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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见文库]   棺姬嘉依卡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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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31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棺姬嘉依卡 8
 ——————————
  作者:榊一郎
  插图:なまにく
  译者:Yoshi
  扫图:maylog
  录入:浔箐
  校对:maylog
  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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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1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斩首王的懊恼 DISTRESS OF THE HEADSKING

  究竟……“擅于武术”是怎样子的一件事呢?
  对史帝芬·哈尔特根而言,这个课题的答案,他理应穷尽一生去追求出来。
  生于战国之世、天赋武艺之才,且在利于精进武术的环境下成长。因此,他在年仅十二岁时,便已习得一身连成人都甘拜下风的精湛武艺。十五岁时,他身边已经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
  然而史帝芬的初次上阵,却有些偏晚。发生在他十六岁的时候。
  这是因为大臣们顾虑到他身为“哈尔特根公王继承人”的立场。虽说哈尔特根公王家族,一代代传下来的当家都相当擅于武术,但战场上没有“绝对”。下任公王在初次上阵时就战死的话,可是会酿成大问题。因此,大臣们审慎地挑选史帝芬初次上阵的时机,把他送去参加了他们认为笃定会赢的战争。
  然而……大臣们的计划却大大地落空了。
  由于敌国发动了奇袭,因此公国这一方的军队吃了败仗——身负武艺之才而备受众臣期待的史蒂芬·哈尔特根王子,被蜂拥闯入公国本营的无名杂兵所伤,而狼狈不堪地从战场上逃回了老家。
  战场上的实战,和道场上的比试大相径庭。
  在战场上,人们并不会堂堂正正地以剑相对。
  堂堂正正地以剑相对,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美罢了——仅在极少数的骑士之间比试时才有其意义。
  实际上的战场,充满着粗鄙露骨的战法和战术,跟道场上所习得的武术招数相差甚远。
  将握在左手中的沙子撒向对手的脸,让对手的眼睛暂时无法视物。将对手引入事先设好的陷阱里。成群结队地袭击对手。在自己的武器上涂满毒药和粪便。在自己的全身上下藏好暗器,然后突袭对手。为了让对方动摇而破口大骂难听的话……
  为求胜利,无论是怎样的行为都荤素不忌。
  这就是战场——他重新领悟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一旦输了、死了,就到此为止了。
  不论是怎样的武人,最终“败北”的结果,便只有个“死”字在等着他。钻研多年的武术,在那一瞬间化为无形、沦为毫无意义的空虚。仅仅如此而已。
  是故……史帝芬改变了他的想法。

  “呀……!”
  女官一边惨叫,一边摇头。史帝芬默默举剑,朝她的肩膀挥了下来。
  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这是场歼灭战了。那么,便无需考虑是否要手下留情。
  而他并未对准头颅,只是因为从左肩斜砍而下,会比从头部砍下去还要更具杀伤力。头盖骨因为长得圆圆的,所以有时候能侥幸跟剑路互相错开。虽然以史帝芬的武技而言,他应该能毫无差池地将女官剖成两半——但他几乎出于下意识地选择了最适合当下情况的方法,亦即既确实且杀伤力较高的攻击方式。
  他并不嗜虐,无需这种会让人有可乘之隙的精神状态。他眉头连皱都没皱,便能不分男女老幼,毫无差等地痛下杀手——就像漠然运作的机关一样。
  他砍中女官,从她的左肩劈往右边的侧腹。女官倒了下来。
  她应该瞬间就断气了吧?他用不着确认。像史帝芬这般技艺高超的人,再加上使用的又是机剑,往往能透过剑锋所传递过来的触感,明白自己砍断了何物。这是肋骨,这是心脏,这是脂肪,这是肌肉。史帝芬确实把那名女官的心脏剖成了两半。
  “队长!这里!”
  部队里的其中一人——魔法师西蒙·斯坎尼亚唤了他一声。
  “——唔嗯。”
  史帝芬轻轻地挥了挥剑,潭落剑上的鲜血和油脂,然后朝西蒙所指示的方向前进。
  雕饰奢华的门板,有一半以上彷佛被人刨掉,呈现出洞开的状态。应该是西蒙和罗伯特的魔法攻击所留下的痕迹吧。门板旁边残留着卫兵的尸体,尸体被破坏到几乎看不出原形……是在他俩施展魔法时受到波及了吗?
  然而,史帝芬对那惨状却连瞥都没瞥,便兀自前进。
  虽然他在脑中一隅想了一下——干嘛浪费体力,但除此之外便无其他感想了。
  在必要的部位给予必要的一击。不消耗多余的体力,以一击毙命来解决一切,才是最佳的战法。若拥有足以将对手解成肉块的威力,那不是应该可以用那个力量一次杀死十个人吗?魔法师这些人,每每都太过浪费自己的力量了。
  接着……
  “——嗯?”
  史帝芬和那男人互相对视了。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关于那个人,有种种的流言蜚语流传于世——而其中几个传言,史帝芬也曾经听闻过。或曰活了数百年之久;或曰乃魔法技术的创始人;或曰是旷古稀世的魔法师,同时又是超一流的剑士。每个传言都教人难以置信,而且全都没有根据足以教人采信——
  “哎呀……”
  银色长发,又蓄着同样为银色的胡须,是个年龄不详的伟岸男子。
  端正的五官之中……最先在人脑海中留下印象的理智眼神,或许看起来确实是一流的执政者、一流的魔法师,但他的身体绝非肌肉发达的体格。整体而言,给人的印象反倒比较偏向高挑细瘦。
  尽管如此……
  “吓!”
  “嘿啊!”
  龙骑士“多明妮卡·斯考达”与壮汉机枪士“克林·摩根”从左右两边猛烈夹攻,那男人双手拿着长剑和机杖,泰然自若地闪躲着。克林的骑兵长枪,比持枪者本人的身高还长,是个可从骑兵正下方连人带马狠狠贯穿的重量级武器——虽未装上锐利的刀锋,但作为一把钝器,也依旧是凶恶无比。若是本事不到家的剑士以剑挡接,那剑应该很轻易地就会被它折断。
  然而,阿图尔·贾兹稳稳当当地避开了攻击,甚至还予以反击。
  不仅如此——
  “——出来吧,〈雷击〉!”
  就连西蒙和罗伯特作为支援所放出的攻击魔法,他都能在格斗的空档之间诵咏完咒文,发动魔法将之反弹回去或化为无效。使枪的“阿兰·特纳蒙塔纳”子爵和弓箭手“葛伦·冬克沃特”已经负伤退到了后方,而魔法师“克劳蒂亚·道奇”正忙着救护他们。
  虽然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但他们各个都是能人好手。
  和不怕死的七名强者对战——他仅凭自己一个人,非但骁勇善战,甚至气势如虹。
  “真是厉害。”
  史帝芬喃喃说道。
  他……看了〈禁忌皇帝〉的那副模样,连感动的心都有了。
  那才是武学的极致吧?不输给多数暴力。在逆境之中不焦急、不胆怯。甚至连击剑空档时被人施放魔法,他也能一一应对。
  这时,史帝芬总算明白了那种种的流言——全都不是无稽之谈。
  因此……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史帝芬一边高举着剑走向前去,一边大喊:
  “汝本领之精熟——着实厉害!是故,吾欲制汝之武,化为吾之武学食粮!”
  “……”
  贾兹皇帝沉默不语——看了便知:他这与其说是无暇回应,不如说他是不屑听取史帝芬的话语。不过,史帝芬并未因这点小事而愤慨激昂。他只要竭尽全力,淡然杀之即可。
  史帝芬在多明妮卡和克林攻击的空档之间,强行加入他们,然后猛地刺出一剑。
  连他自己都觉得极为出色的一击——如闪光般的突刺,被对方高举的机杖挡了下来。
  “喔哦!”
  克林和多明妮卡发出惊讶的声音。
  招式被人挡下的史帝芬,却毫不动摇,马上抽回剑,切换成牵制用的斩击。他的第一击且必杀的一击,已经很久没被人挡下过了。不过,史帝芬并未因此而动摇或露出可乘之隙。他往后方退了约两步左右,同时命令道:
  “魔法师们!攻击!”
  “——出来吧,〈第三火焰〉!”
  “出来吧,〈撕裂者〉!”
  西蒙和罗伯特的魔法猛扑上去。
  超高温的火焰和肉眼看不见的攻击,跟刚才一样,被阿图尔·贾兹所施展的魔法障蔽挡了下来——
  “——!”
  史帝芬以外的人,纷纷发出讶异的声音。
  因为禁忌皇帝手上的机杖,发出了高亢刺耳的声响,有一部份裂了开来。
  史帝芬刚才所放出的突刺,让机杖挡接的部份——产生了龟裂。魔法发动时的负荷集中到那个部份,破坏了机杖。
  “一起上!”
  史帝芬大喊出声的同时,多明妮卡和克林又攻了上去。禁忌皇帝的剑虽然贯穿了多明妮卡的腹部,但是——
  “得手了!”
  多明妮卡反而用双手箍住了那把贯穿自己腹部的长剑——连同阿图尔·贾兹的手臂。多明妮卡身为不死之身的龙骑士,这点程度对她来讲根本称不上是致命伤。她以自己的身体,封住了禁忌皇帝的右手。
  “喝啊啊啊啊啊啊!”
  克林更朝禁忌皇帝猛攻上去。
  虽然挡住克林攻击的机杖应声而断,但克林的这一击也仍旧被他躲过去了。
  机枪从阿图尔·贾兹的颊边擦掠而过,就在这个瞬间——长枪和箭矢从克林的两侧飞过,刺入了禁忌皇帝的侧腹。
  那是经克劳蒂亚急救后的阿兰和葛伦所放出的长枪和箭矢。
  “呜——”
  或许这次的攻击总算生效了吧?原本以坚若磐石的体态闪躲着攻击的禁忌皇帝,身形颠簸了一下。这正是个好时机——如此判断的史帝芬,一边再次逼近他的剑围,一边对他横砍过去。
  他踏入对方剑围,借着扭转身子的力道……全身回旋,砍出强烈的一击。
  本应接下此击的长剑,遭多明妮卡封锁;意欲挥起的机杖,则遭克林的机枪压制。结果,在这般可说是毫无防备的状态下,禁忌皇帝也只能眼睁睁地任他的脑袋惨遭猛击了。
  嘶唰——皮、肉、骨谍然分离的触感。
  (——!)
  然而……史帝芬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是什么东西奇怪?”就算这么问他,他也答不上来。
  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有种这样的感觉罢了。
  不过……史帝芬无视这股异样感,将乘载了力道的斩击,就这样子自左至右砍穿,割断了头颅。禁忌皇帝的脑袋,从躯体上滚落了下来。
  多明妮卡和克林松开了手。
  禁忌皇帝头颅以下的部份,一步、两步,往王座的方向退去——然后,像根棍子似地倒了下去。看来即便是据说活了数百年之久的怪物,一旦身首异处,果然也免不了一死呐。
  赢了——史帝芬一边低头俯视滚到他脚边的人头,一边点头心想。
  他不会做出微笑之类的动作,只会淡然地接受战斗结果,仅仅如此而已。以毫不动摇的坚毅精神……由此向武学精随更进一步。
  然而——
  “——陛下!”
  夹杂着哀鸣的喊叫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下官将公主殿下带过来了——”
  史帝芬几乎连看都没看,便从接近的声音和气息,大致判断出对方的位置,甚或身高与体重——他横扫的白刃一闪,便让声音的主人身首异处了。
  触感果然一如既往。
  削开皮、割开肉、砍断骨,是他经验过无数次的触感。
  那么,刚才他——打倒禁忌皇帝时的异样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史帝芬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回过头去。
  那儿有一具貌似侍女的无头女尸。
  以及——
  “………………!”
  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之外的存在。
  银发紫眸的——娇小少女。
  她的年龄,应该约在十五岁左右吧?一副纤细柔弱、不知世事的模样,全身上下散发着可怜兮兮的氛围。在这个充满死亡与破坏的战场上,她本该是朵——在眨眼之间就眼睁睁地被人践烂的无名花朵。
  “是〈禁忌皇帝〉的女儿吗?”
  有人吃惊地说道。
  “魔王有女儿?——第一次听说呐。”
  “但命令原本就说要杀光城里的所有人。”
  “那就没办法了。队长——”
  他们一同把寻求指示的视线转向了史帝芬。
  “………………”
  史帝芬——虽仅须臾而已——茫然地凝望着那名少女。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史帝芬发现自己在看到那名少女的瞬间,有股难以言喻的冲动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股焦躁感延烧他的全身。
  一旦握剑站上战场,之后便如机关般淡然重复最有效率的杀人行为……已特殊化成如此的史帝芬,未曾有过这样子的感觉。他在埋首于武艺修练的日子里所从未体验过的情感,自他胸口的深处满溢了出来。
  他若是极为普通的庶民,应该很快就能察觉出那感觉的真相了吧。
  但说巧不巧,史帝芬并不普通。
  过去修练所培育出来的精神力,抑制住他心中掀起的涟漪。
  跟锻炼肉体一样,他也一路锻炼精神力至今。
  就算遭遇出其不意的袭击或卑鄙下流的手段,也能够毫无动摇地应对——如此强韧的精神力,正是他的武学奥义。无论在任何瞬间都明镜止水——如同映照出周遭一切的水面一样,持续保持澄澈的心——便不会被状况所左右,并能使出绝对的力量。
  不会动摇的心,远胜过稀世名剑,更胜过熟练的武艺。
  因此,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不动摇,并以最佳的方式杀人——他让自己养成了这样子的习惯。
  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善恶贵贱。
  过邪斩邪;逢圣杀圣。
  他将此理解为武学的精随——
  “即使是小孩子也不能例外。必须断了后顾之忧。”
  史帝芬一边向前踏出一步,一边对她如此说道。严苛修练所镌刻在他身体、精神上的成果,任意地驱动着他,置其本身的情感于度外。
  “…………”
  那双无邪的紫眸茫然地仰望着史帝芬。
  “——魔王的女儿啊。我们不求你的原谅。”
  史帝芬压抑那股从他胸口深处冒出来的某种感觉,并抡起他的巨剑。
  那把刚刚斩断她父亲头颅、砍断侍女脑袋的凶器——他的爱剑。
  “尽情地哭叫怒骂,然后就乖乖‘上路’吧。”
  “…………”
  或许——少女如果有做出某些行动,譬如发出惨叫或破口大骂的话,她的未来或许就会不一样了。然而,少女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毫无防备地呆站在史帝芬的面前。
  巨剑挥下。
  皮、肉、骨髓之裂开——这时……
  “………………!”
  从剑锋传至自己身上的死亡触感……史帝芬感觉到这个触感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追悔莫及的事。
  
  ——————————

  “——!”
  史帝芬一边发出夹杂着哀鸣的声音,一边坐起身来。
  他鼻息紊乱,汗流浃背。
  平常心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呼……呼……呼哈……”
  床铺随着史帝芬身体的震颤,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仔细一瞧,他寝室内满是幽暗,唯独从窗边流泻进来的月光,隐隐约约照出了周围。这是他自己的城堡——最上层。是他已然看惯的寝室光景。
  “呼哈……呼哈……呼哈………”
  尽管史帝芬身处在他理应最能放心的地方,但他简直就像被丢在未知土地上的幼子一样,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颤抖。几乎见不到他那修练到极致的武人模样。只见到一名悲惨的男人,无处宣泄自己的情感,连睡觉时都得不到一丝安稳。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明明已经是超过五年以上的往事了,但那时的失败仍旧紧捉着他不放。
  他如今依然——持续在内心苛责着自己。
  然而……身在那场充满鲜血与火焰的战场之中,当时的史帝芬不可能理解得了自己心中所怀的情感。既是他亲手杀死的敌人之幼女,而且年龄又跟自己相差了一轮。他竟对这样子的对象一见钟情——那竟是他的“初恋”——他当初若真能马上明白这点的话,那才叫不合情理呢。
  因此,史帝芬杀死了自己的初恋对象——用他自己的手,剁下了她的头颅。
  就只是像一把剑一样,不做思考、不去感觉,深信那样的状态方为武学的奥义……
  “——没事的。”
  纤细白皙的手伸过来,紧紧地抱住颤抖的史帝芬——将他的头揽入了怀中。
  自右、自左,包住了他……
  “没事了喔。”
  “父亲大人。”
  光滑的银发垂落下来,搔挠着史帝芬的脸颊。
  “哦哦……哦喔喔……”
  史帝芬一边被左右两边的少女紧紧抱着,一边点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头。
  原谅我了。这对少女原谅我了。诚如她们所说的,已经没事了。
  即使其他的谁已无法原谅他,然唯独这对少女可以给予他救赎。
  “………………”
  少女们悄悄抽身离开史帝芬,分别在床上左右两边坐下,并对他嫣然一笑。那容貌和记忆中的那人分毫不差。光泽动人的银色长发、如大粒宝石的紫色瞳孔。孱赢柔弱,只要粗心一碰就会马上坏掉似的——如此纤细可爱之人,正宛如某种幻影般地在他眼前呼吸着。
  “……哦喔……爱琳娜……伊琳娜!”
  史帝芬一边涕泪纵横——一边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身穿薄衫的少女们。

  第一章 双胞胎公主 TWIN PRINCESSES

  将身体交给睡魔之后——现实和梦境的界线就会变得模糊了起来。
  而且,梦中出现的光景若是基于过去的记忆,那么梦境会更加地跟现实混淆在一起,教人难以区分开来。
  因此——
  “——魔王的女儿啊。我们不求你的原谅。尽情地哭叫怒骂,然后就乖乖‘上路’吧。”
  虽然明知是梦,但这冷酷无情的话语,令嘉依卡·贾兹不由得颤抖。
  自己的身边,没有半个愿意救她的人。
  一个人都不剩了。
  大家——全都被杀了。而现在,连她自己也快要被杀了。
  连光是用来逃离原地的体力、精力、技能都没有。
  身强力壮的八名男女围在她的周围。
  其中一人抡起巨剑,对准她绝望低垂的脑袋——
  “——!”
  当类似冲击的感觉袭上脖颈之后——她睁开了眼。
  “唔……”
  嘉依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与现实混淆的追忆,让她的脖子还隐隐残留着异样的感觉。
  绕了脖子整整一圈的——红色伤痕。
  彷佛后来才硬生生地将遭人斩断的头颅接了回去似的。
  当然,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情。因此,那应该只是稀奇的胎记之类的吧?若非如此,事情不就说不通了吗?
  “…………”
  嘉依卡仰天躺着,叹了口气。
  父亲·贾兹皇帝的死。以及抡举在自己头上的巨剑。
  她从这里开始——像是突然被人剪去似地失去了大约一年左右的记忆,而嘉依卡自己把它理解成是当初的冲击所致——暴露在难以承受的恐惧及悲哀之下,为了防止精神崩溃而将之忘却。
  正因为这样,所以嘉依卡才决心收集父亲的“遗体”。
  自己并未亲眼见到父亲的死状。
  而在那之后,父亲的遗骸下落如何——她也是后来听了传闻才知道。
  关于这点,嘉依卡倍感愧疚。不,她原本甚至心想——她若借着收集父亲遗体,正视并接受“父亲已死”的这个事实,包括“没有自己的记忆”这件事,那么她应该终能填补自己记忆里的空白,自那一天迈出脚步吧?
  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吗?
  许多同样自称是〈禁忌皇帝〉女儿的人,纷纷出现在收集“遗体”的嘉依卡面前。
  自称是嘉依卡的少女们。
  虽然她们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但同样都是在收集着“遗体”,并主张自己才是真正的“嘉依卡,贾兹”——“遗体”该归其所有。
  如果她们打从心底如此相信的话,那么她自己和她们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嘉依卡”?
  自己真的是——嘉依卡·贾兹吗?
  “…………否定。”
  嘉依卡像在告诫自己似地喃喃说道。
  不可以质疑自己的存在。
  那样等于否定她现在像这样子身处于此。这愚蠢的想法,等于抹灭了那些为了她自己的目标而舍命陪她的人们至今所付出的所有辛劳。
  “……托鲁。”
  她忽地望向旁边。
  狭小粗制、原为军用的机动车车内——伸手便能构得着的地方,正睡着一名年轻人。
  精悍的黑发青年。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他连睡着时,其姿态也毫无放松的感觉。就连“休息”,都是为了接下来的全力以赴,而所做的一种补给——看起来甚至如此。
  托鲁·亚裘拉……一名跟随着嘉依卡的乱破师。
  虽然姑且算是用金钱在雇用着他,但实际上,嘉依卡从未付过什么钱给托鲁。硬要说的话,那就是这趟旅程中所需的费用、伙食等等,包括托鲁等人的份,全都是由嘉依卡来负担支出——就这样子而已。
  当然,对衣食困顿的人来说,就算只是为了一小片面包,想必也会高兴得去刺杀别人——但是,在这趟旅程途中,托鲁等人常常被迫豁出性命。那么,光那样子,真的称得上是报酬吗?嘉依卡不是很懂。
  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给他了。因此,她也只能承蒙托鲁的好意。
  嘉依卡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转身背对托鲁。当她要闭上眼睛,重新入睡时——
  “……?”
  ——眼睛闭到一半的她,感觉有东西抚上了她的背部。
  某人的指尖,哦不,是手。那只手摩娑着她的背部。
  轻巧——温柔,但十分大胆。
  手掌缓缓滑过,自背部绕向侧腹,再从腹部爬上胸部。那手彷佛在确认嘉依卡肌肤的柔嫩程度似地使劲、缓劲、使劲、缓劲,不断反复力道的变化。
  嘉依卡混乱了起来,虽然她差点情不自禁地发出声音——但终究是忍住了。
  (托鲁……?)
  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顺道一提,托鲁的妹妹“阿卡莉·亚裘拉”应该正在外面守夜。
  装铠龙的化身“芙蕾多妮卡”应该也在外面。
  如此一来——
  “……嗯。”
  她忍不住溢出声音。
  那手自胸前再往锁骨、颈窝探去。嘉依卡已经能从背部感觉到那人的体温。这已经是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的状态了吧?
  (……托鲁。)
  总是拼上性命帮助着她的托鲁。
  她觉得——若是托鲁有所需求,那么只要是她给得了的东西,不论是给什么,她都没有关系。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发生得如此突然,嘉依卡果然还是踌躇了起来。
  “托……托鲁……!”
  嘉依卡悄声呼唤他的名字,并转过身去。
  她回头越肩一瞧——
  “…………!”
  跟似乎微带着光的阴阳妖瞳两两交相凝望。
  可爱的容貌上,仅挂着不急不徐、面无表情的神色——如此这般的少女。
  “…………妮娃?”
  嘉依卡茫然低语。
  妮娃·莱妲——嘉依卡一行人在旅程途中“入手”、底细尚且不明的一个存在。虽然有着少女的外表,但她恐怕不是人类,而是有着人类外形的别种东西。
  “你……你在做什么?”
  嘉依卡以拉克语问道。
  虽然她和托鲁等人对话时,基本上都是使用标准通用语,但妮娃似乎非常精通拉克语的样子,因此不管用哪种语言都不成问题。至于嘉依卡,则经常一动摇,就自动跑出她的母语——拉克语。
  “……正在,调查。”
  妮娃以茫然呆滞的口吻如此回答。
  虽然她看起来一副非常想睡的样子,但她的双手却有别于她那张想睡的脸,正在嘉依卡的身上四处玩弄蹂躏着。简直就像是脖子以下乃别种生物似的。
  “‘调查’?调查什么?”
  “……调查,嘉依卡的,身体。”
  “为……为什么?”
  “……为了,今后。须先知悉,从头到尾,每个角落。”
  看来不是她希望如此,而是义务使然。
  “……继续调查。”
  “等……不……啊……”
  妮娃更加到处狂摸嘉依卡的全身。
  究竟什么是“为了今后”,完全教人摸不着头绪。然而,妮娃不管不顾,如她所宣言地继续爱抚嘉依卡——名为“调查”的行动。
  “住——住手!”
  嘉依卡再也无法忍受搔痒和窘迫的感觉,于是忍不住强硬地抓住妮娃的手,把她的手扯离自己的身体。
  然后,这时——她才发觉……
  本来应该还在睡觉的托鲁——不知何时在他那张精悍的脸上摆出怔忡的表情,越过妮娃的肩膀注视着她。
  “托鲁……!”
  “你们在干嘛啊?发出一些奇怪声音——是有那方面的嗜好吗?”
  “呃,不……不是——禁止,误解!”
  嘉依卡切换回标准通用语说道。
  她的脸因害羞而烧红不止。她自知皮肤很白,因此她很清楚自己脸上的颜色变化会很清楚如实地呈现出来。
  “不许,看!”
  “呃不,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看啦。”
  托鲁干脆地这么说完之后,便转身背对嘉依卡两人。
  “托鲁!失礼!”
  嘉依卡对着他的背愤然大叫。
  “我怎样失礼了?”
  托鲁一脸嫌烦的表情,转头越肩看着她。
  “‘不想看’,失礼!”
  虽然她当然并没有想要他看,但一被他说“也没什么兴趣想看啦”,她心里也不怎么能释怀——
  “怎么了?哥哥——”
  一名年轻女孩打开了机动车的门扉,探头进来。
  她正是托鲁的妹妹、嘉依卡的另一位随从——阿卡莉·亚裘拉。
  “…………”

  她清秀姣好的容貌,给人聪明伶俐的印象。而她只是端着那张未见扭曲、毫无动摇的脸,静静地望着车内的情况,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啊。”
  “你用一张‘原来如此’的脸,点头点个什么劲啊?”
  托鲁摆出厌烦不已的表情,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原来哥哥也好这一味啊——在旁边观赏女孩子们狎戏。”
  “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啊,哥哥。不好意思,我没有那种兴趣。所以,如果你要求我和嘉依卡那样的话,我会很为难唷。”
  “我才不会要求咧!”
  “虽然只要是我最敬爱的哥哥所提的请求,我大抵都愿意听从……”
  “好好听我说话啊!不不,你不用听从也没关系。”
  “只要哥哥命令我去做,就算不分男女老幼,杀光整村的无罪之人,我也无所吝惜……”
  “求求你吝惜啊!”
  “但蕾丝边我真的不行。就算哥哥再怎么像野兽般地要求我,我也做不到。”
  “……反倒是杀光所有人比较下得了手,你的价值观到底是有多扭曲啊!”

