续,但是我要在此执行对你的处决。失败者唯有一死。」
  一下子搞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十五有好一会儿只能愣愣地站着。
  「你在开什么玩笑?」
  「很遗憾这不是玩笑。你输了,因此组织决定舍弃你。」
  「我没输!」
  「这么想的人只有你而已。」
  所以组织真的要……?
  「慢、慢着。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需要。」
  悠河以指尖搓弄浏海,充满恶意地嘲讽:
  「有这么难以置信吗?自己面临被处分的下场。」
  十五当然不肯相信。自己可是把一切都奉献给组织,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你这家伙,真以为我会就这样乖乖接受处分吗?」
  悠河耸肩开口:
  「所以才要派我来。」
  剑尾鱼默默压低重心做好战斗准备:
  「哪有这种可笑的事!你去死吧。我要直接询问柜间先生。组织不可能舍弃我!」
  直到刚才为止的疼痛消失了。过量的肾上腺素分泌,让十五对痛觉的认知降低。
  他确认双腿。内脏与呼吸器官虽然受伤,但是十五的体内与生俱来的部分剩下不到五〇%。其余的全都不是自然产物,而是现代尖端科技的结晶。
  他放缓呼吸,降低体温,一边瞪着对手的双眼一边悄悄踏出步伐。光学迷彩开始发挥功效,十五的身影完全融入背景当中。
  十五听说过对方的义眼能力。正因为这小子拥有还算优秀的能力并且完全仰赖,对十五来说是最容易解决的对象。
  尽管自己蹑手蹑脚,试图绕道接近,黑暗潜行者依旧盯着先前十五所在的方向。十五偷偷拔出预备的匕首,像只伏击猎物的肉食动物,仅发出轻微声响来到对方的右边,随即用一击必杀的速度横扫武器。
  对经历数次暗杀行动的十五来说,这是卯足全力的一击。当黑暗潜行者发现自己受到攻击,已经是他的脑袋哭着和身体分家的时候。
  下一秒钟黑暗潜行者的首级就会飞出去——然而他的想像落空了,对方看也不看这边便抬起右手。
  当匕首与右手接触,立刻传来钢铁折断的声响。随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仿佛遭受电击一般视野剧烈摇晃,光学迷彩也失效了。
  十五反射性地往后跳等待视野恢复,却看见不锈钢短刀自底座部粉碎落地的光景。
  难以置信的景象令他为之战栗,剩下的刀柄部分也滑落了。
  「怎么可能……!」
  「哪里不可能了?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不顾力量的差距攻击我?还是要我直说,你那寒酸的光学迷彩在我面前一点用也没有?」
  看见十五因为震惊愣在原地,黑暗潜行者浮现怜悯的笑容,耸肩摊开双手:
  「包含你那个叫马力奥喷射的隐形魔术在内,的确让我感到佩服,不过仅限于你被我的视力捕捉以前。我这两个义眼的运算功能,从你的肌肉使力状态就可以算出你的攻击方法,甚至是出现的位置,已经近乎『预测未来』。我只要忍住呵欠,等待你的瞬间移动出招就行了。」
  「那么你是怎么稍微碰一下刀子就——」
  十五再看一眼冒龟裂之后粉碎的刀刃,猛然察觉一件事。
  这么说来,他听闻黑暗潜行者搭载另一种新型的士兵装备。
  「难不成是超振动装置?」
  当十五这么大喊时,悠河已经冲入他的怀中,致命的一掌按在十五的心脏上方。
  「如你明鉴。这次让你直接体验一下它的效果好了。所谓科技的进步,可以将拳法家那套锻炼身体的冷门精神论化为过时的梦话。」
  十五甚至来不及感到后悔,绝命之掌就发出足以破坏细胞结合的振动波。
  「这是我的第二种力量——『法罗管弦乐曲』。」
  伴随内脏翻腾的剧痛,十五的心脏迅速破裂,他还无暇感到后悔与绝望,意识就埋入绝命的幽暗中。

  咕沙——在不像是手掌攻击的声响之后,剑尾鱼吐出大量鲜血,在脚边形成水洼。
  剑尾鱼仿佛喝醉酒一样脚步摇摇晃晃,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了莲太郎一眼,随后便颓然倒下。再也无法重新站起来。
  追着剑尾鱼离开司马重工大楼的莲太郎,恰好目击到「新世界创造计划」的士兵互相残杀的场面。
  他很难想像这两个人为什么开打,不过以结果来说,剑尾鱼被一招解决了。
  如此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无法用一时疏忽大意当借口。
  被悠河手掌碰触的部位细胞全都坏死,仰躺在地的剑尾鱼胸口留下手掌形状的漆黑斑痕,上头甚至清楚印出掌纹。
  跟在广场饭店莲太郎差点被直击的那招一样,这果然是对方的必杀技。
  莲太郎被背脊有如遭到冰镇的恶寒所袭击。
  他紧握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强迫自己重振精神,然后才朝悠河的方向走去。
  在司马重工腹地相隔十公尺的距离,里见莲太郎与巳继悠河如今再度碰头。
  「巳继,悠河……」
  莲太郎忿恨地缓缓开口。两人首度遭遇,自己在饭店上空遭到狙击坠落那件事,他片刻也无法忘怀。
  此外也包括总有一天得和这家伙再度交手。
  「我们终于再见面了。」
  悠河的嘴角浮现愉悦的表情,摊开双手表示欢迎:
  「尽管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时机,真没想到剑尾鱼那种货色也能把你整得这么惨。」
  「这点小事没什么。」

  莲太郎的身体还在发抖,视野也一片茫然,不过口中吐出的血沾在制服上不会很显眼。
  悠河的嘴角露出仿佛怜悯的笑容:
  「跟剑尾鱼战斗并见识过他的能力后,你也差不多该搞懂『新世界创造计划』的内容是什么了吧?」
  「『新世界创造计划』是『新人类创造计划』的后续,也就是第二代机械化士兵。」
  莲太郎呼吸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你是『四贤者』之一——室户堇开发的义眼能力者仿造品。蜂鸟也一样是抄袭安·兰德的思考驱动型介面能力者,剑尾鱼的承继对象则是亚瑟·沙纳克的研究成果。堇医师过去曾经说过,设计义肢与义眼需要具备许多种跨领域的知识,平庸的研究者甚至连基础理论都跨不过去。仔细想想,能拷贝上述那些技术并且升级的家伙只有一个。」
  悠河微微偏着脑袋。
  「你说说看。」
  莲太郎扬起下巴瞪着悠河:
  「率领这个肮脏计划的人,正是『四贤者』的最后一人——阿尔布雷希特·格吕内瓦尔德。」
  犹如在呼应莲太郎,悠河用力摊开双手高声宣告:
  「你说得没错。此外我们的组织名为『五翔会』!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五翔会……?」
  「请你看这个。」
  悠河连同底下的衬衫一块掀起制服右边的袖子,把他手肘内侧、肱三头肌位置的皮肤展示出来。
  看到上头刻印的图案,莲太郎倒抽一口气。
  「五芒星和羽翼……」
  这是他已经见识过好几次的玩意,但是悠河的在「☆」记号的顶点用刺青还什么方法画了四片设计复杂的羽翼。不过其中有两片被抹掉了,大概是抹消图案很麻烦吧,就好像小孩子画图不满意时随手画上假的伤痕。
  悠河似乎从莲太郎的目光领悟一切,扬起嘴角说道:
  「我的羽翼有两片被拔掉了。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无法飞翔,坠落地面。」
  「……那个什么五翔会的上下关系,应该就是看这个记号吧。五芒星描绘的羽翼数量,应该代表那个人的阶级之类的?」
  「既然你看出来这点那就好解释了。正如你所说,五片羽翼是最高权力者。以下依序为四片羽翼、三片羽翼、两片羽翼,只有一片羽翼的是信奉者及奴隶、家畜的证明。躺在那边的剑尾鱼身上某处,应该也有两片羽翼才对。」
  感觉疑问浓雾稍微获得厘清之后,莲太郎再度谨慎往前踏出一步:
  「我去拜访骏见彩芽医师的公寓时,有人使用变声器打电话过来警告蜂鸟的袭击……那家伙就是你吧。」
  瞬间有风从下方吹起,莲太郎与悠河、火垂的头发为之竖立,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磨擦声,草坪也随风摇曳。
  「你搞错了。」
  「少装蒜。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采取对我有利的行动?」
  片刻回以沉默的悠河,最终还是放弃似地叹气:
  「里见同学,你可曾因为这个世界的美丽而哭泣?」
  「什么?」
  「我的双眼打从一出生就什么都看不见。」
  莲太郎无法掌握对方话中意图,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为母体怀孕时感染的疾病,嗯。我打从出生就是彻底的盲人。虽说不是到了懂事后才失明,所以也不特别觉得自己的遭遇很可怜,但是小朋友对同侪向来不留情,升上小学的我经常被人嘲讽,心里十分悔恨。这时拯救我的,正是那位格吕内瓦尔德教授,还有他秘密进行开发的我们这种第二代机械化士兵计划。我猜你已经发现了,我的『二一式改』和你的义眼不同,即使不解放能力也有视觉。」
  从微微偏头变成直视这边的悠河双眼,先前那种低调隐晦之色已然消失,反过来充斥一触即发的严峻气息。
  「成为机械化士兵之后,我因为春天的美景而哭泣了。夏天射入眼睛的阳光也让我哭泣,我为秋天的美而哭,为冬天的白而哭。我已经不需要其他东西,我决定为了教授奉献一切。因此我要变强。就在浑然忘我的沉醉心情中,我成功升格为四片羽翼,也登上教授爱将的宝座。然而……」
  越说越激动的悠河突然停止自白,有点自嘲地扬起嘴角:
  「仅仅失败一次就失去两片羽翼,还被教授烙上『失败作』的印记,被迫加入这种肮脏的杀手同伴行列。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采取对你有利的行动』是吗?别笑掉我的大牙了,那才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无法忍受派蜂鸟和剑尾鱼这种马口铁人偶解决你。」
  他充满嫌恶的眼眸,犹如在拒绝莲太郎的理解般紧盯着这边不放。
  「教授跟我说好了,只要打倒你就能让我的羽翼复原。另外这么一来,我也能报答教授的恩情。」
  尽管莲太郎没见过格吕内瓦尔德,但是只失手一次就给悠河烙上失败作的印记,还用杀害莲太郎为诱饵提供悠河修补关系的机会,这种行为让莲太郎怎样也无法对他抱以敬意。
  曾是蒂娜主人的安·兰德也大同小异,看来除了堇以外的什么「四贤者」都是与品德操守彻底无缘的家伙吧。
  「你觉得强迫你进行卑劣暗杀行动的格吕内瓦尔德为人正派吗?」
  「教授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并非重点。问题只在于我是否信赖教授。」
  悠河转身背对这边,接着又稍微回头:
  「我会在最后决战之处等你。届时再一决胜负吧。」
  如此说道的悠河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悠河离开司马重工的腹地。莲太郎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等待对方是否会折返,过了好一阵子才重重吐气。
  他只觉得自己的视野顿时倾斜,幸好有火垂抱住他。
  看来自己的疲惫困顿,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事。
  「莲太郎,总之我们先暂时返回藏身之处吧。」
  就在此时,不知哪里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恐怕警方正火速赶往这里。
  火垂一脸严肃。
  「从声音听起来数量不少。」
  「感觉就像是姗姗来迟的骑兵队吧。」
  火垂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假使你还有力气说那种蠢话,用比较粗鲁一点的方法逃跑应该没问题吧?」
  「比较粗鲁的方法?」
  火垂几乎是直角地歪着脑袋。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边刚好是司马重工大楼的屋顶。
  「在这里逃跑很快就会被追上。我们到大楼顶端进行跳跃吧。」

  门随着清脆的电子音打开。不住颤抖的莲太郎撑住电梯的墙站起来,在火垂的协助下离开电梯。
  这时突然一阵倒吹的旋风发出呼啸声响。
  设有直升机起降场的屋顶照明充足,设于四个角落的航空引导灯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转头环顾四周,从直升机起降场可将闪烁红、黄、蓝色霓虹灯的夜晚街景尽收眼底。
  警车的旋转警示灯在遥远的下方挤成一团。这个光景感觉似曾相识。
  环抱自己肩膀的火垂手掌感觉很温暖,比以往更来得让莲太郎安心。
  「要出发了,抓紧一点。」
  莲太郎本来打算开口道谢,但是有如尸蜡一般苍白冷冽的肌肉不听使唤,根本无法好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不准动!若是乱来我就开枪了。」
  背后响起转轮手枪弹仓转动的声音,莲太郎与火垂立刻停止动作。
  「双手举高。慢慢转向这边。动作不可以太快。」
  为了避免刺激对方,莲太郎只好举起双手缓缓转身,眼前是一名双手拿着转轮手枪,脸上浮现严峻表情的刑警。
  也是这个场合最不想碰见的人。
  「多田岛警部……」
  火垂做出攻击的准备,但是莲太郎伸手制止她,向前踏出一步。
  闷热的夜风吹过莲太郎与多田岛茂德之间,扬起两人的衣服不停拍打身体。
  「你总是在大楼或是高层公寓之类的地方现身,看来你很喜欢高的地方啊。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莲太郎试着活动下巴,确认自己还能说话。
  「放我们走吧,警部。」
  「不行!我是执法人员,身负执行法律的义务。法律是照亮这个世间的秩序,没有法律世间就会陷入一片黑暗。失去秩序的世界就无法称为社会。将会陷入一片混沌。」
  「那么正义就可以等闲视之吗?」
  「你想说自己代表正义吗?这起事件的幕后究竟有什么阴谋?你现在知道多少?」
  「我在侦讯时说过好多遍了。」
  「那又如何?你以为你在侦讯笔录中说的夸张妄想会成为现实吗?别开玩笑了!」
  「敌方组织的行为就是在破坏你所说的秩序,而你却为虎作伥。说你不知道可没法轻易蒙混过去。你的无知是你的责任。我要走了。」
  「你以为这样我会平白无故放你走吗?」
  「柜间笃郎是潜藏警方内部的间谍。」
  「胡说!」
  多田岛似乎很苦恼地摇头。
  「怎么可能……胡说八道……!」
  「那么你就开枪射我吧。」
  火垂吓得转过视线。
  「等等,莲太郎……!」
  「火垂,你不要插手。我希望至少那位大叔能理解我的想法。」
  莲太郎再度转向多田岛: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开枪射我吧。我一旦被捕几乎等于会被判刑。不,搞不好会死在狱中吧。敌人想必会下手。」
  「怎么可能。我们是警察,至少会保护被告的人身安全。」
  「警察一点用也没有。敌人就是这样的狠角色。」
  「……」
  「你的反应表示你见过柜间笃郎吧?如果你跟他相处过,应该会感觉到那个人有哪里不大对劲吧?」
  多田岛无法反驳,有口难言。他那种稍微低头的表情,似乎正代表内心的羞愧。
  「是吗……所以即使你觉得他可疑,最后还是乖乖听从上头的指示?」
  「……」
  莲太郎闭上眼睛摇头:
  「你开枪射我去领了不起的奖状吧。」
  「我、我……」
  多田岛的身体剧烈颤抖,握住手枪的食指就像冻结无法动弹。脸庞也被冷汗濡湿了。
  「如果不开枪我就要走了。」
  莲太郎对火垂抬起下巴示意,随后靠在她的肩上向前倾倒。
  「啊!喂!」
  多田岛急忙冲到大楼边缘往下俯瞰,那名黑衣少年的身躯已经融入夜晚的街道,完全看不到他的踪影。
  「~~~~~~~!」
  无处可发泄的怒气促使多田岛对空扣了三下扳机。三发枪声响起,流逝在风中。即使这样还是无法收拾内心的怒火,于是把手枪往地上一扔。
  屈膝蹲下,不顾拳头的疼痛狠狠敲打水泥地。
  「为什么!刚才为什么没法开枪射他?」
  自己非开枪不可。为了证明自己是代表「法律」的人,在那种场合多田岛茂德应该要射杀那个令人厌恶的罪犯,象征自己的觉悟。
  结果多田岛还是办不到。
  自己内心有个角落怀疑莲太郎不是真正的凶手。柜间那种见不得人、躲躲藏藏的搜查方针也令人皱起眉头。
  然而这个结果毫无辩解的余地,意味多田岛尊崇的「法律」彻底败北。
  多田岛茂德的「法律」在民警揭橥的青涩「正义」面前屈服了。(朱月:揭橥,何等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汇,其实就是揭示、显示。)
  「股长!原来你在这里!」
  多田岛回过头来,大概是听见枪声,吉川脸色大变奔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顿时冷却。拍拍膝盖的灰尘起身之后,直接走过部下的身旁。
  「我要暂时离开搜查行动。有些事我得先弄清楚才行。柜间警视不久就会抵达现场,你就听那个人的指挥吧。」
  「怎么这样。股长,你怎么了吗?股长!」
  背后传来的呼喊让多田岛有点迟疑,不过最后还是耸耸肩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他体悟到如果不设法消除内心的疑虑,之后想要继续执行义不容辞的警官职务,会有极大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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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 00: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终焉之月 于 2014-6-2 14:20 编辑


BLACK BULLET 6 CHAPTER 04
第四章 无星夜空

      1

  在梦里。
  Happy Building被后方的夕暮颜色染红。
  登上阶梯,穿过挂有天童民间警备公司招牌的门。
  沙发上散落延珠脱下乱扔的衣服,布帘后方的洗手槽里,脏兮兮的碗盘堆积如山。
  待客沙发是蒂娜最喜爱的场所,日夜颠倒的她经常像只猫咪缩在上头睡觉。从沙发后方看去,她的体重造成的凹陷痕迹还在,但是本人却不见踪影。待客桌上放着写到一半的数学习题,还留有一堆橡皮屑。
  有水流的声音。穿过厨房的布帘,打开之后没关的水溢满洗手槽,莲太郎的袜子泡在冷水里面。
  虽然充满生活感,但是一个人都没有。简直就像玛丽·赛勒斯特号。
  不知为何,莲太郎只知道所有人都不在了。
  木更走了。延珠与蒂娜死了、被杀了。过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间办公室变成空壳。幸福时期拍摄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影片内容以头尾相连的回圈方式闪过,借由那些记忆重新构筑眼前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只可惜影片里面的演员都被干净抹消。
  无可言喻的悲伤袭来。
  莲太郎后悔得无以复加,当场跪下抱头痛哭。有如青蛙被压扁的呜咽声从喉咙流泄。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办法救出大家。
  突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那是少女的声音,正在拼命叫他。
  转头寻找声音的主人。从哪里传来的?从哪个方向听到的?那既非木更,也不是延珠、蒂娜的声音。
  对了,这个声音是——

  通往梦境的路被切断,意识缓缓从泥泞之下浮起。
  抵住背后的东西触感很硬,身体沉重不堪。衣服被汗水濡湿。感觉喉咙十分干渴。
  呼喊自己的声音尚未中断。莲太郎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撑起眼皮。
  「搞什么……吵死人了。」
  他有气无力地抱怨,朦胧的视野逐渐聚焦。一边摇晃自己身体一边叫喊的人是火垂。火垂的嘴唇紧闭,眼角有些发红。莲太郎见状感到很意外。
  「如果你还活着,至少回应一下啊!」
  「这里是……?」
  火垂用衣袖擦拭眼角:
  「之前躲藏的雕刻工厂。」
  这时莲太郎才首度察觉那个眼熟的陈旧天花板。
  转动脖子,神经立刻窜过激痛。这么说来自己的背挨了不少发手枪子弹。小心翼翼转头检视身体,外衣与衬衫都被脱下,从腋下到腹部都用绷带缠住。这个样子真像古代的浪人。
  总之自己好像活下来了。
  火垂不知何时恢复平日的神态,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
  「弹头已经取出。应该没有残留了,不过我不保证就是。」
  身旁的金属托盘、镊子、染血的脱脂棉等物品也在此时映入眼帘。
  「真亏你能把子弹取出来。」
  「以前我曾经自行处理。」
  差点没听懂这番话,莲太郎赶忙望向她。
  「所以你被枪射过好几次?」
  「没错,怎么了吗?」
  「呃,这不是什么小事吧……」
  莲太郎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要怎么发问比较妥当,却发现火垂的眼睛下方有小黑眼圈。
  「你没睡吗?」
  火垂似乎觉得被人发现黑眼圈是件很丢脸的事,立刻以双手遮住眼睛,想通以后才刻意抬头挺胸:
  「没错,我昨晚没睡。都是托了某个笨蛋的福。你得负起责任。」
  莲太郎因为她故作姿态的态度露出苦笑。
  「呐,你到底怎么了?」
  火垂冷不防地以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喃喃问道:
  「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为什么你老是做这种蠢事?我不是说过了,这只是交易。我利用你,你也利用我。我战斗时不会管你的死活,相反地你也可以随时舍弃我。」
  「你的确说过呢。」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凝重,莲太郎刻意随口回答,火垂闻言低下头,好像在闹别扭一般把头撇向一边。
  「你真是傻瓜。」
  奇妙的沉默降临。尽管双方都不发一语,但这绝非令人不快的沉默。
  莲太郎虽然不讨厌这种气氛,然而总不能一直保持这样。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等待自己思考。
  他举手指向外面:
  「这里好热。要不要稍微出去透透气?」