  托鲁呻吟地说道。
  哎,这类的对话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
  “托鲁!”
  “干嘛啦?”
  “阻止,阻止。禁止,只顾着看。”
  妮娃还打算继续没完没了地来回抚摩嘉依卡的身体。嘉依卡抓住她的手腕,高声发出夹杂着哀鸣的喊叫。

  ——————————

  漫长悠久的战乱期结束了。
  以北方大国——贾兹帝国为中心,持续数百年、席卷全大陆的战乱漩涡,随着可说是战乱核心的贾兹帝国皇帝死亡,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
  尽管许多人对初次接触的概念——对和平感到不知所措,但确实已经开始习惯这个新的时代了,虽然习惯得很慢。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那么轻易地接受时代的变化。
  从懂事以来,就彻底磨练在战乱中生存的技能,而长久学艺至今的乱破师——托鲁·亚裘拉和阿卡莉·亚裘拉等人,即其典型人物。在这仅剩和平的时代里,没有他们生存的地方。他们只能搁置自己所习得的各种技术,在战后苟且偷生着。
  这时,他们巧遇了一位名为“嘉依卡·托勒庞特”的少女。
  她是——贾兹皇帝的遗孤。
  “我想要好好地吊唁自己的父亲。”
  少女四处寻找被八位“英雄”分尸带走的父亲遗体。
  托鲁等人见她周围隐约有他们所渴望的战乱苗头,因此决定协助她,跟她一起踏上了旅程。尽管人们说她的存在将会把战乱再次引至这个世界,但那反而正是托鲁等人求之不得的事。
  然而……在旅程途中,托鲁一行人也遇上了其他自称为“嘉依卡”的少女们。
  同样银发紫眸、记忆缺陷、收集遗体的少女们。
  她们究竟是什么?
  除了一个本尊以外,其余全都是冒牌货吗?还是说——少女“嘉依卡”这个存在本身,就只是某人所捏造出来的宏大虚构?
  在他们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围绕在托鲁他们身边的事态,越变越奇异了。

  背棺公主——嘉依卡·贾兹。
  顺着自己也不清楚的命运,她们今天也在找寻着贾兹皇帝的遗体,四处彷徨徘徊——

  火花发出劈哩啪啦的迸裂声响。
  这里是个有些偏离大马路的地方——在山间绵延的峭立悬崖地带,他们刚好找到一处不错的洞窟,因此托鲁一行人堂而皇之地生起久违的柴火,用了些温热的食物。平常他们考虑到有可能会被追兵“基烈特队”发现,因此大都不会生火,并将机动车藏匿起来,在离大马路有些远的地方露营。
  “快好了吧?”
  托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转着铁扦,确认烤得如何了。
  隔壁的锅子也差不多了。煮的是防腐食品,以及托鲁猎来并剁好的三只野鸟。肉和内脏当然都下锅了,就连骨头也敲碎熬煮,弄成了汤底。这般下厨治庖——应该说“野外自炊”,乃乱破师的基本技能,因此托鲁和阿卡莉都已经非常熟练。
  “要吃吗?”
  “……要吃。”
  托鲁尝试性地递出鸡肉串烧,新加入他们的少女——妮娃点了点头,接过串烧,开始普通地吃了起来。
  “这家伙会吃东西,那应该是生物没错吧?”
  托鲁皱起眉来,一边注视着妮娃,一边说道。
  妮娃“变形”之后,成了嘉依卡所使用的魔法机杖追加零件——托鲁等人也亲眼见识了那幅光景。当时的妮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生物,反而比较像是种机械。
  “零件,使用,弃兽的器官。”
  嘉依卡边看着妮娃边说。
  听说妮娃和魔法机杖化为一体之后,其本身的基本使用方法,乃至构造等资讯,全都流进了嘉依卡的脑海之中。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妮娃本身也知道得不多,结果他们还是不清楚她是为了什么而被创造出来、为了什么而在等待着嘉依卡。
  “生物的器官,需要营养。”
  “……所以她是部份生物、部份机械混和在一起?”
  “唔咿。”
  “那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啊……?既然会变身,那应该也有装铠龙的成分啰?”
  “——在叫我吗?”
  忽然——一名少女从洞窟的入口处把脸探了进来。
  金发,以及如鲜血般绛红的瞳孔。她一笑,便会露出如兽齿般的小虎牙。
  可爱的模样简直像小猫咪一样……不过,唯独这个少女,论其样貌之美丑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她是个可以千变万化的家伙。
  芙蕾多妮卡——没有姓氏。
  虽然她也有“东之六四五”这个莫名其妙的个体名称,但她现在大多认定并使用着托鲁所取的这个名字。她并非人类,而是装铠龙的化身。
  “才没在叫你咧……话说,你又跑去哪儿啦?”
  托鲁一边目不转睛地睨视着芙蕾多妮卡,一边问道。
  这只装铠龙化身,时不时悄悄地走了,然后又悄悄地来,反复来去无踪。虽然托鲁一行人不时移动,但她似乎总能好好地紧跟上来——因此,现在就算她跑得不见人影,托鲁等人也都不太放在心上了。
  “去随便吃个饭啊。”
  芙蕾多妮卡爽快地回答。
  “这么说来,我只看过你——假扮成多明妮卡时的吃饭模样呐。你平常都是怎样解决啊?”
  “就随便吃吃动物或植物恻。”
  “……你是杂食吗?”
  托鲁感到有些意外,又再问道。
  “我什么都吃唷。不挑食。”
  芙蕾多妮卡以堪称爽朗的笑靥对他说:
  “草啊、树啊、狗啊、猫啊、山猪啊、马匹啊、牛只啊、人类啊,我通通都吃。啊,有时候也吃岩石,可以化作成铠甲的材料。”
  “岩石……对了,你在缔结龙骑士契约时,是要吃人类的身体吗?”
  “当然。我变大只之后,还能整个从头到尾吃掉呢。”
  芙蕾多妮卡一边用莫名充满期待的眼神凝望着托鲁,一边如此说道。
  “拜托不要!”
  托鲁呻吟般地说完之后,叹了口气。
  “说起来,装铠龙本身究竟是不是生物,也相当可疑呐。”
  托鲁等人亲眼看过她用自己的身体造出铠甲和长剑,这些也含在“变身”魔法的范畴之内。也就是说,装铠龙的魔法可以凭空创造出钢铁——或至少在强度方面类似于钢铁的东西。那么,身上被移植了装铠龙器官的妮娃,会变化成机械状的构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应该作如此想吗?
  “再多想也没用。貌似知道这些来龙去脉的家伙,已经被我们杀死了呐。”
  奇伊——自报此名的谜样少年。
  虽然托鲁等人原本因为他提供情报给他们,而认为他至少不会是敌人。但在托鲁等人之前所造访的岛屿上,奇伊突然态度骤变,唆使了当地的贾兹帝国残党,意欲弄死托鲁一行人。
  最后,妮娃对嘉依卡的鲜血起了反应,变形成大型魔法机关,缠绕在嘉依卡及其魔法机杖上,发动了某种强大的魔法,成功杀死了奇伊——靠普通魔法绝不可能杀得死他。奇伊单纯是惧怕嘉依卡会取得足以将他毙命的武器吗?还是有其他别种理由呢——?话说回来,他们连奇伊的目的究竟为何,也都还是摸不着头脑。
  “总而言之,还是只能先专心收集遗体啰?”
  虽然他一度犹疑:既然奇伊变成了敌人,那么应不应该相信他的情报呢?——不过,奇伊的“变节”,是发生在他们到了贾兹帝国残党所匿居的岛上之后。而下个遗体的情报,奇伊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他们了,所以应该可以判断成“足以相信”吧。
  “哈尔特根公国——”
  阿卡莉一边搅拌着锅里,一边说道。
  哈尔特根公国。那正是托鲁一行人现在所要前往的地方。
  “听说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正是〈八英雄〉之一。”
  “啊啊,那个‘小毛头’啊——”
  用吊人胃口的语气说着这话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她是和〈八英雄〉之一“多明妮卡·斯考达”订了契约的龙,想当然耳,她也识得其他几位〈八英雄〉。不过,对多明妮卡以外的人类不太感兴趣的她,似乎并未熟知其他每个人的名字和身家背景。
  “小毛头?是指那个公王?”
  “我曾经听到有几个人在背地里说他是‘小毛头’唷。”
  芙蕾多妮卡接着说:
  “人类不是有那种‘年长者较为伟大’的价值观吗?年龄阶级?”
  “哎,的确是有那种倾向呐。”
  托鲁苦笑着回应。
  从年龄这层意义而言,他们这一行人之中,恐怕是芙蕾多妮卡最为年长了吧。虽然不晓得龙是否可以适用于人类的年龄算法。
  “唔,那个‘小毛头’怎么了?”
  “我们预定前往那个‘小毛头’——哈尔特根公王的所在之处。他手上应该持有着遗体。”
  “哈尔特根公王那个人啊,原本似乎就以武人的身份闻名于世喔。”
  ——阿卡莉对他们说道。
  定期到村子里、镇上采购食料或消耗品,顺便打听各种小道消息,是阿卡莉的职责任务。虽然她绝对称不上是位和蔼可亲的姑娘,但这种时候,比起一点都不可爱的年轻人——即托鲁——去搭讪,还是年轻女孩出马,大多数的人才会比较愿意松口呢。
  “他在先前顺路去过的镇上也很有名呢。听说‘他身为八英雄之一’的这件事也众所周知。”
  “那还真是——哎,毕竟是公国国王嘛。”
  八英雄的名字并未公诸于世。
  这是各国想法互相牵掣之后的结果——因牵扯到讨伐贾兹帝国的联合国在领土分配上的等等问题,故只有公开“八位特攻队队员杀死了贾兹皇帝”这件事,而并未公布每个人的名字。
  不过……公王乃一国之主。比起在意其他国家的脸色,还是会优先壮大自己的权威——这种事,正常来说应该很理所当然吧。
  “讨伐贾兹皇帝,也被当作哈尔特根公王的武勇传之一而远近驰名,其他国家既不承认,亦不否认,保持无视的态度。”
  “哎……也是呐。”
  “然后,哈尔特根公王似乎因为自己也是学武之人的关系,因此奖励国民学习武术,听闻该国会定期举办武斗大会,作为振兴武术的一环。原本自前前代哈尔特根公王的时代开始——于战乱期间就有在举办了,是个有相当历史的活动。虽然在战后的两、三年间曾经暂时停止举办。”
  “是因为战后以国内休养生息为优先吗?”
  “我没能打听出那背后缘由——不过,总而言之,因为那是个相当热血的活动,因此不只公国国内,就连附近诸国也有观光客会蜂拥而来。国营赌场也会开张,似乎会有相当程度的金钱也流动于其中哦。”
  “武斗大会啊。”
  托鲁兴趣缺缺地低喃。
  身为乱破师的托鲁,对于道场、比赛场地上的“比试”,不太感兴趣。
  乱破师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使出各种手段——在世间常被评为“卑鄙卑劣”的手段。因此,乱破师跟竞赛上的武术压根是八竿子打不着。战斗方式差太多了。
  “那个——问题就在这里。”
  阿卡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然后接着说道:
  “优胜奖品听说就是‘遗体’。”
  “……”
  就连托鲁也不禁对这句话大吃了一惊。
  当然,这里她所说的“遗体”,应该就是指贾兹皇帝的尸体吧?
  “武斗大会在战后已经是第三届还第四届了吧?这样的话,那个公王应该早就没有‘遗体’了啊?已经被之前的优胜者拿走——”
  “其实好像没有明说。武斗大会的招募公告上似乎只写着:‘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自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带回的极稀有战利品’……”
  “那简直就像是在说‘奖品就是遗体’嘛。”
  托鲁低声沉吟。
  “然后,优胜者似乎可以从好几种奖品中自由选择。因此,跟底细不明的‘战利品’相比,之前的优胜者听说都选择了较为实际的仕宦之途或金钱。”
  这样说起来倒也是理所当然啊。
  然而,对托鲁一行人而言,“遗体”远比金钱或仕宦之途重要。若想稳当地把“遗体”弄到手,那他们应该需要在优胜者出炉前有所行动呐。
  不过,根据阿卡莉所打听来的情报判断,他们似乎没有多少时间了。
  武斗大会据说会在五日后正式开始。
  他们明天姑且能进到哈尔特根公国里。以托鲁一行人所乘的机动车〈斯维特莱纳号〉的速度,花上个三天,应该就能抵达首都“格兰森”了吧。
  “那么——又会是怎么回事呢?”
  托鲁一边用铁扦尖端来回拨弄着篝火的木柴,一边无精打采地说道。

  ——————————

  他深吸一口之后,揑着香烟,将之拿离嘴唇。
  〈克里曼〉机构主管“康拉德·斯坦梅茨”,一边任满布胸腔的烟自然地从唇中流泄出来——一边背靠在阳台栏杆,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文件。
  《薇薇·荷罗派涅的身世调查书》。
  文件的开头写着这几个字。
  “这真是太荒谬了。”
  虽然他这道低喃并不是在对着谁说,但还是有人回应了他:
  “虽然我能理解您不甚愉快的心情,但请您在办公室内阅读文件。”
  他一抬起头,便看见自己的部下——女性辅佐宫“卡莲·庞巴尔迪亚”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里瞧。不将私情挟带到工作上——虽然这是她的优点,但康拉德觉得她连对上司也贯彻这点,要求东要求西,便是她的缺点了。
  “不一边抽烟一边看的话,我很有可能会把它撕毁扔掉呐。”
  “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吧?”
  “是没错啦。但一想到我们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我就很受不了啊。”
  康拉德这么说完,又将香烟叼到了嘴里。
  就在几天前,基烈特队透过书信,将队长亚伯力克的死讯,以及脱离〈克里曼〉机构的宣言,送交到了他们的手上。而副队长尼古拉,在信上也写到了队员之一“薇薇”的“样貌变化”。
  信中说到:得知亚伯力克死亡的薇薇发狂错乱,头发变为银白、瞳孔转成紫色。而且,精神错乱的同时,还对其他队员们发动了攻击云云。
  在那之后,一名自称奇伊的谜样人物主动来接触他们,他们因此得知薇薇似乎是“为了尽量有多一点的嘉依卡而被人着意安排的少女之一”。究竟是谁安排了这种事?是采取了何种方法才能够做到这般?虽然这些问题的答案依旧不明,但薇薇既然具备了嘉依卡的特征——银发紫眸,那就万万不能只是发发牢骚、置之不理。
  总而言之——派嘉依卡去追嘉依卡——〈克里曼〉机构原本在做着这件极为愚蠢的事情呐。
  于是,康拉德重新下令调查薇薇·荷罗派涅的身世——而就在刚刚,该报告呈交上来了。
  卡莲应该也大略浏览过内容了吧。
  薇薇·荷罗派涅,某位贵族当作政争道具而养育长大的一名少女,熟习各种暗杀技能。想当然耳,她并非该位贵族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介孤儿。完全查不出她是在哪里出生、被那位贵族捡去前是怎样度过的。根据她在加入〈克里曼〉机构时的自我身家报告,她自懂事以来就已经待在那位贵族的身边,受其抚养了。因此,若真有“着意安排”这档事的话,那便是十年多以前,即战争结束以前的事了。
  若真是〈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将“种子”当作自己“女儿”,撒播在世界各地的孤儿身上,然后野放出去——那么,那最后到底是多么大的数目呢?十个人吗?上百?上千?还是上万人呢?
  还有——是为了要让她们具体做些什么呢?
  自称嘉依卡的人们,大多都想要收集〈禁忌皇帝〉的遗体。
  不过,如果她们的存在本身,真是阿图尔·贾兹所安排的话,为何他想要让她们这么做呢?自我满足?为了让她们吊唁自己的遗体?阿图尔·贾兹竟是如此多愁善感的人吗?还是说——
  “说不定我们都还被〈禁忌皇帝〉,或安排了这一切的某人,玩弄于掌心之中?抑或者——并非如此呢?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卡莲干脆地回答。
  不挟带私情——没有根据的妄测,大多反映了私人的期望——这个回答,很有她的风格。
  “不过,能够预先安排好事情至斯的〈禁忌皇帝〉,怎么会死了呢?”
  “因为被打倒了啊,被〈八英雄〉们。”
  “前提是因为列强诸国奇迹似地结成了同盟,歼灭了贾兹帝国呐。”
  “…………”
  康拉德皱起眉头。
  奇迹似地。若是平常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简直有如神迹——
  “所以说——就连那件事也是?”
  “若真是如此,那就不是我们所能解决得了了。”
  卡莲以淡然的语气如此断言。
  “或许这一切并非全都是〈禁忌皇帝〉所安排策划的。若真是如此,那么就有这个可能性了——存在着和〈禁忌皇帝〉对立,并与之匹敌,或远远凌驾于其上的‘敌人’——我们连点认知都没有的第三势力。”
  “…………‘敌人’。”
  康拉德在舌尖上反刍着这个词语。
  “敌人”,究竟是对谁而言的敌人?
  〈禁忌皇帝〉的敌人?难道阿图尔·贾兹并不是在和列强诸国对战?
  “……也就是说,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连舞台都没登上去过吗?”
  “这只不过是我的想像罢了。”
  卡莲的这句话——却构不成任何的安慰。

  ——————————

  机动车〈斯维特莱纳号〉一边发出沉闷的驱动声响,一边在路上跑着。
  在驾驶座上握着驾驶杆的人,当然就是嘉依卡。虽然形状不同,但机动车也跟机杖一样,是魔法机关的一种——只有魔法师或类似魔法师的人,才能够操控得了车子。正确来说,其他人其实也能够操控车子,但操控时需要有魔法师和机动车连接在一起。
  当然,车子移动时,嘉依卡一直都不能休息。
  疲劳一旦累积……尤其是不小心打瞌睡的话,往往会引发事故之类的情况,因此托鲁或阿卡莉大多会跟着坐在驾驶座上,也顺便兼当她的护卫。
  而托鲁现在正一边坐在嘉依卡的身旁,一边悠哉地仰望着夜空。
  顺道一提,妮娃正隔着嘉依卡待在另一头。她简直就像对饲主撒娇的猫咪一样,将自己的上半身趴卧在嘉依卡的膝盖上。虽然姿势看起来像在睡觉,但她那双阴阳妖瞳依然睁得老大。
  三个人占据在原是二人座的驾驶座上,感觉略嫌狭窄拥挤。
  “……托鲁。”
  嘉依卡一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样子,出声唤道。
  “干嘛?”
  “岛上的事。弃兽、我们、父亲——等事。”
  她喃喃地列举着名词的声音,虽然依稀,但听得出里头掺杂着不安。
  接二连三地被迫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情——连想都未曾想过的事实真相。
  弃兽,竟是“某物”所创造出来、而后舍弃的“失败作”。
  人类,竟然其实是第八种——总算成功的“完成品”。
  而贾兹皇帝不知为何——跟这些不为人知的事实有所关联。
  现在在他们手上的妮娃,竟是为了击毙本来无法杀死的“某物”而制成的道具。
  然而,计划要完成妮娃的贾兹皇帝,已经死了。
  “我——”
  一开始只是“想要收集父亲的遗体,好好地吊唁他而已”。
  至少嘉依卡是这么说的。她抱着这个打算,持续着这趟可说是鲁莽乱来的旅程。她说她不这样做的话,自己会一直被困在过去,连一步都无法向前迈进。
  未能在父亲死前守在他身边的罪恶感。
  只有她自己幸存下来的罪恶感。
  先解决了这些罪恶感,才能够迈向自己的未来。
  这理应是极为单纯——极为纯粹的理由。
  可是……感觉他们越旅行、收集越多“遗体”,某件既复杂且规模明显异于个人想法的内幕,被他们挖掘出更多了。和自称“嘉依卡”的复数少女们相遇,还算可以接受——但扯上“弃兽、人类等种族的诞生缘起”这般出奇荒诞的内容,就不禁觉得自己坚定的意志、所下的决心,都是毫无意义的空虚——
  嘉依卡心里所想的,大致就是这些了吧?
  “我明白你想说的事呐。”
  托鲁并未让她说完,便叹了口气。
  他就算没有仔细听完全部,也能明白。因为托鲁也同样抱着这个念头——斩断“过去”这条困住自己的锁链,然后便能开始向前迈出第一步。
  “你不害怕吗?”
  “…………”
  虽然她既不点头,亦不说话,但那答案应该是“肯定”吧?
  自己的行动,彷佛和某件荒诞不稽的事物环环相扣着。
  不晓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如此这般的不安感。
  “托鲁。不,后悔?”
  “才不呢。完全不后悔。我反倒求之不得呢。”
  托鲁抿着嘴笑说:
  “你忘了吗?我的愿望就是改变世界、破坏世界啊。”
  “…………”
  “我明白事情太过大条会让你有些胆怯。但对我来说,反倒觉得值得庆幸。我不要只是出生、生活、然后死亡,就这样一成不变、什么都改变不了地消逝。因此,我很期待环绕在你周围的骚动。”
  “托鲁……”
  “你不觉得很棒吗?”
  托鲁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对她说道:
  “就凭区区一个人类唷。人类仅只是一旦被杀就会死掉、肉骨血凝结在一起的脆弱块状物体,然其所拥有的觉悟、想法、意志,将会——改变世界,影响着世界所该有的状态。嘉依卡,现下应该可以说是你正在撼动着这个世界——这个只会冷眼俯视我们的世界。而能够协助你那么做,也算是我的夙愿唷。”
  “…………”
  嘉依卡眨巴着双眼。
  她应该从未想过这些吧?
  “我——因为托鲁,而有意义?”
  “是啊,当然。”
  托鲁点了点头。
  “所以啊,你就甭在意了!‘我们彼此都是区区的人类,所以只要能够撼动世界就很痛快啦’——轻松地这么想就行了吧?不过,你要是有了其他想做的事情,我是不会强迫你的喔。”
  “…………”
  嘉依卡摇了摇头。
  忽然——
  “……收集体,绝对要做。”
  妮娃在嘉依卡的膝上如此说。
  “……所谓的嘉依卡,就是这般的存在……我的,主人……一直在等待着。”
  妮娃这么说完以后,把脸往嘉依卡的大腿上蹭。
  “啊——不……等?”
  “住手,喂,危险!”
  〈斯维特莱纳号〉随着扭动身体的嘉依卡——跟她一起连动似地向右、向左蛇行。托鲁连忙要把妮娃从她身上剥下来,但妮娃却紧紧地把手环绕在嘉依卡的腰上,不肯离开她。
  “你这家伙,就跟你说很危险了!”
  “……嘉依卡是我的,主人。”
  “才不是你的”——妮娃一副想接着这么说的样子,眼珠朝上瞪视着托鲁,如此说道。
  “好、好,我知道了。等会儿你可以黏她黏到你爽,所以现在先离开她吧!”
  “托鲁!随便打包票!”
  “我也没办法啊!”
  有些消极沉重的空气一扫而空——〈斯维特莱纳号〉一边激烈摇晃,一边在夜晚的大马路上前进。

  ——————————

  随着震撼着早晨空气的轰隆闷响响起——门缓缓开启。
  这是个足以让大型机动车并行来往的宏伟关口。当然,并不只设置了门而已。门的正前方有个广场,而士兵们正待在广场上,等着依序盘查入境者。
  他们在这里向入境者课征关税,同时排除掉可疑人士。要到穿过了他们更前方的内门,才能完成真正的入境。虽说是“关口”,但此处是从原为要塞的设备改装而成,因此就算率领着一支军队,也难以强行突破此处吧。
  “……嗯哼?”
  尼古拉·阿弗多托尔从机动车〈四月号〉上走下来之后,一边拿出通行证给走近的士兵看——一边皱起眉头。
  如前述所言,这个关口不单只是征收关税,另外还具备了排除可疑人物的功能。换言之,外表看起来可疑的家伙,会马上被带离入境队伍、被带至士兵们所待的盘查处去。
  然而,入境者中却有打扮可疑、引人注目的家伙。
  “怎么了?”
  在他身旁这么问他的人,是同为基烈队队员的其中一人——暗杀者“薇薇·荷罗派涅”。虽然她的银色长发、紫色眼眸,和尼古拉一行人之前所追捕的嘉依卡·贾兹一模一样,但她的言行举止依旧是尼古拉等人所熟知的薇薇。
  “很多打扮可疑的家伙。大摇大摆地携带着武器。”
  不论是或徒步、或骑马、或搭乘公共马车等其他交通工具,很多人都没有藏起武装,反而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随身携带着。
  当然,只要能拿到许可的话,也是能够以一身的武装入境。但夸耀般地随身携带着武器,在这种关口,往往会被塞以各种理由,而惨遭打回票。
  “你自己也很可疑吧?不是穿着一身铠甲吗?”
  “抱歉呐。我身体如果太轻的话,会没办法冷静啊。”
  尼古拉苦笑了一下,如此回应她。
  虽然他没拿着机剑,但因为还穿着一身铠甲,所以确实也不能说是没有武装。虽说铠甲基本上是种护具,但只要握起拳头、用力殴打的话,手背套甲也足以变成一种凶器。
  “——请给我通行证。”
  士兵向他伸出手来。尼古拉把〈克里曼〉机构的通行证交给他。康拉德若已采取相对措施的话,这张通行张应该已经不能用了吧——不过,尼古拉已经估量过了:那个机构主管十之八九不会做出那种事。
  “嗯哼……”
  士兵在文件上记录着文字,并将通行证翻面过来。
  “隶属〈克里曼〉机构,亚伯力克·基烈特所有,〈四月号〉——车上有六个人?”
  “不,五个。有一个人正在执行别的行动。”
  尼古拉飞快地瞥了一眼薇薇,然后说道。
  想当然耳——亚伯力克·基烈特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己忌讳说出“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毕竟薇薇现在正为了推翻这个事实而在行动着。
  “维马克王国公家特权——嗯哼。”
  士兵一边确认了无数次通行证的正面和背面,一边哼了哼鼻子。
  和一般的通行证不同,〈克里曼〉机构所发行的这个,可以拒绝士兵进入车内临检。这是隶属于公家机关的机动车所拥有的特权。托此之福,他们在大部份的关口,都能迅速地通关进入领地——不过,士兵们通常都觉得这样不太好。
  “……嗯?”
  忽然——士兵的视线停在薇薇的身上。
  “——和公主们一样啊?”
  尼古拉并未听漏士兵的喃喃自语。
  “公主?是指什么?哈尔特根公王陛下的公主吗?”
  “……毕竟银发紫眸很罕见嘛。”
  “你刚刚说‘公主们’,难道是姐妹吗?”
  “是双胞胎唷。哎,虽然是养女呐。”
  士兵又在手边的本子上写了些东西,然后撕下来递给他。
  “好啦,把这个拿给内门的卫兵看吧。后面都塞住了,你们赶快走吧!”
  士兵一脸嫌烦地如此吩咐。
  “本来就已经因为‘庆典’的关系,而跑来一堆人要入境了。”
  “‘庆典?”
  “你不知道就跑来了?是武斗大会啦。”
  士兵这么说完——便用赶猫、赶狗般的动作对他们甩了甩手。
  尼古拉等人想再发问,但士兵已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朝等在〈四月号〉车后的马车走了过去。
  薇薇一边目送士兵离开——
  “哈尔特根公王的女儿们,该不会……”
  一边眯起紫色双眸,喃喃说道。
  她掬起自己的银色长发,凝望半晌——然后望向遥远的西方。
  在那片天空之下,应该就是哈尔特根公国的首都——格兰森。