  月亮出来了。
  化为废墟的雕刻工厂附近有河流过,从昨天早上下到中午的雨使得水位上涨。被夜色覆盖的河水感觉流得比较快,潺潺水声将清凉运到耳边。
  莲太郎与火垂并肩走在河边的土堤上。
  即使是深夜,偶尔也有带狗散步的老人与气喘吁吁的运动服慢跑者与他们擦身而过。
  朝着下游走了一会儿,火垂很无奈地转过目光:
  「你不会痛吗?『新人类创造计划』的强化手术真了不起,就连疼痛都能控制。」
  「嗯,正如同你所说。」
  莲太郎对火垂说谎。伤势依然隐隐作痛,但是如果老实说出来,她想必会强迫自己躺着静养吧。莲太郎不能这么做。
  莲太郎迷迷糊糊地想起刚才的梦境。自己在木更、蒂娜、延珠离去,变得空空荡荡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里痛哭——那一定不是单纯的梦。
  自己如果不设法救出延珠等人,在不久的将来就得面对那样的问题,作梦只不过是种试图预测未来的形式。
  正因为如此,时间已经刻不容缓。
  「莲太郎,这个。」
  望向火垂从胸前口袋取出的物体,莲太郎一开始还以为是落叶之类的东西。
  不过他很快就发觉那是形状罕见的钥匙。手握的部分是枫叶形状,至于看起来像红叶的前端部分,想必经过药品处理吧。算是精心雕琢的逸品。
  「这是?」
  「剑尾鱼身上的东西。」
  莲太郎吃了一惊,重新仔细检视那个物品。
  「他的手机被黑暗潜行者打坏了,剩下来的线索只有这个。」
  莲太郎摸摸下巴:
  「这是开什么的钥匙呢……」
  火垂摇头喃喃说声:「我也猜不出来。」
  讨论许久依然没有答案,决定暂时保留这把钥匙。
  火垂接着又从口袋拿出一张纸。
  「还有一样东西,这个。」
  莲太郎接过来打开之后才猛然想到。这是拜托未织进行的原肠动物细胞分析结果。
  莲太郎瞪着这张纸,几乎要把它看出一个洞。上头罗列着听都没听过的药品名称,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头痛欲裂。
  「这张纸到底要怎么看啊。」
  「细节我也不懂。不过未织小姐说过要注意这个地方。」
  莲太郎望向火垂指示的地方,顿时恍然大悟。
  『特列休德拉希精——自原肠动物细胞验出0.1毫克』
  就在这时,莲太郎与火垂被浓密的黑影覆盖。那是发出刺耳噪音通过高架桥的列车。等到列车驶远,现场只留下无声的风平浪静。
  「竟然有……特列休德拉希精?」
  火垂眯细双眼: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莲太郎点点头,望着小巧脑袋上的蓝灰色眼眸。
  「火垂,你对原肠动物大战了解多少?」
  火垂耸耸肩,似乎不懂莲太郎的反问有何用意。
  「我可是『纯洁世代』。原肠动物大战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传说中的故事。」
  莲太郎闭上眼睛,开始探索叫他胆战心惊的大战记忆。
  「在大战时,为了对抗因病毒感染等比级数增加的原肠动物,人类不顾一切急忙着手进行研究。各种社会道德规范,以及应该守护的伦理观念全被抛诸脑后。那是全球规模的『装聋作哑』。这个状态的结果,就是导致散布集束炸弹与毒气、任意设置地雷、基因改造、人体实验等各式各样的恶行。『新人类创造计划』也是这类私生子之一。」
  「所以特列休德拉希精也是啰。」
  莲太郎点点头:
  「特列休德拉希精,当初发表时大肆宣传是能够抑制原肠动物病毒增生的革命性药物,结果一下子就停止贩售。它的效果很短暂,却会给病毒带来抗药性,导致病毒的增生变得更凶猛。然而这项药品却在另一个用途上广受瞩目。」
  「另一个用途?」
  「使用在人类或原肠动物身上时,会引发强烈的催眠副作用。因此有一阵子被当作强奸药,回收的特列休德拉希精经由黑市大量流出市面,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人类知识研究的成果,有时会走上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
  例如青霉的次级代谢物偶然诞生的盘尼西林,也就是抗生素,拯救了数百万人的性命,也有像特列休德拉希精这种原本立意良善的东西,却被黑暗力量盯上不由得遭受污名化。
  莲太郎对蛭子影胤战斗时肚子曾经开了一个大孔,当时起死回生的AGV实验药——正式名称为抗原肠病毒实验药,也是本来堇为了阻止原肠动物病毒增生失败,结果却因为其他效果受到瞩目的例子。
  「为什么会从原肠动物的细胞当中验出这种物质呢?」
  「我也不清楚……由于演变成社会问题,这种药遭到严格取缔,批发业者也会慎选顾客吧。有好一阵子谈话性新闻节目都没把这个当主题,所以我也完全忘记这种药。」
  「呐,莲太郎,这种催眠副作用对原肠动物也行得通吗?」
  「不论人类或原肠动物都行得通。当然了,因为原肠动物病毒擅长将侵入体内的异物排除、无效化,所以要在原肠动物身上造成持续性的强力催眠效果,就必须使用庞大剂量的特列休德拉希精才行。」
  「正因为如此,才会在细胞分析的结果验出大量这种物质吧?」
  莲太郎突然想到:
  「呃,可是话说回来,五翔会让原肠动物陷入催眠状态究竟要做什么?所谓的『黑天鹅计划』的内容又是什么?」
  火垂默默摇头。
  越是想像,令人不快的妄想就越是在胸中徘徊不去。
  问题在于五翔会是从哪里弄到特列休德拉希精。
  想搞来某种程度的量,就必须要有管道,这下子非得与非法业者接触不可。而自己的动向也会因此暴露。
  「非法业者啊。」莲太郎喃喃自语。
  「有追查的门路吗?」
  火垂的眼眸深处发出锐利的光芒。

      2

  第二天的早上到中午,莲太郎都在专心恢复伤势,实际出动已经是即将入夜的事。
  他们转乘电车造访的外围区,是东京地区第卅一区。
  二〇三一年的今天,尽管外围区几乎都是废墟毫无重建的征兆,但是在包围东京湾的巨石碑矗立的前品川区、前江东区、前港区等靠近内陆的区域,废墟相对比较少。
  莲太郎明白利用这种地方碰头非常方便。而且在除了居民以外几乎没有善良老百姓的半夜,更是避人耳目。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
  待会儿要碰面的人物,毫无疑问是属于黑社会。反过来说,对方也很擅长在外围区轻易处理尸体。
  事前得知从住处前往碰面地点,就有觉悟在出了车站之后必须再走很久,只是没想到竟然要走到巨石碑的边缘。
  仿佛吸收幽暗变得一片漆黑的巨石碑,即使是在夜色下依旧是很明显的路标,因此还不至于迷失方向。
  穿过轮廓奇形怪状的废墟,充满盐味的海水气息终于伴随波涛声一起传来。
  莲太郎攀上较为高耸的瓦砾顶端,后头微微掀起涟漪的黑色镜面反射淡淡的月光,闪闪发亮。
  往复不断的海浪声听在耳里感觉很舒服,莲太郎望着侧面那个聚集幽暗的巨石碑前方。
  来到滨海码头时,看到状似鱼板的仓库整齐排列。交替检视纸上写的号码以及墙上的文字继续前进,终于抵达一间比其他建筑物都大的设施。
  这里原本是渔获上岸后进行储藏、加工的水产加工厂吧。在海潮的洗礼下,墙上的文字模糊到无法判读。不过检查过住址之后,确认是这里没错。
  现在的时间已是凌晨十二点。
  莲太郎最关切的碰面对象还是毫无踪影。
  「这就是海……」
  火垂丝毫不管他在想什么,以敬畏的表情摇摇晃晃朝海的方向走去。
  「你没看过吗?」
  火垂抬起目光点头回应:
  「可以过去看看吗?」
  莲太郎面露苦笑:
  「不需要获得我的许可吧。」
  由于有巨石碑的磁场庇荫,只要别离开海滩太远就能自由下水,还可以进行海水浴。
  然而担心有海生原肠动物的二〇三一年现在,下海游泳与失心疯已被视为同义词。
  渔业实质上也瓦解,尽管有船底用錵补强的飞弹军舰,但是情势绝不算安稳。海产只能仰赖沿岸的养殖业,因此价格高涨。莲太郎认为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火垂早就忘了对莲太郎的戒心,一口气冲向生平首见的大海,并对海水的冰冷感到讶异,她舔了一口便因为舌尖未知的味道大吃一惊。
  「莲太郎你看,是咸的!」
  「那当然!」
  火垂那副兴冲冲瞪大双眼的模样,简直就像小孩子,此外也让他想起延珠。
  这么说来,自己刚认识延珠时,她也是充满敌意的模样,莲太郎不由得苦笑。
  「这里离巨石碑很近,你没问题吧?」
  起始者由于体内一样有原肠动物病毒,根据侵蚀率的高低,会对身体带来各式各样不同的影响。
  「不要紧。我的体内侵蚀率只比十%多一点。」
  「是吗……至少这点跟延珠不同。」
  「你说什么?」
  「没事……」
  莲太郎瞪着无尽大海另一头,思念如今依然遭到囚禁的延珠。
  ——延珠,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脚踏泥土的声响,莲太郎回过头,看见一名男子悠然地朝这边走来。
  对方既不年轻也不老,给人年龄不详的感觉。男子身着全白西装,失去光泽的深棕色皮肤会让人误以为是老人,不过目光炯炯有神。莲太郎身为民警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家伙不可信任。
  「你就是阿部先生介绍的?」
  莲太郎默默点头。
  来此之前的莲太郎他们,与位在Happy Building四楼租处的高利贷业者「光风金融」取得联系,约好与黑社会分子秘密碰面。
  莲太郎的人际关系网络几乎都被警方盯上,不过想必没人猜得到莲太郎会与黑道扯上关系吧,因此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曾有数面之缘的黑道阿部翔贵在与莲太郎碰面时,表情显得意外紧张。
  在闲聊几句之后,对方借了打火机点烟,终于露出比较轻松的神态。阿部把紧张的理由告诉莲太郎,那是因为「莲太郎的长相变了,让他大吃一惊」。
  自己确实在白天为了摆脱脸部辨识摄影机的追踪才戴上墨镜,这阵子也几乎没空刮胡子。或许双颊也因为没能好好吃饭,显得消瘦不少吧。
  一想到这里,莲太郎就摇摇头。阿部所指的恐怕不是表面的部分。
  误入卑劣的陷阱,试图寻找机会反制的莲太郎,整个人铁定变了不少吧。至少对于在黑社会讨生活的阿部而言,有股第一眼就会被震慑的气势。
  这样的自己在不久之前还被誉为东京地区的英雄,一想到这里,莲太郎就觉得讽刺。
  对阿部询问特列休德拉希精的黑市管道时,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为莲太郎解说市况。
  根据阿部的说法,在街头巷尾流通的特列休德拉希精正在减少,导致终端价格上升。此外据说有个神秘组织正在大肆垄断特列休德拉希精。
  最后阿部与莲太郎约好,更详细的情形会找个负责送货的家伙为他说明。
  『莲太郎先生,最后让我说一句吧,我们这种出来混的人也是有情有义的。我个人就很反对毒品与药物的交易。我们现在的收入有大半几乎都是靠股票之类的网路内线交易——也就是没有实体金钱往来的买卖,我觉得这比搞毒品好太多了。我因为讨厌卖毒品才会被降级帮忙管高利贷。不过你要是以为光风会完全站在你这边,那就不好了。要是你稍微挡到我们组织的财路,我们会抢在条子之前解决你。』
  莲太郎为了不继续反刍自己与阿部的对话,摇头挥去脑中回忆,接着再度观察眼前这名送货的家伙。
  那个人在码头旁边瞪着消波块另一头的黝黑海面,斜眼瞥了莲太郎一下: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东京地区的救世主大人。」
  对于男子嘲讽的态度,莲太郎报以冰冷的视线:
  「是谁在大量收购市面上的特列休德拉希精?」
  「我可不能泄漏交易对象的情报。在这个业界,信用比什么都要紧啊。」
  莲太郎觉得很不耐烦。即使是不习惯与人做买卖的自己也很清楚,对方这种态度摆明想要讨价还价。
  「少说废话。你想要多少钱?」
  男子露出下流的笑容,竖起三根手指表示:「哈,现在情报费的行情差不多是这样吧。」
  想趁火打劫啊,简直是嗜血的鬣狗。
  「我给你两倍。不过事成后才给钱。」
  「喂喂,别说笑了。」
  「我现在手头比较紧。等事情解决后我会付你两倍的价码。」
  「为什么我会相信这种空头支票?」
  「如果我死了,你半毛钱也拿不到,你也不想白忙一场吧?幸好我有名到连你都知道我的长相,所以也不必担心我会逃跑。」
  「如果我说拒绝呢?」
  「你我之间只有一人能平安离开这里。先说好了,我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
  海风猛烈吹动莲太郎的制服以及送货人的西装。
  「我要三倍。」
  莲太郎点点头。成交。
  「那就说吧。」
  男子从西装取出香烟点火。紫烟迅速被海风吹走。
  「老实说,我对交易对象的事也知道不多。只知道对方有个人当窗口跟我碰头,那家伙的嘴巴相当紧。不多问是这行的规矩,只要有付钱就好。」
  「喂!」
  莲太郎正想要发怒,男子伸手制止:
  「别急别急。只不过对方在付完钱后,每次都叫我把特列休德拉希精送到指定的场所。那个地点倒是有点奇怪。」
  「奇怪的地点?」
  「外围区靠近巨石碑附近,有个人孔盖可通往类似地下坑道的地方。每次我都是把药扔到人孔盖下面就走了。我猜那个下方应该就是那些家伙的基地吧。」
  莲太郎感觉事情有了一线转机。
  「火垂。」
  莲太郎转头看往身旁的栗色头发少女,她也露出按捺兴奋的表情重重点头:
  「终于找到线索了。那里很可能就是五翔会的基地。」
  莲太郎打听那个人孔盖的确实位置,位置刚好与这里相反,是另外一侧的外围区。
  光是过去就可能要花上不少时间。
  莲太郎打算马上行动,正当他转身要走时,对方发出「先等一下。」的声音叫住他。
  「我说你们,过去那里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闯进交易对象那边问个清楚啰?」
  「从他们下订单的数量来看,你们想去的设施里应该有不少人马。我观察你们的武器只有手枪,难不成想用这种寒酸的装备对付整个基地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送货人不太自在地耸肩回应:
  「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你死了,我就拿不到钱了。既然要赌就干脆赌大一点吧。跟我来。」
  语毕的男子从眼前水产加工厂的卡车出入口进入商品管理中心,进入建筑物。
  莲太郎与火垂对望一眼。
  「你觉得呢?」
  「是很可疑,不过我们装备不足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还是跟去看看吧。」
  与打亮手电筒,头也不回沿着走廊前进的送货人距离十步,莲太郎等人也跟着移动。
  以外围区的废墟来说,这间水产加工厂瓦解得倒是挺有秩序。
  莲太郎已经见识过一大堆类似的废墟,所以分辨得出真的许久没人造访的鬼地方,以及乍看下像是废墟,其实并不然的场所。直觉告诉他这里属于后者。
  一般而言,建筑物里能用的物品都会被外围区的居民带走,不过这里没有那种情形。
  爬上二楼的男子终于在一扇门面前止步,他用嘴含着手电筒,转动生锈的门把。
  应该是冷冻储藏库的密闭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开启,熟悉的金属与机油气味扑鼻而来。
  莲太郎伸头一看,不禁屏住呼吸。
  一言以蔽之,里面是武器储藏库。
  墙上挂着大量手枪、手榴弹、突击步枪,以及火箭筒,不论哪一种都是新品。
  莲太郎惊讶转头,送货人耸肩回应:
  「喜欢什么就拿去吧。」
  「可以吗?」
  送货人似乎很尴尬地露出苦笑:
  「我先说这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你必须活下去我才拿得到报酬。千万别会错意了。」
  莲太郎点头表示谢意,接着再度环顾这个地方。
  他摸摸附近的木箱,触感粗糙又充满湿气。用对方扔过来的铁撬撬开上盖,箱内以干稻草作为缓冲材覆盖,用油纸包裹的物品是大量KRISS Vector冲锋枪。
  「这边的是狙击枪吧。」
  回头看见火垂正在操作一把狙击步枪进行检视。
  「是M24狙击枪啊……」
  这是美军将杰作狙击枪雷明登M700客制化的制式狙击步枪。光学瞄准镜是Leupold公司生产的十倍固定倍率镜。经过彻底客制化的版本称为M24A3,本来应该是军方的订制产品,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然而——
  「没经过归零射击可是什么都打不中喔。」
  「喔,你还真了解。」
  「我们公司里有个专家。你会使用这种枪吗?」
  「嗯,有稍微练习过。我先用一〇〇公尺进行归零射击吧。你也要一把吗?」
  「不了,虽说机会难得,但是拿比手枪重的武器,会影响我肉搏战的格斗速度,还是别带比较好。」
  被拒绝的火垂没有露出受伤的反应,只见她双手抱胸:
  「这样啊。那么你顺便把炸药带去吧。」
  「炸药?」
  火垂将手伸入木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并排在地上。
  细长黏土状的玩意应该是塑胶炸药吧。这里的量足以打仗了。
  有了这些家伙,应该可以对付任何敌人。
  之后稍微讨论挑选武器后才走出室外,天已经开始亮了。
  拂晓的太平洋,宛如镜子一般平静。
  海的另一端有黑云来袭。
  莲太郎深吸一口气,接着吐出来。
  他彻底领悟决战的时刻逐步逼近。

      3

  「是吗,剑尾鱼也输了啊……」
  「是的,真叫人惋惜。」
  在中央控制开发机构——通称「黑大楼」的休息室中,柜间背对这边,俯瞰底下窗外的街景。
  望着背对自己的柜间,巳继悠河的心中怀抱不可思议的感慨。
  「我本来以为你会勃然大怒。」
  「我当然很生气。不过在无谓的吼叫之前,还是先想办法取下那家伙……里见莲太郎的脑袋比较要紧。」
  悠河不由得佩服对方。
  说得再客气也不算是可靠上司的柜间,似乎也是透过这种苦难获得成长。
  「轻蔑红露火垂的能力,是这回的败因之一吧。虽然还无法确定她的原肠动物因子是哪种生物,但是根据剑尾鱼的说法,她死了以后好像还能复活。或许是种可以装死再伺机偷袭对手的特殊能力。」
  「有对策吗?」
  悠河心想正合我意,从口袋取出步枪子弹,以手指转动把玩。
  弹头是黑色,弹壳则闪烁黄铜色光芒。看在柜间的眼里,只不过是一般的錵弹。
  柜间转过身体,皱起眉头:
  「这就是你的妙计吗?蜂鸟与剑尾鱼也是拿錵制短刀与錵弹枪战斗。结果你不过是重蹈覆辙——」
  「——请先等一下,柜间先生。」
  用手掌握住子弹,悠河继续说道:
  「这颗子弹的弹头里封有液状浓缩的錵,又称为浓缩錵弹。在击中的瞬间会于目标体内碎裂,扩散浓缩錵液,就连再生等级Ⅲ的原肠动物还是起始者都能干掉。为了拿到这个,我可是费了一番苦心。」
  「再生等级Ⅲ?」
  「您没有听说过吗?普通的錵武器能杀死的个体定义为『再生等级Ⅰ』,几乎所有原肠动物跟起始者都属于这一类,不过超过这个范畴的就是等级Ⅱ。等级Ⅱ用普通的錵还是可以抑制再生,只要让脑袋与身体分家,或是倒上燃料焚烧还是能打倒。然而到了等级Ⅲ,即使切断四肢还是会保持生命力返回肉体结合,这似乎是细胞之间的相互呼唤作用。」
  「细胞之间……相互呼唤……?」
  眼见柜间露出预料之中有点恶心的表情,悠河不禁在心底苦笑:
  「等级Ⅳ就更厉害了。几乎失去体内所有内脏还是可以再生,要杀死这种家伙只能彻底灰飞烟灭。毕宿五就是这种再生等级。至于再生等级Ⅴ的家伙,就算扔进极低温、真空,甚至几千度的岩浆里,只要环境恢复正常还是能够再生。这是分子等级的再生。以二〇三一年的科学技术,无法以物理手段杀死的就是等级Ⅴ。」
  柜间不耐地挥手:
  「够了。我不想知道那么多。」
  柜间俊美的脸斜眼瞄过来,狠狠瞪视悠河:
  「总之你的意思是你手中那颗子弹能杀死红露火垂?」
  「那当然。红露火垂顶多只是等级Ⅱ,不论再生能力多么出众,等级Ⅲ也是极限。」
  「既然如此,那些家伙就完全交给你处理——不过话虽如此,你好不容易弄来那种子弹,搞不好会白费工夫。」
  「此话怎么说?」
  「或许很快就会查出里见莲太郎跟红露火垂的藏身之处。透过高速公路机枪扫射事件以及司马重工事件,他们从现场逃离的方向进行三角测量计算可能的范围。目前已经在那一带周遭展开搜索。」
  悠河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摊开双手耸肩:
  「即使找到地点,普通的警察也对付不了他们吧?」
  「这个时候就要派出民警。」
  悠河的眼神不禁变得锐利。
  「……民警?」
  柜间从一旁的咖啡机用纸杯装了咖啡递过来,但是悠河挥手加以婉拒。
  「这种场合应该不能找民警吧?」
  原先警方就隐瞒在勾田广场饭店包围战中,让莲太郎从重重封锁之下逃脱的窘态,以结果而论,这也迫使警方陷入无法找其他机关协助的死胡同。
  「那可不见得。」
  「您打算派谁过去?」
  柜间不想浪费,于是自己喝起咖啡。
  「有些人非常适合这项工作,听过我的说明之后马上派他们到现场。很遗憾,还是没有你的出场机会。」
  悠河沉默地思考一会儿,最后终于静静摇头。
  「我还是按照预定,前往那个场所等待里见莲太郎吧。」
  柜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亲自与他交手的柜间先生,恐怕没办法理解这个次元的问题。我可以断定他一定会过去。」
  柜间双手抱胸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理解对方,将喝完的纸杯扔掉。
  咚——垃圾堆积如山的垃圾箱发出轻快的声响,又多了一个纸杯。
  「随便你吧。」
  悠河轻轻点头,柜间也以点头回应。
  「那么告辞了。」
  「嗯。」
  道别这样就够了。
  行礼走出休息室后,悠河独自一人步向最终的决战场地。