  ——————————

  占据首都格兰森一整个街区的驿馆街,非常的热闹。
  在寻常的城镇,因为旅店是只有贸易商人和少数旅人留宿的设施,因此以旺季为基准估算利用人数之后——充其量也就只会有几间小店连成一排而已。就算是一国首都,也无甚差别。顶多间数和规模多少有些不同罢了。
  然而……此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真是热闹非凡呐。”
  托鲁一边走在黄昏暮色逐渐渲染开来的街道上,一边喃喃自语。
  宽阔到足以让大型机动车并行交错的道路上,有为数众多的行人——而道路左右两旁,则绵延并排着规模宏大的旅店。当然,虽说“规模宏大”,但那些旅店几乎都不是给贵族用的豪华设施,而是单纯增加了房间数量,以容纳更多房客的庶民驿馆。
  总而言之,这无非说明了一件事:因为有相当的房客数量,所以生意才做得起来。
  朝圣者常拜访的圣地、温泉疗养所、风光明媚的观光景点,若是这几种地点的话,这幅景况尚且还能理解……但格兰森这个城市,并不符合上游的任一种地方。
  “这些人果然是那个武斗大会的观光客吗?”
  阿卡莉一边走在托鲁的身旁,一边说着:
  “……又或是参赛者?”
  仔细一瞧——一身武装的粗犷男子所占的比例还真不少。
  通常来说,这样卖弄夸示武装往往是一种威吓,有强给周围带来紧张感的倾向。因此,在这类驿馆街上——正规的骑士或士兵便不消说了,纵使是佣兵——不论是刀剑,还是长枪,凡是把战场用品佩带在身上的人,都不会受到欢迎。或用风衣遮掩、或将武器本身装进布袋里,以表示“我现在可不是战斗的状态唷”,是比较常见的作法。
  实际上,托鲁和阿卡莉现在也将他们爱用的武器藏于风衣之下。
  不过,在这个格兰森,那些完全一副战士模样的男人,反倒炫耀般地随身携带着武器。
  “奖金,很多?所以,参赛者,很多?”
  ——嘉依卡走在托鲁另一边的身侧,开口发问。
  “哎,也有这层关系吧……不过,他们的终极目标应该是仕宦之途呐。”
  托鲁眯起眼来,一边盯着那些男人的武装配备,一边说道。
  漫长悠久的战争时代已经结束了。
  想当然耳,以振兴重建为第一要务的各国政府,最先着手的事,便是紧缩如今已成无用之物的军队吧。
  如果战乱只有十年左右的话,那么那些被解雇的士兵们或许还有归宿——本该就任的职位——在等着他们也说不定。然而,自出生以来就一直身处于战乱期的士兵们,所习得的技能在平时既派不上用场,又毫无其他工作经验,因此导致不知该如何谋生的前军人大量出现。
  他们大多成了山贼或宵小,各国为了对付他们而又重新补强军力——虽然也有这般本末倒置的情况案例——但是,比这些案例多少正经了些的家伙,则选择了表现自己的经验和才能,受雇于某处的贵族或势力雄厚的商人。
  而哈尔特根公国原本在规模上就很大了,而且又有广阔的肥沃农地——再加上公王又有一笔不小的英雄奖金,因此这个国家的经济状态还算不错。
  更何况,公王以自己的名义召开武斗大会,那么对于擅武之人的待遇,肯定不会糟到哪儿去。身为习武之人,即便最后拿不到优胜,但只要身手够好,引起公王注意的话,仕宦之途也就不远了——心里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
  “就选这间吗?”
  托鲁抬脚踏入刚好映入眼帘的旅店。
  嘉依卡、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妮娃四人当然也跟他一起。
  旅店的一楼是大厅,大厅深处有结帐柜台。大厅里放了几张桌椅,所以应该也兼当成食堂——或者在夜里也当作成酒吧来营业吧。这对庶民驿馆来说,是很常见的形式。有时候,在食堂、酒吧服务的女人们,甚至会在上面的房间“接客”。
  “——欢迎光临。”
  待在柜台的老妪,以一脸惊愕的表情对托鲁一行人出声打招呼。
  “是要住宿吗?”
  “是啊。房间——如果有塞得下我们所有人的大房间的话,就请给我那一间吧。”
  托鲁如此说。
  “看你这阵仗,是不是不用帮你准备女人啦?”
  老妪望着托鲁所带来的四名少女,如此问他。
  看来嘉依卡等人被她认为是托鲁的情妇云云,所以才陪侍在托鲁的身旁。
  “当然。”
  不待托鲁回答,便从旁脱口插嘴的人,正是阿卡莉。
  老妇人看着她,眯起眼——然后压低声调说道:
  “话说啊,客人。虽然我想说不太可能,但如果你们是要‘进行生意’的话,可以请你们在别的地方做吗?毕竟我们这里本来就有着自己的小姐啰。”
  “我想拜托你别误会了。哥哥才不是拉皮条的呢。”
  阿卡莉回嘴说。
  她手抆着腰,一边睨视着老妪,一边如此公然以告:
  “与其分给别人,他宁可自己尽情玩弄、吃得满嘴都是。这才是我的哥哥。”
  “最为误会我的人就是你!”
  托鲁低吼般地说道。
  “岂有此理?‘精力绝伦’可是个赞美之词耶?”
  “够了,你给我闭嘴!”
  “咀咿?拉皮条?”
  “你用不着在意!”
  托鲁一用强硬的口气对嘉依卡这么说完——便叹了口气。
  “总之,我们并没有要‘进行生意’啦。”
  “这样的话——”
  老妪苦笑了一下,然后把纪录房客的本子拿出来……就在这个时候。
  “既然不是生意——那也就是说‘可以免费玩’啰?”
  下流的笑声,随着这句话同时响起。
  “…………”
  一回头,便见入口旁的桌子,坐了大约五个正在喝酒的男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跟托鲁在路上看到的男人一样,大剌剌地将武器放在身旁,甚至还穿着简易的护具——不过,他们的衣着纷乱不一,毫无一致性。想来应该是武斗大会的参赛者吧?
  “哎,还不能卖的,似乎占了多数呐。”
  “只剩那边那个黑发的吗?”
  “不不,只要该有的有长出来的话,其他几个也很够了。”
  “但抱起来会有点寂寞也说不定哦?”
  那群男人这么说完之后——捧腹哈哈大笑。
  虽然这应该是因为他们已经醉了,但想必也是因为看见一个男人张扬地带着多达四名的女性,所以才故意找碴吧。其次或许是因为托鲁本身并非肌肉发达的彪形大汉,所以他们才判断托鲁等人很好欺负也说不定。
  (……真麻烦呐。)
  托鲁从那些男人的动作举止,推估出他们身为习武者的武学程度。
  恐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而且又是喝醉的状态,因此无论是五个人、还是六个人,对托鲁都构不成威胁。不过,在这里引发骚动的话,会平白引来注目。
  因为那些男人们并未散发出杀气,所以应该可以采取“揍昏”以外的手段吧。随便用口头敷衍一下、糊弄过去,才比较不会引来什么问题。
  抱着这个想法的托鲁,耸了耸肩说道:
  “请放过我们吧。因为大小姐们说想要参观武斗大会,所以我只是受主人所托,带她们过来看看罢了。大小姐们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肯定会吃上一顿排头啦。”
  托鲁如此说罢,便对他们比了比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
  一个原本是贾兹帝国的公主,一个是模拟斯考达领主妹妹模样的装铠龙,就容貌外表而言,就算说“她们是好人家的大小姐”,应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吧。
  当然,这番话隐含着这般警告的意味:“你们要是敢随便对她们出手的话,她们有钱的双亲云云,可不会坐视不管唷”。正在寻求仕宦之途,而并非定要在哈尔特根公国就职的家伙,应该不敢对贵族或有钱人家做出野蛮粗暴的行为吧……托鲁做了如此判断。
  然而……
  “大小姐们?”
  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似的家伙——正是其中一位“大小姐”,芙蕾多妮卡。
  “谁?啊,是指嘉依卡吗?”
  “…………”
  那些男人面面相觑——然后全都一起踢飞椅子,站了起来。
  看来他们就算喝醉了,脑袋似乎还是能从芙蕾多妮卡的失言,发现托鲁欺骗了他们。
  “喂,臭小子。”
  男人们手拿武器,向托鲁等人这儿步步逼近。
  “客人——”
  老妪出声想要劝阻,但其中一人大喝一声:“闭嘴,老太婆!”,她便瑟缩了一下脖子,噤口不语了。她应该也遇惯粗暴的家伙了吧——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多嘴的话,她恐怕也会惨遭池鱼之殃。
  “——阿卡莉,尽量‘别闹大了’。”
  托鲁轻声低语。
  “收到。”
  阿卡莉点头回应。
  事已至此,应该无法再用口头敷衍了事了吧。他们只剩这个选项了——先以程度最小的动作压制那群男人,然后溜之大吉,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那群男人抡起武器。
  托鲁和阿卡莉各自将手探入怀中,握住飞镖的握柄,此时此刻可不能挥舞铁锤或小机剑,要像居合拔刀术一样,让男人们连抽出的手都来不及看清,便用飞镖的锋刃砍上他们的衣服,或在随便一个部位划出轻伤——在男人们有一瞬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在他们动摇的时候趁机逃跑,应该会比较妥当吧。看情况使用烟雾弹,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过——
  “…………………?”
  托鲁忽然眯起双眼。
  因为那些男人的动作全都停顿了一下。
  不自然的停顿——短暂到若非托鲁两人,恐怕不会有人发现。
  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
  带着怒气的声音,突然从旅店门口传了进来。
  接着,将近十名的男人——穿着制服的一群人走了进来。
  他们恐怕就是巡逻这个驿馆街的卫兵吧。不只托鲁他们眼前的家伙,凡自认武功高强的野蛮人一旦聚集起来,当然多多少少会引发一些纠纷。而公国政府匀出人员,便是为了抑止这些纠纷。
  “武斗大会的参赛者吗?你们明知在街上逞凶动武,会被取消参赛资格并课以罚金,还这样对干吗?”
  “啊——不……不是。”
  在严厉的质问下,男人们马上变了张脸。
  “是那个混帐——说……说了谎……”
  “谁管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反正在会场外的争斗,都要处罚。”
  卫兵们以强硬的口气如此宣告。
  “啊啊,不不,我们并不是在争斗。”
  托鲁极力装出一派轻松的语气,然后说道:
  “不好意思。我是因为大家的兵器都太棒了,所以拜托他们拿起来给我们看啦。”
  “……嗯哼?”
  士兵们重新看向那群男人,像是在质询似的。那些男人——一脸慌张地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似乎明白:总之先顺着托鲁的“提议”,会比较有利吧。
  “你是?”
  “我带大小姐们来参观武斗大会。自戴尔索兰特市来到此处。”
  “戴尔索兰特市——还真远呐。”
  士兵们虽然这么说,但他们并无起疑的样子。
  正如他们所言,戴尔索兰特市和这个格兰森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因此,托鲁可不认为,士兵们会知道那座城市的详情。就算随便举些普通商人或贵族等人的姓名,他们应该也无暇去调查是不是真的吧?
  “这趟对大小姐们而言,可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大型旅行,非常地不容易呢。”
  “……嗯哼。”
  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然后是妮娃和阿卡莉。士兵们按照这个顺序环视女孩们一圈……最后,他们向彼此点了点头,纷纷走出了旅店,对那群男人们也没再多加责难。男人们见状,似乎松了口气,也没有重新再来找托鲁等人的麻烦。
  只是——
  “…………!”
  忽然,入口处晃过了一道影子。
  那正是有人偷偷离去的证明——发现到这点的人,恐怕就只有托鲁和阿卡莉了吧——那个“某人”的动作正是不着痕迹到如此,而遁迹潜形也完美到这般境界。那个“某人”要是没有动的话,托鲁两人应该也没能发现那儿存在着一个至今未能察觉到的家伙吧。
  “——哥哥。”
  阿卡莉总是冷静的嗓音里——掺杂着若干动摇。
  不过,托鲁也跟她同样吃惊。
  虽然没能确认出离去的“某人”的身形容貌,但是……
  “…………托鲁?”
  嘉依卡应该是察觉到他们两人的样子跟平常有点不太一样吧?她一脸好奇,视线在托鲁和阿卡莉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至于妮娃,从刚才的纷争开始,就一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茫然地呆站着。
  “没事。”
  现在就让嘉依卡感到不安,也没什么好处。
  托鲁扯出苦笑敷衍她,然后将手轻轻地放上他主人的银发脑勺。

  ——————————

  议会会场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那么——进行下一个议题。”
  列席的臣子们,每个人都表情僵硬——半放弃的神色从他们紧张的脸皮下方渗了出来。
  “会议根本没有意义”、“就算参加了会议,自己的意见也不会通过”、“若只是这般程度的话,倒还算好。而他们的会议岂止毫无意义——他们要是不小心脱口说出蠢话,脑袋甚至就真的不保了。用不着唤来士兵,他们的主人本身就非常擅于“只凭一击便将人类脑袋活生生砍断”的技术。
  〈斩首王〉——原本这是源自于砍断〈禁忌皇帝〉头颅一事,而被安上的英雄绰号。但如令,却只是臣子们私底下怀着恐惧窃窃私语的名号。这三年来,在议会会场上落得斩首下场的人,确实已多达六名。
  虽然如此,他们也不能不出席会议。持续缺席的结果,就是被主人怀疑是不是在图谋造反。因此而遭到处刑的臣子,也比比皆是。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会有人敢积极地发言。
  “下一个……关于……武……武斗大会……”
  其中一名臣子,气喘般地说道。
  “关于本王主办的‘祭典’,有什么意见吗?”
  坐在议会会场圆桌边的所有人,视线全都聚焦在同一个位置。
  他们的视线彼端,正坐着一名壮汉。
  虽然块头大,但体格、肌肉,全都恰到好处。肌肉既未过厚,也没有太薄;身高既无过高,亦不会太矮。手和脚的长度,也都非常匀称。他并未独重力气,也没有独重速度,而是将身体锻炼成全方位毫无缺陷的完美状态。即便他身上穿着宽舒的衣服,但他仅仅只是坐在那儿,便让人知道他的身材有如此完美了。
  他的脸庞长得方方正正,下巴满布胡须,因此具有相当程度的威严——但他的年纪其实比外表还要年轻。应该才三十多岁,快四十岁左右才对。
  史帝芬·哈尔特根——擅长武术的哈尔特根公国国王。
  往昔以英雄身份凯旋归来的他,如今已化身为疯狂的暴君。而且,他既不是运用权力、亦不是运用财力,偏偏是靠他自身的武力,统治着这个国家。
  “陛下。请您——务必再考虑一下。武斗大会能否在今年作结……不,现在停办也不迟,能否将今年的武斗大会也中止举办呢……?”
  其中一名臣子,一副做好觉悟的样子,如此报告。
  “为何?”
  史帝芬以锐利的目光直瞪着那名臣子,如此问道。
  “自诩武功高强的好斗人士从各地聚集至此。虽然他们大多都很有两下子,但其中品行粗鄙的家伙,也不在少数。因此,格兰森的各处都频传骚动。人民的不平、不满一旦累积——”
  “那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有的事吧?为‘祭典’而来的人们应该贡献了不少钱,人民应该也因此而得到不少好处吧?难道你是要说‘光只是那样还不够’吗?”
  “可是,我们才刚刚为了武斗大会会场的维修整备、巡逻队人力的增强和维持而增收税金。退一步比较的话,其实是害处比较大……”
  那名臣子一边额头冒汗,一边说道。
  老实说,武斗大会其实是从前前代哈尔特根公王的时代延续至今的传统年例活动。然而,当时的国家政策,原本是为了要奖励国内年轻人锻炼武艺。而战后的今天,情况却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无以谋生的前职业士兵们为了高额奖金、仕宦之途而蜂拥至哈尔特根国,国内的治安也随着这个情况而日趋恶化。
  尽管如此,史帝芬依然年年提高奖金,并增加从大会参赛者中拔擢士兵、骑士的采用人数,意欲人尽皆知地反复宣传着武斗大会。
  “——想要钱,却不要武斗大会,这还真是……”
  用歌唱般的语调这么说着的人,是站在史帝芬右边的一名少女。
  “所谓的‘人民’,还真是既任性,又可悲呢,父亲大人。”
  银色长发、白色肌肤、紫色眼眸——像是为了要和浅色系的外貌取得平衡似的,她身上穿着深色的礼服,头戴同色系的发饰。然而礼服的质料却一反深浓的衣色,薄到让人可以看得见她的身体曲线。明肌肤直接暴露出来的部份并不多,但总觉得给人一种煽情的印象。
  “明明这么棒的‘祭典’,就算在菲尔毕斯特大陆上踏破铁鞋也找不到了啊——”
  少女嫣然一笑,同时伸出红嫩小舌,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尽管她的体貌尚还残留着一丝稚嫩,氛围却淫靡得宛如娼妇。
  “爱琳娜,别担心。我不会停办武斗大会。”
  史帝芬一边仰视站在身侧的少女,一边说道。
  史帝芬凝视少女的眼神,明显和朝向臣子时迥然不同。
  他的视线非常柔和。充满慈爱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面对着——亲生爱女似的。
  “…………”
  臣子们将差点忍不住流泄而出的哀吟与悲叹,硬生生地吞进了自己的胸口深处。
  就连自己的死谏,也不及这银发少女的一句话。在史帝芬的心中,这名女孩——爱琳娜的份量,比他们这些家族历代在哈尔特根公国为官的臣子们还要来得重得多了。
  “可是,父亲大人啊。各位臣子们的意见,也不无道理啊?”
  口出此言的是——随侍在史帝芬左边的另一位少女。
  简直就像是刻意订做成一模一样似的,这一位也是一身如出一辙的容貌外形。
  银色长发、紫色双眸、黑色衣裳。
  尚显年幼,却隐约萦绕着一股妖艳的氛围——连这一点也与之相同。
  且说——
  “伊琳娜……?”
  史帝芬转头望向那一位少女。
  伊琳娜·哈尔特根公王的另一位——养女。
  “…………”
  总算能宽下心的情绪气氛,在臣子们之间漫延开来。
  他们的进谏能有成功的希望,都是多亏了她的存在。
  跟净说些任性话语的爱琳娜相比,伊琳娜反倒常常帮臣子们说话,并请求其父史帝芬倾耳聆听他们的意见。如果没有她的话,臣子们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全都被砍断脖子,一个人都不剩了吧。
  “正因为有人民缴纳的税收,所以我们的生活才得以维持。况且,人民每日为了讨生活,已是倾尽全力。因此,他们只在意眼前的事情、说些浅薄的言论,也是在所难免的啊。各位大臣们的发言,是想让爸爸明白体谅这一点吧?”
  “……这样啊?”
  史帝芬轻轻地点了点头。
  “伊琳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没错吧。”
  “哎,父亲大人老是只听伊琳娜的话。”
  尽管嘴里这么说着……但爱琳娜的脸上依旧挂着妩媚的笑意。
  “爱琳娜。我并没有打算要无视你的话。好吧——关于武斗大会,虽然不中止、也不停办,但我们就来想一想减轻人民负担的方法,包括缩小规模等等。那么,就先从重新评估维持治安所耗的费用开始吧?”
  “是——”
  臣子们一齐垂首。
  尽管意见没被全盘采纳——但至少进谏没有白费。
  关于这一点,臣子们全都一致感到了宽慰。
  然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或许是因为对压迫在头上的露骨暴力威胁感到恐惧的关系,臣子们有一部份的感觉和思考,都已经被麻痹了。不然的话,总有个人应该当场早就发现——这一连串的对话,其实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
  先严厉拒绝提案,接着再稍微让步。
  借由这种做法——在臣子们心中累积的不平、不满即将以谋反的形式爆发出来的前一刻,巧妙地控制住他们。因并非光只是用“要嘛全盘接受、要嘛全盘推翻”来决定一切,因此在形式上看起来就像是双方都退让了一步。而实际上——史帝芬这方根本没做出任何让步,他借以在爆发之前,减缓了臣子们之间高涨的压力。
  “那么——下一个议题。”
  尽管些许而已,但总算因放宽心而松懈下来的臣子们——声音回荡在议会会场里。

  ——————————

  教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弥漫在整间房间里。
  进入旅店房间之后——托鲁便一直默默无语。
  “托鲁?”
  “喂,我说托鲁呀!”
  “……”
  嘉依卡出声叫他,他也没反应。
  芙蕾多妮卡唤他,他也没反应。
  他就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地想着事情。
  “…………”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觑。
  芙蕾多妮卡一边歪着头,一边靠近托鲁——
  “啊姆。”
  她掬起他的左手,张口咬住。
  虽然獠牙似乎还没刺穿进去,但托鲁即便如此,身体也依旧是一动也不动。看来他真的是在认真地沉思着某件事情。
  “嗯——?”
  芙蕾多妮卡把托鲁的左手含在嘴里咀嚼啃嚼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松嘴放开托鲁的手,将身体挪向他。这次她把脸靠近了他的脖颈——
  “试试味道——”
  她从淡红色的樱桃小嘴里——伸出濡湿的舌头,舔了一舔。
  “————”
  彷佛再不能无视她这个动作似的,托鲁身体猛然一抖,然后抓住芙蕾多妮卡的头,将她从自己的身上剥开。
  “你在干嘛啊!”
  “试一下味道啊。”
  “不,我不是问你这个——”
  托鲁一边摩搓着脖子,一边呻吟般地说道。
  下一瞬间——
  “——————!”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连忙往左右两边躲开。以猛烈气势劈砍下来的铁锤,扎在他们退开之后所出现的空隙。
  “你干嘛啊!”
  因为是在电光石火之间所做出的闪避,因此托鲁非出所愿地将身在该处的嘉依卡、妮娃,连带一起扑倒了——与此同时,他对着身为铁锤主人的阿卡莉大声怒吼。
  然而……
  “那位龙女孩……!”
  阿卡莉——将铁锤再次扛回肩上,做出预备战斗的姿势。她那细长清秀的双眸,并未看着托鲁,而是瞪视着芙蕾多妮卡,开口威胁:
  “我说过了吧?不准瞒着我偷尝哥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有说过吗?”
  面对阿卡莉的威胁,芙蕾多妮卡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歪头疑惑。
  哎,对于即使手臂被截断、腹部被剜开也能安然修复的装铠龙来说,铁锤的一击,或许只称得上是嬉戏玩闹的程度而已吧。
  “有。可以舔哥哥敏感脖子的人,就只有身为妹妹的我一个人而已。”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你啊,最近讲的话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啊?”
  “用不着担心,哥哥。”
  阿卡莉一边挥下铁锤,一边大力颔首: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你还真的承认啊!”
  “总有一天我要将哥哥剥制成标本,无时无刻放在自己的手边——这个夙愿,我也还没有放弃呢。”
  “求求你快放弃吧!”
  “先别说这些了,哥哥。我想问你,你在我眼前大大方方地扑倒嘉依卡,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请你好好地说个明白。”
  “不,什么意思也没——”
  经她这么一说,托鲁将目光转向身在自己身体下方的嘉依卡。
  “………………”
  嘉依卡一边眨巴着双眼,一边仰视托鲁……白皙的脸颊上满布着红潮。
  而妮娃始终一副茫茫然、面无表情的样子——真不晓得她到底有没有认知到“被扑倒了”的这个事实。
  “呃不,所以说,我并没有抱着那种打算,你也不要动不动就脸红啊!”
  托鲁焦急地如此大喊。
  对此,阿卡莉探出上半身,更进一步逼问:
  “你是在卖弄你们如胶似漆吗?还是说,被妹妹看着,你会更加兴奋呢?”
  “兴奋你个头!”
  “哥哥。这样不行。你这样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
  托鲁说到这儿——抽身离开嘉依卡两人。
  而嘉依卡也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歪头询问:
  “托鲁,想事情?”
  “啊——……”
  托鲁一边搔着后脑勺,一边苦恼般地沉吟了好一会儿。
  “关于刚才——被那些貌似武斗大会参赛者的家伙们缠上时呐。那时候,除了巡逻的士兵之外,另有人阻止了那些家伙。”
  “呣咿?阻止?”
  “那些家伙的动作,不是有停顿了一下子吗?你没发现到吗?”
  “…………”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觑。
  别说嘉依卡了,就连芙蕾多妮卡也没有察觉到。而这也就是说——不管那是谁的作为,总之那个人消除气息的速度,敏捷到就连这只装铠龙化身都没能察觉出来。
  “他们十之八九是被扎针了吧?”
  阿卡莉如此说——由此看来,她应该跟托鲁一样,已经了然于心了。
  “那是一招在人体的麻痹穴位扎入细针的招式,叫做‘影缝之术’。我们也有学过——但厉害的家伙,真的可以在刹那间封锁住对手的行动,就像真的把对手的影子缝在地面上一样。是乱破师的一种技法。”
  托鲁忽然晃了一下其中一只手——手掌上便出现了一只细针。
  这玩意儿不仔细看的话,真的很容易就会看漏它的存在。因为现在受到室内灯光照射,微微闪烁着反光的关系,她们才得以知道那儿有着一支针。
  “封住对手的行动之后,通常要嘛斩杀、要嘛揍死。但刚才那人似乎只封住了一瞬间——然后就拔掉了。或许他不是用针,而是使用了前端削尖的钢丝或其他东西也说不定,被扎的人,恐怕都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呐。”
  那个使用了“影缝之术”的某人,恐怕早就已经知道“一瞬便已足够”。
  因为他晓得士兵们已经来到了旅店附近。
  “虽不知是敌是友,但总而言之,除了我俩以外,还有其他乱破师待在这个城市里——有这个可能性。”
  托鲁再次神乎其技地收好细针——同时继续说道:
  “又或者,是我们认识的人呐。”
  “——!”
  连嘉依卡也惊讶得倒抽了一口气。
  “托鲁的家人?阿卡莉的家人?”
  “若是亚裘拉战魔众的话,哎,那就算是同一族了呐。”
  托鲁耸了耸肩,然后点头承认。
  “如果敌方——哈尔特根公王那边真有亚裘拉战魔众的人的话,由于双方都熟知彼此的手腕,我想到时候会很棘手啊。”
  “托鲁,和家人——战斗?”
  嘉依卡如此询问的声音里,听起来带有一丝踌躇。
  托鲁认识的乱破师。
  从亚裘拉村特殊的型态而言,换言之,那人应该跟阿卡莉一样,是托鲁的“家人”才对。先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总之,对方和托鲁一起成长、长时间一起生活过的可能性很高。
  为了自己的“家人”,而叫人去和他自己的“家人”战斗——即使是嘉依卡,也觉得不能强迫托鲁去做那样子的事。
  不……说到底,她自己真的是阿图尔·贾兹的女儿吗?
  最根本的问题萌生在嘉依卡的心中。
  她会不会只是一头热地深信、妄想“自己是嘉依卡”,所以才坚持回收“遗体”——让托鲁、阿卡莉陪她做着这般毫无意义、徒劳无功的蠢事呢?
  心中的这份不安,她不管怎么样都擦拭不掉。
  “你无需担心。”
  阿卡莉说道:
  “我们不会因此而退怯。”
  “呣咿?”
  “若雇主不同,那么在战场上彼此便是敌人——身为乱破师,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稀罕的。我和哥哥都已经做好觉悟了。”
  阿卡莉说这句话的语调里,真的毫无任何游移踌躇。
  不过,她其实原本情绪就不太流露在表情和语气之中。
  接着,阿卡莉用力地握紧拳头,继续这么说:
  “没错——若有必要的话,把变成敌人的哥哥痛殴一顿,绑起来捶一捶、滴一滴蜡烛,然后逼迫苦苦求饶的哥哥舔舐我的脚——我随时都已经做好这个觉悟了。”
  “那跟乱破师的觉悟根本无关!”
  托鲁呻吟般地吐槽她。
  “当然,被哥哥痛殴、被哥哥绑起来毒打滴蜡烛,然后被迫一边向哥哥苦苦求饶,一边舔舐哥哥的脚——我也已经做好这样子的觉悟啰!”
  “你不用做好那样子的觉悟也没关系!”
  “你这个身为哥哥的人,怎能说那种软弱的……”
  “就跟你说了,你的胡言乱语,跟是强硬还是软弱,根本无关啊!”
  托鲁嚷完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面向嘉依卡:
  “哎,正如阿卡莉所言,你不用在意也没关系啦。”
  “托鲁……”
  “我们已经做好和同样出身亚裘拉战魔众的人对战的觉悟了。过去也曾有过几个这样子的先例。话说回来,若做不到割舍的话,当初就不会出现乱破师这个职业了。所以啦,你就别在意了。”
  托鲁将手掌轻轻地放在嘉依卡的头上,然后说道:
  “倒不如说——正因为同为亚裘拉战魔众,所以才麻烦呐。”
  “呣咿?”
  “对方若是比我和阿卡莉还要技高一筹——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优秀乱破师的话……”
  这么说着的托鲁……脸上带着非常阴郁沉重的神情。

  ——————————

  他想要变强。
  仅仅——一味地想要变强。就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变成像一把剑一样。
  人类很弱小、很脆弱。轻易地死去,什么也遗留不了。诞生于世的这件事本身,沦为毫无意义。无论有无人类,都无甚差别。不管有谁活着、有谁死了,这个世界依然无谓地持续转动,像是在说“谁管你那些啊”。
  因此,他才想要停止当一个人类。
  他想要变成一把剑,朝唯我独清的世界,刻下至少一道伤痕。
  “……呼哈……呼哈……”
  他不顾一切地反复修练,也是为了那样子的想望。
  托鲁在一处修练场上活动着身子。
  地面上插了好几个大大小小——高低粗细不一的木桩。他将木桩作为踩脚处,用力打着那些悬挂在四处的木片——那些充当成“敌人”的标靶。
  在战场上,本来就很少会有平坦的踏脚之处。那么,对乱破师而言,从一开始就锻炼自己学会足下仅着力一丁点,亦能挥舞得了武器——是很理所当然的修练。
  想当然耳,木桩并没有全都好好地固定着。
  有的牢牢地嵌在地上,有的就只是那样子立着而已。不小心把脚放上去,随后因木桩倒下而受了重伤的情形,也屡见不鲜。然后,亚裘拉村——会对因这种失败而毁去自己前程的少年、少女们非常地狠。“当场了结的话,反倒比较幸福”——在残酷的修练方针之下,脆弱的人、没有才能的人,都被一一淘汰。亚裘拉村借由这么做,以持续提供一定水准的乱破师到战场上去。
  是故——

  “——!”
  他刚刚落脚的木桩,正缓缓倾斜。
  若是平常的话,托鲁应该早就轻而易举地移到下一个木桩了。
  然而,舍不得睡觉、利用睡觉时间持续修练的疲劳累积,夺走了托鲁的专注力。
  “啊——”
  托鲁发出了有点蠢的叫声,同一时间,姿势开始摇摇欲坠。
  姿势一旦垮了,就无以挽回了。
  “——托鲁哥哥!”
  他听见守在下面看着他修练的阿卡莉,正高声呼唤着他。
  虽然他已经跟她说过很多遍:“你不用陪我”,但她——唯独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陪着托鲁修练。最后,托鲁也只好放弃,就这样随她去了。
  “…………!”
  感觉因焦躁、紧张而加速。
  当初只是用斧头胡乱砍断的木头切面,朝他逼近而来。虽说只是木头,但硬生生撞上去的话,就连骨头也都会折断。而保护脑部的坚硬头盖骨,也有像太阳穴这般特别薄弱的部位——那里要是被强劲地撞上去的话,很容易就会碎裂开来。
  托鲁想设法稳回姿势,而伸长了双手,但他的指尖却只是在半空中空抓——
  “——你在搞什么鬼啊?”
  下一瞬间——随着无奈似的声音响起,托鲁的坠势停住了。
  仔细一瞧,会发现有一条细绳正缠在托鲁的手腕上,悬吊着托鲁。
  “……辛哥。”
  抬头一望,有一名年轻人正单膝跪在悬吊木片的箭楼上,低头俯视着托鲁。细绳从那年轻人的手中延伸而下。应该是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扔出绳子,救了托鲁一把吧?
  辛·亚裘拉……比托鲁两人先了两代左右的乱破师。
  虽然他早已完成初次上阵,并足以独当一面——但因当初雇用他的势力,在前几年战败,雇主战死,所以他才暂时先回到了亚裘拉村。尽管他原属于败军,但他本身其实是位优秀的乱破师,在亚裘拉村里,也被公认为是屈指可数的顶尖好手。
  在亚裘拉村里,都是由上一代来教育下一代。
  虽然大多是由保住性命的战场伤患于引退之后来负责下一代的教育……但像辛这样,虽是现役乱破师,但出于各种原因而回到亚裘拉村的人,也常常会予以指导。托鲁和阿卡莉,都接受了不少辛的教诲。
  “又在修炼吗?‘努力’不是坏事,但‘太过努力’的话,就没有意义啰。”
  辛把托鲁拉上来之后,一边松开手上的绳子,一边说道:
  “好好休息、等候身体恢复,也是修练的一环。我应该有跟你说过吧?”
  借由让肉体疲累,好让适应力和恢复力能发挥到最大限度,创造出更为强韧的肉体——此乃修练的基础。不过,适应力和恢复力,当然有其极限。就算超越极限、让自己累上加累,也只会搞坏自己的身体,且修练效果不彰。
  始终贯彻功利主义的乱破师们,向来都不信从缺乏根据的“毅力论”。
  托鲁也深知这点,但是——
  “我就是呆不住嘛。”
  托鲁鼓起腮帮子,噘嘴说道:
  “我想早点上战场去。想早点上阵杀敌。想早点——”
  “然后带着半桶水的技术,就这样子被更强的敌人杀死?”
  “………………”
  托鲁哑口无言。
  他明白辛所说的话是正确的。
  但是,哈丝敏的死状,在托鲁的脑海中浮现过好几次——追逼着托鲁。
  将自己死去的儿子,托付给托鲁之后,她自己也断气了。
  到头来,她的人生到底留下了什么?他一这么想——便觉得难以忍受。
  “你啊,真不适合当乱破师呐。”
  辛一边望着表情别扭的托鲁,一边感慨地如此说道。
  “什——”
  托鲁沉下脸来。辛的说法,让他不禁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彷佛被全盘否定了。
  然而——
  “你要是想改变世界的话,就不该当乱破师这种无足轻重的杂兵啊。乱破师不会怀抱那种狂妄的想望。那种乱破师对雇主而言,只会是个干扰。走狗向饲主提出意见之后会怎么样?最后的下场,就是被评为桀骛不驯而惨遭打死。”
  辛凝视噘着嘴的师弟,叹了口气:
  “刚才救你一命,或许是我做错了呐。如果你刚才受了伤,毁损到当不成乱破师的话,说不定就能走上其他的道路了。”
  “你在说什么啊,辛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啦。”
  辛身为优秀的乱破师,已在无数的战场上一路打滚过来。他的话,对于尚远远不足以独当一面的托鲁而言,非常的深奥沉重。
  “总有一天你会懂。希望到时不会为时已晚呐。”
  辛这么说完以后,便在托鲁的背上推了一把。
  托鲁被他从箭楼上推落——但他这次以稳当的姿势落下,途中攀握了几次箭楼的底座支架,减缓坠势,最后以双脚立于地面之上。
  “——托鲁哥哥!”
  阿卡莉朝他跑了过来。
  “阿卡莉——好痛!”
  她没有缓下脚速,反而用她的全力朝托鲁撞过去——然后借着冲撞的力道,将托鲁扑倒在地。
  “托鲁哥哥…托鲁哥哥…托鲁哥哥。”
  阿卡莉——一边重复着这个单词,一边抡拳朝托鲁挥下去。
  “痛——等……喂,阿卡莉!痛……很痛耶!”
  单纯只是握着小粉拳,在激动的情绪下,敲打着他的胸膛——并不是这种可爱的感觉。阿卡莉的拳头可是乱破师的拳头,她挥下来每一击,都是重伤人的招式。被她那硬实到不像少女所拥有的拳头不停地敲打推搡,托鲁不禁发出惨叫——