      4

  漆黑的天空不时发出好像很不悦的低沉隆隆声,下起惊人的滂沱大雨。
  沿着水沟滑落的水声流进水洼后,以缓慢的流速传入耳中,配合天花板漏雨打在地上的滴答滴答声,交织成合奏曲。
  莲太郎一边听着这些声响,一边躺在雕刻工厂里。
  湿度很高,不过气温倒是下降一点。对莲太郎而言,比起热得半死的气温,这种天气还比较舒服。
  只要转身,背部下方的石粉就会漫天飞扬,因此莲太郎尽量保持姿势不动。
  睡在窗户始终紧闭的昏暗雕刻工厂地板,觉得自己好像快成变死人。
  仰躺的莲太郎双手交叠在胸前,虽然活着却在模仿死者。
  他跟火垂讲好了,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休息养伤。
  虽然他很想尽早爬起来,赶紧查明「黑天鹅计划」的真相,但是即使内心有这股冲动,身体状况却无法负荷。
  补充热量过后,这种无谓的思考就是无法停下来。想刻意不去思考,还真的是一件困难的事。
  记得佛教为了达成最终目的之一「顿悟」,有一门修行正是要训练自身停止这种无益的思考。
  起初莲太郎脑中浮现的,是早晚被迫要与其他促进者搭档的延珠。
  莲太郎自己身为民警,他知道组成的搭档要解散有多么困难。况且与延珠组队的促进者要是发现她隐藏的实力,就更难让他放手。
  但是谁也没想到自从被关进拘留所的那天起,就再也无法见面。
  好想见延珠,莲太郎打心底想念她。
  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到限制行动?不过延珠是从新闻得知他的死讯了呢?还是完全与外界的资讯隔绝呢?
  还有蒂娜怎么了。如果要上法庭审判之后才判刑,得花上不少时间,但是一想到法官、律师、检察官,甚至陪审团都属于「被掠夺世代」,蒂娜的审判就完全不容乐观。
  就算她跟普通人类一样人权获得保障,如今也是在拘留所的角落抱着膝盖吧。
  对于遭到肮脏大人随意驱使的蒂娜,莲太郎实在不想再让她目睹同胞的羞耻行为。无论多么艰苦,莲太郎都打定主意要保护她。
  这时莲太郎发现,自己似乎刻意不去想木更的事。
  没错,自己还是完全没想那件事。关于决定与柜间结婚的木更,莲太郎就这么将思考冻结,无限期延后结论的时间。
  话说起来,事态为何会恶化至此,都得怪自己蠢到相信柜间是个好人,还想把木更托付给他。
  莲太郎眼角突然一热,泪水自眼眶滑落脸颊。
  一切都是自己不好。
  现在怎么还有脸说「我希望你放弃婚约回到我的身边」这种梦话。何况自己在会客室道别时,还说了难听的话践踏木更的尊严。
  就在此时,莲太郎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慌忙擦干眼角装睡,不久生锈门铰链的磨擦声接着传来。
  即使不把脖子转过去,莲太郎也能从气息明白来者是火垂。
  「莲太郎,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还醒着。」
  小心翼翼撑起上半身,火垂甩动沾满雨水的栗色头发并用双手拧干背心下摆。从贴身的单薄衣物,可以清楚看见火垂苗条紧致的腹部,还有透出艳丽线条的胸部。
  这时察觉莲太郎视线的火垂,以抱住上半身的姿势当场蹲下,她用力抿起嘴唇瞪着莲太郎。
  「你看到了?」
  莲太郎用力搔搔后脑勺。
  「笨蛋。小鬼的裸体看了也没什么好开心。」
  火垂忍不住念念有词,最后才终于轻叹口气摇头:
  「我帮你换绷带和擦身体,把衣服脱了。」
  她不待回应就伸手到莲太郎的背后脱去他的学生制服衬衫,用力擦起莲太郎的背。
  莲太郎只能任凭她摆布。
  他体会沾湿的手巾在自己背上来回的冰冷触感,然而关于明天恐怕就是最终决战这件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知从何时开始,火垂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改变,刚认识时的敌意荡然无存。
  「你真是伤痕累累。」
  「记得这是『第三次关东会战』的伤。这边是『圣天子狙击事件』造成的。这边则是『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留下的。」
  莲太郎一一指出来。不论哪一场都不是轻松的战斗,战争的记忆就刻在他的身上。
  自己的背突然被某个柔软又带有温度的东西用力挤压,莲太郎不由自主伸直背脊。过了一会儿才察觉那是火垂的脸颊。
  「对不起。我以前对莲太郎一直有误解。」
  沉默冷不防地笼罩。
  与表面冷漠的态度相反,火垂的内心其实十分感性纤细,尽管相处时间不长,莲太郎还是能够感受。
  ——果然,再这样下去……
  莲太郎侧眼望着火垂的脸,在心中下个决定。
  「没关系,让我睡吧。」
  不等待对方回答,莲太郎就关上手电筒,以自己的双臂为枕躺下了。
  感觉火垂好像发出欲言又止,凝视自己的气息,最后还是发出衣物磨擦的声音躺下。
  莲太郎在幽暗之中睁大眼睛,盯着微微泛白的天花板。
  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是现在可不能就这样入睡。
  不知道盯着漆黑的上方多久。等到莲太郎当枕头的手臂发麻时,他感觉火垂发出熟睡的气息。这时他才算准时机静静起身。
  伸手到长裤屁股后面的口袋,当初在便利商店买手电筒时顺便偷偷买了小枝的笔及便条纸,撕下一张纸,摸黑凭着感觉写字。
  尽管因为太暗无法确认,不过他还是把纸放在火垂身边,静静地站了起来。正当莲太郎蹑手蹑脚准备离开废墟时。
  ——手电筒的光线突然射来,莲太郎伸手挡住脸部。
  「……你要去哪里?」
  火垂的语气极为冷漠。
  「………………」
  莲太郎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回望火垂。
  火垂察觉自己的枕边有张便条纸,于是拿起来低头阅读。
  「……这是,什么?」
  火垂的眼眸锐利眯细,话语的温度完全冻结。尽管还是用平日那种缺乏表情的声音开口,但是确实正在生气。莲太郎对红露火垂这个人的理解,已足以让他知晓这件事。
  「正如上头写的意思。我们在此分道扬镳吧,火垂。我在上面写了步骤。你去警察那边自首,就说是我胁迫你帮忙的。虽然不清楚敌方组织渗透警察到何种程度,不过写在上头的勾田警署多田岛警部是可以信赖的对象。」
  「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
  「你想逃离我的身边吗?」
  「应该是你得从我的身边逃走。」
  隔了一拍,莲太郎接着说道:
  「火垂,你现在处于即将无法回头的边缘。虽然你相信我不是凶手这点让我很开心,而且那也是真的。然而敌人是连警察都能操弄的厉害角色,明天的战斗铁定会比今天更严苛,如果你还和我一起行动,这次肯定会丧命。」
  莲太郎故意用充满恫吓的严厉语气恐吓对方。
  然而火垂接下来的反应,完全超出莲太郎的预测。
  「就连莲太郎也要跟鬼八先生一样消失不见吗?」
  「什么?」
  火垂的表情极为哀伤,仰望的眼眸因为泪水而模糊。
  「鬼八先生也是这样。从某天开始就变得经常心神不宁,对我隐瞒了很多事,经常分开行动……不论我怎么问他都不回答。我的生日快到了,我跟他说希望至少生日可以陪我,结果还吵了起来……隔天一早起床发现他留了便条纸给我。上头写着生日之前会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然而没过多久,警察就打电话通知鬼八先生遇害了。」
  「这……」
  这种超乎想像的情况,让莲太郎无法轻易说出安慰的话语。
  「现在我还经常作不知该怎么看待的梦。装睡的我起床追着鬼八先生出门,鬼八先生被手枪射击时,我挡在他的面前。鬼八先生击退偷袭的敌人,对我说出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鬼八先生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轻轻说着,以后要永远在一起。」
  火垂有气无力地摇头:
  「每次都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看着变得太宽敞的床,忍不住咬牙切齿。所以这回我绝对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搭档。莲太郎拜托了,让我继续和你一起行动。我想弄清楚让鬼八先生性情大变的事件,真相究竟是什么。假使你不答应我用复仇的心态跟着你,至少要让我自己面对未来!拜托了莲太郎!」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不知道对看多久,莲太郎才闭起眼睛,缓缓从鼻子喷出气息。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填补水原死后你内心的空洞。」
  缓缓理解这句话的火垂表情变得开朗。她本来张开嘴巴打算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紧闭嘴唇低下头,勉强挤出一句「谢谢」。
  火垂以喜极而泣的表情伸出右手:
  「那么再次请你多多照顾了,莲太郎。」
  这才是这名少女的真实性格吧。莲太郎心想她笑起来还挺可爱的,也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少女小巧的手掌让他感觉难以置信地可靠,还散发炽热的体温及脉动。
  「对了,你刚才说生日快到了,究竟是什么时候?」
  「啊,关于那个。」
  火垂从口袋取出手机,说声「时间刚好。」便打开液晶荧幕的背光。
  时间显示着〇点〇〇分。恰巧是换日的时候。
  「今天就是我的生日。这么一来我就满十岁了。」
  急遽的发展使得莲太郎哑口无言,他赶忙在脑中搜寻祝贺的话语,但是本来就不习惯恭喜别人的他,除了无奈抓头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强烈的杀气,立即抓起贝瑞塔手枪转头。
  火垂也晚了半拍察觉,眼珠顿时变成鲜红色,解放自身的力量。
  「莲太郎,来了。」
  「是啊。」
  杀气来自雕刻工厂的外面。
  不过那股杀气没有大举进攻,当中参杂了某种「迟疑」而暂时停留。
  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进攻,也不能排除等待支援的可能性。
  莲太郎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管是哪一种,据守在雕刻工厂里都不是上策。
  「我们走吧,跟我来。」
  跟火垂说好之后,莲太郎举起贝瑞塔压低脚步声移动。
  莲太郎等人过夜的雕刻工厂是栋两层楼建筑,由于位置是在郊外,即使突然展开战斗,也不会因为噪音引发邻居报警。
  方才让人觉得很烦的豪雨,在这时也扮演掩盖战斗声响的角色。
  莲太郎等人安静地移动。躲在支柱后方,步下水泥剥落的阶梯,背倚正面大门两侧的墙壁,稍微探头窥视屋外。
  毫无掩蔽,站在大雨下的人影有三个。
  在MAGLITE手电筒的光线照射下,莲太郎眯起眼睛,当他理解那几个人是谁的瞬间,思绪好一阵子变得空白。忘记要继续躲藏的莲太郎冲动地现身。
  「你们几个……为什么……?」
  被MAGLITE照亮的三个人影,包括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以及两名少女。
  高个子的男人披着野战夹克,面戴蜜糖色的墨镜。
  身旁的少女全身漆黑打扮,脖子上有项圈。
  与这两个人成对比,剩下的一名少女站姿有如湖水一般平静,全身包裹着类似武士铠甲的外骨骼。
  莲太郎不自觉地朝建筑物外面跨出一步。强烈的雨势眨眼间完全湿透莲太郎的衣服,但是他浑然不觉。
  那三个人的脸他都很熟。
  是曾经与他生死与共,完全信赖的战友。也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早就再见。」
  发出凛然的声音,踏出一步的古装风格少女,正是壬生朝霞。经常紧闭的眼眸微微睁开,以轻蔑之色望过来。之前为了打倒毕宿五,莲太郎曾与这名女战士并肩作战。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因为失去搭档,应该受到IISO监护才对。
  朝霞大概是看穿莲太郎内心的疑问,投来冷冷的一瞥。
  「在警方的安排下,我暂时离开IISO的管制。为了解决杀人逃亡的凶恶前民警。」
  以前佩戴日本刀的她,如今手握名为双剑的特殊武器。那大概是继承死去促进者的技术吧。朝霞以双剑顶着地面:
  「本来一直期待能与阁下再度聚首的日子,没想到时运竟是如此不济。觉悟吧。」
  仿佛是接续朝霞的发言,片桐玉树朝地面吐口口水,从墨镜底下瞪过来:
  「警察跑来找我们委托任务。你除了杀人逃亡之外,竟然还涉嫌高速公路的扫射以及司马重工的屠杀事件!我已经看过证据了。」
  「…………」
  他说的警察,就以躲在幕后操控的柜间可能性最高。莲太郎不清楚那家伙拿出什么伪造的证据,但是这个气氛已经没办法与三个人好好讲理。
  在「第三次关东会战」的生死关头,大伙曾经一起欢笑、哭泣、共赴战场,如今这个友情却被柜间贬抑羞辱,莲太郎不禁静静酝酿杀气。
  另一方面,脑中的其他部分正在分析敌我的战力差距,结果就连莲太郎也陷入绝望。
  对方的实力,曾经担任辅助部队指挥官的自己再清楚也不过。
  「莲太郎,这些人是你的……」
  一旁的火垂脸上浮现不安之色。
  莲太郎对她用力点头。意思是要她不必担心。待会儿两人还得并肩作战。
  朝霞与玉树都因为毕宿五之战培养的信赖遭到背叛,所以显得忿忿不平,不过他们当中唯有一个人,以不同于这种态度的心情悲戚开口:
  「为什么你不辩解?说话啊。」
  绑在脑袋两侧的金发都乱了,依然毫不在乎地用力摇头,这个人就是片桐弓月。
  「你满身是伤啊……!这样不可能打赢我们的!快投降吧!我不想和你战斗!」
  「举起武器。」
  「咦?」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无谓的举动。我不会投降的。」
  朝霞与玉树脸上笼罩阴霾,眼中充满失望之色。
  弓月则是一脸绝望,向后退了一步。
  「你……」
  莲太郎水平伸出手臂,展开义肢的各个部位。
  同时解放义眼。义眼的黑眼珠冒出几何学的图案,开始旋转。
  「这还是第一次对你们报出名号吧。」
  莲太郎摆出天童式战斗术「水天一碧架势」的准备动作,紧盯敌人开口:
  「我就报上名号吧,我是前陆上自卫队东部方面队七八七机械化特殊部队『新人类创造计划』的里见莲太郎。让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啊…………」
  剧烈颤抖的弓月先是垂下脸庞,抬起来之后再度垂下。没人知道她的心中究竟犹疑过多少遍。
  「死了那条心吧,弓月!」
  兄长的斥责似乎终于让弓月下定决心。她最后一次抬头时,脸上充满敌意。
  玉树等人散开,对莲太郎与火垂展开包围阵势。
  现场充满一触即发的气氛。
  战况拖长绝无胜算。既然要出手,就从我方开始。
  莲太郎的脑中闪过与他们一起面对艰辛战斗的记忆。
  在因雨变得泥泞的地面,莲太郎点燃腿部的弹匣冲了出去。

      5

  在莲太郎即将投身死战之前——


  即使是倾盆大雨,还是无法冲去整条街上弥漫的酒味。
  闪着红色与绿色的街灯渗过雨水投下光芒,在过来这里的途中,雨伞已经好几度撞到脚步摇摇晃晃的醉汉。
  明显违反都市条例的死缠烂打皮条客,让他不时感到厌烦。假使自己身穿警官制服,那些人大概瞬间就会从醉意之中清醒吧,只可惜当了刑警以后,几乎没有穿制服的机会。
  多田岛茂德用脖子与肩膀夹住伞,摊开如今很少见的纸本地图寻找目的地。
  顺利找到他想去的地址时,他从地图抬头,仰望被雨遮蔽视野的对面那栋大楼。
  「是……这里吗?」
  多田岛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但是很遗憾的是三楼的牌子的确以楷书写着「天童民间警备公司」。
  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吐槽这是什么破烂大楼。
  即使他们曾被誉为东京地区的救世主,却是在这种就连低俗脱衣舞厅都不愿开门营业的落魄建筑设立办公室。
  尽管不觉得自己想找的人这个时间会待在这里,但他已经白跑一趟住处,所以现在只能试试这里。
  多田岛收起雨伞,敲敲石地板抖落水滴,爬上阶梯来到三楼。在挂有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牌子的磨砂玻璃门前立定脚步,按下门铃。
  按了三次确定没有回应,正打算转身离开时,隔着毛玻璃的后方有人影在晃动。
  于是他敲门并且不厌其烦地喊着「不好意思,我是勾田警署的人。」过了一会儿一名黑发少女才终于伴随着开锁的声音探头。
  「呃,你知道现在几点——」
  少女打住揶揄的话,脸上微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是多田岛警部,没错吧?」
  多田岛敬个礼,客气地回答: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关于里见莲太郎的事件,可以稍微耽误一点时间吗?」
  木更显得犹豫不决,最后似乎还是决定请多田岛进去,于是打开门后退一步。
  仔细一看,发现她穿着连衣裙式的睡衣。
  尽管款式朴素不华丽,但是这不是年轻女性该出现在意中人以外的异性面前的模样。
  看来少女毫不介意这种事,只是以摇摇晃晃的脚步穿过厨房布帘。
  有如玻璃珠一般空洞的眼眸,具备稍微碰触就会崩解的危险与毫无抵抗的美感。原来如此,这就是让那个莲太郎怦然心动的美女,多田岛虽然懂了,不过也同时产生其他不解。
  「蛭子影胤恐怖攻击事件」之后,多田岛几度在案件现场与她遭遇,这名少女总是以略显严苛的态度,岔开两腿双手抱胸对莲太郎颐指气使——多田岛的脑中只有对方态度如此傲慢的记忆。
  但是如今的她判若两人。多田岛心想,原来她是这样的女孩子。
  这时他发现一样和这个充斥霉味的办公室不太搭调的物品。
  那是穿在办公室旁边无头塑胶假人身上的纯白结婚礼服。而且还是可能价格上千万的最高级品。
  「我,要结婚了。」
  多田岛吓得转头,木更刚好从厨房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走回来。
  「……恕我失礼,你的芳龄是?」
  「十六岁。」
  「啊,这个嘛……法律上来说是没有问题。不过学校怎么办?」
  「不念了。」
  坚硬平淡的说话声。垂下一半的眼眸好像放弃什么,视线始终盯着多田岛的脚边。
  「什么时候要举行婚礼呢?」
  「明天。柜间先……对方不知为何急着想举办仪式。」
  多田岛怀疑自己的耳朵。
  「柜间?你刚才说柜间吗?」
  「嗯……」
  「是警视厅的柜间笃郎警视吗?」
  「您认识他吗?」
  「与其说认识——」
  多田岛几乎忘记原本的目的,打从心底哑口无言。柜间竟然就快结婚了,自己却完全感觉不出来。
  而且急着在明天举办婚礼,对象还是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柜间对外隐瞒结婚这件事?可是为什么?
  木更站起身打开黑檀木的办公桌抽屉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只金色怀表。打开怀表的盖子,盘面周围镶着有如银河闪烁的宝石,一眼就知道那是好东西。
  「柜间先生,在相亲的那天拿这个送我当礼物。我以后再也不必为了钱的事烦恼。」
  木更的声音不带任何喜色,简直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试图作出某种割舍。
  多田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将茶杯举到嘴边——随即忍不住绷起脸。
  「那个,虽然很失礼,不过请问这个红茶是用冷水泡的吗?」
  「咦?」
  木更隔着油膜的眼珠瞬间亮起理性的光辉,脸颊也为之发红。
  「讨厌,我又搞错了……而且穿着这种衣服接待客人……简直像个傻瓜。」
  木更突然表情扭曲哭了起来,双手遮住自己的脸。
  「讨厌。」
  「咦?」
  多田岛察觉她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崩溃时,木更的身体剧烈颤抖。
  「讨厌……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和柜间先生结婚……好想见里见同学,里见同学……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死?」
  木更不停抽噎,因为无声的痛哭抖动肩膀。
  到了这一步,多田岛终于搞清楚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柜间不知为何对木更隐瞒莲太郎还活着的事。此外她看过广场饭店的包围战始末,也认为莲太郎已经死了。
  多田岛一下子怒气上脑。
  那确实攸关警方的面子问题,所以要对市民隐瞒莲太郎还活着的秘密,但是至少对当事人亲友的她,在强调不能泄漏出去之后应该据实以告吧。
  然而柜间却半拐半骗这名年纪轻轻的少女和自己结婚,他的脑袋究竟在想什么?
  正当多田岛打算告知对方真相时,内心理性的声音要他稍待片刻。
  这个行为恐怕会被视为对柜间笃郎的背叛吧。
  他背后还有他的父亲——柜间正可是警界之首警视总监。假使被那家伙盯上,多田岛的未来可就无人知晓。
  然而如果这时闭嘴不说,自己将来一定会后悔。
  ——是你错了,柜间。
  把双手手肘撑在待客桌的玻璃桌面上,多田岛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
  「天童社长,我希望你仔细听我说。尽管是为了警方的失态刻意隐瞒事实,其实里见莲太郎还活着。」
  匡啷——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起,木更弄掉手中的茶杯僵在原地。
  那对瞪得老大的眼眸慢慢积满泪水,只见她以双手捂着嘴巴。
  ——这时好像看准时机,突然响起不知来自何方的音乐声。
  那是多田岛听过的旋律。以钢铁细齿敲击键盘发出的音色,可以明白那是来自机械式的音乐盒。
  至于声音的出处,不必刻意寻找也能发现。
  「为什么这个……?」
  看了放在桌上的那玩意好一阵子,多田岛猛然将目光转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对准深夜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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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 00: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终焉之月 于 2014-6-2 14:20 编辑


BLACK BULLET 6 CHAPTER 05
第五章 炼狱的彷徨者

      1

  泥浆飞溅的暗夜死斗,演变成令人绝望的恶战。
  有过一次交手的经验,所以不管是片桐玉树与护手合为一体的錵链锯,或是片桐弓月那种眼睛看不见的丝线领域,莲太郎都很清楚,然而超乎想像的是壬生朝霞不断以娇小的身躯猛攻,挥出臂力惊人的斩击。
  她的「双剑」是在普通剑柄的后面延伸另一个刀身,可是说是奇妙的武器,光是长度就足以媲美长枪。朝霞以仿佛舞蹈的动作扭动腰肢不停挥刀,比起第一击,回手袭来的第二击反而更让人不敢大意。
  不只如此,她凭起始者的臂力用剑敲击自己脚边,还会发出有如地震的冲击波,地面晃得莲太郎差点站不稳脚步。
  这时弓月与玉树就会配合时机跳过来突袭。发出惊悚低吼声的链锯掠过莲太郎耳边。
  总之必须先封锁朝霞,莲太郎看准她的破绽与火垂一起开火,快速的射击声与火花四散,跳弹四处乱飞。但是察觉朝霞转动双剑弹开子弹时,莲太郎不禁愕然。
  仔细想想,朝霞过去的IP排行是两百七十五名,是莲太郎至今为止的生涯当中,除了蒂娜、小比奈之外遇到的第三强起始者。根本没道理轻视她。
  同时莲太郎也不知不觉看出她的能力种类。
  她的原肠动物因子,恐怕是力量强化型。有如铠甲的外骨骼更是增强她的特点。
  莲太郎使劲踢出的一脚碰到外骨骼的冲击吸收纤维,就会遭到隔离,几乎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唯一的生路就是透过腿部的弹匣使出必杀的攻击,但是对手也知道莲太郎有这招,所以一旦莲太郎采取击发的预备动作,就会拉开距离。
  火垂从致命伤害之中复活的再生强化能力,这次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只要火垂片刻脱离战线,莲太郎就会被三人同时围攻无法应付,也意味莲太郎的死亡。火垂同样明白这点,所以小心翼翼避免自己受到致命攻击,只在远处进行掩护射击。
  火垂除去基础的再生强化能力,其他方面都输朝霞甚至弓月太多了。
  完全看不出胜算。
  在这种大家都会投降的状态下,只有莲太郎依然发挥出让玉树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持续战斗。
  「为什么!」
  理应处于压倒性优势的弓月,甩动着被雨淋湿的头发大叫。
  莲太郎透过义眼的能力,惊险躲过朝霞以双剑使出的三连击,至于来自左右的玉树链锯拳以及弓月的踢击,莲太郎则是分别以义手与义足挡下。
  嘶嘶——莲太郎的左腿与地面一起下沉,咬紧牙关撑住。
  「喔喔喔喔!」
  卯足全力把对手的攻击推回去,片桐兄妹不由得摇摇晃晃踉跄几步。
  义足里的弹匣同时炸裂,空弹壳被抛了出来。
  以仿佛要压缩脚底下的泥土一般用力跺地。泥泞的地面因此大幅陷落,下个瞬间大地便产生激烈震动。
  除了察觉到莲太郎的意图赶紧退开的朝霞,弓月及玉树都被喷发的泥土击中而摔倒。
  不理会那两个人,莲太郎从正面猛冲追击。假使不打倒朝霞,这场战斗就没有胜算。
  准备迎击的朝霞朝前方高举挥动双剑时,与莲太郎之间的距离还有廿公尺。
  本来以为她是对自己的冲刺速度计算错误才会搞错时机,但是莲太郎突然因为恶寒打了个冷颤。
  他透过刹那的判断朝一旁跳开,随即听见了令人背脊冻结的沉重断裂声,自己瞬间之前所在的地面遭到一刀两断。
  莲太郎感到毛骨悚然。
  具备射程距离的斩击——与木更不同,朝霞是以蛮力斩开地面。
  接下来的第二击则是水平挥出。
  莲太郎压低身子躲过斩击,只听见背后又传来断裂声响。不敢停下脚步的他看了一下背后,雕刻工厂的二楼部分冒出黑烟斜向崩落。
  莲太郎压抑忍不住打颤的牙根拼命奔跑。
  朝霞在视野当中逐渐接近。一旦踏入她的攻击范围,双剑的斩击顿时就会变得有如龙卷风轨道变幻莫测,一边削去脚下的泥土一边袭来。
  透过义眼的超高速运算,莲太郎拼命研读轨道躲过两次攻击,接着又使出假动作大幅朝右跳跃。
  朝霞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是现在!
  莲太郎为了扭转乾坤击发脚部的弹匣——但在这时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方拉扯,身体失去平衡。
  回头的莲太郎不禁瞪大双眼。
  「糟——」
  被铃兰状街灯照亮的七彩玩意是蜘蛛丝。
  而用双手拉扯蜘蛛丝的人,正是倒在地上,以憎恨表情望向这里的弓月。
  自己方才用义手挡下她的踢击时,手臂已经被蜘蛛丝缠上。
  连后悔到咬牙切齿的空档都没有,朝霞的双剑便看准破绽发动突刺。
  莲太郎紧紧闭上双眼。没救了吗?
  叮——只听见一个尖锐的声响,朝霞的双剑被打飞了。
  最傻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霞。
  突刺的剑身侧面被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子弹击中迸出火花,接着武器弹飞她的手中。
  不只是这样。几乎是同时击发的另一颗子弹,以高热切断发挥强大伸展性的蜘蛛丝。
  真是惊人的精准射击。
  「莲太郎!」
  莲太郎不待火垂的声音传入耳里就展开行动,冲进朝霞的怀中。
  瞬间足以点亮暗夜的刺眼光芒亮起,义足的弹药底火被撞针敲打,引爆火药。
  莲太郎无意间看到的朝霞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束手无策。

  十分钟后。
  莲太郎伫立在泥地不动,身体不停被落下的雨水拍打。
  他的身边躺着两个人。
  在凌乱散落的外骨骼碎片另一端,壬生朝霞像块破烂抹布,脸颊浸在泥水里。
  仰卧在另一边倒地不起的人是片桐弓月。
  「咕……可恶……怎么会这样。」
  听见有咳嗽的声音,莲太郎转头看去,玉树瘫软在墙边同时擦拭嘴角鲜血。
  朝霞被打倒之后,片桐兄妹彻底暴露出缺点。
  他们采取闪躲莲太郎腿部弹匣瞬间爆发力的战术。但是反过来说,莲太郎也可以针对片桐兄妹的战法拟定战术。
  兄妹两人都是以肉搏战为主。玉树腰间的手枪虽然能应付中距离战斗,但是那把麦格农弹转轮手枪尽管破坏力惊人,但是后座力很大,装弹数也太少,几乎是完全拿来对付原肠动物用的。
  根本无法与射击次数多的莲太郎贝瑞塔手枪正面对抗。
  莲太郎与火垂一起狙击玉树,弓月只好为了守护兄长连续跳跃,等到她疲惫之后再展开攻击并非难事。
  剩下玉树一个人之后,更是不成问题。
  抬头的玉树眼眸透过蜜糖色的墨镜望过来,散发面对卑鄙叛徒的憎恶神色。
  莲太郎则是以冷漠的表情加以承受。
  「杀了我!」
  莲太郎的拳头打向玉树的腹部。
  玉树发出呻吟,口中喃喃念着「畜生。」接着深深低下头昏过去。
  莲太郎稍微观察他一会儿,然后闭起眼睛,任凭有如落泪的雨点拍打,一动也不动。
  「莲太郎……」
  回头看见火垂将双手手掌交叠在胸前,不安地仰望这边。
  莲太郎摇摇头,径自走过她的身旁。
  「走吧,这里很危险。」
  自己还有非处理不可的事。
  让「黑天鹅计划」曝光,一切都会获得回报。
  就算前往这个目标的路上,得背负多么恶劣的诅咒与憎恨,我也——

      2

  用手遮着眼睛仰望斜上方,从东方升起的太阳有一半被巨大的墙壁挡住,然而就算是早晨阳光,依然散发猛烈的暑气侵袭肌肤。
  积雨云似乎迅速消失,今天的天气接近万里无云。
  巨大的墙壁下端以不锈钢标出「NO.0013」的数字。
  这是黑晶材质的石板——巨石碑。为了避开行人而在夜间步行的莲太郎等人,如今来到十三号巨石碑旁边。
  望向背后全是无尽的崩塌建筑以及连屋顶都被压烂的废墟,倾倒的电线杆缠住电线,描绘出仿佛翻花绳的复杂图案。
  幸好这么一大早,外围区连个居民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的是这里吗?」
  「我想应该不会错。」
  火垂立刻回答,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是隐约散发激动的气息。
  「根据送货的那家伙所说,这附近应该有人孔盖,找找看吧。」
  脚下堆积着铝罐与各式塑胶垃圾等不同的玩意,想要用手翻找需要一点勇气。以鞋子踢开被朝露沾湿的东西,大概是垃圾发酵的缘故吧,底下冒出温暖的热气。
  木材、砂浆、生锈的铁钉之类的东西散乱一地,很难看到原本的地面。
  正当莲太郎猜想搞不好自己被送货人耍了感到惊讶时,终于在垃圾当中发现一个崭新的人孔盖。
  莲太郎把火垂叫来,她看了之后马上说声:「就是这里没错。」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她用脚尖指示人孔盖的旁边,那里有个如果一不留神就会漏看的小「☆」符号与羽毛。莲太郎感觉到自己的血管顿时收缩。
  火垂解放力量撬开人孔盖,里头冒出的冷冽空气袭向背脊,还有不知从哪传来刺激鼻腔的强烈污物臭味。
  莲太郎用手电筒照亮里面,生锈的配管与通路似乎朝左右延伸。
  把装满武器的手提袋与铝箱扔进去,接着努力打起萎缩的勇气透过生锈的铁梯一阶一阶向下爬。尽管是莲太郎先走,但是越朝阳光照射不到的人孔盖下方前进,越有种自己正要钻入脚下怪物口中的恶寒。
  里头当然是不见天日,只有在MAGLITE产生的光环里,还能看到一点东西。
  呼嘶喔喔喔喔——莲太郎听见仿佛亡魂呻吟的怪声,只能说服自己那只是风在空洞之中回荡引起的。
  火垂依序照亮朝左右延伸的通路。
  「巨石碑的方向与我们刚才过来的方向,要走哪一边?」
  「如果是你要选哪边?」
  「刚才过来的方向吧。」
  「那么我们就去巨石碑的那侧。」
  火垂朝莲太郎的膝盖踢了一脚。真是很痛。
  「讨厌,笨蛋!」
  面对气得鼓起脸颊的火垂,莲太郎不禁苦笑:
  「总之先朝巨石碑那边看看吧。如果没路可走再过去另一边。」
  她好像也没有真的生气,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每次踏进脚底的泥泞,就会发出咕啾、咕啾的阴郁水声。声音的反射越靠巨石碑就越明显,内心的波涛汹涌也随之增强。
  通道除了一度缓缓迂回蛇行,几乎都是直线。
  走了大约二〇〇公尺左右,莲太郎与火垂停下脚步。
  「没路了……是吗?」
  宽度大约一公尺的巨大墙壁挡住他们的去路。
  虽然没有计算步数,但是自己所在的地点恐怕是巨石碑的正下方吧。
  壁面在手电筒照亮下,反射黝黑的黑晶光辉,这应该是用来防止原肠动物入侵。
  「看来是猜错方向了。」
  「不,现在决定还太早了。」
  「莲太郎?」
  正打算往回走的火垂又转回来。
  一路抚摸触感冰冷光滑的錵块表面,莲太郎的指尖摸到一个凹陷。
  「火垂,你过来看一下。」
  让来到身边的火垂摸摸看,立刻露出吓一跳的表情。錵上有个直径不到两公分的洞。
  「刚才不是有个类似吹笛的声音很吵吗?应该是风吹过这个洞造成的。此外——」
  莲太郎暂时收口,从正前方照亮那个洞。
  「这个看起来不像钥匙孔吗?」
  原本一头雾水的火垂猛然醒悟,用手捂着嘴巴,接着慌忙从夹克口袋里翻找。
  「找到了。」
  火垂拿出那把枫叶造型的钥匙。这是剑尾鱼身上的东西,两人一直不知道该用在哪里,因此成了神秘的道具。
  莲太郎退后一步,火垂插入钥匙旋转。轻微的开锁声响起,墙壁无声无息地打开,就像是从里面招手迎接。
  「这是……!」
  这是个大小和一栋屋子差不多的弧形空间,里面还停有看似电车的玩意。以电车而言体积很小,不过要说是迷你公车又太大了。
  「轻轨电车输送系统(LRV)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是又称为轻快电车,或是次世代路面电车的轻便运输系统。
  走进门之后,发现这个空间的天花板很高,LRV的后方还有隧道与轨道延伸下去。
  试着以手电筒照亮那边,轨道的更后方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楚。
  看来这里应该是LRV的车站。
  「猜对了吗……」
  「是啊。」
  沿着隧道过去,想必是通往那个什么五翔会的基地。
  仔细想想这里是巨石碑的正下方,一旦搭上LRV移动,就会进入「未探查领域」。
  那些家伙不知为何收购大量的特列休德拉希精,所以才会在原肠动物体内检验出来。
  水原鬼八、骏见彩芽、芳原健二、高村荚、海老原义一。光是知道的就有五个人被害。这个数字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死者知道了什么秘密吗?为什么非得杀死他们灭口不可?究竟之后会有什么等着他们,吸食大量人类鲜血的「黑天鹅计划」内容又是什么?
  考虑到是陷阱的可能性,莲太郎小心翼翼地接近LRV,终于搭了上去。
  具备吊环与座位的LRV车厢莫名接近普通电车。没有什么灰尘,这代表直到最近都还有人使用。
  心想该怎么发动车厢的莲太郎进入驾驶席,意外的是各种仪表都详细附上使用说明,读过一遍以后就有自信可以驾驶。
  转动插着没拔出来的钥匙启动机械,MAGLITE手电筒无法比拟的强力头灯划开前方的幽暗。
  莲太郎将手放在金属表面的冰冷主控台,缓缓进行操纵,车速表伴随强烈的振动瞬间爬升,同时吊环也开始摇晃。
  将操纵杆推到P5档确认电车加速之后,时速到达五〇公里便切换为定速运转模式。
  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莲太郎转身只见火垂紧盯隧道的内壁。
  「隧道内部好像是錵吧?」
  听她这么一说,莲太郎也眯着眼睛观察:
  「原来如此,这条隧道是用潜盾机挖掘的。」
  「潜盾机?」
  「是用来挖隧道的机器,前方有类似刨刀的切割面。最新型潜盾机会边挖掘边贴上片状材料,这么一来可以补强坑道避免塌陷。这条隧道使用的片状材料应该是錵吧。」
  「真是了不起的技术。」
  火垂的感想十分简短,不过莲太郎充分理解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五翔会能把潜盾机搬过来组装挖掘隧道,然后还要拆解、运走。除了在隧道里铺设轨道,还建立LRV系统,光就工程而言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作业。
  过去曾经有过利用潜盾机挖出巨大地下铁连结日本五个区域的「仙后座计划」,不过除了技术问题很难克服,不想让邻近区域便宜工业产品与农作物流入的既得利益者与政治家施加压力,因此难以推动这个计划。
  比起国家抢先一步投入这项设备的五翔会,究竟是规模多么庞大的组织?
  对话中断之后气氛顿时显得孤寂,只听得见车厢压过轨道的声响,带来微微摇晃车内的震动。
  莲太郎将手放在主控台上操纵车头灯,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完全照亮的黑暗,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金属声响。回头只见火垂打开手提包与枪盒,进行战斗准备。
  火垂拉开KRISS Vector冲锋枪的枪机检查膛室,同时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喃喃说道:
  「莲太郎,我思考过了——果然我们还是不要互相帮忙吧。如果我被打倒,莲太郎也不必在意我继续战斗。相反地,我战斗时也不会管你。」
  简直是回到刚认识时的冷漠态度,不高兴的莲太郎正想反驳,但却猛然想通她现在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或许她已经有所预感,之后自己会发生什么事吧。
  待会儿会有什么在等着两人。
  看见隧道墙壁上有用红色文字书写的停止标示,莲太郎慌忙将操纵杆切到刹车。
  在把人向前推的惯性力道之后,身体又有如反弹一般往后仰,他差点站不稳脚步。
  「就是这里。」
  下车地点朴素的水泥墙边,有一扇显露生锈颜色的门,门上方有发出绿光的紧急照明灯箱,灯箱上写着「第三生化学研究所」。
  「研究所?这里是研究所吗?」
  「这里在地图上究竟是哪里?」
  「以时速五〇公里跑了廿分钟,单纯计算的话应该将近十六公里吧。」
  这里当然没有巨石碑磁场的保护,以地面来说也算是闯入「未探查领域」。
  大概是真正的地下研究所吧。倘若地面也有设施,要怎么防止原肠动物的入侵呢?
  莲太郎以长裤擦拭手掌冒出的大量汗水,接着抓住门把,看着火垂的表情。
  「要进去啰。」
  打开门之后,两人进到里面。
  里面很暗。走廊一整排的天花板灯就像鬼火发出淡蓝色光芒,反射在银灰色墙壁与地板上。感觉很像熄灯后的医院。
  毫无人影,只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机械运转声。空气当中充斥着药味。地板清扫得非常干净,可以推测直到最近都还有人在打扫维护。
  穿过一扇巨大的门之后,来到一间更衣室,置物柜上挂着出缺勤的牌子。例如「火鸟」、「凶鸟」、「乌贼章鱼」等等,恐怕都不是本名吧。
  把每张名牌翻过来,所有人都没来。今日应该不是什么公休日吧。搞不好是担忧莲太郎等人的追查,所以五翔会自动放弃这间研究所。
  在进入办公室之后,更加让人这么认为。
  地面上到处散落着慌忙烧过的纸张灰烬,以及碎纸机处理过的碎片。这间设施似乎直到现在还是信任纸本资料,所以继续使用。
  莲太郎打倒蜂鸟与剑尾鱼的事,五翔会当然知道。判断莲太郎最终目的是这里的五翔会,大概决定主动撤离这间研究所了吧。
  假使自己的预测没错,莲太郎想查的真相应当已经不在这里。
  然而与这种脑中算计的理性声音恰好相反,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息在提醒莲太郎。
  简直就像在这间设施的幽暗角落,有人正在屏息窥探自己——
  途中发现的电梯似乎还能运作,然而莲太郎与火垂都对搭乘异样明亮的机器,存有本能上的忌讳。
  从楼层面板可以得知这间设施是由地上一层、地下两层所构成。
  走楼梯来到地下二楼时,莲太郎感受到异样的寒气。
  沿着通路一直进去,最后抵达一间杀菌室。
  在这里可以进行简单的消毒,墙上还挂着防护衣,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理由阻止他们直接闯进去。
  开启内部的隔墙之后,是另一面看似厚重墙壁的东西,这面墙上有充满未来感的控制面板,莲太郎有种进入太空站的错觉。
  先通过的隔墙关上,新的隔墙才开启。
  眼前是一条巨大走廊,然而在幽暗空间的深处,散置着不可思议的玩意。
  「牢笼……吗?」
  长方形的牢笼直接嵌入走廊边的墙中。不是只有一、两个,而是巨大的走廊两侧,视野所见全部都是牢笼。
  问题在于牢笼的体积。这种尺寸拿来关动物实验用的老鼠或兔子之类,很明显是大材小用。此外里头还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牢笼里有某种生物。而且不只一、两只。有什么玩意正在屏息凝视这里。
  莲太郎想往黑暗的走廊踏出一步时,拉扯上衣下摆的感觉促使他回过头,只见火垂对他摇头。尽管莲太郎对于她的想法非常能感同身受,但是到了这里再也不能反悔,无论如何都得理解这一点。
  「确认一下这里的真相吧。」
  莲太郎轻轻踏出步伐,沿着走廊前进。一股仿佛踏入异世界的后悔侵蚀他的精神。
  走了一阵子,虽然试图窥视牢笼内部,还是看不见最里面有什么东西。
  莲太郎以颤抖的手打开MAGLITE的开关,照向最近的一个笼子。
  照亮鲜红色的眼珠,反射手电筒光芒的瞬间,那家伙立刻疯狂冲过来。
  除了震耳欲聋的狂吠声,那只生物还激烈冲撞牢笼边缘,发出喀哩喀哩声以利齿死命啃咬。惊慌的火垂冲过去以冲锋枪扫射。
  叽噫——!
  发出有如老鼠遭到绞杀的奇异声响,生物缩回牢笼深处,然而仿佛墙壁爆炸一样,所有牢笼都发出庞大音量的叫声。其他笼里的生物被枪声吓到,不断发出惨叫狂怒冲撞牢笼。
  「快逃!」
  不待回答的莲太郎抓住火垂的手冲过走廊。
  用肩膀顶开相反方向的门扑进去之后,莲太郎才气喘吁吁地回头。
  「刚才该不会是那个吧?」
  「没错。」
  静待脉搏平复,莲太郎才胆战心惊地靠过去。
  再度以光芒照亮牢笼。
  发出湿黏亮光的表面。有如腐肉的肌肤吐着黏液,牢笼深处有一群正在发出诅咒尖叫的奇怪生物。
  「这些全是原肠动物吗?」
  「比起那个,先看看这边……」
  莲太郎以光线照亮的并非原肠动物,而是牢笼本身。
  火垂的身体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为之紧绷。
  「錵制的牢笼……骗人,怎么可能?」
  绝大部分的原肠动物都厌恶錵,如果被关在錵制的空间里就会衰弱而死。
  这间研究所被放弃应该是这几天的事,但是关在牢笼里的原肠动物应该待在里头更长一段时间了。
  即使是阶段Ⅳ,只要关在里面半天就会陷入半死不活的惨状。那些家伙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然而现在也只能暂时放下疑问继续前进。
  在一间具备四级生物安全研究水准的三坪大小房间里,有只触手盘根错节的章鱼怪物,一边发出怪声一边不停冲撞玻璃窗。
  进入设有手术室的房间,见识过手术台上的惨状之后,莲太郎放弃继续深入探究关上这扇门。这间研究所进行过各种关于原肠动物的实验,这点几乎不必怀疑。研究员大概是连帮这些原肠动物安乐死都放弃,就此逃之夭夭吧。
  莲太郎在此之前已目睹过许多次压倒性的污秽场面,不过总有预感自己还没看见决定性的证据。
  那个应该才是「黑天鹅计划」的骨干,想必就在这个设施的某处。
  巡视各项设施之后,最后来到一扇巨大无比的门前。
  根据探索时在张贴在走廊上的地图,这扇门后面的空间有如表演厅那么大。
  门牌上写着「培养室」。
  「要进去啰。」
  如此说道的莲太郎一半是要鼓舞,然后操纵一旁的控制面板,打开一层隔墙。进去之后又是另一层隔墙。
  只听到噗咻一声,让莲太郎充满期待的隔墙开启了,强烈的冷气也一同从脚底下化为烟雾吹过来。
  那个玩意终于映入眼帘。
  水分饱满的黄绿色球状膨胀,有如胎动一般摇晃。
  膨胀的袋子周围布满血管,而且大量的同样玩意还密密麻麻集地从圆顶天花板垂挂下来。每个袋子都有能装进一个人那么大。半透明的薄袋子里有多头的半人鱼,还有甲壳长满疣的甲虫,分不清是线虫还是蛇的巨大带状生物等等,培育各式各样的生物。
  密集垂下的袋状黄绿色物体,看起来莫名像是麝香葡萄。在巨大的圆顶形空间里有好多串麝香葡萄的果实,每一粒都装有原肠动物。
  简直就像长在藤架上的大量葡萄。