  “…………”
  “………………”
  ……一睁眼,阿卡莉的脸就迫在近前。
  姿势完全一模一样,害他仃,瞬间以为是梦境的延续。
  同样是仰卧的托鲁,以及骑乘住他身上的阿卡莉。
  不过,他眼前的脸孔上,并无梦境里的她所拥有的稚嫩。她那张聪明伶俐、清秀匀稻的脸蛋,已非孩童时的她了。
  “——阿卡莉,你这是在做什么?”
  托鲁半眯起眼,一面仰视自己的妹妹,一面问道。
  旅店的房间里——嘉依卡和妮娃像小猫仔一样,身体挨在一块儿,睡在他旁边的床上。而芙蕾多妮卡则不管空床位,径自睡在地板上。
  “因为哥哥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啊。”
  “……阿卡莉。”
  “所以我试着要帮哥哥提振精神……”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说道。
  “所以就骑在我身上?”
  “我想说你这样应该就会有精神了吧?”
  “屁啦。”
  “至少极小一部份会。”
  “…………”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过没一会儿——托鲁半眯着眼,边仰视妹妹边说:
  “够了,你快给我下来!”
  “呣唔,真冷淡呐。”
  尽管阿卡莉嘴里这么说着,但还是干脆地从托鲁的身上下来了。
  托鲁一边在床上坐起身来,一边说道:
  “……你也觉得那是辛吗?”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想我应该没有看错。”
  阿卡莉点了点头。
  辛·亚裘拉——既是托鲁两人的同乡,更是一位技术经验高过他们的前辈乱破师。
  如果真跟他对上的话……事情会非常的棘手。
  “虽然对嘉依卡那么说了,但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能打赢呐。”
  “同感、那要放弃吗?哥哥。”
  “…………那怎么可能。”
  托鲁心念电转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并不是因为胜算高,所以才去战斗。
  而是为了达成目的,所以才去作战。这一点,不论对骑士,还是对乱破师而言,都是一样的——乃所有作战人士的自我尊严。若没仃什么胜算的话,那就事先准备一些赢得了的计策等等就好了。如此而已。
  “是吧?所以我觉得,光只是烦恼恼也没用。”
  阿卡莉平静地这么对他说。
  “……阿卡莉。”
  托鲁苦笑。
  没想到会就“觉悟”这个部份而受到她的开导呐。这哪称得上是兄妹——根本就是姐弟嘛。
  不——仔细想来,他从以前就总是给阿卡莉带来各种麻烦。即使如此,她还是毫不厌烦地跟在自己的身边。托鲁自己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谢谢你呐。”
  虽然真的是“事到如今”——但现在跟她道声谢,应该也不坏吧。
  毕竟至今为止,他都从未好好地跟她说过谢谢。
  “多亏有你在我的身边,很多事——都承蒙了你的帮忙。”
  “…………”
  阿卡莉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哥,你发烧了吗?”
  她歪着头,向他如此间道。
  “为什么会变成问我这个?”
  “呃不。你没发烧就好……唔呣,对了,这种时候……是要说‘不客气’吗?还是……”
  阿卡莉交叉手臂,嘟嘟哝哝地喃喃自语。她那有些困惑的模样,真是难得一见。
  托鲁一边看着这样子的她,一边苦笑说:
  “你才发烧了吧?”
  “唔?哥哥以何为据——”
  “你的脸很红喔。”
  “…………”
  阿卡莉歪头纳闷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啪的一声,击掌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发情期吗?”
  “人类哪会有那种东西啊!”
  托鲁一边呻吟说着——一边使劲地将枕头扔向阿卡莉的脸。

  ——————————

  他自露台眺望眼下的街景。
  从建在山丘上的城堡上俯瞰下去,那景色——就像缓缓变动不停的一幅图画。人类的身影只不过是小小的黑点。全体的构图不会改变,唯独微小的日常变化,持续在那图画里上演。
  围着城堡的格兰森市街,被区分为东南西北四块区块。
  “会场”是“北边的街区”。
  武斗大会日渐逼近,接下史帝芬命令的木匠,以及其他工匠们,全都不眠不休地赶着工程。就连隔壁——东边的街区,也正在整备成观众用的观赛场地。
  关于这个“会场”,他的家臣也曾多次进谏过,但史帝芬始终拒绝他们的建言。对他而言,武术乃战场上的行为。在又小又平坦的房间里,漂亮地挥舞着剑,已经算是舞蹈,而不是武术。
  “——嗯哼。”
  史帝芬一脸满意地眺望着“会场”的营建工程,而他的左右,则跟随着他的养女——伊琳娜和爱琳娜。穿着黑衣的银发少女们,从刚才就一直只是微笑着,其他部位一动也不动,什么话都没有说——宛如影子。
  她们两人常常伴在史帝芬的身边。
  史帝芬因本身就擅于武术,故身边从不带着禁卫军。对他而言,她们两人是与他共度时间最长的存在。
  且说——
  “…………是辛吗?”
  史帝芬忽然回头,越肩望向背后,然后说道。
  在公王的视线彼端、露台的墙边,有一名男子正单膝跪着。
  体格秾纤合度、恰到好处。既不胖,也不瘦;既不高,也不矮。印象不会特别深刻的平凡身材。虽然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但剪裁本身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如果他就这样子混入城堡周围市街里的人群之中,恐怕很快就会看丢他——如此这般的服装打扮。
  容貌……因为他俯低着头,所以看不见他的容颜。
  “是。我刚刚回来了。”
  如此说的男子,依然脸朝着下方。
  “街上的情况怎么样?”
  “和去年差不多。虽然野蛮粗暴的家伙们在各处引发着骚动,但我想,应该还不致于演变成暴动的规模。”
  “……也是呐。”
  史帝芬点了点头。
  大多数的人都是为了仕途而来到此地,应该不会自己主动做些引起暴动、招徕领主注目之类的行为——而持续胡闹的蠢货,则马上会被巡逻的卫兵、像辛这样被他派到街上的乱破师驱逐出境。
  一切都很顺利。
  “……怎么了吗?”
  史帝芬忽然眯起眼睛问道。
  “您何以问我——‘怎么了吗’?”
  “感觉你的样子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呐?”
  尽管他伏低着头,他依然仍从气息上辨别得出来。
  像辛这样的乱破师,当然很擅于消除自己的气息——但史帝芬不许自己的属下,在主人的面前隐藏自己的气息。对方若是乱破师时,特为尤甚。
  “你感觉好像挺开心嘛?”
  “不,并不到那种程度。”
  辛依旧低着头回答:
  “只是——遇到了以前的老朋友。”
  “以前的老朋友?亚裘拉战魔众的人吗?”
  “……是。”
  辛简短地回答之后……
  “那个人带着银发紫眸的女孩。”
  又添了这么一句。
  “………………哦?”
  史帝芬朝伊琳娜和爱琳娜各瞥了一眼,然后在自己的脸颊上刻出了微笑的痕迹。
  “看来今年会盛况空前呢。”
  “是。”
  辛如此回答的声音,依然冷静平淡——并未流泄出任何的情感。

  第二章 习武之人的庆典 GALA OF MARTIAL ARTISTS

  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他的小机剑被人猛然弹掉。
  那劲道彷佛连同他的手指都要拔起来似地,将小机剑刮飞了出去。飞出去的小机剑,刺进了生长于附近的树干里——然后停住。
  “可恶!”
  托鲁一脸不甘心,扭曲着表情,警戒着对方。
  两把小机剑其中的第一把,早在白刃相交时,就已经被对方打落了。现在的他已手无寸铁。不过,即使如此也仍不放弃作战,才是乱破师之本色:心、技、体,全为战斗的道具。虽说他现在是赤手空拳,但战斗并未因此而结束——他是一路被人如此教诲至今。
  然而……
  “好了,你已经输了。”
  辛叹了口气,如此宣告。
  “什——”
  被人单方面宣告败北,托鲁不禁沉下脸来。
  他那直性子的部份,其实也是他的弱点——托鲁本身恐怕没有理解到这一点吧。辛耸了耸肩,转身背向托鲁。
  “等等,辛哥——”
  感觉到托鲁紧追在后的气息——辛回过头,将手中的飞镖对准了托鲁。
  “——!”
  戳在喉头的锐利尖端,令托鲁顿时僵住。
  “看吧。你啊,真是太好懂了。”
  “辛哥,你刚刚说修练结束了,还背过身去……”
  “谁说了那种话?”
  辛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我只是说了‘你已经输了’,然后转身背向你而已。是你自己任意判断成‘我结束了修练’吧?”
  辛放下飞镖,然后说道:
  “听好了,托鲁——我们是乱破师。最终要杀死对手,只有自己活下来,才是真正的胜利。不管怎样的过程都无所谓。所以我们才能接受肮脏龌龊的工作、奉卑鄙下流为圭臬。”
  “我知道啊。”
  “是吗?那么,你刚刚为何赤手空拳地警戒备战?”
  “咦……?”
  托鲁茫然地眨了眨双眼:
  “呃,不是说就算没了武器也小放弃作战,才是——”
  “是没错。不过,有武器的状态和没武器的状态,你在哪一个状态下会比较强?”
  “那当然是有武器的状态——”
  “那么,你不就该以取回武器为优先吗?当然,老是拘泥于武器,而反倒给人可趁之隙,那可就愚蠢透顶了。你的第一把小机剑、第二把小机剑,既没有掉在拿不回来的地方,也没有折断吧?”
  “那是……”
  “你真是太坦率、太死脑筋了。”
  不等托鲁回答,辛便下了这个结论。
  “你太过耿直了。教你的事情,你很快就能吸收。身体能力也很不错。但心灵太易脆了。”
  “那是指——我……我的心灵脆弱,是吗?”
  或许是这评价颇出他意料之外吧?托鲁愠怒得面红耳赤,向他追问。
  “不是脆弱。是易脆。”
  你就是这一点特为尤甚啊——辛在心里面偷偷添注。
  对挑衅的言语,马上就剧烈反应。事事物物都从正面去冲撞。
  这样刚好正中对手的下怀啊。
  “意思是一样的吧!”
  “托鲁,所谓的纯铁啊,意外地易碎喔。岩石也是。刚硬,但易脆。因为不会变通,所以一旦超过某条临界线,就会轻易地粉碎。你啊,大概一旦认为自己已出尽全力,就会当即干脆地放弃就死,做不到拼死挣扎。可是,这般英勇果敢的家伙——不适合当乱破师。”
  辛静静地如此告之。
  “…………”
  兴许是觉得辛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吧……托鲁陷入了沉默。
  “我是为你好,你就留在村里吧。你不适合在战场上工作。”
  辛自己也知道他现在所说的话很残酷。
  虽然亚裘拉村里的人各自有程度上的差距,但每个人都受着成为乱破师的教育。每个人都将“上战场工作”当作是一个目标,过着天天修练的日子。因此,对亚裘拉村里的人而言,“成为乱破师”即是他们的存在理由。
  况且,托鲁——自哈丝敏事件以来,便奋励修练到偏执的地步。
  虽然这样的修练,将他的身体能力锻炼到了最极限,但同时,可说是“他的才能极限”之类的东西,也暴露在他自己,以及周围的人的眼里。
  脑筋太过死板、视野太过狭小。
  若只是以一名兵卒的身份作战的话,他的能力已经很足够了——不,他的能力之强,根据不同情况,说不定“光靠武艺就出人头地”也不会是一场梦。但是,这样就太过单一化了,并非乱破师之才。
  托鲁可以说是一把磨利到极限的刀锋。
  太利的刀锋,很快就会有裂口。而在战场上,那些就算多少有点钝,但不裂开、不凹折的武器,才是真的有意义。
  托鲁的个性,不晓得是与生俱来,还是由于哈丝敏事件而造就他变成如此。若是后者,那么他或许有可能会在今后的人生学会“灵活”——虽然这恐怕需要他再亲身经验过相当于哈丝敏事件的事情,或者还需要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吧。
  “但是我……!”
  托鲁有些忍耐不住似地扬声。
  但他并没有继续说完后面的话。他怀着无处可去的愤怒,就这样子伫立在原地。
  “…………”
  辛把托鲁留在原地,径自迈开脚步。
  接着——
  “托鲁哥哥呢?”
  少女——阿卡莉原本在稍远处等着托鲁两人结束修练。她看着辛的脸,对他如此问道。虽然她是个总是面无表情、不太亲近人的女孩,但是……
  “他还在那边。”
  “好,我知道了。”
  阿卡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任何话,径自穿过辛的侧旁,朝托鲁身边跑了过去。
  辛回过头去,一边越眉目送她那张背影—
  “她那样也是另一种意义的顽固呐。”
  一边这么喃喃自语,然后低叹了一声。

  ——————————

  缓慢漂移的云朵,逐渐遮掩住天上的月亮。
  银白色的光芒渐渐减弱——地面上的暗处越发深浓。
  两抹影子穿梭在阴影和阴影、暗处和暗处之间,快速地奔跑着。
  就算真的有人目击到了这一幕,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发现到那是两个人影。如野兽般快速、如幻影般轻盈。那两抹影子,穿过城堡周围的市街,朝坐镇于中央的公王御所而去。
  格兰森城。
  位于公国首都中央的这座城堡,是前四代哈尔特根公王所修筑而成的公王御所——因此,该构造为战国时期典型的城堡。城堡位于山丘之上,睥睨整片城下市街,并具备了围绕城堡本体、又高又坚固的城墙,以及面向东西南北各方位的瞭望塔。
  考虑到围城战而修建得固若金汤的构造,其中城墙的内侧,也是复杂到超乎所需——第一次拜访这座城堡的人,往往都会……迷路。
  然而……
  “——嗯哼?”
  那两抹人影利用铁爪、细绳攀登城墙,以惊人的速度潜入城墙的内侧——然而,他们这时却暂且停住了动作。
  “这次也……”
  “没什么警戒呐……”
  互相靠在一起,以窃窃私语的音量交谈的那两抹人影——正是托鲁和阿卡莉。
  “城内的构造,大致上不出城堡的基本……卫兵的配置为守城的最低限度……”
  托鲁一一确认似地喃喃低语。
  早一步潜入敌人的要塞,好让己方军队得以轻易攻入。混进城内的士兵里,煽动他们的不安、降低他们的士气,或者直接暗杀掉执掌指挥权的人……等等。这些城堡要塞的侵略方法,正是乱破师的本行特长。
  而城堡要塞的内部构造,大部份都不怎么多样化。
  既可从建筑技法推测出大概的结构,而且相关推测,还可透过实际的脏污、受损程度来进行确认。再配合周边地形一起思考的话,推测的准确度就会更高。什么房间在哪个位置、卫兵被配置在哪里——就算是初次造访的城堡要塞,托鲁两人也能从外部大致确认出这些资讯。
  “纵使公王本身是个武人,能够保护得了自己,但这未免……”
  “你不觉得——跟戴尔索兰特市的领主宅邸一样吗?”
  阿卡莉所说的,正是当初把第一个“遗体”弄到手时的事。
  戴尔索兰特市领主暨八英雄之一:“罗伯特·阿巴尔特”,将他的宅邸本身改造成一整个魔法机关。他的魔法虽然很强,但偏偏是种无法灵活运用的招式——和侵入者针锋相对时,若有其他佣人或卫兵在场,只会干扰到他。因此,当初宅邸里的人才少到不自然的地步——
  “难说喔……”
  托鲁两人开始慎重地行动。
  确认格兰森城的内部——此外,如果可以的话,便直捣类似宝物库的地方——这是他们今晚的目的。
  因为他们认为:哈尔特根公王真的持有“遗体”的话,那么应该是把遗体收藏在宝物库里了吧?当然,把“遗体”放在寝室或其他房间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毕竟那不是什么装饰起来会有多开心的玩意儿,因此他们一开始最该怀疑的地方,就该是宝物库吧。
  (就白天在街上听来的消息,理应有一定的人数居住在这城堡里才对。和罗伯特·阿巴尔特那时候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吧。)
  那么,这个可说是充满可趁之隙的状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忽然——托鲁停下动作,用手向阿卡莉打了个暗号。
  (不要动。有陷阱。)
  他伏下身来,注视着“那个”。
  城墙的内侧,有一条——“线”,被设置在御所用地的角落一隅。
  即使不是在黑夜里,也很有可能会看漏的细线。
  (应该不会在城内设下致人于死的陷阱吧——是警报用?但这种设置方法……)
  托鲁眉头紧皱。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哥哥。)
  阿卡莉并未出声,仅以嘴唇的蠕动来传达意思。
  (好像有什么人要来了。)
  “…………”
  托鲁对阿卡莉一颔首,两人便同时一起移至隐蔽处——将气息完全消除掉。
  这招人称“隐形”的技法,若修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么不管站在谁的眼前,都不会被发现——但托鲁和阿卡莉还没达到那般境界。不过,他们只要一动也不动,那么就算是相当不错的练家子,也理应察觉不出待在隐蔽处的两人存在。
  “…………”
  简直就像交替托鲁两人一样,约十人左右的人影出现了。
  他们恐怕抱着消除脚步声的——打算吧?那群人一边尽量以低声私语交谈着,一边在城内土地上行走。装扮各自不一——拿在手上的武器非但没有统一,甚至很多看似是从农具、料理用具等改造而成。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门外汉……但是……)
  总觉得他们的动作很杂乱。
  至少一看便知他们不是乱破师或暗杀者之流。
  (哥哥。)
  忽地——阿卡莉摸上托鲁的肩头,向他比了比某个方向。
  “……!”
  一群人影从黑暗之中飘然浮现。
  跟刚才的那十个人不同,这些人全都穿着貌似订制的灰色装束,而且还以相同颜色的布覆盖脸部,只露出上半部的两只眼睛——如此这般的模样。因此,几乎无法辨别出他们每个人的区别。而且,就连他们的运脚方式,也全都非常相似。
  那恐怕是在同样环境下重复同样修炼的成果吧。
  而且——
  (乱破师……!而且跟亚裘拉的动作不一样!)
  托鲁一边不寒而栗,一边下了如此判断。
  (恐怕是昴星团六连星众——)
  穿着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无声无息地包围住刚才的那群男人。
  等到被完全包围住之后,他们才终于发觉到乱破师们的存在。
  “喂——!”
  “这些家伙是什么时候!”
  那群男人慌慌张张地背靠着背,面对灰色装束的人们。先不提他们每个人的动作举止,就整体而言,他们没有好好做到同心协力。而且,他们的动作在托鲁的眼里看来,非常的缓慢迟钝。
  然而——

  ——————————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就算这样说也不为过。
  虽然以前也称不上仁政,但统治方式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公国国民之间并未出现太大的不满。至少——即使在战乱期间,公国既无贫困的问题,也未因战祸而荒凉,仍得以维持一个国家该有的体面。
  然而……这三年多来,哈尔特根公王的执政方式突然丕变。
  他开始主办武斗大会——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战后约有两年的时间中断未办,但武斗大会是从前代、前前代哈尔特根公王开始,就一路延续至今的“传统”。国民们原本也很高兴武斗大会恢复举办。
  然而……每个人的表情很快就僵硬了起来。
  因为史帝芬·哈尔特根为了武斗大会,开始倾尽公国的所有。
  增税后的钱,全都被使用在武斗大会的会场整备、参赛者的奖金上。
  优胜奖金大幅增加金额一事蔚为话题,不只国内,就连从其他国家,也来了许多习武之人和观光客——想当然耳,治安开始乱了起来。公国内的犯罪案件数量在这三年间增加了超过三倍以上。虽然公国政府增加了卫兵来应对,但完全赶不上事件发生的频率。
  向公王进谏停办武斗大会的家臣,皆遭公王亲手处刑。
  当然,打从一开始,他就对庶民的声音不闻不问。
  如今,公国可说是“仅为举办武斗大会而存在”的一个国家。至少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为了举办武斗大会,即使将国土、市街、村镇、国民全都消磨殆尽,也毫不在意吧?在“一切全为武斗大会”的情况下,如今全国上下都充满了针对公王的嗟怨之声。
  他们不懂公王为何执着于武斗大会到这种地步。
  只是……武斗大会恢复举办的时间,刚好跟公王领养两名少女作为养女的时期一致。
  伊琳娜·哈尔特根,以及爱琳娜·哈尔特根。
  很多国民认为:这对双胞胎正是公王豹变的原因——万恶的根源。
  古来圣贤帝王上了蛇蝎毒妇这类人的当之后,误入歧途不复返的例子不胜枚举。虽说是养女,但每个人都在想:伊琳娜和爱琳娜应该是哈尔特根公王的情妇吧。
  正因如此……国民们难免心想:“只要没了那对‘双胞胎毒妇’的话……”
  好巧不巧多数国民都有经验过战国时代,都曾体会并记得“凡阻碍者,杀之除之”乃基本概念的时代。这种想法至今依然盘绕在他们的脑海里。因此,要不了多久,就有一部份的国民,筹设了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集团组织,并开始行动了。
  然而……
  “——怎么可能!”
  胡戈·卡尔森呻吟般地如此脱口而出。
  所谓的“眨眼之间”,指的正是他眼下之事。
  九名同伴全都被刺中或剜开致命的要害,趴伏在地上。而胡戈之所以幸存,完全只是出于侥幸——因为他被同伴们围绕在中间的关系。如果他不在这个位置的话,那么他现在就算已经被杀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的。除了他以外,其他人全都已经被杀死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曾经经历过兵役——战场的人。至少他们都知道何谓互相砍杀的现场。而非昨天、今天才刚握起剑来的门外汉。
  他视线越过一个接一个倒伏在地的同伴们,看到了一群全体穿着深灰色装束的男人们。他们现在刻意散发出来的独特杀气,连胡戈也是第一次碰到。
  他们恐怕就是传说中的——
  “乱破师吗……!”
  胡戈愕然脱口说出这个名词。
  乱破师……“卑鄙很好”、“卑劣是理所当然”,在战斗时百无禁忌的战场走狗。
  “你们早在进入这座城堡的时间点,就已经死了。”
  有个人声淡淡地如此宣告。
  胡戈连忙将视线转向声音响起的方位……长在城内用地上的某棵树木,其枝梢上,正站着一名男人。
  那人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与其他乱破师不同,他并未蒙面,一身就算走在街上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的模样。至少在路上和他擦身而过时,胡戈肯定更不会注意到他吧。
  五官也是——虽然他一脸精悍,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特征。既不美、也不丑。勉强说来,就只有那对彷佛在平静微笑般的眯眯眼,能给人留下印象而已吧。
  “就像自行跳入狼嘴的兔子一样。”
  男人的语气中,并无嘲讽的意味。他单纯只是据实以告——给人如此的印象。
  “虽然你们以为完美地跟内奸串通好了,但事情太过顺利的话,你们反倒应该要先有点戒心吧。”
  “——!怎么可能!”
  胡戈等人透过公王下面的内奸……透过几名守城士兵的引领,成功地潜入了这座城堡里。虽说是士兵,但同时也是普通人的孩子——家人、亲感、熟人、朋友都住在城边市街里。胡戈原本单纯地相信:为国内恶化情形感到痛心的人们,是自愿向起义的他们提出协助。
  然而……那竟是公王那边着意安排的陷阱。
  “所以其他队也……!”
  胡戈等人实际上分成三小队,同时潜入城堡里头。
  他们原本是做如此打算——就算另两小队因某些理由被发现、被抓起来,只要剩下的那一队有达成计划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的话,那么其他队的人已经遭到杀害的可能性很高……
  “……你感觉跟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呐。”
  男人一这么说完,便瞬间眯起眼,打量了胡戈一会儿。
  “……是僧兵吗?”
  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确实如他所言。
  胡戈原本是名僧兵。
  哈尔特跟公国的国教,是个名为“纳沙真教”的宗教组织。而胡戈以前原本隶属于该宗教组织之下。然如今,纳沙真教变得有名无实,公王视纳沙真教的僧侣们如无物,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一切,全都始自于三年前。
  公王突然彻底拔除纳沙真教的既得权益——上自骑士叙勋,下至租税免除。想当然耳,僧侣们对此暴行诉诸抗议,但前去上诉请愿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有再回来过。
  再这样下去,不论是这个国家,还是纳沙真教,全部都会毁灭。下此判断的胡戈还俗之后,率领男人们策划了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计划,然而——
  “哎,不管怎样,陛下都无法轻言饶过有意反抗的家伙呐。”
  那男人说完,从树梢上跳下来——但丝毫听不见半点着地的声响。不仅如此,就连在跳下的途中,他的身影也像消融在空中似的,和漆黑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谋反是死罪。”
  此言既出,同一时间——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行动了。
  虽然胡戈并非完全不懂武术,但以乱破师为对手,而且还人数众多,他要战胜他们,到底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来……
  “…………”
  胡戈取出一支事先藏于怀中的炮筒,然后在地面上使劲摩擦炮筒的前端。
  装在里头的石头爆出火花——
  “——!”
  至今不露声色到让人直以为是影子或机器人的乱破师们,虽然仅仅一瞬而已,但还是出现了动摇。他们动作一顿的模样,令胡戈心下大快。
  “各位,原谅我吧!”
  胡戈一这么叫完,便将塞满火药的炮筒丢出去,然后连忙躲到了倒躺在地面上的同伴尸体的下方。