  『——一定要烧了葡萄园(VINEYARD)才行。』

  明明没遇过活着的骏见医师说话声,在脑里空洞回荡。
  「骗、骗人的吧……假的!」
  「说什么骗人……!」
  火垂也察觉到真相了,只是她继续装作没发现。这种不肯理解的态度不知为何让莲太郎火冒三丈:
  「这是在培养啊!培养原肠动物!而且不是一般的原肠动物。」
  尽管莲太郎也明白对她泄愤是找错对象,不过血淋淋的恐怖景象出现在面前,不由得丧失自制能力。
  「在这里培养的原肠动物长大成熟之后,就会关在刚才看到的錵制牢笼里。这些家伙不是普通的原肠动物……!它们被改造为对錵具有抵抗力,因此即使关入錵制笼子里也不会死。混账……原来是这么回事。」
  堇不是也说过吗?
  『人类原本认为天鹅这种鸟类都是白色,但是在澳洲发现黑色天鹅后,在鸟类学者之间掀起轩然大波。对于原本认知天鹅是白色的世界而言,谁都无法预见会有黑天鹅的存在。
  从此之后,人们把拘泥于过去的常识来进行长期预测,结果却发生不可能的事态而让人措手不及、遭受损失的现象称呼为黑天鹅理论。』
  『既然农地连续十年大丰收,明天这一带会被洪水淹没,听起来就像是胡说八道吧?』
  的确没有人想像得到竟然存在具备錵抵抗力的原肠动物。这些家伙一旦透过感染进行大量繁殖,早晚会彻底夺去人类的生活圈,把所有国家、所有人类都消灭殆尽,建立原肠动物的帝国。
  这就是「黑天鹅计划」。多么丑陋,多么污秽啊。莲太郎很难相信竟然有同为人类的家伙试图做这件事。
  「可是五翔会做这种研究,到底是为了……」
  莲太郎摇摇头。
  「只要有大量这种『抗錵原肠动物』就可以人为引发感染爆发。」
  「不可能的!原肠动物不管怎么养育都不会听人类的话,也没法命令它们。将电极埋入原肠动物大脑试图加以控制的实验也失败了,假使把囚禁在这里的原肠动物同时放走,它们也只会鸟兽散而已。」
  「特列休德拉希精。」
  火垂顿时浑身紧绷。
  「不过还有尚未解决的问题吧?为什么五翔会要冒着可能被发现的危险,大肆收购市面流通的特列休德拉希精?那是种能引发强烈催眠状态的药物。虽说我不知道详细方法,不过看来只要让培养的原肠动物进入催眠状态,就能让它们袭击东京地区,或是形成前往东京地区的『条件反射』吧?你想想看,不是已有前例吗?在战时让人类形成条件反射,训练他们只要看到目标就会立刻开枪射击。」
  所谓的「条件反射(conditioning)」就是训练动物会对特定的制约刺激,采取特定的动作或行动。
  例如将实验用的白老鼠放进迷宫,给它们食物让老鼠养成记忆迷宫顺序的条件反射,最后老鼠几乎就能毫不迟疑地走出迷宫。
  若是让人类形成条件反射,接受只要目标出现就立刻开火的训练,人类就会养成不需自我意志便会扣扳机的机制,对提升敌人杀伤率有莫大的贡献。
  这在战争中是指挥官最喜欢看到的,然而却会让士兵养成即使不用杀的对象也会马上杀死的毛病,造成重度的创伤后心理压力紧张症候群(PTSD)——也就是因杀人的自责念头让士兵陆续出现精神异常,如此的代价可是无比高昂。
  这些实验证明身为高等动物的人类也可能养成条件反射。更不必说是原肠动物……
  「可是……就算理论上可行,实际去做会完全按照预定计划的机率又有多高?」
  「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实验。」
  莲太郎望向圆顶建筑中央,从上空垂挂下来的藤蔓与麝香葡萄方才吸走他全部的注意力,所以没注意到在直径廿公尺左右的圆顶中间,还有以巨大管路电线复杂束起向上空延伸的玩意,更加让人联想起树干。
  没错,这就像是一株机械构成的巨木。这些看似管路的东西,想必是从上方支撑起整座葡萄藤架吧。
  「五翔会应该是定期把这里培养的原肠动物放出去进行实验,试试看是否能实际潜入东京地区。为了避免跟其他原肠动物搞混,才会加上那个五芒星与羽毛符号为印记,此外还事先安排负责取回尸体的回收小组。你跟水原携手打倒的原肠动物,一定也是这种『抗錵原肠动物』之一吧。那本来应该在交给骏见医师解剖之前迅速回收,结果……却被骏见医师看出端倪。于是她找来水原两个人一同进行详细调查,最后终于查出不该知道的内幕。所以两个人才会被灭口。」
  ——水原,你当初来不及传达给我的事就是这些吗?
  突来的抽噎声让莲太郎转头看去,发现火垂跪倒在地双手掩面。
  她激烈地摇头痛哭:
  「鬼、鬼八先生竟然为了这种事……只要鬼八先生陪伴在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结果却是——!」
  没错。她也是另一名「黑天鹅计划」的被害者。
  只要把这些「黑天鹅」全部放出去,东京地区就会毁灭。水原针对此危机敲起警钟,即使知道告发这件事会对自己带来莫大的危险。
  这时要是莲太郎等人屈服,水原他们舍命也要揭露的秘密就会再度藏入黑幕之中。五翔会也会重新在某处展开恶魔的实验。光是这样,莲太郎就绝对不能容许。
  一切的悲叹都是从这边开始。既然这样,就让一切都在这边画上休止符吧。
  莲太郎缓缓摇头,抬头仰望巨木。
  「火垂,我错了。本来是想潜入敌人的秘密基地,找出能洗刷自己冤屈的证据带回去。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清白与否的问题,而是留在这间研究所的原肠动物一只也不能离开。全都要在这里消灭。」
  「但是,你打算怎么做?」
  莲太郎抬头看往培养室中央。
  以管路巨树为中心,有向外延伸的放射状通道。那些通道直接采用建筑工地架设的鹰架,毫无任何修饰,莲太郎下定决心跨上去,鞋底与金属磨擦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
  他从有如羊肠小径的狭窄桥梁往下俯瞰,巨木的「根」部管线咻咻喷出白烟,化为乳白色的浓雾。从刚才就感受到的寒气,应该便是极低温的液态氮气化的结果吧。如果从这里摔下去,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来到圆顶建筑的中央检视这里的机器,看来应该是控制这座葡萄园的设备。假使把这些加以破坏,说不定就能杀死正在培养的原肠动物。
  能打造出这套机制的五翔会,究竟是多大的组织?已经渗透进东京地区到什么程度?
  幸好莲太郎随时注意背后有没有敌人突然冲出来,因此早早察觉从后方狙击他的杀气。
  驱动义手。内藏的推进器推出弹匣,排出装置将弹壳旋转抛出。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三号——
  「——『辘轳鹿伏鬼』!」
  拳头画着圆周运动猛烈挥出,与迫近火垂身边的物体展开激烈冲撞。转眼间出现撕裂大气的冲击波,将边发出轰隆声边飞来的物体——步枪子弹打到别的方向。
  莲太郎重新面对子弹飞来的方向。火垂慢了半拍也发现自己被狙击,连忙移动视线。
  「欢迎光临,里见同学。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有个人影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从通道另一端朝这边缓缓走来。
  对方拥有直挺的鼻梁与冷静的眼眸,然而这名身着立领学生服的少年脸上挂着扭曲的微笑。他把枪口冒着白烟的狙击枪搁在一旁,双手插进口袋里朝这边走近。
  「巳继,悠河……」
  莲太郎以充满憎恨的声音喃喃呼唤那个名字。他心中不感觉惊讶。反正本来就预期这家伙迟早会跑出来碍事。
  此外莲太郎也充分理解,如果不打倒这家伙,就不可能赢过五翔会。
  他的眼睛盯着悠河,同时小声对一旁的同伴说道:
  「火垂,我要拜托你。你帮忙把背包里的炸药安装在这座设施的各个要点。我要打倒这家伙。」
  「我也——」
  「拜托。我非得和这家伙一决胜负。」
  火垂似乎还有话想说,只见她不甘愿地闭上嘴巴低头。
  「……祝你好运,莲太郎。拜托你千万不要死。」
  只说了这些话的火垂,像是要甩开迟疑抱着背包跑走。
  侧眼目送她消失在背后的门后,莲太郎再度转向正面。
  一阵孤寂的沉默流过,咻咻喷出的冷却剂烟雾填补之间的空档。莲太郎有种自己站在雾气弥漫,深山幽谷的桥上的错觉。
  莲太郎压低声音询问:
  「我已经掌握一切了,巳继悠河。我要把你们这些家伙干的好事全部抖出来。」
  「麻烦你高抬贵手吧。」
  「五翔会的目的是什么?把『抗錵原肠动物』卖给第三世界的恐怖分子吗?」
  「卖?为什么我们非得那么做不可?当然是要使用。」
  莲太郎有一阵子听不懂对方话中含意感到困惑。内心理性的部分拒绝理解这番话。
  「你说……使用?」
  「没错。」
  悠河摊开双手告诉莲太郎:
  「我们五翔会的目的——正是掌握世界的霸权。」
  悠河得意洋洋地迈步,以莲太郎为中心绕圈并且说明:
  「虽然不清楚大战之前是什么情况,不过现在日本的五个区域都是錵的盛产区,再加上以科学技术立国,所以是世界少数的富裕国度。我们五翔会试图取代失去自助之力,只能像冬眠的熊一样躲在洞中的世界各国维持秩序,驱逐全球各地的原肠动物。为此首先要统一世界,全数纳入我们的管理才行。」
  「…………」
  「悲哀的是世界上有人种、宗教,以及意识形态之分,就算我们想发号施令,也有许多国家不肯服从吧?为了要让世界齐心协力,就得消灭那些不听话的国家。『抗錵原肠动物』就是为此而生。」
  「什么……消灭?这和征服世界有什么不一样?」
  「完全不同。我们是为了创造没有原肠动物的世界,将世界引导往好的方向。在这么做的过程中,我们得取代某个自以为是世界警察的大国,还需要让其他大大小小的国家都服从我们才行。应当是万物之灵的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很遗憾地依然无法创造缺少统治阶级的管理型态。人类明明有聪明的头脑,盲从权力的心态却和蚂蚁一样,因此还是需要某个对象担任女王蚁好好教育众人。那个君临天下的就是五翔会,这是一个从日本五个区域以及国外招集忧国忧民志士,齐聚在同一面思想旗帜下的超党派、超国家组织。」
  「你这番话是认真的吗?」
  「至少比我高阶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因此我们才超脱创造『新人类』成为打造『新世界』的尖兵。」
  莲太郎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拔出手枪,朝悠河的脚边开火。他的鞋底被子弹挖了一个洞。
  跟怒火温度同化的枪口,在手臂前端炽热跳动。
  「别开玩笑了……就为了这个、为了这个杀死水原?就为了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事,害得火垂哭泣?」
  悠河以无所谓的态度做出耸肩的动作。
  「我已经听够废话了。我跟你水火不容……关于这件事,现在就来做个了断吧!」
  莲太郎的左侧义眼与悠河的两只义眼同时解放力量,开始运算。
  「今天真是美妙的日子。来,动手吧。看看『新人类创造计划』与『新世界创造计划』,何者才是人类正统的进化型态!」
  莲太郎与悠河,终于点燃最终决战的火焰。
  就在这时,比刚才更浓的雾气喷来,遮蔽两人的身影。
  义眼的预测运算暂停。不过敌人也处于同样的条件。
  莲太郎蹬地而起,以神速往前冲刺,一口气缩短原本十公尺的距离。
  他采取天童式战斗术一型五号的「虎搏天成」展开突击。
  就算不使用内藏弹匣,莲太郎接近音速的手臂也挥开白烟的帐幕。结果因为惊愕而瞪大眼睛的人却是莲太郎。他找不到目标的敌人。
  刹那间,头部侧面传来激烈疼痛,让他的视野瞬间变暗。
  「咕!」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绕到自己旁边的悠河,正在收回方才的踢腿。
  悠河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和短剑差不多的大型匕首,横挥出去进行追击的轨迹,几乎就和闪电一样留下残影。
  莲太郎把义眼的预测运算功能运作到几乎快要烧起来,好不容易才看清楚这招的轨道扭动脖子闪过。他缠住对方的手肘扭动手臂试图以膝盖踢击敌人的下巴,遗憾的是被对手抢先挡下。
  悠河那张因为憎恶而扭曲的脸距离自己好近。对方的脸突然朝这边逼近,莲太郎的脑袋迸出金星。
  等察觉自己挨了一记头槌时,莲太郎已喷出鼻血踉跄好几步。
  视野摇晃。鼻血啪哒啪哒滴在金属地板,怵目惊心地溅开。
  当莲太郎重新看回正前方时,悠河的身影又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一时陷入恐慌,不过很快压抑这种心情。
  ——想用眼睛捕捉对方是行不通的。
  人即为枪。枪即为人。对蒂娜战的训练让莲太郎领悟「人枪合一之境地」,甚至不只是自己的枪,就连敌人的扳机磨擦护弓,挪动击锤阻铁让击锤倒下的声响都能掌握。
  瞬间他以顿步往右边一跳的同时,浓雾的另一端喷出枪口焰。莲太郎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火药爆炸声。
  「什么?」
  没想到双方都在不能使用义眼的状态下躲过子弹。
  莲太郎没放过悠河惊愕的空档趁机接近。等悠河想再度将枪口对准莲太郎时,双方已经进入以拳头速度决胜负的距离。
  两手空出来的莲太郎以双脚使劲踩踏地面,发出声响。
  「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十五号——!」
  锵喀——弹匣发出破灭的声响抛出一枚弹壳。超錵拳头借由犯规的喷射推进力,从下方朝上强烈袭击。这拳就有如工地的吊车挥动铁球,不但超越音速,还吹散了白烟。
  悠河连忙交叉双臂进行防御,不过没有用。
  「『云岭毗湖鲤鲋』!——滚远一点!」
  从下往上捞起的钩拳将悠河防御的左臂打到骨折,悠河的身体也被打飞将近十公尺。
  还没完。莲太郎将脚部的弹匣转向后方推进器击发一次,借此展开追击。
  他上升到在空中描绘弧线的悠河高度,接着腿部的弹匣又是一道激烈的爆炸声,金色的弹壳在天空旋转翻腾。
  这招是天童式战斗术二型十六号「隐禅·黑天风」。
  「啦啊啊啊啊!」
  莲太郎腾空使出的回旋踢,打中刚才被打飞的悠河腹部,这回让悠河的移动方向逆转,换成往下坠落,只听见他的身体激烈撞金属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即使这样依然无法完全抵消撞击力,悠河又弹好几下,直到翻滚至防止坠落的铁栅栏旁边才撞凹栅栏停住。
  ——怎么样!
  如果是普通人,光是挨了第一击的上钩拳就全身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就算那家伙是机械化士兵比较健壮……
  「嘎!」
  莲太郎再次因为惊愕而瞪大眼睛。
  刚发觉对手身体抖动有所动作,悠河就抓着歪斜的栅栏起身。这回悠河不再说话,凌乱的头发遮住半边眼睛,另一边的黑眼珠则是一边旋转一边瞪着莲太郎。
  「杀了你。」
  「……这是报饭店的一箭之仇。」
  「我不能二度败在天童式战斗术的手下!」
  ——二度?
  悠河伴随着咆哮从腰际拔出两把野战刀摆出架式,接着又是对天大吼。
  莲太郎的直觉警告自己不能让悠河靠近。从枪套拔出武器对准悠河,连续扣下扳机。九毫米子弹产生强烈的后座力。
  正当莲太郎以为解决时,悠河轻盈摇晃身子躲过了。
  对方也是义眼超能力者。只要是「视野捕捉得到的范围」都能透过义眼的预测运算看穿子弹的轨道。
  压低身子疾奔而来的悠河,透过背后卷起的白烟就能知道他的速度有多惊人。
  莲太郎尽管再度以贝瑞塔瞄准,悠河却突然掷来一把刀。刀对着贝瑞塔的枪口飞来,使得莲太郎失去准头,不小心误扣扳机。枪口顿时喷出凶猛的火焰。剩下的一把刀随即闪着钝重的光芒,以致命的速度对准莲太郎的腰部刺来。
  莲太郎觉得来不及躲避,只好稍微压低重心,以超錵义手硬生生挡下那把凶器。
  两者撞击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袭向全身,莲太郎的鞋底在地板上剧烈拖行。磨擦热让鞋底发出烧焦味。
  叽叽叽——刀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等到回过神来,莲太郎才发现刀身在距离自己鼻尖几公分的地方旋转。
  在千钧一发挡住敌人的突击。
  悠河充满憎恶而扭曲的脸庞,仍然在莲太郎的吐息可以触及的距离。
  然而到了此时,莲太郎再度误判巳继悠河的威胁性。
  悠河只有右手拿刀。
  左手对着莲太郎递出一个小型球状物体。
  莲太郎因为心脏仿佛被冰手握住的恶寒,发出呻吟。
  他对那个球状物体有印象。

  ——HG86小型手榴弹。

  保险插销已经拔掉。在这种靠在一起的状态使用,双方理所当然都会受到致命伤。
  ——他想自爆吗?
  莲太郎浑身被恶寒贯穿的同时,身体一急之下自动起了反应。他用依然保持自由的手肘把手榴弹打飞。
  手榴弹从桥上掉下去,下一秒钟便引爆形成强烈的冲击波。
  悠河空出来的左手,对着因为抬起手肘而放弃防御的莲太郎腹部狠狠殴打。
  莲太郎慢了半拍才察觉对方的意图。
  不妙,这一掌是——
  望着悠河扬起的嘴角,寒气窜过莲太郎的背脊。
  「『法罗管弦乐曲』!四分五裂吧!」
  下个瞬间,超乎想像的剧痛遍布莲太郎的全身。
  「嘎啊啊啊啊啊啊!」
  视野碎裂,激痛几乎要让莲太郎的身体分解。
  以反射动作使出踢击,拉开双方的距离。
  视野倾斜,莲太郎痛得屈膝跪下。检查自己的伤势,内脏仿佛快要沸腾,遭遇前所未见的出血伤害。
  觉得恶心的同时,被打碎的脏腑部分就随着血泡一块被吐了出来。漆黑的鲜血怵目惊心地溅在地板上。
  莲太郎绝望得咬牙切齿,同时仰头看着悠河。
  他似乎也受到很难继续站着的重伤。那是当然的,莲太郎方才可是花了两发弹匣对付他。悠河还能活着,只能说是奇迹。
  「十年前的原肠动物大战为了要保护这个世界才制造出我们!结果我们却在相互残杀,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悠河水平挥手:
  「我只相信格吕内瓦尔德教授!那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我一直无法适应机械肉体,每次发育都要更换义肢,剧烈疼痛从来没停过。」
  「我也是。」
  「有时候好想死。」
  「我也是。」
  「现在还来得及!我不想杀死你。」
  「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为什么注定要统治的一方不能奋起!我们可是上天挑选的存在!要说我们还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也只剩下无法超越熵!你也是室户堇打造出来的最强杀戮机器吧。我们的双手是用来创造破坏与混沌。你和我是一丘之貉!」
  「闭嘴!我跟你不一样!医生给我的这只义手,是为了与他人连系!」
  「那是诡辩!」
  「臭小子……!」
  莲太郎一边大叫,一边浑身淌血站起来。每一次呼吸,他的肺部就会感觉剧痛。
  咻咻——那是周围装置持续喷出白烟的声响。但是听在莲太郎的耳中,只觉得是自己的心跳声。
  悠河压低腰部,摆出姿势。那是右手与左手交叉的独特准备动作。
  莲太郎也做好攻击准备。天童式战斗术「水天一碧架势」。现在顾不得防御了,已经没有退路。
  双方的义眼都发动这辈子最激烈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超高速运算,视野的深处不停迸出火花。
  两人屏住呼吸彼此瞪视。这可以说是最高度的集中精神。一旦加以解放,锁定对方的必杀之拳势必定取走其中一人的性命。
  从门另一边传来的少女声音,冷不防地打破这个寂静。那是火垂。
  「莲太郎!」
  以此为信号,两者几乎半秒不差同时蹬地,莲太郎点燃三发弹匣激烈加速。他以凌驾喷射引擎的超音速迫近悠河。
  接着莲太郎点燃义手的弹匣。鼻孔被强烈的火药味烧灼。
  莲太郎朝目标挥拳。悠河的拳头也逼近到自己眼前。
  这招是天童式战斗术一型八号「火焰扇」。
  弹匣型与超振动装置型的两种超级科技结晶激烈冲突,爆炸冲击波一口气吹散四周所有白烟,地板也为之崩塌,培养室的主电脑喷出火花。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拳与掌击相互碰撞、抗衡。尽管莲太郎已精疲力竭,甚至不懂对手的超振动装置怎么运作,还是用自己的义手直接承受超振动,使超錵拳头为之龟裂。
  莲太郎发出仿佛野兽的咆哮,将剩下的所有弹匣同时点燃。
  「Unlimited——burst——!」(朱月:然后就跑到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去了,Accel Bullet待续(伪)。)
  就连进行粒子加速器实验都不会遇到两个能量这么大的物体硬碰硬吧。结果就是莲太郎这辈子从未听过的清脆破碎声。
  突然有种仿佛脖子被往后拉的感觉传到莲太郎身上,伴随磁铁同性相斥的反作用力,他被震飞到后方,在地上弹了好几下,背部撞到培养室中央的巨木。咬牙切齿忍住剧痛到连牙齿都裂了——不过莲太郎最后还是原地跳起来。
  但是他寻找的敌人不见踪影。
  捡起贝瑞塔手枪,拔起刺在上头的匕首收为己用。
  从桥边朝下俯瞰,终于明白对方没有追击的理由。
  眼前气化的超低温液态氮烟幕中,只能微微窥见管路与电线的「根」部,而倒楣的悠河摔了进去。
  桥下的温度想必极低,连悠河滴落的血液都结冻,那家伙的衣服也结冰黏在管路上,动弹不得。
  莲太郎无言拿着贝瑞塔瞄准对方。悠河露出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过来。莲太郎看到对方彻底拒绝同情的目光之后,放弃用言语加以说服。
  将准心移往旁边,射穿悠河身边的储存槽。
  里头立刻流出能冻结一切的零下一九六度液体,化为朦胧的气化烟袭向悠河。
  「嘎啊啊啊啊啊啊!」
  莲太郎闭上眼睛。
  唯一的安慰是至少瞬间膨胀的气化烟,遮住决定性的瞬间。
  最后只听见啪叽啪叽的冻结声传来,然后什么也听不见。
  强烈的冷气随着强风吹拂莲太郎的头发。这个空间再度被冥界的烟雾笼罩。
  「莲太郎……」
  不让有话想说的火垂继续说下去,莲太郎径自走过她的身边。
  「结束了。走吧。」

  从研究所地下二楼走楼梯往上爬到一楼时,有道光芒射进来,让莲太郎赶忙举起手防护双眼。
  先前一直在地下活动所以完全不知道,地表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从设施的后门离开,周围是小丘陵,研究所就建立在中央凹陷的盆地下方。
  「看来就是那个吧,用来阻挡原肠动物入侵这座设施。」
  「这样啊,原来设置了阵地用的移动巨石碑……」
  那是一种长两公尺,高三.二三六公尺,要说尺寸「很可爱」也行的迷你巨石碑。
  此外效果也不大,明确说来只对阶段Ⅰ的原肠动物有用。对阶段Ⅱ就类似吓熊的铃铛,面对再上去的原肠动物几乎只能发挥护身符的效果。
  这种装备本来就是用在「未探查领域」与雇用的民警搭配,一起保护錵矿山挖掘人员才制作出来的。
  剑尾鱼跟蜂鸟等人或许也担任守护这间研究所的保镖职务吧?
  「火垂,炸药呢?」
  「在建筑物的主要梁柱都安装完毕,随时可以一起引爆。我顺便在设施内拍照,所以证据很充足。」
  「干得好,那么我们赶紧到远处观察建筑物爆破吧。」
  「先等一下,如果现在炸掉建筑物,就无法搭地下铁回去了。」
  莲太郎缓缓摇头:
  「悠河应该是埋伏在研究所里用来对付我们的杀手,不过我们却反过来把他解决。『新世界』的家伙心跳都被上层随时监控,因此敌方阵营已经知道那家伙死了。没人保证回程的地下铁会不会被事先安装炸药。虽然很麻烦,不过看来我们只能徒步回去。也因为这样,在提出证据纠举五翔会之前,我们连一秒钟都不能大意。」
  火垂似乎很不安地仰望矗立在远处的巨大巨石碑本尊。
  「真的能平安回去吗?」
  「巨石碑的磁场效果可以向外延伸五公里。这里距离巨石碑大约十六公里,所以只要走十一公里就能回到安全范围。会在附近遇到的原肠动物应该都是阶段Ⅱ,强度还不到棘手的程度。就算入夜也能勉强撑过去吧。」
  自己逞强的语气不知道能让对方理解多少,然而火垂思考过后似乎决定采取乐观的态度,仰望莲太郎开口:
  「我明白了,那么先来活埋地底下的原肠动物吧。」
  莲太郎简短点头同意。
  越过吸收酷热阳光伫立的迷你巨石碑,莲太郎等人爬上盆地的边缘。来到可以俯瞰研究所的位置时,火垂拿出启动引信的无线开关,打开防止误按的塑胶盖。
  莲太郎预测下个瞬间即将出现的光景,浑身紧绷望着研究所。
  「莲太郎。」
  与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温柔说话声,轻抚他的耳朵。莲太郎转头看向旁边,只见火垂的侧脸有些许泛红,像是猫咪的嘴巴对自己露出亲切的笑容。
  「谢谢你。」
  「谢什么?」
  「到目前为止你做的一切。」
  突然听到不习惯的道谢,莲太郎困惑地撇开视线,伸手抓头。
  「现在道谢还太早吧。如果爆破失败就好笑了。」
  火垂好像很开心地闭起眼睛,微微摇头。
  「莲太郎,我啊,我……或许你听到这个会很不自在,不过我——」
  ——或许那是起始者特有的第六感警报能力吧。
  火垂突然对研究所的方向瞪大双眼,接着朝莲太郎加速冲刺。
  搞不清楚状况的莲太郎冷不防被撞飞,脑袋撞到石头眼冒金星。
  「喂!你搞什——」
  叫到一半的莲太郎说不下去。
  「太好了,莲太郎平安无事。」
  火垂脸上挂着微笑站立不动。只见她用摇晃不定的双腿拼命试图踩稳地面,嘴角则是流下一抹血痕。
  莲太郎的视线往下看,她的腹部以及粉红色的背心都逐渐被染成鲜红。
  火垂的胸口中央负伤,温热的血液飞溅到莲太郎脸上。
  随即失去平衡。低着头膝盖一软,火垂倒在莲太郎身上。
  惊讶地瞪大双眼,莲太郎接住栗发少女轻盈的身躯。
  「火垂?」