  ——————————

  谒见公王的许可——虽然耗了他们整整一天,但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
  当然,这应该是因为〈克里曼〉机构的名号派上用场了吧。
  虽然〈克里曼〉机构并未掌有多大的实权,但毕竟是由复数国家出于“战后复兴目的”,以共同名义创立而成的跨国机构。而哈尔特根公国在贾兹帝国讨伐战时,也是联名的联合国之一,合该无法忽视该机构的要求。
  当然,这是个赌注——赌公国是否会去询问机构本部所在的维马克王国。如果公国有去确认,那么基烈特队早已脱离〈克里曼〉机构的事情,就会被揭穿——换言之,公国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其实在用〈克里曼〉机构的名号招摇撞骗。
  不过,如尼古拉所料,哈尔特根公国似乎没有去询问的样子。
  透过快马或信鸽交换书信,会耗上不少时间。至于魔法通讯,则必须要在双方事先同意的情况下,同时发动魔法术式才行。因此,魔法通讯通常就只会被用在就算耗上那些工夫也必须要确认的重要案件上。
  此时时分已过黄昏,天色暗了下来——黑色在窗外慢慢变浓。
  薇薇、芷依塔和尼古拉,被带到了位于城堡深处的谒见厅——等待公王的出现。
  谒见厅里,仅有十名左右的禁卫骑士,便再看不到其他人影了。就房间大小和公王立场而言,这数量不得不说“未免也太少了”吧。好像有什么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空气漂浮在这谒见厅里。
  “总觉得气氛有点恐怖耶。”
  小声地如此评语的人,正是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机工师女孩——芷依塔是也。
  “恐怖?可是,并没有很多卫兵排在一起吓人啊……”
  薇薇小声地回复。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该怎么说呢?有点寂寥的感觉?印象中,国王的城堡,正常不是会再更热闹、更华丽一点吗?”
  “是啊……”
  薇薇颔首赞同。
  有种废墟般的氛围飘散在此——这的确是个事实。芷依塔将此评为“恐怖”的心情,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人类对不自然的氛围,往往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在夜里,更是如此。
  当薇薇正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你们就是〈克里曼〉机构的人吗?”
  声音突如其来地从深处的王座那儿传了过来,简直像是在说:“无需形式上的客套寒暄了”。
  抬脸望去——一名冷酷粗犷的中年男子,正要在王座上落座。
  史帝芬·哈尔特根。
  他有棱有角脸上蓄着胡子,是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
  虽然全身充满着身为公王的威严——但就薇薇等人事先在城边市街打听来的情报而言,他其实并不受到臣民的爱戴。简言之,他就是个“暴君”。
  不过,从他身上感觉不太到“暴君”身上常有的肆无忌惮、酒池肉林、桀骜不逊——之类的气氛。反倒给人一种一本正经、固执己见的武人印象。
  实际上……尽管他身为一国之王,但听说他在武术上具有相当不凡的造诣。
  这点在薇薇、尼古拉的眼里看来,可说是显而易见——就算他只不过是坐在王座上而已,防备上也依旧是滴水不漏。他并未摆出备战的姿势,而是一身自然的体态,然而却毫不留任何有机可乘的余地。
  而这无非说明了:武术已深深浸染在他的身体里,且理所当然到如同走路、落座等日常生活中几乎无需意识的动作一样。
  “是的。现在部队队长‘亚伯力克·基烈特’因某些原因而不在队里,但队长已将全权委任给我们了。”
  尼古拉说道。
  这当然是他在信口雌黄,但公王那边应该没有方法可以当场确认是否属实。
  “那些琐事就不用提了。说吧,找本王有什么事?”
  “陛下,您是八英雄之一,没错吧?”
  尼古拉单刀直入地劈头询问。
  “若你是指‘击毙了贾兹皇帝’一事,那就没错。”
  史帝芬大大方方地承认,并接着说:
  “本王和七名部下一起组成特攻队,冲进了贾兹帝国的王城。虽然最后打倒贾兹皇帝,是集结了其他七人之力才总算成功,但砍落他头颅的人,正是本王。虽然联军各国似乎有各种想法,但这件事,本王可没特别藏着掖着。”
  当初讨伐贾兹皇帝的八名特攻队,其名皆尚未公诸于世。
  据闻当初有几个国家主张说:一旦将八英雄的名字公布出去,那么在各国的战后处理——具体而言,即在贾兹帝国资产、领土、人民的分配方面上,会不太好办。然而,表面上却揭示着“为避免贾兹帝国残党报复”之类的理由。
  “听说八英雄将贾兹皇帝的遗体切割成八份,各自当作战利品带回家了……?”
  “你们就为了问这种无聊的问题,而特地跑来请求谒见本王?”
  史帝芬一脸无奈的样子,开口说道:
  “去好好调查一下我国武斗大会的举办要项吧。”
  没错。史帝芬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即将赠与参赛优胜者的奖品,其中就列载了一项“公王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所获得的战利品”。如果是熟知前述传闻的人,肯定任谁都会想到:“这个奖品该不会就是‘那个遗体’吧?”
  怪物〈禁忌皇帝〉,据说活了三百年之久——另一说是超过三百年以上。
  他的遗体肯定能成为优秀的魔力来源,或是比同重量的黄金还要来得更加值钱。
  这的确非常适合拿来作为八英雄之一所主办的武斗大会优胜奖品。
  “我们想要跟您暂借一下‘那个遗体’。”
  “——我拒绝。”
  史帝芬立马回答。
  “本王都已经公告周知,说那是武斗大会的优胜奖品之一了。事到如今才改换成别的东西的话,本王不就成笑柄了吗?”
  “但是——”
  “你们找本王就为了这件事吗?如果是的话,那你们这趟就白跑了呐。”
  “…………”
  对方不容分说的语气,令尼古拉顿失他该继续说下去的话语。
  相反地——
  “……陛下。听说陛下有两位掌上明珠?”
  开口这么询问的人,正是薇薇。
  “嗯哼?”
  史帝芬彷佛重新——哦不,初次发现到薇薇的存在似的,眯起双眼,注视着她——但毫无特别吃惊的模样。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如钤铛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同时有两名少女从王座后面现出了身影。
  “工作还没结束吗?”
  “我们好无聊。”
  具有银发紫眸的一对双胞胎。
  没错——跟薇薇一样。
  “——!”
  吃惊的只有薇薇他们这边的人。那对双胞胎和史帝芬一样,就算看到薇薇的容貌,也毫无特别吃惊的模样。银发和紫眸是相当罕见的特征——应该很少碰得见同时拥有这两种特征的少女。跟她们具有相同特征的对手就在眼前,却对彼此的共通性不做任何感想,要说奇怪的话,她们还真是奇怪呐。
  “——哦啊,伊琳娜、爱琳娜。我还在工作中呢。真是抱歉呐。”
  史帝芬换了张表情,望向了她们两人。
  他刚刚全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全都烟消雾散。而那副模样,正如一名面对着爱女的父亲一样。若是有毫不知情的人看了,说不定还会为之一笑呢。
  “本王这两个女儿怎么了吗?”
  史帝芬又脸色一变,一边以冰冷的视线望着薇薇,一边向她问道。
  “呃……”
  薇薇支吾其词,一道可说是天真无邪的声音盖过了她:
  “父亲大人,你看、你看,那个女孩跟我们一模一样耶。”
  “真的耶,不论是头发的颜色,还是瞳孔的颜色,都跟我们一样呢。”
  “只是刚好长得像吧?”
  “……是吗。”
  薇薇喃喃自语般说道:
  “若真是那样的话,我可就舒心多啰!”
  “薇薇……”
  芷依塔劝告般地出声唤她。
  但史帝芬、伊琳娜和爱琳娜对薇薇——对她那充满反讽的话语,并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恐怕也是“嘉依卡”吧。
  但八英雄之一——“遗体”持有人的身旁,居然跟着嘉依卡!对薇薇一行人来说,这个事实是最教人惊讶的事。老实说,这次的谒见,也是有“确认此事”的含意在。
  (而且还……两个人?“嘉依卡是互相争夺遗体、龙与龙斗士的敌对关系”,难道不是这样吗?)
  至少就谜样少年“奇伊”的话语,以及薇薇等人收集至今的情报看来,嘉依卡应该是那样子的关系才对。
  (……话说回来……)
  薇薇从刚才——双胞胎现身以来,就一直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
  但她不明白这异样感背后的真正原因。
  究竟是什么呢?
  这是种笔墨难以形容的感觉。不过,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气息的薄弱”。
  她们确实存在在那儿。站在那里聊着天。但气息却非常薄弱。
  要是“完全没有气息”的话,还能想像成是幻影之类的东西——但她们单纯就只是“气息薄弱而已。
  薇薇是名暗杀者。
  一路修练至今的她,拥有着“辨读对方气息”的技巧。因此,她总是能在看穿敌人大意的那一瞬间、瞄准对方松懈的那一刹那,旋即送上致命的一击。
  而她的感觉正在告诉着她:事有反常。但她不知原因何在。
  (公王呢……?)
  擅于武术的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没道理察觉不出这对双胞胎的异样气息。她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身旁,先不管芷依塔,至少连尼古拉似乎也注意到她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很奇怪。
  “让你们久等了呐。不过,他们已经要回去了。”
  史帝芬对那两名少女如此说道。
  这无非是在催促薇薇他们:“快给我滚吧!”
  “………………我们会再来拜访您。”
  尼古拉以此话作结,向公王低头鞠了个躬。

  ——————————

  老实说——托鲁两人原本打算旁观到底。


  不管潜入格兰森城的那群家伙究竟是谁,他们的事跟托鲁一行人根本毫无关系。当然,托鲁两人也没有非救他们不可的道理。要是在此随意插手的话,反而是愚蠢至极。不仅对自己不利,而且还会跟昴星团六连星众杠上。
  (而且还有——辛。)
  托鲁两人看着率领六连星众的那名男人的脸孔。
  错不了。那人是辛·亚裘拉。
  他果然是在公王那方——换言之,从托鲁一行人的角度而言,即是在“敌人那方”。
  他比托鲁两人多了好几倍的经验。身为乱破师,他俩应尽量避免和他对战。说实在的,托鲁两人原本真的打算对那些侵入者们见死不救。
  然而……
  “——!”
  轰隆巨响和剧烈闪光迸发了出来。
  对于已经习惯黑暗和寂静的眼睛、耳朵来说,这简直就等同于凶器。
  虽然身在远处的托鲁两人,尚有闭眼捂耳的余裕——但就算是六连星众,在那般极近距离下,挨上那么一招,也还是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动弹吧。因为人一旦遭受到那么近的强烈冲击,平衡感就会被打乱、身子便会难以站稳。而那是用修练也改善不了的人体本能。
  且说——
  “——!”
  有人挥开大量扬起的烟尘,急急忙忙地朝托鲁两人所躲藏的隐蔽处跑了过来。看来他应该不是明知托鲁两人在此,所以才跑近他们,而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这家伙……!)
  朝他俩跑过来的人,正是刚才那些侵入者之中唯一的生还者。
  看来他刚刚是以同伴的尸体为盾牌,挡去了炮筒在自己身旁迸发时的爆炸气浪,并在乱破师们动摇的瞬间,趁隙逃了出来。而他恐怕连往哪里逃,都没有先考虑清楚,就只是“先跑再说”而已。
  “——!”
  托鲁两人和男人对上了眼。
  那是名光头的中年男子。额骨突出的削瘦脸孔上,带着苦行过的痕迹。
  (……是僧兵吗?)
  托鲁也做出了和辛一样的判断。
  炸药——虽然乱破师也有在用——但僧兵们更常使用此物。僧兵们在大多时候,都被教义禁止“不得使用巨大威力的魔法”。因此,听说他们为了代替魔法,而相当擅长于调配火药。
  不过,反过来说,因为魔法用起来比较便利,因此在资金充裕、需要多种行动的正规军队之中,大多都还是会雇用魔法师。
  另外,毫不犹豫地拿同伴的尸体当作盾牌——他如果真是僧兵的话,这点也就想得通了。
  他们透过教义,克服自己的恐惧和忌讳。一旦高揭着“为了教义”这个大仁大义,那么僧兵们也就能够毫不踌躇地将同伴的尸体当作道具来使用了。这就是僧兵们所持有的精神。
  “你是?”
  男人睁大双眼,沉吟问道。
  “真是麻烦呐……”
  有人类气息正从烟雾的彼侧朝他们步步逼近。托鲁一边低喃,一边伸手探入怀中,然后朝那些气息胡乱扔掷飞镖。
  他似乎不是很走运,连半个都没有命中到的样子。
  不过——他感觉到朝他们接近的六连星众,似乎有止住脚步的迹象。他们是在犹疑不定吧?那些家伙现在应该正在心想:“僧兵竟突然隔着烟扔掷飞镖过来!”
  “阿卡莉,撤退啰!”
  托鲁一这么说完,便往来时路跑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我啊!”
  僧兵一边这么喊,一边追在托鲁两人的身后。
  “你们不是公王的手下,对吧?请救救——”
  “你想得救的话,就别再唧唧喳喳个没完没了!”
  托鲁以刻意压低的嗓音,如此对他吼道。
  乱破师大多具备着在夜间——在无灯的黑夜里战斗的技能。
  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凭借着声音投掷飞镖。
  “可恶——”
  托鲁转头,又再丢了些飞镖。
  这次好像被察觉到了吧?金属相撞的声响,从烟雾的彼侧传了过来。恐怕是被人用手背套甲或长剑击落了吧?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有先想好被发现时的脱逃路径了。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被其他侵入者的失败连累,而动用这条路径。
  “——拜托了,要给我注意到啊!”
  托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怀中取出两个用绳子绑在一起的小笛子。
  他将笛子往头上——一抛。
  那两个笛子互相拉扯着彼此,一边旋转,一边发出高亢尖锐的声响,飞走了。
  然后——
  “——好!”
  下一瞬间,城墙的一部份开出了一个洞。
  既无轰鸣,亦无爆炸声响。也并非遭人砸碎。
  那个部份就只是——突然化为沙状,瓦解了下来。
  用于攻城战的魔法。记得是叫做——〈粉碎者〉?
  据说用法非常困难的魔法,本来要是随便乱用的话,有时候会摧毁到完全无关的地方,或者魔法效果会弹回来反噬自己,酿成严重的悲剧。
  不过,具有高度专注力的魔法师,只要有充分的时间调整好术式,即可在城墙上挑个自己喜欢的位置弄出一个洞,而洞的大小也可随自己的喜好操纵自如。因为这魔法并非爆破,因此无需担心热浪或冲击。一旦穿出洞来,即可在那一瞬间马上飞身跳入。
  在紧急时刻,利用这魔法当作确保脱逃路径的手段,着实非常方便。
  托鲁两人抓着僧兵的衣领,从突然裂开的大洞飞身跳出去。
  洞外——
  “托鲁!阿卡莉!”
  有着妮娃、芙蕾多妮卡和嘉依卡三人的身影。
  她们三人都穿着风衣,并将风帽拉得很低,因此就算有人看到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长成什么样子。不过,托鲁和阿卡莉光用身高、站姿,即辨识出她们了。而且,再怎么说,抱着机杖,又背着棺材的人,肯定是嘉依卡没错。
  “什么都行,快来个重重一击,好让他们停脚!”
  托鲁指着洞的另一头,并对嘉依卡喊道。
  “呣咿!”
  嘉依卡迅速操作装杆。
  她将机杖稍微朝上——
  “——出来吧,〈粉碎者〉!”
  大叫的同时,术式启动。
  魔法的术式,原本需要一边诵咏长长的咒文,一边进行调整。但如果跟刚刚已经施展过一次的魔法是同样招式的话,就只要进行最起码的微调即可。
  下一瞬间,城墙的上端瓦解——纷纷落在托鲁两人刚刚所穿过的洞穴位置。
  “——!”
  对方到底不会做出口吐哀鸣之类的愚蠢行为——但在洞另一头的六连星众,似乎有趑趄不前的迹象了。遭〈粉碎者〉破坏的城墙上端,化成了沙状,因此就算掉落下来,也几乎没什么杀伤力——但沙子堆积在托鲁两人刚刚所穿过的洞孔前,几乎堵住了那整个大洞。
  “逃命啰!”
  托鲁一大叫,芙蕾多妮卡便点了点头——小小地爆炸了。
  下一瞬间,她变身成了如野狼般的大型野兽,衔着嘉依卡和妮娃的衣领,让她们乘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开始猛力地跑了起来。
  托鲁、阿卡莉,以及——僧兵,则追在它的身后。
  潜入城堡的侦查工作虽然失败了……但托鲁等人总算得以逃过一劫。

  ——————————

  〈亚裘拉战魔众〉和〈昴星团六连星众〉。
  尽管同为乱破师,但这两者——这两个流派,性质上有些微的差异。
  上自单纯战斗,下至情报操作,在战场上什么都干的职业人士——正是所谓的“乱破师”。不过,〈战魔众〉偏向培育一个个多才多艺的乱破师,而〈六连星众〉则相对于此,偏向培育多位专精某一技能的乱破师,然后以数人至数十人的组合来推销给权贵显要们。
  换句话说,这两个流派的差异在于:雇主对乱破师多样化对应能力的要求,看是要靠一个人身上所塞满的各种技能来一手包办,还是要透过组合了丰富人材的组织队伍来搞定。
  当然,因达不到〈六连星众〉所要求的水准而脱离组织的人,并不在少数。因此,最后组织里都只会剩下少数的精英。不过,人员为绝对少数的话,的确在战场上会常常陷入苦战。因此,有不少权贵们认为——以组织、部队行动的〈六连星众〉,在各方面都比较好用。
  不管怎样……
  “——追兵呢?”
  “没感觉到动静。”
  阿卡莉贴在墙壁上,一边窥探着外面,一边回答。
  这里是——位于格兰森城某个角落的空房子里。
  这是在他们潜入城堡前,就已经事先找好的“中继站”。若直接返回真正的据点——这里指的是旅店或〈斯维特莱纳号〉——有引来跟踪者之虞。因此,他们才暂时先潜藏在这样子的“中继站”里。刻意将追踪者引来中继站,不失为一个使对方混乱的方法。这也是野兽为了保护幼孩不受天敌危害,而会采用的一个方法。
  “六连星众很棘手。”
  阿卡莉难得地如此抱怨。
  “呣?强敌?同样,乱破师?”
  嘉依卡歪着头,纳闷地问。
  “‘同是乱破师’也是个问题——但六连星众作为乱破师的特质,和我们有些微妙的不同。这一点也很棘手。”
  阿卡莉交叉手臂,然后说道。
  老实说,乱破师在战场上直接对干的情形并不多。
  从正面对战、打倒了多少敌人——乱破师才不管这些直观的评价标准。那些本该是骑士或战士的职责,而乱破师则负责那些战斗以外的部份。
  当然,即使逼不得已要作战,他们也不会执着于一对一、面对面的本领较量。他们反而会群起围攻、封锁对方的行动之后,以压倒性的势力杀死对方——这种方式应该远较一对一的战斗要来得多吧。而〈六连星众〉恰恰适合这种卑鄙的战斗方式。
  “他们就像狼群、虎群一样。只看‘一个个人’的话,或许是我们这边比较强。但是——即使一个六连星众的人,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强,那么他们只要有三个人在,实力就会跟我们对等了。而且,合计的战斗力既然相同,那么人数较多的那方,在战术上也比较能活用。一个个人无法包围得住敌人,但如果有三个人的话,就可以办得到了。”
  譬如:即使只是单纯的绊住对方行动……要托鲁和阿卡莉完全绊住三名〈六连星众〉的人,根本近乎于不可能,但反过来就很有可能了。
  “而且……”
  托鲁在手掌上把玩着烟雾弹,以便无论何时都能够马上投掷出去。他将烟雾弹收入怀中,然后说道:
  “专精单一技能这个部份……在单纯的情况下,他们大多比我们优秀。”
  举例来说:若彼此同样拥有剑术的技能……
  心无旁骛地只专门磨练剑术的人,以及被迫同时修练多种技能的人,到了最后,这两者单比剑术的话,将会是哪个人比较优秀呢?——这答案不消多想吧。
  当然,在单纯条件下所举行的比试,和实战并不相同。
  尤其是在乱破师他们那种不择手段的作战情况下,果然大多还是拥有综合性技能的人比较强吧——但反过来说,若是在条件极为局限的状况下,譬如在一间什么都没有、完全封闭的密室里,那么专精单一技能的强处,往往能发挥到最极限。
  换言之,托鲁他们要是被拖进那样的状况里,他们就输定了。
  而基本上一个任务必派出复数人员的〈六连星众〉,也相当擅于将落单的对手逼入特定的情况之中。
  以野兽来比喻的话,他们的差别便在于:一派是单独狩猎,另一派是成群狩猎。

  总之——
  “应该暂且没事了吧。”
  托鲁一下这个判断——便马上转身,面向那名貌似僧兵的男人。
  男人在房间深处背靠着墙壁,颓坐在地,一动也不动。
  虽然他刚才乖乖地跟着托鲁一行人来到了此处,但总觉得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凶恶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托鲁等人。至少托鲁很确定:面对将他从险境解救出来的恩人,他不该是那样子的眼神。
  接着——
  “总之,先报上你的名——”
  “这个可恶的毒妇……!”
  托鲁才刚打算向他搭话,那名僧兵便突然发出了沉吟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充血的眼里,回旋着显而易见的憎恶——
  “……毒妇?”
  托鲁试着在嘴里复诵那个单词,彷佛在学说异国语言一样。
  “究竟是指谁……?”
  托鲁是个男的,所以当然不会是他。
  如此一来,就是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妮娃之中的——某个人了。
  “哼嗯。是指嘉依卡吗?”
  阿卡莉交叉手臂,点头说道。
  “呼啊?”
  突然被人认定成毒妇,嘉依卡不禁眨了眨双眼。
  “你完全没想到是在指你自己的可能性吗?”
  托鲁用一脸厌烦的表情对阿卡利这么说。
  “所谓的毒妇,应该是指‘哄骗男人、让男人尽照她的话去做的女人’吧?”
  对于托鲁的发言,阿卡莉挺起胸膛反驳:
  “我可不是在炫耀,但哥哥几乎从不照我的话去做啊。”
  “是……是吗?”
  “是啊。前阵子我拜托哥哥‘请在额头上刺上“妹妹”’时,你不是马上就回绝我了吗?”
  “如果要在额头上刺上那种刺青的话,我宁可死了算了!”
  “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真不知该从何处吐槽起才好。”
  托鲁气索神蔫地呻吟。
  阿卡莉望向芙蕾多妮卡,又再说道:
  “然后——那边的龙女孩,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被哥哥哄骗的那一方。”
  “就是说啊。”
  装铠龙的化身爽快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拜托你否定啊!”
  托鲁连忙吐槽她。
  “至于妮娃嘛,比起哥哥,她反倒更喜欢嘉依卡的样子。如此想来,嘉依卡哄骗了哥哥和妮娃,所以‘嘉依卡就是毒妇’这个结论,是再妥当也不过了!”
  “呣唔……”
  嘉依卡沉吟:
  “……理解。不可避免。”
  “你还真接受了啊?”
  如此说的托鲁,已经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过——僧兵可没办法像他一样“一切都无所谓”。
  “少……少在那边装傻了!那头银发、那双紫眸,你——你就是!”
  僧兵一这么大叫,便马上弹跳般地站起身来,上前揪住了嘉依卡。
  “你就是这一切的……呜哇!”
  嘉依卡惊讶地戒备——在他的手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秒,僧兵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房间深处的墙边。或许是冲击弄痛了他某个部位,他用跟刚刚站起身来之前几乎一样的姿势颓坐在地,一动也不动地呻吟着。
  而嘉依卡的身前——
  “…………”
  则站着一脸茫然、面无表情的妮娃。
  “妮娃……?”
  嘉依卡惊讶地看着那名少女。
  妮娃瞬间冲进嘉依卡和僧兵之间,将后者撞飞了出去。她身体虽然娇小,却把高大的僧兵撞飞得很远——正常很难想像得到居然会有这种事,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少女并不是正常人类,因此谁都不晓得常识可以套用在她身上到哪种地步。
  “……嘉依卡,是我的。”
  妮娃说完,紧紧地抓着嘉依卡。
  “……呃?”
  嘉依卡翻了翻白眼。
  总而言之,妮娃似乎以为僧兵想要抱住嘉依卡,而她撞飞僧兵,是因为她要表达“可以抱住嘉依卡的人只有她自己一个”——
  “哼嗯。果然被哄骗得服服贴贴的呢。”
  阿卡莉如此说。
  “喂,该感叹的应该不是那一点才对吧?”
  托鲁吐槽完之后——朝尚在呻吟的僧兵问道:
  “我再重新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看起来似乎是个僧兵……”
  “……你们也被那个毒妇骗了吗……?”
  僧兵一脸不甘地如此说。
  “我听不太懂。‘我们“也”’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人被这家伙骗了吗?”
  “少装了!你们也是公王的——”
  僧兵说到这儿……似乎才终于回想起了这件事实:适才是托鲁一行人将他从公王所雇养的乱破师集团手下解救了出来。
  看来他真的非常地憎恨那位“毒妇”呢。
  憎恨愤怒到无法冷静地判断。
  “……呃不,怎么可能。可是……”
  “好了。快说你的名字吧。先跟你说好,我们可不是公王那一派的人。”
  “…………”
  僧兵在托鲁一行人的身上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皱了一会儿眉头。
  “我叫做……胡戈·卡尔森。”
  他多多少少怀着戒心,却还是开口说道:
  “我原本确实是名僧兵,但现在已经没有僧籍了。只是个还俗后的普通男人。话说……你们真的不是领主那一派的人马吗?”
  “如果你比较想要我们是公王派的话,那我们现在就去把你交给那群乱破师吧。”
  托鲁一脸嫌烦地说:
  “当然,我们也不是你的同伴。只是我们潜入那座城堡的日期时间,刚好跟你们撞上罢了。老实说,对我们而言,这根本就是天外飞来的横祸。”
  “…………”
  自称胡戈的男人,又沉思了好一会儿。
  “那么,那女孩为何会在这里?”
  “嗯?这家伙叫做‘嘉依卡·托勒庞特’唷。你是不是把她和谁搞错啦?”
  “可是,紫眸银发——可不是什么常见的特征……”
  胡戈眯着眼说。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吧?除了这家伙之外,我还看过另两个同样的人呢。”
  ——托鲁装出平静的模样,如此说道。
  不消说,他至今遇到的另两名嘉依卡,实际上就是“红色”和“蓝色”。但托鲁并无仔细向他说明的打算。越讲事情只会越麻烦。
  “这个公国的公王,是在迎来那两名养女——呃,情妇之后,才明显地变得很怪。名为伊琳娜和爱琳娜的双胞胎。两名银发紫眸的少女……”
  然后,胡戈开始……讷讷地娓娓道来。
  据胡戈所言,这个国家的公王——史帝芬·哈尔特根,原本是个因擅长武艺而闻名遐迩的大人物。在政治方面,绝非无能,亦非暴君。硬要说的话,他过去的施政,还算颇获好评。
  至少因为他有着武人般质朴刚毅的性格,因此并不太怎么铺张浪费,在税制方面也维持得相当稳定——另外,听说他不论身份,凡犯罪的人一律严加处罚。这般严正公平的处事态度,当初倒挺受领地人民的爱戴。
  战后,公王不再站上公众舞台,而呈现半隐居的状态。约有两年的时间,他只下达最起码的吩咐指示,而政务则全权委托给臣子们代管。即使如此,公国臣民的生活,并无太大的变化。
  然而……据说公王的态度,在某个时间点突然为之豹变。
  那个时间点,指的正是“迎来那两位养女”之后。
  “既然事已至此,就只能用那两名毒妇的死,来向公王进谏了。我们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
  托鲁的声音里差点忍不住流露出吃惊。他硬生生咽下惊叹之后,对他点头说道。
  真是僧兵式的思考。以为这世上依然有正义之类的“正道”,只要秉持耐性地好说歹说,大部份的人就会理解、信服、革心。
  又或者,这只是因为胡戈等人认识以前“正经的”公王,所以才会那么想也说不定。但托鲁认为:他们一旦杀死了公王的养女——还是情妇?——公王其实反倒会被怒气冲昏头,而对待领地居民的态度很有可能只会更硬,不会更好。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朝阿卡莉微微点头。
  阿卡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胡戈身旁。她啪咚一声,手刀落在胡戈的脖子上——原僧兵顿时失去知觉,垂下了头来。
  “……果然没错呐。”
  托鲁确认胡戈已完全昏迷之后,开口说道:
  “这公王的‘养女们’,就是嘉依卡。”
  “呣咿?”
  嘉依卡歪着头,纳闷地指着自己的脸。
  “正确来说,她们跟你一样,都是‘〈禁忌皇帝〉的遗孤’、‘自称嘉依卡的人’。”
  托鲁对她作此解释。
  “不过,哥哥啊。公王的养女听说有两位,而且都是银发紫眸。这也就是说——同为嘉依卡的两个人,携手合作了吗?”
  阿卡莉倾首提问。
  没错。这正是疑点。
  如果就目前为止的事态发展来忖度的话,嘉依卡们应该要互相抢夺遗体、彼此互相争斗,才是最基本的行为模式才对。总而言之,互为敌人的两名嘉依卡,究竟有没有可能携手合作呢?
  “虽然我们确实曾跟红色联手战斗过……”
  “退一百步来想,就算我们知道她们联手合作了,但她们为何要特地……把‘遗体’设定成优胜奖品呢?”
  她们为何要极力宣传遗体就在她们自己的手上?她们为何要将遗体揭示为武斗大会的奖品呢?
  顺道一提……不论是去年的优胜者,还是前年的优胜者,都从提示成好几个选项的优胜奖品之中,选择了“叙勋成禁卫骑士”。换言之,“遗体”虽然被供作为优胜奖品之一,但至今似乎都还在公王的手里。
  总而言之——
  “抱着跟我们一样的打算吗?”
  托鲁耸肩说道。
  “恐怕是在等其他‘嘉依卡们’聚集过来吧。”
  以“遗体”为饵,把那些同样和自己正在收集着“遗体”、“自称嘉依卡”的人钓上来。
  这两个嘉依卡的心里,打的应该是这种算盘吧?
  “换言之——公王持有‘遗体’的传闻,很有可能是真的啰?”
  阿卡莉眯起眼,以食指抵额。
  “呣咿?根据?”
  “如果真有其他已经将‘遗体’全都收集完的嘉依卡存在的话,那么设置这个武斗大会陷阱,应该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吧。至少在公王这儿的两名嘉依卡非常确信:其他嘉依卡肯定还没收集完所有‘遗体’。为了让这个‘陷阱’显得更真实,绝对条件就是——她们本身也持有着至少一个的遗体。”
  “……了解。”
  听了托鲁的说明之后,嘉依卡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他们应该也猜到我们会去偷了吧……由于〈六连星众〉也掺了一脚,我看要把遗体偷出来,应该相当困难呐。”
  而且话说回来,他们连遗体被保管在哪儿也都不晓得了。
  既然有辛和六连星众——有乱破师在随时警卫着,那么应该不会是藏在托鲁等人能轻易找得到的地方,或是他们轻易到得了的地方吧。
  “该怎么办呢……”
  一想到前途困难重重,托鲁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

  武术修练场的正中央——有五名左右的男子正倒躺在地上。
  虽然这里是在城堡里,亦即屋内,但脚下却铺着模拟实战场地的泥土。被撞倒在地的男人们,脸上也沾满了砂土。他们每个人的手脚,全都被安上了枷锁。虽然伤势不重,但看得出来他们全身上下部布满了伤口。
  当然,武器之类的东西部已经被人全数夺走。对方彷佛是要确保他们没有携带隐藏武器,而逼他们呈现出极具屈辱的模样——只穿着一件内裤。
  “——刚刚在抓到的另一队那边。”
  稍施一礼之后,如此报告的乱破师——正是辛·亚裘拉。
  而地上的男人们,正是潜入格兰森城城堡内的反公王势力等人。
  他们分成数队,试着同时潜入城内。彼此之间互为掩护——只要数队之中有一队能够达成目的,那便足矣。他们应该是抱着这样子的想法吧。
  “看来这组织似乎是以纳沙真教的僧侣为中心呐。”
  这三年多来,公国国民对公王的信赖一落千丈。
  但尽管如此,国民之中的每一个人要坚定决心、通同一气,得花上一定的时间。反过来说,如无聚拢他们的既有组织——没有可说是“核心”的人力关联的话,反公王势力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集结起来行动。
  而担负“核心”作用的,看来似乎就是纳沙真教。
  纳沙真教的僧侣们——尤其是僧兵,以及立场与之类似的人们,汇集了热情的信徒,组成了反对公王的集团。
  “——可恶的毒妇!”
  被绊倒在泥地上的其中一名男子,抬脸如此大吼。
  他——不,也包括他的同伴们,他们的视线前方,有两道人影正悠然而立。
  正是爱琳娜和伊琳娜。
  她们从修练场的入口,直直地走来男人们的所在位置。
  其他男人也开始用难听的话大骂爱琳娜和伊琳娜,但无论是她们本人,还是站在修练场墙边的辛和六连星众乱破师等人,全都是毫不介怀的样子。爱琳娜和伊琳娜在形式上是公王的养女——即公主大人。对着她们詈骂诟谇,是得以用不敬之罪判处严惩的重罪。
  然而……
  “你们抓到的家伙,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伊琳娜歪着头询问辛。
  “不,其他还有五个人左右。已将他们丢入地牢里了。如有需要的话,要带他们来此处吗?”
  “不需要啦。”
  伊琳娜微笑说道。
  “死伤者呢?”
  “有二十二人。我方无人伤亡。就我等确认的结果,武装入侵的人,共有三十三人。各分成约十人左右的小队,自三个方向潜入——他们的想法似乎是:为了掩护其他两队的存在,最先被发现的小队要引起骚动,以达声东击西之效。”
  辛以淡淡的口气如此回答。
  “…………”
  看来是说中了吧——那群男人短短地哼唧了几声。
  “嗯哼。有稍微动了点脑子啊。”
  一脸觉得有趣、如此评语的人,则是爱琳娜。
  两名少女走到那群倒在地上的男人近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以她们的步幅来看,大约是两到三步左右。就算男人们突然起身袭击她们,她们也能从容退开的距离。她们和男人们之间保持着这般距离,然后——蹲了下来。
  “喂,你们。要不要做个交易啊?”
  伊琳娜对他们微微一笑。
  “什么……?”
  男人们一脸疑惑地皱起了脸。
  他们原本以为——铁定会被还以大骂、嘲笑,然后就这样子被杀死。但伊琳娜毫无激动的情绪,反而一副妈妈在对可爱的孩子说话一样,口气十分温柔。
  “你们的势力——似乎是很有组织地在行动呢。唔嗯,只要你们把所有的相关人士,以及势力据点说出来的话,我可以把你们释放出去哦。”
  然而,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内容,却是残酷至极。
  她的意思是——要得救的话,就出卖同伴吧。
  “啊啊,你们要继续保持缄默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们再去问地牢那边的人就行了。不管是哪一边先说,我们都无所谓。愿意说出来的就释放,不愿意说出来的——哎,没用的家伙,就直接处刑吧?”
  “…………”
  倒在地上的那群男人,扭过身子,跟同伴们面面相觑。
  “我知道唷。‘那种事情不能说出去’、‘怎么可以背叛同伴’,对吧?”
  爱琳娜接替伊琳娜,一脸愉悦地说道:
  “如果地牢的同伴们也这么想就好了呐。如果两边都同样相信对方,继续保持沉默的话,哎,没办法呐——唔嗯,那就无限期地关在牢里,关到你们愿意说为止吧。”
  “…………”
  “如果两边都同样出卖对方,想要自己得救的话,唔嗯……虽然没你们的事了,但想稍微让你们记取一下教训,好让你们以后再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来。弄瞎双眼,或是截断手脚之类的下场,你们可要先做好觉悟啰?至少还留了条小命嘛,还算不错吧?”
  “…………”
  男人们不禁呻吟。
  虽然爱琳娜和伊琳娜刚刚说是“交易”,但交易条件非常可怕,而且是她们单方面提出。
  当然,在武装潜入公王城堡的时间点起,他们就已经有自觉:一旦被抓,就得做好被处刑的觉悟了。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会被逼迫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若是出卖同伴的话,出卖的那一方无罪释放。同时,被出卖的那一方处以极刑。
  若是相信同伴,一起保持沉默的话,全都无期徒刑。
  若不信任同伴,互相出卖彼此的话——双方将失去双眼,或是一只手脚。
  他们该怎么做?
  无论如何都想要获救的话,他们合该出卖同伴,以求无罪释放。
  但这个道理——同样听了爱琳娜和伊琳娜的说明之后,地牢的那些同伴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才对。如果地牢的同伴们也已经出卖了他们,那他们将全部一起被截断手脚,或被弄瞎双眼。
  那么,还是共同保持沉默,选择无期禁锢,然后再逃狱,或等待其他人武装起义吧。至少远比被杀死、被断手断脚、被弄瞎双眼,还要来得好太多了。这个应该可说是最为理智的选择吧。
  但是——地牢的同伴真的不会出卖自己吗?有没有可能愚蠢地相信同伴之间的“羁绊”之后,结果只有自己被迫抽中最惨的签呢?
  “……”
  男人们以困惑的表情,凝视着彼此的脸。
  想当然耳,就算去问爱琳娜和伊琳娜,她们也不会把地牢同伴所下的判断告诉他们吧。
  过了一会儿——
  “请……请给……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男人们挣扎般地喘道。

  ——————————

  市街上……飘散着有些荒凉的气氛。
  明明很热闹。明明建筑物既未崩颓,亦无脏乱。
  明明应该是路上充满喧嚣、人人最充满活力的时间——早上,却有种虚无空洞的感觉。
  路上熙来攘往的行人,大多带着阴沉的表情,一副精疲力尽、脚步沉重的模样。当然,这种情形不管在哪个镇上都很常看到——但格兰森的特征,亦即问题,则在于——这些人看起来几乎都是本地人。
  只要暂时停下脚步,仔细看看路上的情形就能明白了。
  热闹喧哗的气氛,只围绕在那些从市街外,或从国外而来的外来者身边。因此,一旦离开武斗大会参赛者和观光客们所聚集的驿馆街,在格兰森所感受到的气氛,就会急速地荒凉下来。
  现在也是——
  “吓!闪开!闪开!骑士大人要通过了!”
  随着没品的言辞响起,一名骑在马上的“骑士”,和几名貌似随从的徒步士兵,从道路的正中央通过。
  原本在路上的人们,慌慌张张地往道路两旁退开,让出了通道。也有很多就这样子躲进建筑物里,然后就不再出来的人。
  “骑士”及其一行人,在行人突然变少的道路正中央前进。
  “…………骑士大人是吗?”
  尼古拉躲进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巷,同时惊讶地喃喃低语。
  “等等,尼古拉。为什么要……”
  被他抓住衣领、推进小巷里的薇薇,对他发出抗议的声音。
  但尼古拉并未回头理她,而是压低音调对她说道:
  “年轻女孩到处乱晃的话,很容易惹来麻烦喔!”
  “…………咦?”
  “你看,那个‘骑士’大人。因为骑在不太习惯的东西上,所以感觉很难受吧。”
  尼古拉用手指指着走在路上的那一大列人马。
  “那是怎么回事啊?马鞍也大得好诡异。”
  薇薇也很快就察觉到了:马上骑士的姿势有些奇怪。
  “那个‘骑士’大人,不懂马术吧?”
  尼古拉以掺杂着苦笑的声音说道。
  老实说,“乘马”这个行为意外地需要“习惯”。并不只是光坐着就好。若没有相当的马术控制身体配合马匹动作的话,很快地全身上下就会开始发痛,不是鞋咬脚,而是马鞍咬屁股和大腿。
  因此,那个有问题的“骑士”——为了不给大腿和屁股带来太大的负担,而在马鞍上裹装了好几层的厚布,来抵销马匹步行时所带来的震动。拜此所赐,他整体看起来有些奇妙,马鞍周围特别隆起了一大块,作为一匹“骑士的马”,真的是非常的难看。
  “剑的挂法也很奇怪呐。以他那个挂法,如果就那样子拔出来的话,会砍到马头呢。”
  尼古拉指着“骑士”的腰。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
  “马术和剑术啊,若是在骑士世家的话,从懂事以来就得开始修练了。换言之,那位‘骑士’大人是‘暴发户’啊——大概到去年以前,都还不是骑士吧。”
  “……也就是说,那是去年还是前年的武斗大会优胜者?”
  薇薇眯起眼说。
  “要嘛就是优胜者,要嘛就是排名前几名的受奖者吧。”
  尼古拉如此说。
  “那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薇薇皱起眉头。
  “所谓的骑士——贵族,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能当得成?在大部份的国家,除了国王的叙勋之外,确实还需要国教教会的承认。我听说教会可不会承认那些没教养、没品行的士兵呀?”
  “关于这件事啊……”
  尼古拉背靠在建筑物的墙壁上,一边交叉手臂,一边将下巴往某个方向昂起。
  “你看看那儿?”
  尼古拉比了比小巷另一侧的出口——出口再过去有一幢建筑物。
  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痕,烟熏的痕迹简直像是受过火灾的洗礼一样,残破荒凉到会让人错看成废屋——不过,就原本的规模而言,那建筑物相当的大。
  薇薇花了若干的时间,才理解到那栋正是教会的建筑物。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偶然听到的呐。听说公王废除了国教教会——是叫做‘纳沙真教’来着吧?”
  “…………!”
  作为一种赋予最高权力者权威暨统治国民的辅助道具,大部份的国家里,大都会有“国教”这样子的存在。透过宗教面来对国民证明国王、皇帝即是“正统”,以达安定国家之效。
  当然,国教教会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即使是将平民拔擢为贵族——譬如骑士叙勋等,基本上是由国王或皇帝来专断决定。不过,正如薇薇所言,为了取得国民们对这个决定的理解、加强这个决定的权威,普遍会采取这样的形式——由国教教会承认,并给予神的祝福。
  当然,背后有高额金钱在驱动的情形也不在少数。毕竟多数经济上已经够富足的人,下一步寻求的往往就是权威了。同时,教会几乎都会被免除租税,而信众们的捐献当然也都很多……就连以财力而言,教会也拥有着相当大的力量。
  总而言之,所谓的国教教会的功能,大多时候既是施政组织的一部份,也是身份阶级、权力结构、经济机构的一部份。
  正因如此,就连国王或皇帝,也不能轻易无视国教教会的意向。而废除国教教会,简直是太荒谬了。这种做法——在国民之间很容易引起暴动啊。
  “太强硬了吧。但为什么要废除?”
  “就是那两个双胞胎啊——是叫做爱琳娜和伊琳娜来着吗?那两个嘉依卡仿制品,似乎跟公王说了‘国教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之类的谗言。被那两人迷得失去自我的公王,听从她们的话,废除了国教教会。”
  尼古拉加深了苦笑。
  “国民们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所以才有那种骑士大人吧?先不管他有没有教养人品,但他既能在武斗大会上排名很前面,那他的本领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吧。至少对那些没学过武术的庶民而言,是他们绝对敌不过的怪物。那种家伙可是每年都增加个好几人喔?只要不是自己人被直接杀死的话,庶民不会随便起来暴动。”
  “…………”
  薇薇低声沉吟。
  “而且啊,听说武斗大会本身从全国——哦,不只,从周围诸国吸引来了大批游客。这个国家,尤其是这个首都格兰森,因此而受惠不少。似乎有很多国民也暂时因此而没了怨言呢。”
  “太过分了……”
  “哎,竟洞察了所有事情,并做到这般地步,那一对双胞胎,真是了不得很角色呐。”
  ——尼古拉回头望向格兰森的城堡,如此说道。

  ——————————

  托鲁一边目送远去的僧兵背影——一边叹了口气。
  “…………”
  虽然胡戈一副还有些无法释然的样子,频频回头望了他们好几次,但过没多久,他就这样子融进了路上的熙来攘往之中,消失不见人影了。嘉依卡跟在托鲁一行人身边的事,以及托鲁等人站在与公王敌对的立场上一事,虽然胡戈看起来似乎很想知道关于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托鲁并未对他说明这些事情,而径自放走了他。
  “……托鲁?”
  托鲁身旁的嘉依卡,忽然边端详他的脸边说:
  “为何?能够帮忙,我们——夺取遗体。那个人——对遗体,没兴趣。”
  简言之,胡戈等人正在对公王采取叛乱行动,若跟他们联手的话,说不定可以轻松地把“遗体”抢过来——嘉依卡似乎是这么想的。这或许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是——
  “啊——……”
  托鲁难为情地搔了搔脸颊:
  “因为我不太欣赏那种家伙。你要是问我‘不欣赏哪里?’,我也说不太上来呐。”
  “呣咿?”
  嘉依卡脸上浮现出“好意外”——之类的表情,然后眨了眨双眼。
  “而且,憎恨啦、厌恶啦……出于那种情感而作战的家伙,相当危险。”
  托鲁脸上露出自嘲般的表情,补充说道:
  “那些情感确实会引燃强悍的斗志,但大多时候会使人的视野缩小,变得只看得见称自己心意的人、事、物。结果,为了一己之理而到处行动,连累周围的人,最后自取灭亡。若要跟人联手的话,倒不如和满肚子算计的家伙,还比较令人安心——我们可是受了这番教诲呢。”
  “受了教诲?受谁的教诲?”
  “…………”
  托鲁暧昧一笑。
  乱破师前辈常常眯起双眼、露出静谧笑意的那张脸,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托鲁并未说出口——而是旋踵转身,一边催促着嘉依卡,一边开始朝阿卡莉等人已先行返回的旅店方向走去。

  ——————————

  他想变强。
  他想获得不输给任何人的强大力量。
  虽然他出生于重视武术的家庭,也是个中原因之一,但自从他发现自己也有跟父亲、祖父一样的才能之后,他就放入了更多的干劲在锻炼武术之上。
  贵族、王族之中,原本就有许多擅长武术之人。
  在战国时代这种环境里,就连贵族、王族也被要求要有相当的武力。
  话说回来,若追溯贵族、王族的祖先——其实大抵都是山贼、海盗之类的人物。在那些人物之中,最强的人取得了权力,然后创立了现今的制度。仅仅如此而已。因此,贵族、王族打从一开始,身上就流着野蛮的血液。
  更何况,他们出生于不知会被谁背叛的权力斗争之中。因此,对他们而言,能确实跟在身上的“财产”之一,便是技术。而与“保护自己”有直接关系的财产,则是武术。找高手来当师父、花钱建设修练场、耗费大半日子在修练上,而非为生活而工作……能够如此“奢侈”,也是贵族、王族独有的特权。
  武术也是赢取国民敬畏的手段之一,而借由武勋,可将自己在贵族社会中的地位提升得更高。正因为这样,所以贵族们花费相当多的工夫和金钱,给自己的弟子施行武术教育。
  史帝芬·哈尔特根亦如此。那些闭门造车、独自练剑的庶民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境界,史帝芬年纪轻轻时就已经达到了。
  然而……有一天,史帝芬的武术师父对他如此说道:
  “少爷。即使如此,您到了战场上,也万不可轻忽大意。无论少爷身怀多厉害的技术,您的身体也并非变得比钢铁还要坚强,亦不是再也不知疲累的感觉。请您听好了,即使是高手,一旦动摇的话,照样会被杂兵杀死。这就是战场呐。”
  ——在战场上失去一只眼睛的师父,一边用剩下的右眼凝视着史帝芬,一边教诲他。
  人一旦遭遇到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就会动摇不安,而露出可趁之隙。
  因此,光只是持续锻炼肉体,也毫无意义。
  还要锻炼精神。如果不同时段练“心”的话,人类既变不成无敌,亦不会永胜。
  “师父啊,我不懂您说的事。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动摇……”
  “少爷——”
  师父忽然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个布包。
  师父抱着的那个布包会动。不仅如此,还依稀传出声音。
  尚且纯真无垢、完全不知此世污浊的婴儿。
  师父单手高举那个被包在白色布巾里的婴儿,然后—
  “少爷——”
  他竟然把那婴儿扔给了史帝芬。
  “——!”
  史帝芬反射性地用双手接住了婴儿。
  然而——下一瞬间,师父抽出长剑,以剑尖抵进史帝芬的咽喉。
  “师父……师父啊,您这是……”
  史帝芬抱着婴儿,呻吟般地说道。
  “少爷,您刚才不是说了,您不会那么轻易就动摇吗?”
  “……那是……可……可是……”
  “所谓的‘杀伐’,正是如此;所谓的‘武术’,亦是如此。先不管少爷要不要采用这种手段,但敌人或许会做这种事也说不定。到了那时,少爷要怎么做?抱着婴儿,让自己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的剑下吗?”
  “…………”
  史帝芬哑口无言。
  他的师父一边用单只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那副模样的他——一边说道:
  “因此,少爷啊,请您现在在此杀了那名婴儿吧。”
  “什……什么?”
  “杀了那个没有任何罪愆、代表纯洁无垢的婴儿。就像神一样。”
  “就算遇神,也能毫不犹疑地杀神。拥有那样子的心,体会武学的真髓吧。”
  那一天,史帝芬——第一次杀了人。
  杀了素不相识的婴儿。
  杀了他曾经抱在怀里的婴儿。
  当然,那是师父出钱买来的孩子……在贫困生活中煎熬的庶民,或抛弃孩子、或为减少家中人口而杀子、或贩卖小孩等等,都不算罕见……不管怎样,那都是个没有美好未来的婴儿。
  然后,史帝芬上了战场。
  师父的教诲常在他心里一隅——但他总觉得还是有些疑虑。史帝芬知道自己还没办法坦然接受那样子的教诲。
  但在初次上阵之后,他知道自己错了。
  露骨狠毒、满是泥泞、犹如地狱的战场。、
  他在那儿被无名杂兵刺伤,带着一身的血、汗、泪四处逃命,这时他才明白:师父说的是正确的。
  在那之后的史帝芬,选择了严峻的环境,投身锻炼自己的心。
  为了将真正的强大——同时深植于心与身。
  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贵族还是庶民;男还是女。
  大家都只不过是——人类。大家都只不过是肉块。
  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平等的,因此不论杀谁,都无甚差别。
  史帝芬渐渐地将人类只视为杀伐的对象。
  纵使见到裸女,也不起欲望。
  该怎么下剑、该刺入哪里,才能确实又快速地杀死?赤手空拳时该怎么做才能干掉对方?
  他现在看到人,就只先思考这类的问题。
  对史帝芬而言,人类就是他要去毁坏、要去杀死的东西。如此而已。如今的史帝芬思考、呼吸、存在,仅仅只是为了——有效率地破坏生命、杀伤人体。仅仅为此罢了。
  但是……那个时候……
  在那场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
  他和七名部下一起冲进了——帝都城堡,亦即天守阁。
  史帝芬在那儿遇上了她。
  遇上了那名少女。
  银丝般细滑光亮的头发。
  陶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肤。
  宝石般浑圆美丽的瞳眸。
  每个部位都配置得绝妙——优美典雅的容貌。
  纤细到彷佛一抱紧就会行将折断,但同时又确确实实地存在在那儿。
  史帝芬一向沉迷武学,对女人也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因此周围的人甚至担心他传宗接代的问题——这样的史帝芬,在此时第一次对异性萌生了恋慕之情。
  好想要。好想抱她。
  然而——
  “——安心上路吧。”
  史帝芬已经在战场上将自己的思考及情感切割开来,因此这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决定。
  正因如此,他才完美地无视了那道从心底深处涌现出来的倾慕之情,而驱动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被锻炼成专门破坏人体。几乎无需思绪来介入,即能实现杀伤对手的最佳方案。
  当史帝芬惊觉之时——他的剑已经挥下去了。
  ………………
  “…………!”
  史帝芬在床上坐起身来。
  他流满冷汗、全身濡湿。
  他只要一想起那时候的事,就总是会这样。一睡着必作梦。对那名少女的爱恋心情,以及对自己无处可泄的愤怒,总是一起涌上心头。
  为何杀了她?为何?
  就算他这么质问自己,他也不可能回答得了。杀人没有理由。因为史帝芬已完全变成了这样子的生物——只要有能杀的对象、应杀的对象、可杀的对象出现在眼前,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先杀了再说。
  “我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史帝芬双手覆面,呻吟哀鸣。
  那名少女滚落在地板上的脸孔,至今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想忘也忘不掉。
  无法忘怀。史帝芬光只是回想,就后悔得浑身发颤,同时勃起——
  “父亲大人。”
  白皙的裸体自史帝芬的左右两边,挨上了他结实的身体。
  伊琳娜。爱琳娜。他的两个——
  “请原谅我!”
  史帝芬的嘴中,溢出了不知是第几遍的赎罪话语。
  “我——我把‘你’……”
  “我最喜欢的父亲大人。”
  两名少女微笑说道。
  银丝般细滑光亮的头发。
  陶器般光滑白皙的肌肤。
  宝石般浑圆美丽的瞳眸。
  每个部位都配置得绝妙——优美典雅的容貌。
  跟那时候的少女一模一样的脸。
  “没事的。就算其他的任何人无法原谅你。”
  “唯独我们能够原谅你唷。”
  两名少女如此说完之后,从左右两边轻轻地剥开史帝芬覆于自己脸上的手。
  没错。杀了某人的罪愆,本就无以偿还。
  一旦杀了人,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既然最直接具有“原谅权利”的人,已经死了,那么“原谅这个行为本身,也已经无法办到了。
  不过,如果这能够办得到的话呢?
  如果死者能够原谅杀了自己的人的话呢?
  “哦哦……”
  史帝芬一边啜泣,一边将两名少女抱到怀里。
  紧接着,他将这两具白皙的裸体按倒在自己的身下,以猛烈到意欲忘却所有的力道,奋力征服她们。

  ——————————

  嘉依卡一边操作着对准上头的机杖,一边总结咒文诵咏
  “出来吧——<遮蔽者>!”
  青白色的光之魔法阵以机杖为中心慢慢旋转、慢慢扩散。
  过没多久,魔法阵与整个房间重叠,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带着磷光般地微微闪耀着——然后光芒在眨眼之间消失,再度恢复成平凡的旅店房间。
  “绝无,偷听。”
  ——嘉依卡自信满满地说。

  她所使用的魔法,听说具有“将房间本身变为完全密室”的效果。
  虽然本来是一种防御魔法,但特征是连震动、声响也会被完全遮蔽——因此也能够用来防止盗听。虽然作为代价,这种完全遮蔽的魔法会让光和空气也无法出入,因此看向窗外,只会看到有如被涂黑般的漆黑,而且如果就这样子维持太长时间的话,里面的人很容易就会窒息。
  “能确实完全遮蔽吗?太好了。”
  托鲁探索了一下外面的气息动静——发现无法探查之后,对她点了点头。
  平常——如果只是说说话而已的话,托鲁他们不会神经质地戒备偷听到这种地步。
  因为只要有人在附近竖耳聆听,他们大都能透过对方的气息动静马上察觉出有人在偷听。
  但是,如果对方有乱破师的话,那就有太多各种不安了。
  (那人无疑是辛。)
  他不晓得是不是还有其他亚裘拉村的人。但不管怎样,辛身为托鲁和阿卡莉的乱破师前辈,他的存在无疑是他们的不安要素。他若认真消除气息藏身起来的话,托鲁他们应该无法察觉出来吧。
  “好……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
  托鲁依序环视了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妮娃的脸一圈,然后说道。
  “我认为,潜入夺取应该很困难呐。”
  阿卡莉如此说:
  “对方原本就有六连星众和辛,而辛应该已经发现到我们的存在。虽然他可能还不晓得我们是否站在与公王敌对的立场——”
  “抱着那样的期待去行动的话,就太蠢了呐。”
  托鲁叹息。
  托鲁两人和嘉依卡待在一块儿的场景,已经被辛看到了。虽然他们不晓得辛对嘉依卡们的“遗体争夺战”一事知道得有多详细,但如果他作为公王的警卫随侍在侧的话,那他就算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
  “‘遗体’恐怕也不会藏在从外头观察城堡即能马上明白的地方吧。”
  “——交涉,让渡。”
  嘉依卡举起一只手说:
  “和芙蕾多妮卡时,一样。”
  “我?啊啊……”
  芙蕾多妮卡以一脸茫然的表情歪头纳闷。
  但她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嘉依卡说的是“多明妮卡·斯考达”时的事。
  虽然最终演变成了战斗,但一开始遇上多明妮卡·斯考达——芙蕾多妮卡时,他们确实想过请她让出“遗体”。世上并不是只有强行夺取这么一个方法——这么教导嘉依卡的人,确实是托鲁自己,但是…
  “那不太可能吧。”
  托鲁耸了耸肩。
  “现在的状况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对方与其说是公王,倒不如说是‘嘉依卡’喔?另一个——不,据说有两个是吗?——总之,有另外的‘你’。别人拜托你说‘请把遗体让给我’,你会老老实实地交出去吗?别人要你卖的话,你打算卖多少钱?”
  “……呣唔。”
  嘉依卡皱起脸来呻吟。
  “如此一来……果然只能瞄准动用到‘遗体’的时候了。”
  阿卡莉如此提议。
  “是啊。时间上会是在大会的决赛——吧?毕竟对方说了,如果优胜者想要的话,就会把遗体当作奖品颁赠给优胜者。实际动用到‘遗体’的时间,恐怕会是在决赛的前一夜吧?”
  托鲁交叉手臂,在脑海里模拟状况。
  他们现在还不晓得武斗大会的详细情形……看来他们有必要去打听打听详细资讯,包括会场示意图等等。至少如果公王考虑在会场上将优胜奖品“遗体”展示出来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从目前的收藏地点拿出来——从动用遗体时的警卫配置推测出大概的移动路径,以及决赛时的保管地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托鲁啊。”
  芙蕾多妮卡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说:
  “理所当然地赢得——也有这么一个方法,不是吗?”
  “……你是说:参加武斗大会,取得优胜吗?”
  托鲁从未想到这个主意。
  不过——
  “这主意或许意外地不错。一旦进入正式选拔,武斗大会参赛者及其相关人员,听说皆可住在城堡内的兵营里。”
  如此说的阿卡莉,正以食指抵额——她应该是在脑海中整理着刚刚在街上收集而来的各种资讯吧。或许也是为了防止武斗大会时的不公平或作弊的行为,通过预赛的武才之人及其随侍,听说得一起住宿在同一个城堡内。
  “即使不取得优胜,也至少能更轻易地接近‘遗体’呐。”
  “原来如此……”
  托鲁沉吟,老实说,他真的没考虑过这一招。
  与他们对立的两位公王养女,若真是嘉依卡的话,想当然耳,他可不认为对方真的会老老实实地把优胜奖品“遗体”交出来。即使如此,只要他们能光明正大地进出城内的话,他们就能轻易地知道城内的情形了——包括卫兵、乱破师等人的配置。
  “当然……没能通过预赛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既然我们还不晓得武斗大会是怎样的水准、怎样的形式,那么现在什么都说不得准——不过,就‘打探对方态度’这层意义为出发点的话,总之先参加看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了解。”
  阿卡莉颔首。
  托鲁的视线一望过去,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也跟着一起颔首——而妮娃则只是茫然地承接着托鲁的视线而已。