      3

  尽管刚射杀目标,悠河毫无胜利的感慨,拉动枪机把手退壳,将下一枚子弹送入膛室。这一连串动作就和呼吸一样,不需特别意识也能完成。
  「……将军。」
  悠河刻意压低声音开口,如果有旁人在场,大概会心寒到失温的程度吧。他的说话声听起来就像是来自黄泉的风声。
  的确,悠河知道自己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视线暂时离开瞄准镜,转向自己的双腿。他的大腿以下的部分都不见了。
  出血很少的理由有二。第一是悠河的脚本来就有大半是由奈米碳管与强化人工肌肉等构成,是神经机械学打造的半机械肢体,众多功能之一就是任意束紧血管阻止血液流通。另外一个理由则很单纯,悠河自己切断双腿时,大腿以下早就被冷却冻结。
  被液态氮喷到,因流入神经的温度濒临发疯时,悠河切断痛觉神经之前的程序几乎都是身体自动执行。他也觉得自己真是彻底的战斗机器。
  逃过一死的悠河爬行脱离现场,沿着排水管慢慢攀爬上去,最后收回狙击枪移动到一楼的窗边。
  驱使他的身体继续行动的,除了意念之外别无其他。
  他早已忘却红露火垂的事。憎恶与执着仿佛凝结成固体。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改变屠杀敌人的意志力。杀意猛烈从悠河身上发出。
  枪声就像是对自己的祝福喝采。射击的后座力是推动摇篮的手。火药味则是美食的诱人香气。
  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悠河以灭音器刺破研究所的玻璃窗,从这里架枪狙击小丘陵上的敌人——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很流畅地完成。
  子弹是可以停留在敌人体内的浓缩錵弹。
  结果是悠河没能命中,莲太郎拖着火垂的身体躲到山丘后方,她拿在手中的炸药引爆开关从斜坡滚落。
  如果想拿回来,对方就势必要现身于悠河的射界。
  然而悠河也无法乐观看待自己的状况。
  冻结迟早会溶解,从脚部毛细管渗出的血,会让束紧血管的功能失去意义,最后搞不好会失血过多而死。
  不,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正确地说,如今的悠河是狙击手。即使体内的血全都流光,只要莲太郎出现在射界的瞬间,他百分之百会扣下扳机,目睹对手丧命之后才会安心上路。

  ——在杀光所有目标之前,狙击兵不会睡着。

  两只义眼高速回转开始进行超高速运算。
  「还没!事情还没结束。来吧!里见莲太郎……!」

  怀中的娇小身躯体温正在下降,血液入侵破损的肺部,发出像是风箱坏掉的声音,火垂努力进行濒死的呼吸。如今的她与再生还有诈死时的征兆,有很明显的差异。
  觉得这种现象莫名其妙的同时,莲太郎也有种似乎早有预感的想法。
  这样的发展不是没有预兆。仔细想想在研究所的葡萄园里,悠河的第一枪又是为什么要锁定火垂?
  她具备「再生强化」能力的秘密,剑尾鱼应该确实报告了吧。
  然而悠河即使知道这一点,还是要进行无意义的射击。
  可能性更高的推测,是悠河已经做好面对火垂的对策。重点就在于子弹。
  悠河那么执着跟莲太郎一决胜负,却还是先射击火垂的理由,只有「想早点排除妨碍者」这个考量,如此一来全部都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火垂可能再也——
  莲太郎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他理解到自己接下来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莲太郎,我……?」
  火垂睁着爱困的双眼。除了嘴唇发紫颤抖,她的模样就好像刚睡醒。
  莲太郎握住她的手,正面凝视她的眼眸: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你很快就会复活。」
  火垂仿佛安心地叹口气。或许是心境已经超脱疼痛,她的表情显得很安详。
  火垂抬起颤抖的手。莲太郎的视线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那里有刚才扔在地上的M24狙击枪及瞄准镜。
  莲太郎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不行……我没办法。」
  面对退缩的莲太郎,火垂微笑说道:
  「拜托。你一定要动手。如果你不做,原肠动物就会……大举入侵东京地区。那样一来……」
  ——火垂,你不明白我完全没有狙击的天分吗?我这个没用的东西……连在东京铁塔上狙击一〇〇公尺外的敌人都连续两次失手。
  相较之下,敌人能在一二〇〇公尺外狙击搭乘新干线的乘客。以常识思考,就算重新验证一千次,胜败也不会有所改变。
  然而少女专心一意的眼眸,对莲太郎发出信赖的光芒。
  莲太郎先闭上眼睛,接着睁开。
  「我明白了。」
  他捡回狙击枪,拉动枪机解除安全装置。
  「我一定会打倒那家伙炸掉研究所。你完全不必担心。」
  「但是……」
  莲太郎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我可是『东京地区的救世主』。你不相信我吗?」
  火垂的表情顿时变得温柔,缓缓摇头:
  「我,下次醒来的时候……应该会对莲太郎更率直吧。」
  「是啊。」
  「那么一来……就能鼓起比现在更多的勇气,把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的事说出口。」
  「嗯。」
  火垂眼角的泪水滑落。
  「终于成功保护搭档了。以后再也不会为此作恶梦了。我,已经不害怕死亡。一点也不痛苦。」
  莲太郎低下头,无言摇头。
  「谢谢你莲太郎。填补我的孤独。告诉我活着的意义。」
  火垂仰望碧蓝的天空,眯起双眼。
  向上伸出的手,最后终于无力垂落。
  她再也不会动了。
  「谢谢你火垂。你愿意相信我。和我一起作战。」
  莲太郎没有流泪。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与其花时间让泪水模糊视野,不如先打倒敌人。毕竟自己可是一肩背负他人的梦想与希望的人。
  他打开瞄准镜的盖子,蒂娜过去的话语闪过脑中。
  『既然灵魂不灭,人类就无法被杀死。』
  错了。不是那样的,蒂娜。那是邪道。
  正义之道险峻难行,要沦落邪道又是多么轻松的事。然而那么做无法战胜那家伙。
  莲太郎起身,来到小丘顶端——也就是现身于敌人的射界。
  他以右手扶着护木保持枪枝稳定,玻璃纤维枪托靠在左肩。眼睛贴上瞄准镜。
  『哥哥请寻找哥哥自己夺取对方性命的理由吧。』
  我想守护他人。包括蒂娜、木更、延珠,还有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所有人。
  为了那个目的,我——
  内心风平浪静,已经到了明镜止水的境界。
  莲太郎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义眼解放。

  原本闭上的左眼启动功能,视野顿时变得宽阔。五彩缤纷的滋味在麻痹的嘴里扩散。奈米核心处理器开始进行超高速运算,黑眼珠内部的几何学图案不断旋转。
  「来吧,这回一定要分出高下。巳继悠河。」

  莲太郎出现在射界时,悠河的电子视网膜理所当然聚焦出影像。
  然而悠河不禁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用左眼立姿射击……搞什么?」
  立射与跪射还是卧射不同,要保持枪枝稳定极为困难,那也意味着远距离狙击的难度将会陡然上升。
  射击时只要因手的晃动产生一公厘的误差,子弹飞出去就会和两百公尺外的目标产生无法弥补的差距。
  再加上对方是用义眼狙击,只能被迫以非惯用手扣扳机,才能把左眼贴在瞄准镜上。
  怎么看都像是自杀行为——若是单纯以常识来判断。
  悠河心中的斗志火焰顿时猛烈燃烧。
  认知到莲太郎登上与自己相同的战场,他的胸口就开始发烫。
  ——非常好。
  该做的事还是一样。只有一击解决敌人。
  义眼发出高热,更加提升旋转速度。对悠河来说,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突破极限。
  时间流动变得非常缓慢。双眼后方烫到仿佛被火灼烧。所有的弹道计算与地形计算都完成之后,他轻轻扣下DSR狙击枪的扳机。
  对手也分秒不差地开枪。
  火药的爆炸声传来。后座力撞击肩膀。
  只听见玻璃破裂的尖锐巨响。同时透过瞄准镜看见人形的目标跪倒,身影消失在丘陵的另一侧。
  悠河没有将视线从瞄准镜挪开。他理解到莲太郎的目测错误,击中他旁边的玻璃窗。
  悠河拉动枪机把手,装填下一发子弹。
  打中了。不过胜负还没决定,在击中之前对方扭转身子,所以没造成致命伤。

  「咕……唔啊啊啊啊啊!」
  狙击枪掉在地上。双膝也随之跪下。
  狙击弹再度击中「法罗管弦乐曲」造成的伤口,在莲太郎的侧腹挖个洞。
  双手捂住的伤口缝隙渗血,啪哒啪哒滴落地面,从脸庞滑下的冷汗也在干涸的地表扩散开来。
  在令人发狂的剧痛当中,莲太郎收起下巴,额头狠狠撞向地面。不知道撞了几次。直到额头破裂喷血。
  咬紧牙根的臼齿流泄有如野兽的粗暴吐息,唾液从嘴角垂落地上。
  可以倒下去了吧。下次再抬起头真的会从这个世上消失喔。
  闭嘴,我非得战斗不可。为了火垂,为了水原。也为了在此之前被灭口的所有人。
  以第六感察觉悠河义眼明显升温的莲太郎,体验到自己的义眼运转无限加速的感受。
  这就好比生物因相互影响而共同进化的「共演化」现象。
  一百倍、两百倍、三百倍——还在上升,感觉眼睛快要烧起来了。
  莲太郎抬头轻甩。世界因为震动而模糊。感觉好像影片掉了许多格,所以看不清楚。时间的流动再次加速,空气的黏度也增加,太阳的光芒似乎越来越暗。自己简直就像被活生生拖进海底。
  四周的声响化为沉重的低音,失去意义。
  为了避免曝露在敌人的射界,莲太郎匍匐前进,拼死捡回狙击枪。他操作枪机把手退弹壳,装填下一发子弹。
  以跪射的姿势,他在丘陵上使枪身保持稳定,看向瞄准镜。
  尽管想瞄准对手,不过这次还是敌人的动作快一步。
  莲太郎瞬间凭借直觉扭转身子。
  他方才的位置被狙击子弹挖出一个洞,弹起的土块狠狠打在脸上。
  莲太郎再次摆出射击姿势。一脸泥泞咬紧牙关,看着瞄准镜。
  这回绝对不退缩,不畏惧。
  思考速度突破一千五百倍。还在加速。与思考速度成正比,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而且跟不上思考。
  突破一千九百倍。眼珠仿佛快要烧起来,让莲太郎差点烫得大叫。义眼发出磨擦声,迸发闪光。

  ——接着莲太郎的视野变得一片雪白,声音与光线,以及所有沉重压力都消失了。

  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中弹身亡。
  然而不对。自己的意识确实存在。尽管因为肾上腺素的影响一时麻痹,但是腹部的枪伤依然有感觉。
  他将左手举到脸前,几次开阖手掌。
  环顾四周。雪白的光景甚至让人感到刺眼。
  司马重工总部大楼地下的VR训练室,也像这样是个远离人世的雪白空间。然而自己现在当然不是在那个设施里。
  没错,这里是——

  ——「两千分之一秒的彼端(TERMINAL HORIZON)」。

  『你的义眼装备限制回路,不让思考运作的次数超过一定的上限。』
  莲太郎脑中响起堇带有嘲讽意味的说话声。
  『因为会看到太多东西。你目前还停留在预测演算敌人未来位置以及距离测量,或是使时间流动变缓慢的程度,但是老实说还可以再进步。在临床实验的阶段,有数名患者移植与你一样的义眼,不过拆下限制回路,结果那些人都没有回来。』
  『当周围的时间变慢到现实世界的一秒感觉有两千秒那么久,就是一个极限。凡是超越这个极限的患者,全都因脑部受到破坏无法回来。』
  这么说来,眼前应该就是突破界限者看到的事象地平线。或许可以称为神之眼吧。
  不过这种小事已经无关紧要。
  莲太郎寻找敌人的身影。
  在他前方十公尺之处出现人形光芒,是悠河现身了。
  到刚才为止,自己明明是从盆地旁边的丘陵进行狙击,所以枪口应该要朝下,如今对手却位在自己正前方的空间。此外物理距离也应该超过二〇〇公尺,现在却近到连表情都能清楚辨识。
  悠河以凶狠的表情瞪着这边,不过莲太郎觉得对方的目光焦点没有凝聚在自己身上。
  反正这种小事也无关紧要了。
  莲太郎的肩膀顶着M24狙击枪。悠河也慢了一拍做好射击准备。
  扣下扳机。

  赢了。
  当悠河如此确信的同时,前所未闻的激烈冲撞声传入耳中,在空中迸出火花。
  尽管这是凡人连理解都很困难的刹那现象,但是透过义眼使脑部思考速率超频的悠河却能分辨出来。
  「怎么可能……」
  两发席卷大气的超音速子弹一边产生音爆一边精准地正面冲突,这让彼此的弹道偏移,丧失必杀必中的机会。
  「子弹与子弹相撞……吗?」
  这不是能够刻意做到的事。在悠河的狙击哲学里,更不是有能力刻意引发的结果。
  悠河惊讶地瞪大眼睛,但是他的手就好像其他生物一般自己动了起来。
  退弹壳、装填。重新瞄准,以义眼的能力进行弹道力学修正之后再次射击。
  轻快的声响再度传来。对手没有被打倒,自己亦然。只有开枪后的残响回荡。
  悠河的身体剧烈颤抖。
  不是——巧合。
  对手是故意造成子弹与子弹撞击的神迹。
  岂有这种愚蠢的事。自己可是双眼都具备义眼能力。教授也说过我才是全世界最强的义眼能力者。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与激动的悠河恰好相反,莲太郎进入无我的境界。
  如果彼此的能力都是必杀必中,那就无法采取狙击的基本法则「射了就跑」。也没有必要用那种方式。
  莲太郎在扣扳机的瞬间,没有屏住呼吸。在这种枪枝朝下狙击的「俯射」状况,莲太郎不管归零距离会被拉长的误差便开枪,而且还是打中了。
  他的义眼直接连结脑部,将包括运动皮质在内的所有身体组织都纳入管理,让莲太郎整个人都化为「狙击系统」。
  悠河第三度朝这边瞄准。莲太郎已经可以看见对方尚未扣下扳机的弹道轨迹。
  先一步完成的弹道预测让莲太郎只要转头就能闪避子弹,悠河扣扳机的动作甚至比他还慢。激烈的枪口焰喷出。超音速的子弹通过螺旋膛线飞来,如同蜂鸣声擦过莲太郎耳边。
  音爆掠过莲太郎的脸颊,血液喷溅而出。
  他转动把手将枪机往后拉,退弹壳。弹出的弹壳还在空中飞舞的同时,就已经用相反的顺序装填好拉普麦格农弹。
  瞄准镜中的悠河一脸目瞪口呆。那家伙的嘴唇缓缓吐出「不」「可」「能」三个字。
  ——结束了,巳继悠河。
  莲太郎扣下扳机,借由击锤阻铁与枪栓的运作,撞针敲击底火。只听见枪声与爆炸声。后座力撞击肩膀。
  面对逼近自己的杀意子弹,悠河没有做出反应,那家伙直到最后都是以一副拒绝理解的表情瞪着这里。

      4

  鞋底踩着沙沙作响的粗糙沙砾,莲太郎绕到白垩建筑的后方。设施里悄然无声。
  从门口走进去,他在ㄈ字形的走廊转角拐弯再直行。
  走了一会儿,莲太郎立定脚步。
  「哟。」
  「嗨。」
  悠河呈大字形仰躺在地。至于DSR狙击枪被主人放弃似地扔到其他地方。
  「战斗,到底怎么了?我,究竟……为什么……?」
  悠河缓缓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脑袋注视自己胸口的惨状,一半放弃一半感慨地发出「呜呼……」叹息。
  莲太郎不明白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是他杀了火垂。莲太郎无论多么憎恨他都不为过,面对这种敌人当然想加以诅咒。
  然而在此同时,莲太郎也觉得悠河等于是自己。
  为了顺利使用在成长的同时会伴随剧痛的义手,他们都必须努力复健,也是同样忍受疏离感的义眼使用者。
  「假使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认识,搞不好会成为朋友。」
  悠河似乎很舒服地闭起眼睛。
  「没意义的『if』啊……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
  「你也看过那个雪白空间吗?」
  「雪白空间?……没有。那是什么?」
  「……不,没事。」
  悠河好像隐约察觉莲太郎想表达的意思,继续说道:
  「我的两只义眼最后只能加速到一千八百倍。我听说义眼会以愤怒、悲伤、诅咒、憎恨、希望、喜悦等各种情绪为能量影响能力的增减。你的情绪超越我的自卑与憎恨。你到底是以什么为动机,使义眼运转得比我还快?」
  「思念他人的心意。」
  「那种感情与我无缘啊。原来如此,所以我无法超越你。」
  悠河有点自嘲地喃喃开口,仿佛对着天空开口:
  「里见同学的最后一枪,从退壳到装填,动作快到连你的手都看不清楚。」
  「……在你的眼中看来是这样吗?」
  莲太郎改变问题。
  「悠河,五翔会到底是什么?」
  「超党派、超国家的组织。我们的同志无所不在。我可不敢保证你信赖的人是不是五翔会的一分子喔,呼呼。」
  「……我记得你说过五芒星周围的羽翼,代表组织里的阶级吧。你原本明明有四片羽翼,为什么会削去两片?发生了什么事吗?」
  悠河再度自嘲:
  「没什么。我在那之前深受格吕内瓦尔德教授的喜爱,几乎是寸步不离。可是只因为一次的败北,我就被削去羽翼,教授喜爱的人也不再是我。」
  「败北?你输了吗?」
  「打败我的对象跟你一样,都是天童流。」
  「嘎……?」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不能二度败在天童流的手下』。之所以不想输给你,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其中大概混入了个人的情绪吧。」
  「天童流的,什么招式?……拔刀术、合气术、神枪术——天童流底下也有许多不同的武术种类。」
  「和你一样。」
  「是战斗术……?怎么会……」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瞩目的天童式战斗术传承者……
  「战斗之后十二秒。」
  悠河仿佛要说出天底下最为讽刺的话,扬起嘴角:
  「我连对手是什么时候靠近都不知道。等到回过神来,那家伙已经近在眼前。最初的三秒我的右义手被打断,腿也骨折了。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凌虐。跟你使用的战斗术非常相似……不,不对。那家伙的手法更加凶恶。」
  莲太郎急忙问下去:
  「名字!告诉我对方的名字!打倒你的家伙究竟是谁?」
  这时莲太郎发现悠河的额头浮现汗水。他的体力应该濒临极限了。悠河的回应与莲太郎的问题毫无关联。
  「里见同学,你见过死者的行列吗?」
  「什么?」
  「我在接受,教授的,机械化士兵手术,之前……是全盲,我跟你说过吧。即使眼睛看不见,还是有一样东西……可以看到……那就是,战后不久,在统计上,化为原肠动物……的人们……他们全部,都被当作,行踪不明,不是有段时间,官方都这么认定吗?我看到他们了,在我的,眼皮底下。
  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在炼狱彷徨的队伍。
  里见同学……天堂,虽然离我们很远,但是地狱……地狱啊,大概近到丢个石头就可以扔到……那么近。」
  悠河满是汗水的脸庞直到临终都因为嗜虐心扭曲:
  「这就是,战争……啊。我们,还有你们的。原肠动物战争,直到,现在……尚未结束……」
  到此为止。
  悠河像是尽了义务一样大口吐血,然后很快就微微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一刻,五翔会的最后一个刺客,黑暗潜行者死了。
  将搞不好会成为莲太郎朋友的巳继悠河也一并带走。

      5

  「可恶、可恶!」
  柜间全力踩踏油门,一边让车子飞驰,口中一边咒骂。
  一切都完了。全都是被那个里见莲太郎搞砸的。
  方才黑暗潜行者的生命迹象消失,这也证明连那家伙都败在莲太郎的手下。
  不论在什么惊险场面都能淡然闯入,然后轻松生还的黑暗潜行者也被对方打倒,柜间得知后只觉得这是极为恶质的玩笑。
  回头仔细想想,一开始对莲太郎过于轻忽大意,让柜间后悔万分。
  当初还以为把他关进拘留所,让他接受司法判决是最佳的处置,以结果来看,这么做是万万不够的。
  就算有盲动躁进的风险,也应该直接在拘留所提供的饮食里下毒,这么一来就能避免如今的惨状。
  方才经由巢穴,柜间接到五翔会等待处分的命令。
  如果只是羽翼全被抹去,加上从组织除名恐怕还算幸运。
  得做好在街上突然被别人从背后开枪的觉悟才行。
  然而如今的柜间,还是能对莲太郎进行个人的复仇。
  身穿晚礼服的他用力踩着敞篷车的油门。
  位于郊外宁静住宅区的十字架屋顶终于映入眼帘。以结婚典礼而言,这个场所就像麦加圣地,尽管是仓促决定的婚礼,柜间还是有挑过日子。
  虽说西式婚礼还要看阴历的吉凶不免让人颇为生疑,但只要以这是种习俗加以说明,对方也只能够接受。
  待会儿柜间就要结婚了——与莲太郎朝思暮想的那位女性。
  潜伏在柜间心中的野兽发出讪笑声。
  要玷污她。好好地蹂躏她。
  一想到莲太郎咬牙切齿的扼腕模样,柜间就觉得心情舒畅。
  低头看一下手表,柜间警告自己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于是加足马力。现在早已超过约定的时间。
  把开来的敞篷车交给服务生停车,柜间望向壮丽的巴西利卡风格教堂建筑,以及架在最高点的十字架,同时双手把大门推开。
  在隐约有点凝滞的空气里,飘散着蜡烛燃烧时发出的些微香气。
  墙壁上挂着无数座烛台,但是对刚才还在晴空下的柜间而言,不免觉得有些昏暗。教堂内部石柱林立,翼廊与身廊直角交叉为十字形。不过今天身廊铺设了红毡毯的婚礼走道装饰,通往的中央祭坛上方,碧蓝色的光芒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洒落。在那座祭坛中央——
  「喔喔……!」
  柜间出声感慨,把事先准备的无数客套话都忘却了。
  黑绢一般的秀发搭配白头纱与白手套。柔软的雪纺材质裙子看得见褶裥。
  如此美丽的女性化身为纯白少女,背对这个方向伫立。
  神父似乎还没到。
  柜间朝着独自背对的少女,浑然忘我地走去。
  走过信徒席的长椅,等终于抵达触碰得到的距离后,柜间抓住她纤瘦的肩膀。
  「木更,你来啦。好,等神父到场,就可以举行只有我们的婚礼了。」
  柜间把手放在木更的肩上。
  ——当他发现木更使劲甩开自己的手时,鼻尖前方瞬间多了黑色的筒状物。
  发觉那是贝瑞塔90two的枪身,柜间因为惊愕与困惑而哑口无言。
  黑发的新娘眯着眼睛注视柜间:
  「很遗憾,我不会跟你结婚,柜间先生。不,或许应该称呼你为五翔会的干部,柜间笃郎才对。」
  「啥……木更,你在胡说什么?五翔会干部?我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柜间警视,你之前一直在耍花样,不过如今也到了报应的时候。」
  就在此时,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完全不同的说话声,柜间慌忙转头望去。
  位于翼廊尾端的神父出入口打开,一名中年发福的刑警从里面现身。他的转轮手枪也对准这边,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开玩笑。
  「多田岛警部……」
  「很遗憾,神父不会来了。取而代之的人是我。我念美国式的米兰达公约代替婚礼誓词给你吧。你至少能找个好律师。」
  「你、你们两人在说些什么?呵呵,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有证据。」
  木更举起戴着长手套的左手,手里握着小小的晶片。
  「『记忆卡』……究竟是从哪里……!」
  这句台词几乎就是自白,但是柜间连这点都没察觉,张阖嘴巴用力喘气。
  「就在这里面。」
  如此说道的木更取出反射阳光的怀表。
  这是柜间在相亲时送给木更的礼物。
  「别、别说笑了!怎么可能在那里面。我事前早已彻底检查过了。」
  「你没有发现里面的秘密也不奇怪。」
  木更以中指反手敲了敲怀表。
  「这个怀表有非常特殊的机关,就连把玩很久的我,也是到了事前设定的时间才终于发现它的秘密。」
  「事前设定的时间……什么?」
  「这个怀表本来是水原鬼八要送给红露火垂的生日礼物。今天——八月廿二日正是红露火垂的生日。今天的凌晨零点,音乐盒的旋律响起,怀表的机关也暴露在我们面前。而且记忆卡就装在里面。」
  多田岛打开警察手册继续说下去:
  「柜间警视,我从头到尾重新检视里见莲太郎的侦讯纪录。他在侦讯室强调过许多遍『水原说证物被偷走了。因此他想透过我去谒见圣天子大人』。经过详细调查,水原鬼八的确拨打过三次一一〇,警方也去过水原鬼八的家中。三次他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乎很难判断这是小偷所为还是挟怨报复。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具备强烈的警告意味吧。意思就是『不准再深入调查』。然而接下来的部分可就是我们警察的不对,过去现场的警察只是随便询问被害人一些话就回去了。尽管大家都很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只要没遇到杀人事件警察就不会行动,也是我们的坏习惯吧。要送红露火垂的怀表被偷那次肯定也是如此。」
  一一提出的证据,甚至让柜间快要无法呼吸。
  「那么记忆卡的内容也……?」
  「当然看过了。你的部下的五翔会干部,至今依然在妨碍警方的行动。真没想到竟然连警视总监都参与这项计划。」
  多田岛手握的转轮手枪枪口因为愤怒而发抖,握把还被手掌压出声响。
  「关于『黑天鹅计划』的详情当然也曝光了。起初我感到很惊讶,不过现在只剩下对你的愤怒!你们竟敢动歪脑筋,把原肠动物改造成生化武器……!」
  木更用力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呢,柜间先生?五年前认识你时,我记得你是个很纯朴的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切都瓦解了。但是很不可思议地,一旦发觉这点,柜间涌上胸口的不是放弃还是怒气,而是笑意。
  「好吧,这么一来就可以省了找你加入的工夫。」
  「找我,加入?」