  ——————————

  “……基本上要两人一组。”
  旅店老板劈头就这么说。
  客人用完晚餐之后——食堂摇身一变,变成了旅店主人说明武斗大会的会场。顺道一提,旅店老板似乎是托鲁一行人刚踏进旅店时,那名接待他们的老妪的丈夫。是个微胖的秃头老人。
  老板的其中一只手,正拿着记载了武斗大会详细事项的传单。
  这传单被张贴在街上的各处。参赛者不仅会拿到记载了相同内容的文件,也会有口头上的说明。不过……武斗大会的观赛者中,也有不少不识字的人,因此旅店老板正在对旅客们说明着武斗大会的种种事项。
  看来武斗大会不论是官方当庄家,还是私赌,似乎都是热门的赌博对象。就连在这间旅店,也有在贩卖非官方的赌博券。换言之,老板的说明,也算是经营和宣传的一环吧。
  “…………”
  托鲁和嘉依卡、阿卡莉一起在食堂边缘听着老板的说明。
  托鲁原本对武斗大会本身没什么兴趣。
  武术上的个人强弱,对乱破师而言,毫无意义。对手比自己强的话,那自己就用更有利的条件去战斗,想办法弥补强弱的差距即可——这种想法才是乱破师该有的。譬如:设置陷阱、以多制少、用更强的武器——等等。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的强和弱。现实是——就连高手,有时候也会被门外汉刺杀。
  正因如此,他才至今都没怎么去调查关于武斗大会的内容……
  “武器没有限制,只要是能带着走的都可以。盔甲、护具也随大家喜欢。听说也可以用机杖。”
  “魔法师也可以参加吗?”
  听众之一惊讶地发问。
  基本上——魔法并不包含在武术的范畴里。至少这一点是世间一般的认知。
  “是啊。只要是能用来战斗的,不管是什么,通通都可以用——哎,也曾有魔法师和剑士组队战斗过啊。”
  “…………”
  托鲁和嘉依卡互看了一眼。
  这也就是说,嘉依卡有意愿的话,她也可以参加武斗大会了。
  “但是,诵咏咒文的那段时间,会被别人干掉吧?不,在此之前——魔法不是没办法酌以调整吗?”
  阿卡莉举起一只手,向老板发问。
  没错,这就是魔法的最大问题。
  魔法——没办法酌以调整。虽然一开始可以缩小威力,但那样只会影响到射程和效果范围,并无法做到“只降低杀伤力”。至少比武时的“点到为止”,是不可能做得到的——这就是魔法的攻击。
  “当然,武斗大会时不用留一手唷。”
  旅店老人边笑边说:
  “武器也请用开锋过的真枪真刀。‘盔甲、护具随大家喜欢’就是为了这个啊。听说公王陛下的想法是:‘让实战最强的人获得优胜’……”
  “——!”
  食堂里一片哗然。
  这也就是说,虽名为“武斗大会”,但实质上是互相残杀。尽管听过武斗大会的传言——但或许很多人都不晓得:武斗大会的杀伐之气竟是如此之重吧。
  托鲁忽然瞥见……找托鲁等人麻烦的那群男人们,似乎也在食堂占了一角,听着老板的话。不过,他们毫无吃惊的模样。是在完成登记参加时,就已经听说过了吧?
  “既然有魔法攻击的话,那观众席不就也很危险吗?”
  其它客人也问出了极为重要的疑问。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旅店老板边摸着自己光溜溜的秃头边说:
  “公王陛下也有审慎考虑到这点。因此大会的预赛,听说会在北边的废墟举行。”
  “废墟……?”
  喧闹嘈杂的音量,在客人之间越来越大声。
  “北边的废墟——是指格兰森北边的废弃街道吗?”
  “那样是要怎么给观众看呢?”
  那实质上就是街头巷战。
  由于这种战场的遮蔽物很多,因此当要使用魔法、弓箭等中距、远距的攻击方法时,需要用到某些战术。这确实既可奇袭、亦可利用地形进行立体作战,将是极具实战性的情况——但在那种街上所进行的战斗,要怎么提供给观众看呢?
  “会有数名魔法师使用航天机兵的专用机杖,把从上方俯瞰的风景,就那样子如倒影般地映在观众席,并用魔法扭曲光线,将各处的战况投射给大家看。”
  “…………哦哦。”
  听了老板的回答之后,客人们纷纷惊讶地赞叹。
  透过魔法扭曲光线,投射出特定的地点——这技术大部份都是使用在军事要塞或掌权者的城堡,很少会用在庶民的娱乐上。当然,航天机兵的机杖亦同。而且,为了这个武斗大会,公王似乎已事先准备了多位魔法师。
  “总之,公王陛下非常注重‘真正的武学’。这三年的武斗大会,和战争结束前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完全不一样。在平坦、毫无障碍物的比试会场上,彼此从正前方面对面攻击——公王陛下似乎从以前就对这种比试方法抱持着质疑……”
  “……托鲁。”
  嘉依卡小声地唤了他一声。
  “我知道。”
  托鲁点头回应。
  魔法师被允许参加,也是合情合理——因为这已经完全是场“战争”。
  这三年来的武斗大会,和战争结束前所举办的武斗大会完全不一样,也自是理所当然。哈尔特根公王正在把已经结束、成为过去的战争——化作为表演节目。偏偏有不少人,都还怀念着过去漫长悠久的战国时代。而这个表演,正是看准了那些人怀念的情感。
  当然,关于战争的是非对错,托鲁自己也没资格去评论。不过……
  “原来如此。要选出实战很强的‘真正’武学之才……确实只有这种方法了呐。虽然当然有擅不擅长街头巷战的问题……”
  阿卡莉感慨般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因为进入前几名的人,会拔擢成保护这座格兰森的骑士,所以擅于街头巷战,是进决赛前的最低条件吧。”
  托鲁说道。
  (这么说来,“红色”之前曾说过她一旦收集完全部的“遗体”,之后便要再次复兴贾兹帝国,将叛逃的家伙全数杀光……)
  他不晓得那对双胞胎嘉依卡,跟这个武斗大会的形式有多大的关联。
  但是……这种重视实战能力的选拔方式,莫非是兼为之后向列强诸国(包括维马克王国在内)宣战时所需的增招兵力?这样子的想法,会是他想太多了吗?待在公王身边的那两个嘉依卡,在收集完全部的“遗体”之后,也计划要发动战争之类的吗……?
  “反正都不怎么好对付吧?”
  托鲁喃喃低语。
  “……唔咿。”
  嘉依卡面带紧张的表情,微微地点头。

  ——————————

  翌日——格兰森城堡的正门前。
  前来登记报名武斗大会的托鲁,吓了一大跳。
  “——人数还真多呐。”
  设在城堡正门旁边的登记处周围,被貌似参赛者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虽然从两天前就开始收受报名了,但登记手续似乎相当耗费时间跟工夫,因此照顺序排队的人们,正聚集在登记处的周围。
  人数出乎意料地多。若考虑到昨天和前天已经接受登记整整两天了,那么参加的人数,肯定不下一、两百人。
  “真是盛况呢。嗯。”
  芙蕾多妮卡在托鲁的旁边,一脸满足地这么说。
  来登记参加的人,只有托鲁和她而已。嘉依卡、阿卡莉和妮娃则留在旅店。毕竟嘉依卡和她的棺材跑出来到处乱晃的话,就太过引人注目了。言行举止有些奇怪的妮娃也一样。
  “如果有很多强者的话,就太棒了。好期待、好期待呀。”
  该说她是天真无邪,还是漫不经心呢……简直像是来参观某个祭典一样,一副开心的表情和语气。她应该是打从心底在期待着这个武斗大会吧?
  现在的她,并非娇小少女的姿态,而是高挑的成人女性。
  她那副模样,托鲁也曾经看过——
  “你……对武斗大会这么有兴趣?”
  托鲁歪着头,纳闷地问他身旁的装铠龙化身。
  因为昨晚旅店老板在做说明时她不在现场,所以他还以为她对这个武斗大会并没有抱太大的兴趣——但看来她昨晚缺席,单纯只是自己一个人去“觅食”了吧。
  “嗯?是吗?或许是喔。”
  芙蕾多妮卡以暧昧的说法回答他:
  “或许是扮演多明妮卡时的毛病,还残留在身上吧。”
  以前——芙蕾多妮卡扮演了好一阵子她已故的契约主人“多明妮卡”。
  她这不单只是“仿效他人”这般半吊子的扮演而已。装铠龙是彻彻底底地在模拟她以前与之肉体、精神“相连”的对象。想当然耳,装铠龙本身也受了很大的影响。极端地来说——芙蕾多妮卡因扮演多明妮卡多时,因此多少有些部份已经变成多明妮卡的个性了。
  “毕竟她执着想要战斗,执着到死掉了为止嘛……”
  “我也不是不懂那种心情啦。”
  托鲁一边回想着当初还是多明妮卡时的芙蕾多妮卡,一边说道。
  当然,托鲁并未直接见过多明妮卡本人。他终究只不过是认识了模仿她的芙蕾多妮卡而已。然而……为守护重要的血亲而战,为重要之人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之后,才得知这一切都只是付诸流水。对于多明妮卡得知此事时的绝望,托鲁也有能感同身受的部份。
  他想靠自己的力量,多少改变这个战国之世。
  托鲁抱着这个想法,一个劲儿地埋头修练。他并不想要为战而战。他想要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而战。然而,那个目的在“战争结束”这个事实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结果,托鲁豁出一切之后,最终只不过是沦落成一个随波逐流、怠惰懒散的废人罢了。
  不过……
  “——!”
  托鲁忽然眨了眨眼睛。
  他的视线一隅—
  “托鲁?”
  “抱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别脱离排队的队伍喔!”
  托鲁把歪头纳闷的芙蕾多妮卡留在原地——追赶着他在人山人海之中隐约看到的那道身影。银色长发。那无疑是嘉依卡没错。虽然她不知为何没有背着棺材,但那头极具特色的银发,他决计不会看错。
  但是——
  (那个笨蛋,怎么会……)
  嘉依卡的身旁,似乎没有阿卡莉和妮娃的身影。而且,她如果没背着棺材的话,那她就完完全全毫无对战的武力了。就算再怎么粗心大意,也总该有个分寸吧,怎么就这样子一个人走在这等同于敌阵的城堡周围市街上!难得有些惊慌的托鲁——朝那银发少女追了过去。
  “喂——”
  他以略大的音量,对着嘉依卡呼喊。
  然后——
  “——!”
  顿时冒出的异样感,让托鲁马上向后仰身了半步。
  下一瞬间,某个锐利的东西从他鼻尖擦掠而过——飞过了他的脸部上方。
  “——!”
  对手应该也是出于惊讶,不,应该是出于反射的动作吧。和嘉依卡同样银发的少女,手拿着暗杀用的暗器——飞针,愕然地注视着托鲁。
  “你——!”
  “你……!”
  托鲁和那名银发少女双双重新摆出备战的姿势。
  她不是嘉依卡。至少不是和托鲁他们一起行动至今的“白色”。
  她是——
  “乱破师……!”
  银发少女沉吟般地说道。
  她穿着便于行动、基调为黑的衣服,而衣服外头则裹着一袭风衣。整体而言,近似于阿卡莉的装扮。至少不是像以前托鲁所看到的那种使用了大量缀花边布料、犹如贵族大小姐的打扮。
  “你……莫非是基烈特队的暗杀者……!”
  没错。她不是嘉依卡。但是,眼前的少女……发色和眸色跟以前托鲁见到的时候不一样……虽然她的五官看起来很眼熟。
  基烈特队里的金发暗杀者。
  确实是那个名唤“薇薇”的少女。
  “………………”
  彼此瞬间迸发出杀气——引来了周围的目光。
  托鲁和薇薇互相瞪视了好一会儿……
  “你为何——不,我想先问你,你那头发是怎么回事?”
  “……少抢我的台词。”
  渐渐双方都解除备战姿势,然后悄声对话了起来。
  “看你那模样,想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啰?”
  薇薇的语气里掺杂着嘲讽与怜悯。
  仿佛在睥睨着无知的蠢蛋一样。
  “关于‘嘉依卡’是怎样的存在……”
  “什么……?”
  “真是太搞笑了。居然连自己所跟随的对象,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薇薇——一副恨恨地如此说道。她那双紫色眼眸,与其说是在注视着托鲁,不如说是在注视着别的什么东西——彷佛在注视着某处遥远的彼方。
  “你在说什么?你是知道些什么了吗?”
  托鲁忍不住伸出手,探向她的衣领——他打算抓住她的衣领质问她。
  但薇薇抬掌拍掉了他的手。她把暗杀用的飞针重新挟在指尖,一边戒备,一边这么说:
  “在我想来,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着任何一个‘嘉依卡’。那些家伙都只是后天‘变成’的——就像我一样。”
  “……!”
  “哎,虽然我似乎——变身失败了呐。”
  薇薇一边露出自嘲的神色,一边悄悄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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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31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模拟战争 FAKE WAR

  这里本来是个——军用的广场。
  公王于远征前聚集军队、公开讲话、提升士气的地方。
  这里和市街的道路不同,并未铺设石板或柏油,就只是个地面光秃秃、占地广阔的场所……但平坦得就像是曾被仔细地铺修过似的。
  以前有无数的人马,或机动车在这个地方聚集,然后出发上阵。
  在人马聚集时遭众人踏得紧实的地面,已平整得无需再做铺装。
  而如今又有……为数众多的人们,踩踏在这个地方。不过,他们的目标,并非远处的战场,而是举办在这首都格兰森近郊的武斗大会会场。
  “——感谢各位来参加。”
  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出现在广场旁的格兰森城城墙上。跟往昔一样,他对着成排的武斗大会参赛者公开讲话。
  只不过……
  “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的人,好好地振奋吧。”
  史帝芬严肃的脸孔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说道:
  “立身发迹的捷径‘战场’消失之后,已过了五年有余——但汝等理应拼上性命的战场,就在此处!”
  “喔喔喔喔喔!”
  许多参赛者们挥高拳头,呼应史蒂芬的喊话。
  托鲁混在其中——
  “……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情绪低落地这么嘟囔着。
  “他从以前就是那样子的人啦。”
  登记成他的“搭档”的芙蕾多妮卡,也待在他的身旁。
  即使如此,在这个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广场上,她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虽然多数人现在都在注视着墙上的公王。
  “这么说来,你们算是老相识了呐。”
  “算吧。毕竟他是队长啊,多明妮卡所属的特攻队。”
  芙蕾多妮卡点了点头。
  “在贵族、王族的身份之前,他最先是个武人。老实说,我觉得他有点太偏颇了。不然的话,就不会自愿参加什么特攻队了。”
  “偏颇?”
  “嗯——?”
  芙蕾多妮卡像是想挖掘出自己脑袋里的记忆,而歪着头想:
  “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他身为武人,的确是相当厉害。但另一方面,该怎么说呢,有种‘只知如此’的感觉。该说是像小孩子吗……”
  “是……不知世事吗?”
  偏颇于武术,其他事一概不知。换言之,就是个“武痴”嘛。
  原本在举办武斗大会之前,更甚者,在远征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之前,听说他施以较今为佳的仁政,公国国民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差。当初他身为当政者,好巧不巧地在施政标准上无可厚非,至少不似暴君、昏君之类的人。
  “——本王也准备了值得汝等拼上性命的奖品。”
  史蒂芬仍在城墙上精神喊话。
  若定睛一瞧,便可看见他身侧——约一步之后的左右两边,正站了两个貌似女性的身影。她们穿着黑衣,戴着遮脸的面纱,因此看不清她们的容貌,但从她们的身材与站姿来看,便知是对年轻的女性。
  (那就是公王身边的“嘉依卡”吗?还真的有两个人咧。)
  先不论暂时性的合作,“嘉依卡”跟“嘉依卡”之间理应是互相争夺“遗体”的关系,而她们两人居然一起收集遗体……关于这一点,托鲁现在还是无法理解。
  (该不会有一个其实是替身之类的吧?还是说,那两个“嘉依卡”背后有着不一样的内情,所以对“遗体”的执着程度也不一样?)
  忽然——昨天薇薇所说的话,闪过了托鲁的脑海。

  ——————————

  原本并不存在着任何一个叫做‘嘉依卡’的人。”
  薇薇边耸肩边再次说道:
  “只有‘变身’成‘嘉依卡’的人而已。”
  他们双双在登记处完成参赛报名——之后……
  托鲁和薇薇,以及基烈特队中跟薇薇同行的尼古拉·阿弗多托尔,在城边市街的一隅谈了一些话。
  虽然他们以前曾以敌人的关系刀剑相交过——但从托鲁他们的立场而言,并没有什么非杀死基烈特队不可的理由。而基烈特队的立场也是,只要托鲁身边没有跟着嘉依卡的话,那么他们就没必要在众人的环视下打斗了。
  “你赌上性命保护且极为重视的嘉依卡,应该也是这样。”
  薇薇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那笑意里恐怕也包含了自嘲吧——
  “应该只有贾兹皇帝本人才知道,当初他到底是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应该是练生系的魔法之一吧?总之,只要特定条件齐全,那些被事先植入‘种子’的人,就会‘变身’成嘉依卡。变身时会杀光自己周围的人,将变身前的个人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切断,同时促使真正的人格自灭。‘自己已经不能再活下去了’——抱着这个绝望,把自己的身体让给‘嘉依卡’。”
  “你是说…………你也如此吗?”
  托鲁眯起眼,边盯着薇薇边问。
  “我没变成功。”
  薇薇耸了耸肩。
  “听说我其实也袭击了尼古拉他们,但我不记得了。”
  她这么说后后,用大拇指越肩比了比站在她背后的佣兵。
  “我们所有人差点就被杀死了呢。”
  尼古拉也耸了耸肩。
  “幸好事情是发生在机动车里,也幸好身在当场的大家都有一定的战斗技能,所以才好不容易可以压制得了薇薇。”
  “……也就是说……”
  不同条件下,化为嘉依卡的薇薇将杀光基烈特队……然后,失去可归之处的薇薇,将完全变身成嘉依卡……吗?
  (也就是说——在我们这边的“白色”嘉依卡也……)
  那个脑袋总是少根筋,但心眼儿非常死的少女。
  实在很难以想像:她是在杀了好几个人之后,才“降生”于世。
  还是说,她只是没了那时候的记忆呢?
  (也就是说……所谓的嘉依卡……)
  并不是人类。说到底,其实连生物都不是。
  而是由魔法所创造出来的“模拟人格”——就像某种寄生植物一样,寄生在普通人类的体内,等待着发芽的那一瞬间?而发芽时,会“杀了”原本的人格,取而代之,然后开始为收集“遗体”这个使命而行动?
  “……怎么可能!”
  托鲁摇了摇头。
  他不能置信。他不想相信。
  “当然,信不信由你啦。”
  薇薇的口气带了点坏心——彷佛在戏弄困惑的托鲁。
  “你们的话,也有可能全都是胡说八道呐。”
  “所以我说啦,是否要相信,就由你自己决定。你们赶紧从这个无聊的‘圈套’中滚出来,我就省事多了。那女孩——你那边的嘉依卡,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就很好搞定了。”
  薇薇说道。
  “什么啊?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你也打算收集‘遗体’是吗?”
  “是啊。”
  “为何?”
  “…………”
  薇薇咬着唇,沉默不语。
  虽然她至今为止都是一副嘲笑托鲁的口气和表情——但此时突然氛围一变,彷佛被什么东西逼入了绝境。
  或许这个少女仅只是残留着原本的人格,但出于某种理由,而无法完全甩开身为“嘉依卡”的束缚?
  “——总之,既然我们目标相同,那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战。”
  尼古拉总结般地如此说道:
  “像你们一样棘手的敌人,能少掉一个或少掉一组的话,我们就省事多了。所以我们才冒昧劝告你:你所做的事,真的是值得你拼上性命的事情吗?”

  托鲁忽然望向身旁的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
  “干嘛?”
  “人格覆写、受人格影响——是怎样的感觉?”
  “啊啊……你很在意那个‘变身失败’的嘉依卡跟你说的事吗?”
  芙蕾多妮卡顶着一张“我很明白”的表情,点了点头。
  “也没有很在——”
  托鲁马上否定,但否定到一半,他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好吧,我很在意。不在意才奇怪吧。”
  “人类啊——”
  “都是这样耶。”
  或许身为装铠龙的芙蕾多妮卡,会有不同的感想……托鲁如此心想,于是才想试着问问看她的意见。
  顺道一提,从薇薇那儿听来的话,他一句都还没对嘉依卡——对“白色”说过。妮娃更不用说了,至于阿卡莉,他也还没对她说。因为当初芙蕾多妮卡人就在旁边,所以她应该全都听到了才对,但她至今都还没主动对他开口说些什么。
  “就算跟你谈人格……托鲁,你有看过自己的人格吗?”
  芙蕾多妮卡歪头问他。
  “啥……?”
  “赋予一个‘措辞’之后,就会觉得那个东西好像真的‘存在’一样。这不就是人类的坏习惯吗?虽然使用人类语言的我这样说,也有点那个……”
  “…………‘存在’是指?”
  “‘时间’之类的,不也如此?这是人类为了在思考上的便利,所以才创造出来的语词吧?呃,那个叫啥来着——是叫做‘概念’吗?‘人格’也是如此啊。并不是真的有那样子的物体存在在那儿,对吧?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像石头一样,是种严密结实、永远不变的东西。
  举例来说,就像树木,你仔细观察的话,它是会成长、会长出年轮来的吧?人格之类的,应该也一样吧?人类的内在,不可能永远不变。所以心也会和身体一起改变啰?”
  “哎,性格之类的东西,确实是会改变啦,但是……”
  “人格和性格,有什么差吗?”
  “…………”
  被她这么一说,托鲁也哑口无言了。
  他既不是学者、也不是有见识的人。这种形而上——为了概念,而漫无目的地针对概念所做的议论,对身为乱破师的托鲁而言,总归一句——是他不擅长的领域。
  就在托鲁两人思考着这些事的期间——
  “——前几名的优胜者,将聘为本公国的骑士!或者——”
  史蒂芬在城墙上,连连说着煽动参赛者的话语:
  “授予本王在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时所得到的‘宝物’——我的战利品!还有,也可以只选择奖金。要选哪种奖赏,端看得奖者的决定!”
  “……果然是‘遗体’吗?虽然他没有明说……”
  托鲁喃喃自语。
  “本王敢说,不管选择哪个,报偿都不会逊于大战时所赐封的大功勋!汝等就毫无牵挂地全力奋战吧!使出己身所学的武术,打倒敌人!一切将从打倒敌人开始,然后完满!这就是、这才是武人的人生!”

  参赛者们的欢声愈来愈高涨。
  然后——
  “以上,期待汝等的奋勇战斗!”
  史帝芬这么说完之后,旋身而去,消失在城墙上的彼端。
  同时,挨在他身侧的两名女孩也不见了踪影。
  半晌过后……广场上的狂热慢慢地如潮水引退般地平息了下来。参赛者们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武斗大会其实是明天才开始,所以大家应该都是在想——令天就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方为上策吧?
  托鲁也顺着参赛者人群的动向,旋身往回走。
  这时——
  “……!”
  芙蕾多妮卡的身影待在泰半都是臭男人的参赛者之中,尤为引人注目。
  而其他年轻女孩亦是如此——
  “那是——”
  托鲁望过去的视线彼端,是薇薇和尼古拉的身影。
  这就算了。毕竟托鲁亲眼看着他们也登记报名了比赛。
  但是——薇薇两人戒备着的对面那个对手……
  “——哦。”
  忽然——那个“对手”里的其中一人,像是发现到了托鲁,而回过了头来。
  “果然来了吗?乱破师。”
  “……你也是呐。”
  托鲁用恹恹的口气和表情回应他。
  下巴很大的纵长马面,再加上一头可说是“蓬葆”的乱发。
  整体的言行举止给人很粗枝大叶的印象——但托鲁深知:他的长枪术极为精细缜密,若随便瞧不起他的话,可是会倒大楣。
  记得是叫做“大卫”来着吧?另一个“嘉依卡”的随从。
  想当然耳,他的身边——
  “——托鲁。”
  一样的银发紫眸。
  但她将头发剪短,以免妨碍行动,而身上穿的衣服则是以红色为基调。只有这几点,跟托鲁他们的嘉依卡不一样。跟“白色”相较之下,她本人的个性也正如她的衣服所示——宛如烈火,相当烫人。
  嘉依卡·布芙丹。托鲁等人称呼为“红色”的另一个嘉依卡。
  “看来大家的目标都一样啊?”
  大卫耸了耸肩说道。
  “我先跟你们说好,传言十之八九可都会是‘诱饵’啊!”
  托鲁眯起眼说。
  把“遗体”提供出来当作优胜奖品。换言之,这是为了吸引其它嘉依卡、夺取其它遗体的权宜之策。想当然耳,如果有嘉依卡已经收集完所有“遗体”的话,这计策根本就没有意义了吧——因此,公王那边恐怕至少有一个遗体才对。
  “我知道啊。”
  大卫笑着说。
  然后——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托鲁忽然意识到从他视线角落一晃而过的那个人物。
  晃着黑色长发、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
  虽然他对那发型没印象,但五官他记得很清楚。毕竟连三天都还没过完呐,他想忘也忘不了。
  是那个僧兵——胡戈。
  长发应该是假发吧?不晓得他秃头样貌的话,就不会觉得奇怪,但仔细一看,就还是会觉得那发型好像有哪里不自然。兴许是断食了?感觉才过了短短两天,他就脸颊凹陷,显得更加瘦削了。以仓促之下的变装——改变外表印象的工作来说,他这样算是做得非常不错的吧。
  “…………”
  胡戈和其他几名貌似同伴的男子,一边交谈,一边走掉了。
  看来他似乎也要参加这次的武斗大会。当然,他应该不是一改初衷,变成了赞同武斗大会。他恐怕也抱着跟托鲁等人一样的想法——可借由得到前几名,进而接近公王、伊琳娜和爱琳娜。
  “托鲁?”
  红色嘉依卡一脸疑惑——或者该说一脸不太高兴地呼唤着他。
  当然,就互争“遗体”这层意义而言,托鲁和红色嘉依卡等人乃敌对关系,和气霭霭、感情融洽地相处,反而比较奇怪。
  “看——什么?”
  “啊,没……”
  托鲁含糊地摇了摇头。
  这个武斗大会——恐怕不会正常地落幕吧?
  这个预感,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

  格兰森城堡的城墙很高。
  建于战国时代的要塞型都市,大多会有一圈包围住都市本身的市街墙壁,然后在其内侧又有另外一圈——包围住城堡本身的城墙。想当然耳,城堡的长墙会远比市街墙壁来得高,因此就算敌军进攻到市街上,还是可以从城堡墙壁上发射弓箭、魔法等等,以攻击入侵的敌人。
  当然,市街的建筑物,除了防灾用的火警望楼、时钟塔之外,就不存在比城堡城墙还要高的建物了——上面规定不准存在。因此,一旦站在这城墙上,即能一览整个城下市街,而几乎无甚遮蔽物……
  “………………”
  现在——辛正从这城墙上眺望着城下市街的东街区。旅店、交易所、市场等等主要都是集中在这一区。武斗大会的开打就在明天,光只是从上面眺望下去,便知这行人数量比平常还要多了好几倍。
  从这个高度和距离眺望下去,很难区别一个个行人的差异。就连受过乱破师远视训练的辛也是——
  “……托鲁……和阿卡莉……吗?”
  辛以平静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微微的,真的是只有微微的感慨。但那并未传入任何人的耳里,就这样子飘散在拂过天空的风里,消失于无声。乱破师的低喃向来如此。没有人会去一一注意战场走狗的感慨。应该很多人都以为:乱破师没有人类的情感吧?
  然而……
  “——这么说来……”
  一道声音突然在辛的背后响起。
  辛回头越肩望向声音的主人。
  公王的养女——不,爱妾,跟平常一样穿着宛如丧服的黑色礼服,站在他的身后。简直就像一道影子——明明眼睛可认出她确实身在那儿,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她究竟是何时来到了这儿?就连辛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她是伊琳娜。
  辛没见到爱琳娜的身影。兴许是在公王的身边吧。史帝芬一旦没见着她们的人影,就会马上失去平静。总要有其中一人陪伴在他的身侧,他才姑且能稳下心境。
  “我还不晓得你的‘伤’呢。”
  伊琳娜笑着说。这时,风越过城墙,吹拂而来,摇曳着她的银色长发。
  “……我的‘伤’?”
  辛歪头纳闷。
  “无法治愈的‘伤’。人呢,原本是圆的喔。就像漂亮的珠子一样。”
  ——伊琳娜以歌唱般的语调对他继续说:
  “但是,滚越多次,就会受越多伤。伤累积成缺口之后,就无法滑溜地滚了。原本向两边都可以滚的珠子,最后变得只能滚向一边。人类都是这样。”
  令人似懂非懂的微妙比喻。
  “不管是什么人,都一定会有那样的伤。你应该也有才对。”
  她的口气十分宁静,却又明确而断定。
  人类身上无法治愈的“伤”。
  若辛身上真有那种东西的话——
  “你知道了以后,打算要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伤’,知道以后也只是要接纳你的‘伤’,仅仅如此而已。”
  “……就像你对公王陛下所做的那样?”
  “没错。我要‘治疗’无法治愈的伤啊。”
  伊琳娜边散发着奇妙的自信边说。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不太到我有什么‘伤’呢。”
  辛耸肩说道。
  “是吗?”
  伊琳娜用小鸟般纯真无垢的动作微倾脖子。
  “出身亚裘拉战魔众的你,为什么和昴星团六连星众一起工作?我可以问问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耶。”
  辛以一张柔和——不,是暧昧隐晦的笑脸对她说:
  “勉强说来,就只是因为刚好受雇于同一个主人啊。我们是乱破师。视完成主人的命令为无上光荣,为完成命令而不择手段。仅仅如此而已。”
  “是那样的吗?”
  伊琳娜微微加深了笑意。
  辛沉默以对。
  奇妙空洞的寂静横亘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会儿——
  “哎——算了。这话题改天再谈。”
  伊琳娜彷佛厌倦了沉默,她一这么说完,便转过了身去。
  “…………”
  辛对她行了个礼。伊琳娜漫步离开。
  城墙上,冰冷的风毫不间断地呼呼吹着。