  柜间大剌剌地摊开双手朝木更走近一步。多田岛的枪口还在发抖,木更的脸上也闪过恐惧的神色。
  「你以为我是在父亲的劝说下才加入五翔会吗?很遗憾并非如此。我是凭个人意志待在五翔会。水原拿回来的记忆卡里或许有提到吧,五翔会的理念是将原肠动物赶出世界。」
  「但是你们用的手段太邪恶了!」
  「怎么会呢?『具备意志者』胜,这样的世界不是很单纯吗?」
  「你听不见那些被『具备意志者』践踏的弱者悲鸣吗?」
  柜间好像无所谓地耸肩又摊开双手:
  「哎呀哎呀,只有我被当作非人看待吗?那会不会太过分了?五翔会也调查过天童和光的事件。你尽管口头上非难我,其实内心深处也对我们的思想有共鸣不是吗?不,或许你心中饲养的怪物,试图揭橥更为邪恶的思想呢?」
  木更吓得抖了一下,脸色一片铁青。
  「到此为止,柜间警视!」
  不顾多田岛的威吓,柜间继续说道:
  「把錵矿做为立国的基石,迟早有挖光的一天。你也从电视新闻上看过专家多次提出警讯吧?錵不只是巨石碑的原料,也是民警的武器与弹药所不可或缺的材料。『控制錵矿的人就能控制世界』——这番话很遗憾地一点也不夸张。
  就算把估计还埋在地下的全数錵矿挖出来,也远远不足以为全世界所有国家设置巨石碑。放着这种情况不管,迟早会引发争夺錵矿的战争。届时会先被踩扁的,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弱者。我们现在先动手,相对地还能拯救更多人。不,或许该说人类像这样继续自相残杀陷入泥淖般的消耗战,总有一天会被原肠动物彻底消灭。聪明如你,应该理解这个道理。
  所以必要的手段就是先下手为强及速战速决。这么一来,最终利益还是会回到大众的身上。木更——你具备加入我们的资格。」
  木更愕然地瞪大眼睛。
  「别听他的话,天童社长!」
  柜间这时拔出偷藏的自动手枪开火。多田岛的衬衫喷出鲜血,脸上浮现惊愕的表情。
  柜间迅速转身,迈步逃跑。
  背后传来枪声。子弹在他的脚边挖洞。柜间以肩膀撞开逼近的门扉,随后冲出教堂。
  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蓝天顿时夺去他的视线,不过他立刻钻入小巷里。
  脚步溅起地上的水洼,柜间卯足全力奔跑。
  计划失败了。有必要重新检讨作战策略。
  眼前虽然被迫逃之夭夭,重新拟定计划,不过只要等风头过了之后再与木更取得联系,拉拢她就行了。没有必要焦急。
  他的脑中已经浮现好几个妙计。
  就在这时,小巷里突然有车辆发出尖锐的刹车声闯进来,堵住柜间的方向之后停车。
  从贴着隔热纸的车窗后方露出的面孔,是名头戴猎帽的年轻男子。
  「哎呀午安啊,柜间先生。」
  柜间带着惊讶望着那名男子:
  「这个声音,是巢穴吗?」
  这还是头一遭与对方面对面。毕竟他只是重要联络人,负责转达给蜂鸟、剑尾鱼、黑暗潜行者的任务,还有搬运物资的角色。
  柜间猛然回神,水平挥出手臂:
  「计划失败了!总之至少救出我的父亲,先逃到大阪地区再说吧。你现在去拿假护照。马上出发!」
  与急迫的柜间形成对比,巢穴笑着望向柜间:
  「你的领结真好看啊。」
  「啥?」
  柜间忍不住收起下巴,低头看向自己的领结。
  那只是个平凡无奇的黑色饰品。这个笑话不好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装了灭音器的枪声响起,柜间的身体摇晃。
  他跪倒在地,感觉胸口一片炽热。从衬衫冒出扩散开来的色彩,是黯淡的赤色。
  巢穴手握一把装有灭音器的自动手枪。
  「『黑天鹅计划』决定取消了。同时上面还吩咐所有与五翔会有关的证据都要抹消。」
  「混蛋……如果少了我,组织的营运会——」
  灭音器再度喷出橘色的枪口焰。
  这是柜间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

  巢穴持续扣扳机,直到弹匣打完为止,然后把手枪扔到后座,双手握着方向盘:
  「失败者唯有一死。永别了,了不起的柜间警视。」
  巢穴发动引擎,以猛烈的速度倒车离开现场。
  只剩下抛弃在阴暗小巷里的尸体。

      6

  半死不活的莲太郎,终于平安看到巨石碑的壮观模样时,夜已经深了。他的脚步摇摇晃晃,勉强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带来剧痛。
  与悠河的战斗结束之后不久,失去肾上腺素辅助的他就被猛烈的疼痛所袭击。
  在抵达这里之前,莲太郎三次遭遇阶段Ⅰ的原肠动物,三回都是在敌人发现自己之前就使用腿部残留的弹匣瞬间解决。
  夏风舒服地吹在失去血色的肌肤。
  莲太郎闭上眼睛,将那股味道用力吸入鼻子里。
  他亲眼看到培养原肠动物的研究所爆破了。
  尽管急着徒步走回去,莲太郎还是忍不住为了取回火垂的遗体而重返现场,甚至有股抱着她走回巨石碑的冲动。但是在这种浑身是伤的状态,莲太郎无能为力。
  暂时把火垂的遗体埋在迷你巨石碑旁边,如果可以要尽早移到其他地点隆重下葬。当然是在水原的墓旁边。
  视野中的巨石碑变得越来越大。
  在区分巨石碑内外的界线附近,有大量的红色灯光在闪烁,令莲太郎眯起眼睛。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不过大量警车似乎已在这里久候莲太郎多时。
  莲太郎叹了口气。虽说设施里的照片已经储存在火垂的手机中,但是说明来龙去脉还是需要很多时间。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莲太郎的预期。
  「莲太郎!」
  「哥哥!」
  双马尾少女与金发少女一同跑来,莲太郎不禁瞠目结舌。
  他的四肢不听话地剧烈颤抖。
  莲太郎真心怀疑这是自己太过渴望所产生的幻觉与幻听。
  等到他确定不是那样时,莲太郎忘记自己身上的伤,迈步奔跑。
  三人像是撞成一团拥抱在一块。抱着转了好多圈后倒在草地上。好温暧,好柔软的感觉,就像作梦一样。是延珠,还有蒂娜。
  「延珠!蒂娜!」
  即使想控制但还是忍不住脸部的扭曲,等到莲太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流下眼泪。
  三人并肩互相凝视。蒂娜与延珠也感动至极地用力吸鼻子,蒂娜还擦了好几次眼角。
  傻瓜一般连呼彼此的名字好几次,三个人再度紧紧抱在一起。仿佛再也不想分开,拥抱的力道是那么强烈。
  莲太郎迫不及待地询问她们的情况。原来两人都已经获得释放。
  少女们七嘴八舌回答问题。延珠突然从新分配的促进者身边解放,蒂娜也很快获释,而且还被警车接来这里。
  听了两方的情况之后,莲太郎脑中突然涌现疑惑:
  「话说回来,这里离巨石碑非常近,你们(原肠动物病毒感染者)这么接近没问题吗?」
  延珠说声「对了。」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马上双手捂住嘴巴。双马尾更是垂了下去。
  「唔,感、感觉好恶心。人家快吐了。」
  「我也是,觉得身体不大舒服。」
  「傻瓜。」
  莲太郎忍不住苦笑,双手用力搔着两人的头发。她们似乎连这种事都抛在脑后了。
  莲太郎从背后推着两名少女:
  「好,那么我们赶紧回家吧。再这样下去你们真的会昏——」
  ——说还没说完,莲太郎望向前方,然后再也说不下去。
  正面站着一名新娘。拿下头纱的漆黑笔直长发随风摇曳。
  「木更小姐……」
  莲太郎不知为何无法正视对方,只能看着右斜下方傻傻站着。
  当莲太郎完全看往正下方时,木更已经走到他的面前站定脚步。
  「胸口。」
  「咦?」
  「胸口借我。」
  「喔,好。」
  莲太郎摊开双手,木更扑向低头瞪着地面的莲太郎怀抱。
  戴着长手套的手环抱背后,叫人怦然心动。
  「喂、喂,木更小——」
  「笨蛋。」
  由于对方贴在莲太郎的胸前,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木更就这样用鼻尖磨蹭莲太郎的胸口摇摇头。
  极为轻微的颤抖,通过木更的身体传达给莲太郎。
  莲太郎这时也小心翼翼抱着她的背。触感柔软得叫人惊讶。
  「那个,我。」
  「嗯。」
  「全部都结束了吗?」
  胸前传来少女点头的触感。
  莲太郎仰望无星的夜空叹气:
  「是吗?」
  木更就在身边。延珠跟蒂娜也自由了。这也意味着莲太郎的冤屈被木更洗清了。
  至于她与柜间之间怎么了,还有她为什么会穿上新娘礼服出现,莲太郎实在很难启齿。
  不知道维持这个动作多久,莲太郎终于把手交到木更的手中,说声「我们回去吧」。
  巨石碑近在眼前。为了弥补之前分离的时光,大家很自然地牵起彼此的手。
  四个人排成一列,穿破隐形的终点线返回东京地区。
  警察们从聚集在此的大量警车里探头,脸上纷纷露出恍惚的表情看过来。上演东京地区前所未有的逃亡戏码,顺利逃到最后还洗刷冤情的民警,恐怕让他们都吓傻了吧。
  在这当中,莲太郎也发现熟面孔多田岛。
  他似乎因肩膀中弹吊着三角巾。表情看起来比以往都要凝重。只见那名中年刑警无言地朝自己敬礼。
  「大家把路让开。东京地区的救世主要来了。」
  安静的狂热气氛纷纷传染所有警察,大家三五成群地朝四个人敬礼。那些人的表情上,都刻画着深深的敬畏之色。
  莲太郎突然听到音乐盒的声响。
  那似乎是从木更携带的怀表发出的。
  叫人怀念的旋律,只是莲太郎想不起来曲名。
  这是一场没有纸片飞洒,也没有欢声雷动的凯旋游行。

  终于重生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在警察们的目送下前往人群中央。
  风中夹杂更加强烈的夏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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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 00: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终焉之月 于 2014-6-2 14:21 编辑


BLACK BULLET 6 CHAPTER Epilogue
终章 重逢的两人、错过的两人

  扭开水龙头把木桶装满水,莲太郎因为溅出的冰冷水珠吓了一跳。
  清澈水面淡淡倒映碧蓝色天空,因为光线发出深浅不一的水亮颜色摇曳。
  九十度转动脖子,如今恰好日正当中,飞过的飞机发出轰隆声,在空中途经的轨迹拉出一条线。
  莲太郎所在的墓园距离外围区很近,周遭被森林环绕,蝉声显得很喧闹。感觉就好像森林本身在鸣叫。
  莲太郎右手提着变重的水桶,返回分割成棋盘状的广大墓地,结果恰好撞见三名少女的背影。
  大概明白这里是严肃的场所吧,蒂娜和木更比原本更拘谨,向来朝气蓬勃的延珠也露出不敢随便乱跑乱跳的谨慎模样。
  莲太郎等天童民间警备公司的成员,各自转向同一座墓碑,替花瓶换水,插上以桔梗与龙胆为主的紫色花束。
  用木勺掬水浇在墓碑上,众人开始祭拜。
  「抱歉来晚了,水原,还有火垂。」
  视线高度配合两人坟墓的莲太郎如此说道。
  所有事基本上都告一段落。
  如今电视台与网路新闻都不断重复报导那起事件。
  包括警视总监在内的卅名警官,将杀害水原鬼八的嫌疑嫁祸在莲太郎身上,再加上其他推给莲太郎的犯行曝光,如今警方就像捅了马蜂窝般乱成一团。
  当中绝大多数马上受到惩戒处分,被带往法院,之后的结果要看法庭判决。
  媒体对「抗錵原肠动物」的培养与实验只字未提。
  当然了,在幕后活跃的五翔会这个组织也是。
  打倒悠河虽然让五翔会的野心一时受挫,但是不算从根本解决问题。
  莲太郎潜入研究所时,所有研究资料早就被带走,被捕的五翔会干部也几乎都只是与警方有关的小角色。至于想必对内情有所了解的柜间父子又同时意外身亡,因此不可能继续追查下去。
  之后莲太郎也去探望过玉树、弓月,还有朝霞,结果病房门一打开,出来迎接他的朝霞和玉树都跪在地上。
  记得两个人应该都骨折了,但是朝霞的跪拜姿势简直有如教科书一般标准,至于并排在一起的玉树翘起屁股,动作就有点偷懒。
  「被奸贼的诡计所惑,真是感到万分抱歉。」
  「男子汉没有借口。你就闭嘴揍我们吧!」
  相较于他们,靠着病房墙壁的弓月则是独自发怒:
  「我不就说了,那个警察好像很可疑吗?你们看吧——」
  原本心情很严肃的莲太郎,因为这个光景实在太可笑,忍不住噗哧一声。
  他用手轻轻抚摸左侧的义眼表面。
  与悠河战斗时瞬间见识到的「两千分之一秒的彼端」在那之后从来没有出现,即使如此,自己的狙击技巧还是得到长足的进步。
  「这个也一起……」
  木更小心翼翼地将怀表供奉在墓前。
  表盖内侧刻有「你永远在我心中(YOU ARE ALWAYS IN MY HEART)」的文字。
  大概不是故意加上的吧,但是简直就像水原预知自己的死期留下的遗言,莲太郎不禁有种胸口揪紧的感觉。
  水原与火垂为了守护东京地区的和平,各自奉献生命。
  假使少了他们充满勇气的行动,这次绝对无法阻止五翔会的野心吧。
  莲太郎微微摇头,打断这样的思绪。
  「我们回去吧。」

  木更因为这起事件警方支付的慰问金太少而念念有词;延珠在IISO休息太久,所以精力旺盛地蹦蹦跳跳;蒂娜似乎被刑警侦讯得很惨,即使莲太郎询问当时的情况,她也闭口不语。
  因为难以忍受热浪,莲太郎拜托延珠去平常很少利用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结果她却恶作剧地选了热咖啡。莲太郎只是打开拉环试喝一小口,舌头就像被火烧到一样发烫,心中顿时感到不耐。
  木更抵达暑假期间终于能拉长营业时间的天童民间警备公司,但似乎察觉什么异样而露出讶异的表情。
  「哎呀,那辆车是……」
  沿着指示的方向望去,莲太郎看到亮晶晶的黑色高级轿车停在Happy Building门口。
  对方似乎也发现莲太郎出现在视野,于是车门打开,一名少女急急忙忙跑过来。
  「里见先生!」
  穿着纯白礼服的少女——圣天子,因为脚踩原本不是设计用来跑步的白色高跟鞋奔跑,膝盖往内侧一扭,绊了一跤。
  莲太郎赶忙冲过去抱住她的身驱,勉强避免让圣天子摔倒在地。
  「喂,你小心一点——」
  莲太郎正打算抱怨,却对上圣天子抬起脸庞露出的湿润眼眸,便不由得退缩,连自己想说些什么都忘了。
  「非常感谢你,里见先生。由于你好像外出了,所以我才在车里等候。」
  莲太郎一边抓头,一边回避她的视线。
  「呃,话说回来,突然跑来有什么事吗?」
  圣天子在胸前交叠手掌,浮现淡淡的微笑,说声「对了。」并从自己的白色皮包里取出某样物品递给莲太郎。
  「今天过来,是为了把这个还给里见先生。」
  「这是……?」
  莲太郎接了过去,先看到自己的上半身照片。上头还列出其他各种资格证明与携带枪枝许可等资料,外表是张卡片的那个就收在合成皮证件套里。
  毫无疑问是莲太郎的民警执照。这么说来,从在圣居把执照还给她以后,莲太郎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陷入深深的感慨,紧握执照有好一会儿无法动弹。
  当初刚拿到执照时,莲太郎一点感动也没有就随手带在身边。
  结果如今失而复得,内心深处涌现一股炽热凝重的情绪。
  总觉得这时候不管说些什么,听起来都有点假惺惺,于是莲太郎闭上眼睛沉默不语,从鼻子吐气。
  当他察觉圣天子对自己投来笑脸迎人的视线之后,不禁慌忙地把头撇开。
  「其实用寄的也没关系吧。你就是为了这个溜出圣居?」
  「你误会了……不只那样,不光只是那样……」
  圣天子顿时支支吾吾,双手用力抓住裙摆继续说道:
  「当初我听说里见先生在广场饭店过世时,因为震惊完全无法处理政务,还难过得吃不下饭。后来得知里见先生还活着时,我……」
  圣天子欲言又止地闭嘴将话吞回去,用套着光滑手套的双手紧紧包住莲太郎的手:
  「你这次做得太好了,里见先生。」
  圣天子的美貌在这种距离下真是光彩照人,莲太郎近看也觉得她真的很漂亮,不由得任对方摆布。
  双方凝视彼此过了一会儿,才猛然回神同时脸红地转头。
  圣天子用双手捧着自己通红的脸颊:
  「真抱歉,我竟然这么靠近凝视你,太没教养了……」
  来自背后女性们的冰冷视线,让莲太郎忍不住冷汗直流。
  「等一下!」
  木更连忙介入两人之间,以告示圣天子的模样开口:
  「我、我说啊,圣天子大人。圣天子大人因为没看过真相所以我要给您忠告,里见同学其实一点魅力也没有。他除了头脑差劲、没毅力、脚臭以外,还有一副光是看了就会被吸走精力的倒楣脸孔。」
  闻言感到不可思议的圣天子,一边以右手抚摸脸颊一边望着木更:
  「天童社长正在与里见先生交往吗?」
  「才没有!」
  「那为什么要露出这种拼命的表情呢?」
  「一点也不拼命!」
  木更咬牙切齿地回头瞪向莲太郎。
  「喂,里见同学!」
  ——为什么矛头会指向自己?
  「哥哥,你对我只是逢场作戏吗?」
  「莲太郎对人家也是玩玩的吗!」
  蒂娜显得哀戚,延珠则是露出愤慨的表情,纷纷对着莲太郎大叫。
  莲太郎真的打算发出悲鸣抱头鼠窜时,只听见一个开朗的男性声音:「喔,就连圣天子大人都来啦!」
  那是一名发型像凤梨,手持扇子,身穿传统裤装的五十余岁男子。先是开朗地笑着「嗨!」了一声,从对方的年纪实在很难想像会使用这种年轻人的招呼方式。
  莲太郎遇见意想不到的援军,不由得开心叫道:
  「这不是紫垣先生吗!」
  那名男性——紫垣仙一咧嘴露出白皙的牙齿,哈哈笑道:
  「之前我就想找时间来拜访你们,没想到连圣天子大人都大驾光临啦。」
  圣天子顿时正色致意:
  「近来可好,紫垣先生。经营的錵矿山最近还顺利吗?」
  「哈,还算不赖吧。」
  「真没想到以前菊之丞贤卿的管家如今成为企业家了。」
  「哪里哪里,只是恰好有那方面的经营才能。」
  「您也有意愿出马角逐这回的选举吗?」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如果我落选失业,请别笑我啊,哇哈哈。」
  在客套话的应酬之后,紫垣转身面对莲太郎与木更,露出似乎很对不住的表情:
  「木更啊,那个……这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今天也是想来向你赔不是。」
  莲太郎也知道对方是指这回的相亲。
  「本来以为是天作之合,才把对方介绍给你,没想到柜间那个小子还有总监竟然身涉不法……结果那个小子又遭遇那种下场——真的很抱歉。」
  年纪一大把的老人低姿态谢罪。面对这种成年人的风范,木更也宽容地微笑说道:
  「不,紫垣先生,既然没造成实际上的损失,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哇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时莲太郎感觉衣服下摆被人拉扯,于是回头看去,原来是蒂娜与延珠正以不安的表情抬头望着自己。
  「莲太郎,这位伯伯是谁?」
  「对了,你们是头一次见到他——他是紫垣先生。」
  莲太郎挥手将延珠、蒂娜介绍给紫垣,接着才为两人介绍紫垣:
  「他是天童民间警备公司资料上的经营者,也担任类似我与木更小姐监护人角色的紫垣仙一爷爷。」
  「喔喔,原来是这么伟大的老爷爷。」
  「初、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紫垣双手抱胸,绷着脸看了一下两名性格恰好相反的少女,接着松弛脸部肌肉,亲切地伸手拨弄两人的头发:
  「哇哈哈,身边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啊。你这小子,司马家的千金好像也很中意你。这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脚踏五条船会不会太夸张了?啊哈?」
  紫垣的手肘顶了莲太郎几下,莲太郎反射性地想反驳「才不是——」的瞬间,手中的咖啡从开口喷到空中,热腾腾的液体飞向紫垣的外套袖子——
  啊——等到莲太郎发出惊呼时,已经太迟了。
  「好烫!」
  紫垣连忙跪下去,卷起沾到咖啡的袖子。莲太郎急忙想过去查看,但是紫垣迅速拿出手帕擦拭,将原本卷起的衣袖放下。
  紫垣的视线,望着莲太郎手中的罐装咖啡:
  「你、你这小子是怎么搞的,这种大热天还买热咖啡?脑袋出了什么毛病吗?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流行这个?」
  「喂,喂,比起那个,刚才没被烫伤吧?」
  紫垣毫不介意地说声「嗯?没什么事啦。」但是爱操心的蒂娜还是提议:「办公室就在附近,要不要进去用冷水冲一下?」
  紫垣显得有点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决定要借用公司的洗手台。
  莲太郎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于是陪着紫垣爬上Happy Building的楼梯。

  紫垣在蒂娜与莲太郎的陪同下爬上Happy Building的阶梯,延珠目送他们的背影,仿佛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那是什么?如此心想的延珠双手抱胸。
  看来方才只有自己一个人察觉吧,当紫垣的衣服袖子被咖啡喷到而慌忙卷起时,延珠一瞬间看到了。
  那是他的嗜好吗?只见紫垣的上臂有类似刺青的痕迹。而且还是五芒星图案外加在顶点刻了五片羽翼,和这个老人一点也不相衬的华丽设计。
  然而没有深入思考习惯的延珠,以天生的大剌剌性格很快忘了这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啪哒啪哒迈步跟在莲太郎背后。

  借由挖掘錵矿山大赚一笔的紫垣仙一私人宅邸,位于东京地区第一区的头等地段。
  屋里有个除了他以外任何人都禁止进入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半的墙面都被书架淹没,这里收藏古今的典籍与辞海,静静等待有一天被人打开。
  如果是对建筑有认知的人先看过屋外再进入这间书房,就能从外观推敲这个房间的面积好像少了很大一块吧。
  返回书房的紫垣没有坐到上等的桃花心木书桌前,而是直接来到书架的最里面一排,抽出《世界兵器大辞典》第三卷,将钥匙插入里面的钥匙孔转了一下。
  这么一来,人称电动密集书架的可移动书架就会通电,让放满书的架子沿轨道移动。
  占满一整面墙的书架很快挪开,里面出现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通道。
  紫垣大步朝着一片漆黑的通道深处走去,似乎对这里非常熟稔。
  在这个就算踢到什么东西都不奇怪的深渊,视野很快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然而这时,地板忽然发出淡青色的光芒随着「啵!」的声音点亮灯光,照亮一张皮制的董事长办公椅。紫垣坐在那张椅子上,有如鬼火的光线立刻像是导火线延伸出去,一笔画就在地板上完成五芒星与设计复杂的羽翼图案。
  『太慢了吧,笨蛋。让我等了这么久,真是大牌啊。』
  仔细一看,在五芒星的其中一个顶点有张与紫垣一模一样的高级座椅,一个下巴蓄胡并与头发连成一气,脑袋像是长了狮子鬃毛的傲慢男子,翘着脚大剌剌地坐着。
  他就是大阪独一无二的五片羽翼最高干部——齐武宗玄。
  身为东京地区最高干部的紫垣环顾四周,视野所及的五芒星顶点只有两个人,其他三张椅子都空空如也。
  「北海道就算了,现在这个时期可以谅解,不过博多与仙台是怎么了?」
  『谁知道。反正有事由你我两人决定就行了。』
  放眼望去,齐武的身体是以淡青色光芒构成的全像投影。

  ——这是仅有极少数「五片羽翼」能参与的五翔会最高干部会议。如今紫垣就是在这样的场合。

  紫垣首先严肃开口表示:
  「就在刚才,我跟莲太郎他们碰面了。那个小子明明摧毁我的计划,却还是一派悠哉的模样。」
  『我们在警界里的「细胞」被拔除了,真是沉痛的败北啊。』
  「也不尽然。那些废物,趁这个机会换掉也好。另外与其说这是失败,瞒着我造访东京地区,试图干掉圣天子的家伙才真的是丢脸至极,你说是吧?」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很会冷嘲热讽啊。』
  齐武扫兴地望着上方,吐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暗杀圣天子的计划,我觉得才是最有成效的。那算是给她的最后通牒。假使她还继续高唱幼稚的理想主义,我们就要痛下杀手了。我最讨厌与那种人来往,你应该很清楚吧?不愿服从的人就要用武力排除,这才是我的作风。』
  「齐武,你对东京地区的了解还不够啊。要维持东京地区的政体,像圣天子这种有如偶像的人物是不可或缺的。杀死她引发大乱,的确对我角逐权位有帮助,不过那样的效果还是比不上消灭天童一族。因此首先该杀的人是天童菊之丞。」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拐弯抹角地试图拉拢天童木更?紫垣啊,那个女人真的有让你大费周章劝说的价值吗?』
  紫垣颇不以为然地摇头:
  「你因为没看过天童和光被害现场的照片,所以才不清楚。那个小妮子可是出自天童家的妖怪。」
  『喔。』
  「况且我听说那家伙的最终目标是杀死天童菊之丞,这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哼,反正劝说的结果还不是失败了。』
  「不,成功了。」
  『唔?』
  紫垣扬起嘴角。
  「我说,已经成功了。」
  齐武为了推敲紫垣的真正心意,陷入沉默。
  「话说回来,十造寺那边怎么样了?」
  『哼,算是渐入佳境吧。原本我还以为你会是继我之后第二个登上大位的。』
  「什么嘛,你也很会讽刺别人啊。」
  『这都是托某位伟大先进的福啊。』
  紫垣跟齐武在幽暗之中摇晃肩膀轻笑。
  『这么一来,大阪地区跟北海道地区的国家元首都是五翔会的人了。剩下的地区还有三个。别忘了我们的梦想,我们的大义啊。』
  「荣耀归于五翔会。」
  『荣耀归于五翔会。』
  青色光芒顿时消失,眼前的一切再度黯淡遭到幽暗吞噬。

  不知从哪里传来好像很悲伤的狗儿远吠。
  夜色渐浓,在灯火辉煌的街灯下,里见莲太郎拖着懒洋洋的脚步回家。
  身上的火药味让他头痛欲裂。
  手臂因为射击后座力严重酸痛,没有因此脱臼已经算不可思议了,不禁担心这下子恐怕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试着用双手塞住耳朵,果然有严重的耳鸣。尽管谨慎地戴上耳罩,还是抵挡不了未织陆续拿来的新型弹药与新型枪枝的惊人轰隆声。
  今天一整天都在担任司马重工新产品的测试者。
  目前未织依然在开发促进者专用的强力弹药与手枪,她说等到完成之后可以免费供给蒂娜使用,这对莲太郎而言是求之不得的。
  未织对于这回的事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声:「小里见,你欠我一次人情。」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反而让他莫名舒畅。
  很不可思议地抱着这种还不错的虚脱感爬上公寓的铁制楼梯,莲太郎转动自家门把。
  「你回来啦,里见同学。」
  冷不防打开的门里,出现一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
  「哎、哎呀,是木更小姐?」
  黑色制服外罩着蕾丝花边围裙的木更,满脸喜色绕到莲太郎的背后,推着他进门。
  脱掉外套松开领带,莲太郎环顾自己的住处,理应在场的少女不见人影。
  「延珠和蒂娜呢?」
  「去观赏社区联谊会举办的烟火秀了。」
  莲太郎拍了一下手:
  「对喔,是那个付了五百元费用的活动。原来是今天举行啊。」
  反正才收五百元,也搞不出什么惊人的花样吧。不过莲太郎今年连一次烟火都没看过,有股非常想追上延珠她们的冲动。
  大概是从莲太郎的表情解读出来,木更温柔地摇摇头:
  「你不能去,参加资格限定为十二岁以下的小朋友。过一阵子的祭典会有更大规模的烟火表演,到时候再大家一起去吧。」
  那么今晚可以享受与木更久违的独处啰。
  莲太郎这时才察觉矮桌上摆了各式各样的盘子。厨房也有使用过的痕迹。
  不知从哪里飘来令人不快的气味,莲太郎冷汗直流:
  「木更小姐,难不成你下厨了?」
  木更无言微笑,双手手指在自己面前晃动。十根手指都包上OK绷。
  「呃,每次都被大家批评厨艺差劲,我也很不开心啊。所以试着逼自己进步。」
  败给木更发出的「快吃啊快吃啊」杀气,莲太郎只好不甘愿地就座,有如呕吐物的恶心气味顿时钻入鼻腔,他不由得低语「神啊。」闭上眼睛。
  盘子上的果冻状物体,就好像脑袋有问题的艺术家在油画布上尽全力敲打的绝望色彩,光是观看就会把人逼疯——莲太郎终于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由于刺激性的臭味让他双眼飙泪,他对木更声称是喜极而泣拼命掩饰。
  用汤匙轻轻挖了一匙果冻状的物体。异常有弹性的东西似乎很开心地剧烈震动。莲太郎下定决心,送入嘴里。
  霎时进入涅槃境界。父亲里见贵春在河的对岸笑着挥手招呼自己。
  「恶,有够难吃——」
  「不好吃……吗?」
  木更用充满强烈杀气的视线狠狠瞪过来。
  「好吃得是令人发疯!」
  「嗯,再多夸奖一点。」
  「就好像那个割耳朵的艺术家做出来的饭菜!这就是所谓的鬼气逼人!」
  「嘿嘿,真开心。」
  木更也是笨蛋,没察觉莲太郎拐弯抹角地挖苦,还羞红了脸。
  「喂,别瞧不起人好吗!」
  ——事情果然没那么顺利,一下子就穿帮了。
  木更愤慨起身,用力抓抓头发:
  「啊——真是的,那……呃,对了,里见同学教我做菜好了。」
  「咦?」
  木更突然很害羞地双腿内八磨蹭大腿。
  「里见同学,事件发生之前,你不是说过下次要教我下厨吗?你回想一下,就是啃地瓜那次。」
  这么说来,莲太郎好像也有印象。
  他思考过后起身,卷起袖子。
  「那么你想学什么?」
  「……教我炒青菜的诀窍吧。」
  除了用平底锅炒以外,还有什么要诀吗……
  木更将围裙的带子重新绑好,从冰箱取出菠菜切了起来。
  莲太郎站在木更的正后方,担任监督的工作——原本的打算是这样,不过很快就看不下去,于是从后方握住木更的手,指导她菜刀的使用方法。
  咚、咚——菜刀不太俐落地在砧板上发出敲击声。客厅的电视也没打开,时间在静谧之中流逝。
  「那个,木更小姐。」
  「嗯?」
  「是关于柜间的事……你喜欢过他吗?」
  木更默默动手。莲太郎只能听见无机质的咚咚声。
  这个沉默真叫人痛苦。
  木更终于朝着前面回答:
  「我不知道。」
  「是吗……」
  「不过,我想那应该不算恋爱吧。」
  「可是……你不是和柜间接吻了吗?」
  察觉到说话的口气很不甘心,莲太郎顿时有点讨厌自己。
  然而木更却瞪大眼睛,喃喃说声「你看到了吗……?」惊慌失措的程度远在莲太郎之上。
  「不、不是的。我是像这样用手掌隔着,然后等柜间贴过来,我就这样推开他——」
  木更也觉得自己的动作很像在说谎吧。当她认真思索怎样才能让莲太郎信服时——莲太郎笑了。
  反过来说,看到她那副严肃的表情,莲太郎就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
  「我完全没做过里见同学想的那些事。所以我,还、还是处女……嗯。」
  「喔、喔。」
  一边因为木更说出的话语怦然心动,莲太郎一边在平底锅里倒下沙拉油,放进菠菜。青菜发出滋滋声响,然后慢慢缩水。
  「对、对了,你听说北海道地区换了新的首相吗?」
  本来还以为这个话题会被木更无视,然而对方虽然没回头,还是低声说句:「我也吓了一跳。」
  「真没想到桐生首相就此过世了。」
  莲太郎与木更小时候在天童家宅邸生活时,曾经与此人有数面之缘。
  「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那家伙应该能健康活到一百岁。」
  「呐,你有听说过那个谣言吗?」
  「谣言?」
  「我也是听说的,桐生首相在吃完早餐后,就突然按住胸口倒地不起,再也没有醒来。他的遗体好像有许多可疑之处,尽管试图详细调查,却被某些压力硬是掩盖,调查一下子就以病死收场。」
  莲太郎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木更有气无力地摇头:
  「我不清楚。」
  「这回新上台的首相——名叫十造寺月彦的家伙没问题吧?」
  「传闻好像是个很干练的家伙。」
  莲太郎的心情变得很复杂。桐生宗一首相,真要说起来是个独善其身,高傲的态度惹人厌恶,常被大家私下指指点点的家伙,不过他在战后的荒废期只用了一代的时间就重建北海道地区,发挥惊人的领导才能。
  绝不是那种死了会让大家拍手叫好的人。
  由于只炒菠菜似乎有点太单调,莲太郎探询过木更的意见后,在隔壁的瓦斯炉摆上装满水的水壶,转动开关。
  热气瞬间抚过莲太郎的脸,瓦斯味飘散。蓝色火光熊熊燃烧。
  莲太郎动着长筷子。菠菜继续发出滋滋声响。
  教人料理时,站在后方讲解应该是很正常的行为,不过这怎么看都像是拥抱对方。
  木更的秀发散发香气。莲太郎也觉得水手服配围裙这种打扮很好看。
  「对了,木更小姐为什么老是穿这套制服呢?是为了配合我吗?」
  「制服在工作时也能穿,放学回来后直接穿这样就能上工。当然了,就一般的女孩子来看我的衣服款式是有点少,不过我也有其他便服。只是与常人相比少很多就是了。」
  木更特别强调「少很多」同时以期盼的目光仰望莲太郎,施加肉眼看不见的压力。
  莲太郎搔搔后脑勺,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下、下次要不要一起去买衣服呢?」
  「啊——是吗——那么可要让你送我几件特别贵的衣服啰。」
  木更的心情愉快得几乎要哼歌,短裙也和她的屁股一起摇摆。
  莲太郎不由得心猿意马继续说道:
  「不、不过啊,你相亲那次穿的衣服就很漂亮,新娘礼服也很美……只是最适合木更小姐的,果然还是这套黑色制服。这样美极了,真的。」
  木更瞪大双眼回头望向莲太郎。
  恋爱为什么是这种不对等的事?自己思念他人的心情总量,与他人思念自己的心情总量经常不成比例,天秤总是会倾向其中一侧。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胸口那种难受的感觉传染给她?
  莲太郎喉咙哑了,因为说不出话而狼狈不堪。
  在喜欢的人面前,自己真是口拙到想死的程度。
  为了代替无法随心所欲的言语,莲太郎朝她踏出一步。
  「木、木更小姐!」
  他一把环抱木更纤细的腰,将她拉向自己,木更在莲太郎的怀中发出轻微的叫声。
  那张令人难以置信的秀丽脸孔近在眼前,甜美的气息刺激莲太郎的鼻腔。木更的脸颊逐渐染上红晕,扭动身体试图逃走。
  「不要,等一下,里见同……你在摸哪里——」
  「——在会客室时。」
  「咦?」
  莲太郎低着头,嘴巴靠近木更的耳朵。
  「我对木更小姐说了那些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太蠢。真不该说那些话。虽然过了那么久,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自己能够回来。谢谢你,木更小姐。」
  因惊讶而瞪大的木更眼角,顿时涌出大量透明的液体,滑落脸颊。
  木更用指腹擦拭眼角,抬起原本低垂的长睫毛,用温柔眯起的双眼仰望莲太郎。
  她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
  「笨蛋,我等你说这些话好久了。」
  「木更小姐……」
  她太美了,莲太郎感动万分地把脸凑近,木更这才猛然回神,别开红到耳垂的脸。
  「等等,里见同学,果然,那种事……还是不行——太害羞了……我好想死。」
  如果是平常的莲太郎,这时会尊重木更的心情,干脆地放开她的身体吧。
  然而莲太郎已经为了这个没有解答的烦恼疲惫不堪,就算梦想的结局是破灭,但是在亲眼目睹结论之前,还是不肯收手。
  莲太郎稍稍放松拥进怀中的木更。
  「好吧,如果木更小姐不喜欢那样,我现在就住手。」
  「真、真的吗?」
  「骗你的。」
  莲太郎在她的耳边低语。
  接着强行贴上她的嘴唇。


  水壶发出煮沸的笛声。
  喀锵一声,她拿着的长筷子掉落地板。
  堇曾经说过。
  『假使你单纯希望木更幸福,之后你就得不停压抑自己的情感喔。这可由不得你半途而废。你能发誓吗?』
  结果莲太郎打破与堇的承诺。
  莲太郎的认知没有改变。当初与柜间的婚姻,若是能让木更忘却复仇好好活下去,那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方法。
  即使结果是莲太郎失恋,但是只要能更永久封印「天童杀手天童」那么未尝不是好事。然而明知如此——

  ——所谓的爱情,其实是种疯狂的行为。

  莲太郎因为木更而疯狂。
  因恋生脓,因爱腐烂。
  已经无法遏止她的复仇行动。
  这场恋情,必定会导致世界毁灭。
  莲太郎到了最后关头还是选择利己的行动。这么做的后果,恐怕迟早有一天得偿还吧。届时自己想必会为了错过阻止木更的最佳时机而后悔万分。
  只要莲太郎继续为遂行「正义」而战,就无法与木更「绝对邪恶」的心态取得妥协。
  木更之后还是会为了向天童报仇而举刀,每次杀戮都会加深与莲太郎之间的鸿沟。
  或许再也无法重温甜蜜的回忆吧。
  这一刻就是最高潮,之后自己搞不好会与木更彼此憎恨斗争一起从山坡滚落。
  但是——
  就算此后双方的关系极度恶化也好,彼此以污秽的言语谩骂也好,朝对方胸口刺出憎恨的刀刃也好——只有当下,莲太郎当下只想委身于对方柔软的嘴唇触感当中。
  他把木更推向冰箱,激烈吸着她的嘴唇。木更柔软的双峰压在莲太郎的胸膛,甚至用力到变形的地步。
  木更仿佛陶醉地眯起眼睛,伸手绕着莲太郎的脖子。
  尽管想委身于这种快乐之中,堇医师低沉阴郁的说话声还是在脑内挥之不去。

  『体能一旦退化要恢复是很快,但是内心腐化可就没救了。』

  『假如要导正木更已经太迟,你得要负责解决她。』

  ·蓝原延珠,原肠动物病毒的体内侵蚀率为四十三.八%
  ·预测剩余生存天数,49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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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6-1 00:12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黑色子弹》决定要改编动画了!谢谢各位的支持与鼓励!
  ——不过我能松一口气对此由衷感到欣喜吗?老实说还是有点迟疑。
  其实我本来只专注投入心血在透过纯粹的活字,让作品的趣味性最大化,自己的书化为其他媒体还会不会有趣,说真的我也很难想像。
  不过与我碰面的诸位动画制作同仁,都是具备炙热灵魂与冷静分析的强者,理解他们的价值观与人格之后——这么说好像有点自抬身价——但是我对把自己的作品交付出去,已经没有任何怀疑的必要。
  距离播出时间还剩半年。集结各种领域的专家,为了提升动画品质绞尽脑汁,大家都会努力打造这部作品吧。
  究竟动画版的《黑色子弹》会是如何?答案与成果都必须仰赖各位观众判断。
  那么动画版的《黑色子弹》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集依然对我多加照顾,即使在到此为止最猛烈的「糟糕要开天窗了」的危机地狱热锅当中,始终摆出轻松笑容撑下去的责任编辑黑崎先生,还有不论去哪里都能轻松指出北方的超能力插画家鹈饲老师,指挥动画制作的小岛导演及其麾下所有工作同仁,小仓与小笠原两位制作人,其他编辑部与本书相关的诸位,我都要致上感谢。
  最后要告诉各位读者,尽管这是不值一哂的私事,老实大约三年前我和刚加入电击组的黑崎先生初次碰面时,便发出「我要销售百万本,改编动画!」这种类似漫画《爆漫王》的大胆宣言。
  当时的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比起为了自己,刚就任不久的黑崎先生更需要提升斗志的动机,总之这句豪语终于成真了。我没有变成吹牛不打草稿的人,这都是托大家的福。我要在此重申内心的感谢。
  不论动画的结果如何,我都不希望原作小说屈居下风。最后对于看过所有动画、漫画、小说的读者,我还是要全力以赴让他们说出「每个都很好,不过果然还是小说最有趣!」这样的评价。
  真的非常感激拿起本书的您。
  希望所有阅读我的作品的朋友都能得到神的祝福。

  神崎紫电
发表于 2014-6-1 00:16 | 显示全部楼层
爽啊。。终于有完整的第6章了。。赶紧补
发表于 2014-6-1 00:41 | 显示全部楼层
爽爽爽 第六卷终于更新完了 六一看萝莉领便当什么的....
发表于 2014-6-1 00: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水仪·依莲 于 2014-6-1 13:16 编辑

真的很不希望火垂死
她能够对莲太郎说出 愿意放弃复仇想要面对未来 这样的话
我认为火垂是比任何人都更有活下去的价值的孩子
虽然并非想引起争端
但这一点火垂比不愿放下复仇木更好很多
发表于 2014-6-1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前略,天国的自翻
总之恭喜录入组NTR成功
发表于 2014-6-1 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台版第六卷终于出来了 简直感动啊
发表于 2014-6-1 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台出版社和翻译组!?别多说,那是一场血雨腥风。。。
发表于 2014-6-1 01:23 | 显示全部楼层
感动到哭了终于有完整版~~还有我的火垂啊
发表于 2014-6-1 03: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辛勤劳作,哈啊,作者真是手狠总觉得是终有一天全部便当的节奏Q.Q 希望是我口胡
发表于 2014-6-1 08:1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就纳闷呢怎么台版还不见踪影,结果今天一起床就看到了,果然是要儿童节快乐,噢不对,是萝莉们快乐=。=
发表于 2014-6-1 09:09 | 显示全部楼层
火垂酱.....
在儿童节看杀loli真的大丈夫么
至于...果然被台版爆了菊...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发表于 2014-6-1 09:28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来拉~~
不过儿童节死loli什么的。。真的是很虐心啊
发表于 2014-6-1 09:4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想要给作者寄刀片!!这世界只有不补刀的boss,哪有不补刀的男猪啊。最后的剧情实在是太牵强了,最终boss竟然诈尸了,就算是为了回收千分之一秒的梗,还不如在战斗中觉醒呢,为何硬是发便当给幼女的,这种纯粹为虐而虐的做法,神崎紫电你跟loli有仇么,我去年买了个表!
发表于 2014-6-1 10:08 | 显示全部楼层
朱月这时间掐的真是精确
发表于 2014-6-1 11:37 | 显示全部楼层
good!两情相悦的人终于在一起了!但第七卷又差点分了……只希望两个人关系是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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