  ——————————

  离开广场之后——想回旅店而稍微走了几步,就有人出声唤道:
  “——我有话要说。”
  走近托鲁两人、对他们如此说道的人,竟是胡戈。
  他指着道路边细窄小巷里的阴影。他是想要改在那边谈话吧?托鲁先探查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气息,确认应该没有人在注意着他们这边。
  “…………”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互看了一眼之后——走向胡戈所指示的阴影处。
  他一边背靠着小巷其中一边的建筑物墙壁,一边直直盯着托鲁的脸……他连开场白都没有,就直接质问了这么一句:
  “你们应该并不是想要在哈尔特根公王的麾下当官吧?”
  “…………”
  托鲁沉默不语。芙蕾多妮卡当然也沉默不语。
  胡戈一边瞪视般地凝望着他们两人——
  “请助我们的计划一臂之力吧!”
  一边对他们这么说。
  他想和托鲁等人联手的意图,其实在之前放他走时,托鲁就已经感觉到了。胡戈等人已失去了十几、二十人的同伴,被逼到绝境的他们,应该正在找寻能够共同战斗的战力,即便利害并不完全一致也无所谓。
  而且……
  “你们是乱破师吧?只要有你们做我们的同伴,我们的计划也能顺利——”
  “你们要暗杀哈尔特根公王?”
  托鲁的询问,充满着无奈的声音。
  但胡戈并不理会他的挑衅,而是摇了摇头,对他如此说:
  “那是最后的手段。我们首先该除掉的人,并不是哈尔特根公王陛下,而是那两个蛊惑陛下的毒妇。”
  “…………”
  伊琳娜和爱琳娜。
  恐怕是“嘉依卡”的少女们。
  就像“白色”有托鲁等人作为同伴一样,伊琳娜和爱琳娜也有哈尔特根公王作为她们的庇护者——也可以作如此想。
  (……该不会……)
  或许托鲁等人跟随“白色”嘉依卡一事,在第三者眼里看来,他们也像是被迷乱了心志。认为他们——不正常。之前其实也曾被基烈特队的那些家伙们这么误会过。
  或者——他们全都一样?
  托鲁和哈尔特根公王都同样被嘉依卡迷住了?
  若真是那样……
  (这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嘉依卡们透过一定条件,从植有“种子”的少女们“发芽”而成——她们利用容貌、言行举止、才能,一边获得自己的协助者或庇护者,一边参与着“遗体”争夺战。
  若这是事实的话……究竟从哪里到哪里,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呢?
  托鲁想要实现嘉依卡的愿望,是出自于他自己的意志。并不是被谁强制,而是在他自由意志下所做出的决定。但是,这真的是他的——自由意志吗?
  安排这种骇人之事的家伙……恐怕就是贾兹皇帝。贾兹皇帝设想了什么、设想到什么地步,托鲁根本无法想像。但从嘉依卡们的事情看来,他至少应该已经预想到了自己会被杀,以及战争会结束吧。
  那么……再追溯下去到哈丝敏的死呢?
  那也是被谁安排的吗?还是只是偶然?
  “…………”
  托鲁落入了无底的疑念深渊。
  把他的意识拉回来的是——胡戈的声音。
  “——为了胜利,就连私下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胡戈表情微微扭曲地说道:
  “如果你们真不愿意帮忙,那就只求你们让我们赢也行。”
  换言之,胡戈等人的想法也类似于托鲁一行人。
  大会期间,城堡里的警备会比较薄弱。一旦通过预赛,进入正式选拔,即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城内。取得决赛权、赢得优胜时,顺顺当当地接近哈尔特根公王、伊琳娜和爱琳娜也不错;或趁警备薄弱时,潜入城堡里,为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一事做预先准备也不错——他们是这样想的吧?
  (……对我们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暗中活动时,乱破师和卫兵的注意力会转向他们。他们若真的上前暗杀伊琳娜和爱琳娜的话——譬如在颁奖给前几名得奖者的典礼上,他们在靠近她们两人时猛扑上去,那么必会引来大混乱。而托鲁等人只要趁乱去寻找“遗体”即可。
  然而……
  “让我考虑一下。”
  托鲁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催促芙蕾多妮卡离开,并走出了小巷。
  他是放弃了吗?还是把我的话当作是承诺了呢?
  胡戈的声音……没有再追上来。

  ——————————

  翌日早晨——武斗大会第一天。整个首都格兰森,以格兰森城为中心,充满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仰望天空,可见天上飘浮着好几个球体。那是气球。好几十个气球飘浮在格兰森的各个地方。而每个飘浮在天上的气球,都悬吊着相当大的镜子。
  看来公王所聘雇的魔法师们,将会使用这些镜子,把大会的景象转播、映射到首都各地的观赛会场。魔法师们使用魔法,扭曲光线,让人从什么都看不到的位置,也能看得见原本看不到的东西——魔法也能办得到这种事。但是,这种魔法有各种限制和极限,而镜子似乎就是辅助该魔法的道具。
  抬头还可看到航天机兵们正骑在专用机杖上,在气球之间飞翔的身影。
  他们有的似乎在调整气球的位置,有的则载着负责转播的魔法师们飞来飞去。
  航天机兵在每个国家都被视为精英部队……会被派来协办这种活动,要嘛就是公国倾了如此之大的心力在这个大会上,要嘛就是因军队缩编而被解雇的航天机兵也多到人满为患了。
  不管怎样……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相当重要的活动。
  “……好啦。”
  托鲁一边仰望耸立于眼前的市街外墙,一边摸上挂在腰后的两把小机剑。
  当然,他的武器不只这两把——上自事先藏于怀中的飞镖,下至钢丝、飞针、烟雾弹、甚或乘风洒播的毒药等等,全都分散偷藏于他的全身上下——不过,配合得最好、用得最习惯的武器,才是他最依赖的。先屏除“它是机剑”这件事,其实这两把小机剑已经是托鲁的一部份——托鲁无须一一去意识握还是拔,也能自由自在地掌控它,就像他身上所掌握的技能一样,即便吐血,他也能半无意识地发挥出来。
  “靠你啦。伙伴。”
  托鲁对身旁的芙蕾多妮卡低语。
  顺道一提,现在的她化身成多明妮卡的模样,装扮是她用魔法打造出来的简易铠甲和长剑。虽然她本人似乎觉得平常的装扮也并无不可,但一身摆明“我是赤手空拳”的装扮,会被周围的人觉得很可疑,因此托鲁勒令她变身成这副模样。
  “……咦?”
  芙蕾多妮卡一脸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
  “‘咦?’——什么咦啦。”
  托鲁叹气说道。
  “啊,没。因为托鲁说了‘伙伴’嘛。”
  芙蕾多妮卡歪着头说。
  “我们是伙伴吧?”
  “嗯,哎,是没错啦。”
  芙蕾多妮卡的嘴角——难得地往左右两边大大地扯开,非常开心地笑了。
  虽然这只装铠龙化身平常很爽快开朗,但那只是一种演技——托鲁知道她的言行举止背后其实都空虚无物。
  但她现在的这个笑容,看得出来是发自于芙蕾多妮卡的内心。
  “这是自多明妮卡呼唤我以来呢。真棒呐,‘伙伴’。”
  “是……是吗?”
  托鲁没想到芙蕾多妮卡会这么地高兴,因此他有些慌乱了起来。
  回到正题——
  “坦白说,我没有自恋到觉得自己可以从正面进攻来获得优胜。所以我肯定会依赖你的力量——魔法。而且这个预赛想必会是一场大混战吧。”
  托鲁一边看着耸立于眼前的巨大门扉,一边这么说。
  堵住市街外墙出入口的——门盖。托鲁等人即将挑战的战场,即在门的另一边。门板前方,全都挤满了跟托鲁两人一样的大会预赛参赛者。

  他们附近有薇薇和尼古拉,也有大卫和红色嘉依卡的身影。
  (对了,怎么没看到红色嘉依卡身边的魔法师……)
  莫非是觉得不好参加这种以直接近身战为主的武斗大会,所以混在观光客里了?还是说——作为伏兵,偷偷躲藏在某处呢?当然,未登记参赛的人,被禁止不得出手协助参赛者,但如果是优秀的魔法师,应该可以从远距离发射支援魔法,而不会被人发现吧?
  往眼睛无法确认的地方发射魔法,非常很难。若考虑到视野问题,那就必须要爬到某个高处。如果要在北边废街确保这样子的位置,那无论如何都得要爬到市街外墙的上面。
  而那是个非常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不管怎样——
  “…………”
  有影子从托鲁两人的头上掠过。
  航天机兵——他们正从上方监视着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离开门还有两百!”
  站在城门左右的士兵们大喊。
  门一旦打开,参赛者会像泄洪般地涌入会场——北边街区吧。
  因为可以事前阅览大概的街区地图,因此很多参赛者应该会为了确保地利——占个有利的位置而拼命狂奔吧。
  参赛者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僵硬。
  这时……
  “——托鲁。”
  有人出声唤他。
  仔细一瞧,红色嘉依卡正朝托鲁这儿走来。
  “有——提案。”
  从红色嘉依卡的背后。可以看到大卫也走了过来。
  大会开始前,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呢?托鲁皱起眉头—
  “暂时,联合作战。”
  红色嘉依卡说道。
  “联合作战?可是——”
  “保证拔擢为官的,有优胜一组、准优胜两组,总共三组,对吧?”
  说这话的人,则是大卫。
  “只要能当官,对排名没啥兴趣的家伙,到处跟人感情融洽地成群结队呢。”
  “……啊啊,原来如此。”
  托鲁点了点头。
  能获得“遗体”的,似乎只有优胜的那一组。但单纯以仕宦之途为目的的话,就不一定非得要优胜。而这个全体皆敌的预赛——不,前哨战,肯定会演变成大混战。因此,和其他人联手战斗的话,闯进下一轮的机率会比较高。
  “我们不打算那样。”
  “是吗?在通过预赛之前,咱们的利害暂时是一致的吧?”
  大卫边说边吃吃地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佣兵的现实主义,比乱破师还要更加地毫不掩饰。
  能用的力量就尽量用,能使的东西就尽管使,这就是佣兵的作法。和昨天的敌人联合作战,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值得抗拒的事。
  “至少背对背时不攻击对方——我觉得就算只是这样的约定,差别就很大啰。”
  “保证不背叛?”
  “没有耶。但也没有非背叛不可的理由。”
  大卫连点发怵的模样都没有,反而笑嘻嘻地说。
  “……也是呐。”
  确实直到通过预赛——幸存下来为止,跟他们联合作战有其好处,而且在这个阶段,他们也没必要背叛托鲁他们吧。若要背叛的话,一开始应该就不会提议要跟他们联合作战了才对。
  然后——
  “——开门!”
  士兵们大叫的同时,巨大街门的门板发出叽咿叽咿的声响,缓缓地开敔了。
  同一时间,参赛者们从那尚未完全开启的隙缝,一马当先地冲入了街区里。
  “好吧。总之就先联手吧。”
  “好!”
  大卫点了点头,对红色嘉依卡说道。
  “太好了呐,公主。”
  “……”
  红色嘉依卡露出了一下下惊讶的表情——旋即不知何故地红着脸,抓住大卫的衣领,开始走了起来。
  “喂,等……等等、等等!不要拉我啦!”
  “大卫,多余的发言!”
  “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啦。但你不是和那家伙——”
  “闭嘴,命令!”
  红色嘉依卡和大卫就那样子走进了街区里。
  托鲁无奈地目送了他们一会儿之后——
  “哎,那我们走吧?”
  “好呀,伙伴。”
  芙蕾多妮卡一脸开心地如此说道。

  ——————————

  微暗的房间角落,放着一轮水晶盘。
  那是个大小约一合抱左右的魔法机关。虽然这世上有无数种通讯用的魔法机关,但这个道具是为了用来传送声音,同时也传送眼睛可看得见的光景。
  现在那水晶盘上,正映照出武斗大会参赛者们扩散到街区各处的景象。
  几乎从正上方俯瞰下去的光景、从市街外墙上俯瞰下去的光景,甚至还有从外墙上别的位置俯瞰下去的光景——映照在水晶盘上的景象,一个接一个地不停切换。
  被安排在会场各处的魔法师们,正在使用通讯魔法,将声波、音波和光波送到这个魔法机关,以及设置在观众场地里的魔法机关。
  预赛开始了。
  已成废墟的街区——强迫居民迁移之后所打造而成的废墟街区。以此处为舞台的生死战。近千人的参赛者之中,据说应该会有九成的人会在此被淘汰掉。同时——九成之中,预计会有半数或死、或重伤。
  因为在去年、前年的武斗大会上,实际上便是如此。
  “今年会有几个人呢?”
  充满整个房间的微暗,笼罩着喃喃自语的少女。
  装饰豪华、大如王座的——椅子。
  少女坐在那张椅子上,一边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嫣然微笑:
  “这次就能结束了吗?还是说,明年也还需要召开武斗大会呢?究竟会是如何呢?”
  少女并非在对着谁说,而是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再不快准备‘下一个’的话,就快要坏掉了吧……”
  下一个。坏掉。
  这是指什么意思呢——这房间没有其他人能问出这个问题。
  “父亲大人……请再等我一下下喔。”
  少女深深地坐进椅子里,一边用指尖玩弄自己的银色长发……一边继续凝视着映照在水晶盘上的光景。

  ——————————

  路上变得比原本……城堡周围也变得比原本还要冷清。
  大部份的居民和旅客,恐怕都在前往武斗大会观赛场地的路上吧。
  虽然居民们多半对武斗大会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武斗大会吸引不少观光客,而居民们无法无视观光客所掉出来的钱。结果,武斗大会开办期间,整个格兰森的人口密度显著地集中于某处。
  这个情况在格兰森城堡里也是一样。
  就连看守城堡门口的卫兵们,也不在看守小房里。大部份的卫兵都被派去守备会场以及会场的周边了。作为最起码的警备人力而留守在城内的人,也都在注视着大型水晶盘,看守着大会的情形。跟提供给观光客、领地居民的不同,城内的水晶盘是另外设置的。
  举办武斗大会,造成财政恶化、治安恶化。而在格兰森,娱乐随着财政、治安的恶化而日益减少。消解这个不满的,则又是武斗大会。虽然这非常本末倒置,但在政治上、经济上无法掌握主导权的居民们,也只能在上头所给予的条件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不管怎样……
  “这真是太扭曲了。”
  一边走在行人变少的街上,一边阐述这个感想的人,正是隶属于基烈特队的亚人兵士——李奥纳多·史特拉。
  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异形”被盘问的机率也变少了,所以他现在正公然露出他的兽耳和尾巴。因为他本来是个金发碧眼、脸蛋姣好的少年,但平常却得连头戴耳地隐藏起来,真的是太浪费了。
  “的确呐。”
  点头赞同、和他走在一块儿的人,则是基烈特队的魔法师——马特乌斯·卡拉威。
  他现在也堂而皇之地展露魔法机杖,在大街上走着。平常他大多会包在布里,或放入专用的皮包带着走。
  “这与其说是国家……倒不如说是商人的主意。”
  马特乌斯面无表情地评论。
  “商人?”
  “不把国民视为该保护的自己人,而是视为客人。最重要的是——”
  马特乌斯忽然望向道路的深处、尽头的方向。
  那里建有一栋显然已经荒废的建筑物。
  “商人不信奉庶民的神明。”
  那是几年前这个哈尔特根公国国教“纳沙真教”的教会建筑。
  以前它应该就跟其他国家的国教教会一样,拥有强力的发言权,深受国民的喜爱——但如今那个教会建筑物,已见不到半点以前充满权威的影子了。
  “商人有商人的神明。”
  “在传说中是对银发紫眸的双胞胎?”
  李奥纳多以讽刺的口吻说:
  “究竟是耍了怎样的手段呢?”
  “人类的信仰之心很难拿捏。”
  马特乌斯一边笔直地朝国教教会建筑物走过去,一边说道:
  “就像钢铁一样。越硬就会越受珍重,但一旦硬得太过头,当施以超过临界点的力量时,就会出人意料地易折。断折之后反而会刺伤持有者。民众所追求的,终究是攀附用的依靠,而不是教义本身。因为原本就只是为求心安的对象,因此一旦失了权势,就干脆舍弃掉了。”
  失去哈尔特根公国这个后肩的国教不足以信——民众是做了如此判断吧?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忤逆积极废除国教教会的公王。
  “但是,才三年就这样,未免也——”
  “只要道理说得通,拜什么都行。就算是银发紫眸的魔王女儿。只要有个替代,换起来其实意外地容易。”
  “这是你身为原任僧兵的意见吗?”
  “…………算是吧。”
  马特乌斯以锐利的眼神深深地着着李奥纳多……然后说道。
  过没多久,他便来到了教会前。他将手放在那牢牢紧闭的门板上。
  门板连动都不动,似乎是上了锁。
  马特乌斯握起拳头,敲了几下之后,等在原地。
  “……有什么事吗?”
  一名僧侣绕过教会建筑物,现出了身影。
  虽然他一副明显疲困的模样,且头发也已任意长长,但从他脖子垂挂而下的那个,跟嵌埋在教会建物墙壁里的那个一样,都是纳沙真教的教徽。
  “我来拜见这里的国教教会人员。”
  马特乌斯在胸前合掌一拜。
  这并非骑士士兵所做的敬礼——而是宗教家对彼此致敬的礼仪。这个礼仪在菲尔毕斯特大陆上,共通于许多的宗教。
  “我们是〈克里曼〉的人。〈克里曼〉是以战后复兴为目的的跨国机构。”
  “战后复兴……跨国……”
  那僧侣似乎觉得很奇怪,跟着复诵了这几个单词。
  在地方国家,别说〈克里曼〉的名字了,就连有这种跨越国家框架而活动的组织,本就常常不为世人所知。从对贾兹帝国的利害一致,到组成联合国军之间,都没有斡旋于国家之间的组织。由此看来,“跨国”这个概念本身,目前都还未融入庶民之间。
  “贫僧因故离开原本的宗派而还俗,现在正协助着〈克里曼〉机构。关于这个国家的现状,以及很有可能即是肇因的公王养女等等,这些相关内情,想稍微向您请教一下,您可方便?”
  “那个跨国组织什么的,愿意为我们劝谏公王陛下吗?”
  僧侣忽然点亮表情,向他这么询问。
  “看情况。”
  马特乌斯点了点头。
  但他这完全是在骗人——只是为了收集情报的权宜答案。说起来,他们基烈特队早就已经脱离〈克里曼〉机构了。因此,“自称是〈克里曼〉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了。
  不过,信任这种东西,大抵都是看头衔来给予对方。
  “您愿意让我请教您吗?”
  “好…好——请进。”
  那名僧侣一边指着后门的方向说道,一边露出攀附到依靠的笑容,宛如在漆黑之中找到了信仰的对象。

  ——————————

  迸发的怒号与惨叫——以及在两者之间鸣响的干戈之声。
  现在已无人居住的成排废墟里,充满着不合景致的战场喧嚣。
  时不时杂以爆炸、轰鸣等声音,或许是因为里头有魔法师,或像托鲁等人一样使用火药类的人吧。纵使说是“武斗大会”,但这完全是场战争。只要是在这废墟街区里对干,那么责备“卑鄙”、“下流”就根本毫无意义。不论是从隐蔽处发动奇袭,还是设置陷阱,皆任其自由。
  “呀啊啊啊!”
  约有三个人一边发出容易被发现的大叫,一边朝托鲁等人发动突袭。
  恐怕是某处的佣兵们临时组队而成的吧——装备既零散不一,合作也做得相当不自然。即使如此,他们似乎还是有多少想了一下作战——另有两名左右的弓兵,从别的位置向他们射出了牵制的弓箭。
  “——!”
  托鲁用两把小机剑弹掉飞来的箭矢。
  优秀的高手用箭弩、巨弓发射的箭矢,绝不会是用剑就可以挡得掉的速度……这个弓手的本领普通,因此只要知道“箭飞过来了”这个事实,以及箭来的方向,要防御这飞箭,就没那么难了。在建筑物原本就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街上,若弓手想要确保距离,好能单方面射击对手,那么弓箭的射线无论如何都会因此而受限。
  “嘿——”
  在托鲁的身侧,大卫也一样,挥舞着长枪,打落了飞来的箭矢。在用作为“盾”时,武器越长、越大就越好,故长枪应该算是比较有利吧。
  “呶喔!”
  那三人心想托鲁等人正忙着对付弓箭的现在,恰是好时机,于是冲了过来。但他们三人的脚尖,迅速蹦开。因为被凶器以猛烈的气势横扫过来的关系。那是——
  “蛇咬剑……!”
  对方之中似乎有人对武器具有相当的知识,惊讶的声音逸出了口。
  嘉依卡手上的蛇咬剑,一边弯折如鞭,一边以无法停留于视觉的速度,横扫他们的脚。
  ——叽叽叽叽叽叽!
  擅于使用蛇咬剑的红色嘉依卡,用猛烈的速度收回剑节。钢片与钢片回到嘉依卡身边,发出咬合的异响。
  去跟回的双连击——如果他们不畏第一击而没有煞住突击冲势的话,他们的脚踝应该会一齐被砍断,当场倒地不起吧。弓兵们也把娇小的红色嘉依卡当作多余的人,而未好好地瞄准。所以她才得以用最大威力,使出了这个危险至极的武器。
  “可——可恶!”
  用弓箭牵制,趁对方胆怯时一口气突破。
  虽然这是非常基本的战术,但如果牵制的射击,没有十全十美地发挥出威力的话,这战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而且,甚至连突击的攻势都被阻断了——
  “啧!”
  红色嘉依卡的蛇咬剑,攻击距离极长,那些男人们介意着她的蛇咬剑而动作迟钝了下来。托鲁和大卫趁此混入男人之间。如此一来,即是混战的情形——想当然耳,这样就不会有弓兵的袭击了。
  托鲁用高举在头上的两本小机剑,挡住男人们从左右两边挥下来的剑,同时旋身。
  在托鲁小机剑的格挡下,男人们的剑尖被拨到另一个方向,而他们的姿势也因此而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间,托鲁跃身而起的长皮靴趾尖处,深深戳进右侧男人的胸口。
  “咕呜!”
  只要穿着护具,便能防得住某种程度的利刃……但没办法连承载着体重的物理性冲击也完全抵消掉。更何况,托鲁的长皮靴趾尖处和靴侧,都埋有加重踢劲的金属零件。根据踢法,甚至可连对手的喉咙也劈裂开来。
  “——!”
  左侧的男子重新站好姿势,正想朝托鲁砍上去时——他的手臂,甚至手肘,都在下一秒被蛇咬剑紧紧缠上了。
  “呀——”
  男人发出惨叫。他可能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割断了吧。
  和红色嘉依卡拉动蛇咬剑差不多同时,男人未多加抵抗地顺着蛇咬剑,朝她跑了过去。不过,他却刚好撞上他的同伴正在上前攻击大卫——
  “呃!”
  “呜哇!”
  互相撞在一起而跌倒在地的男人们。
  这时,用撑竿跳的要领使用长枪,高高跳跃而起的大卫——着地。
  喀嚓一声,显而易“听”、令人发怵的声响响起。
  “好——怎么样呀?”
  大卫冷笑询问脚骨一齐骨折的男人们。
  而他的长枪枪尖,当然正指着他们。
  “投……投降、投降……!”
  男人们以掺杂着哀鸣的声音如此说道。
  大卫没有杀死他们两人,并不是出于什么温情。
  在这个不晓得会跟多少人战斗的“战场”上,想尽可能不要用到武器的利锋,乃战场之常情。砍杀几十人之后,想当然耳,长枪将沦为区区的长棍,而不再是利刃了。那么,如果能采用“以长枪砍杀”以外的方法压制对手的话,那就用那个方法来“节省”利锋。佣兵与正规士兵不同,常常被迫面对孤军奋战的情况。因此,这是佣兵才有的独特作战方法
  而敌兵,也不一定非杀死不可。
  脚骨骨折之后,就没人能再战斗了——就算真有人还能战斗,那也使不出原本的力量了。因此,在这个时间点,就等同于胜负已分了。
  “那么、哎,这个我们就拿走啦。”
  男人们绑在身体上——绑在脖子、肩膀、手臂等显眼部份的白布,被大卫撕破丢掉了。一旦没了这个,即证明“投降”,亦即表示“我已经是尸体了”。
  然后——
  “——呀啊!”
  离得有些远的建筑物屋顶上,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那恐怕是弓兵们所发出的声音吧?
  不过片刻,他们便看到两名工兵从建筑物上摔落了下来。
  若重击的位置不太妙的话,很有可能会形成致命伤——但托鲁等人根本没道理要去为他们费心。说起来,“就算死了也无怨无悔”正是这个武斗大会的参加条件。因此朝托鲁等人发射的箭矢,才笼罩着满满的杀气。
  “托鲁!”
  芙蕾多妮卡忽然出现在刚刚弓兵摔下来之前所在的屋顶上。
  战斗一开始就早早离开托鲁等人的她,躲在隐蔽处,等待别的参赛者们来攻击托鲁等人——她负责从背后攻击敌方。虽然在这种可说是全民皆敌的战场上,单独行动根本就是不正常,但身为装铠龙化身的她,并不会因为随便一点小事就翘辫子。
  “话说啊——”
  大卫一边把身体隐藏到建筑物的阴影里——漫不经心地乱走的话,可不晓得从哪里会有箭矢和魔法狙击而来——一边说道:
  “先躲在某处,等到一轮结束比较好吧?”
  “同感。”
  点头赞同的人,是藏身于大卫身边的红色嘉依卡。
  “是不错啦。但那样的话,这个预赛不管到什么时候都结束不了吧?”
  托鲁也躲到别的隐蔽处,同时如此回应:
  “参赛者没减少到一定数量的话,就不会结束呐。”
  配置在市街外墙各处的魔法师们,似乎正在用探查系魔法清算着投降弃赛的人、负伤而无法继续战斗的人,以及死亡的人。前述所说的白布,因染有魔法素材物质,因此在被割断或离开参赛者身体的那一瞬间,魔法师们便能马上知道。是个非常完善的制度。
  且说——
  “而且——你们发现了吗?参赛者之中,混进了为数众多的乱破师。”
  “是吗?”
  连大卫也似乎没有发现。
  红色嘉依卡也一脸惊讶的样子,来回张望附近——当然,没有乱破师会因这点程度就现出身来。
  从刚才开始就有几个在这附近忽隐忽现、来回行动……动作感觉就像是乱破师。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像以前的托鲁一样,没有雇主、无以谋生,所以才来参加武斗大会——
  (但总觉得好像是之前见过的昴星团六连星众呐。)
  而且,他们每次行动的结果,就有弃赛者——死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若是二对二从正面硬碰硬,那也就算了。若是好几名乱破师联手,采取“包围对手、推入陷阱”的战术的话,实力半桶水的人们,应该一下子就弃赛了吧。尤其是当对手是以联合作战为基本功的昴星团六连星众时。
  “——我回来了。”
  芙蕾多妮卡一点儿都不喘地回来了。她边蹲在托鲁的旁边边说:
  “来,我们去下一个吧,下一个!”
  “你好像很开心呐?”
  明明是几近于无法无天的互相残杀,她却像是在玩天真无邪的游戏一样。这方面果然还是这只弃兽最行——毕竟她是个被人称最强也最坏的怪物呐。
  “总之——”
  托鲁观望四周,然后发现。
  剑与剑对打的声响——有人在这附近对战。
  “等等,有人要来了。”
  芙蕾多妮卡、大卫、红色嘉依卡本打算要移动,托鲁如此说道,唤住他们。他指着街角。下一瞬间,数道人影从街角跑了出来。
  “——那些家伙!”
  以猛烈力道挥舞的巨剑,率先进入眼帘。
  托鲁曾经看过的武器。大型机剑。
  拿着他的人,正是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他正对着三名对手,一个劲儿地挥着他的巨剑,对手使枪者有两人、持长剑者有一人。
  “……?”
  托鲁忽然皱眉。
  尼古拉的动作太粗枝大叶了。托鲁以前有跟他交战过一次,大致理解他的剑理。他应该不是那种胡乱挥剑的佣兵才对。大抡就大抡,但抡起的动作会行云流水地带出下一个动作——托鲁记得是这样。
  “——!”
  他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那个躲在尼古拉庞大身躯阴影下的少女——薇薇。
  她亮出右手的那一瞬间,对方一名使枪者率先倒下。
  “呜喔!”
  因同伴倒地而注意被引开一瞬的另一名使枪者,放缓攻势的那一刹那,两根飞针插进了他的右手和脖子。
  “呜……哦啊……?”
  使枪者发出奇妙的声音——当场颓倒。
  “有……有毒吗?可是……”
  持长剑者怯怯地大喊。
  “有那么快就生效的毒吗!”
  尼古拉对着他——
  苦笑地说了一句,并同时挥下一击。
  “那是插进经络穴位……所谓的穴道啦。”
  “吓啊!”
  持长剑者马上把剑高举至头上,挡住尼古拉的巨剑——他惨叫叫不成声,奇妙的声音自他口中溢出,恐怕比起疼痛还是其他什么,最主要还是因为冲击和无法理解眼前的事实吧。
  大大弯曲的长剑,以及自己的手肘与手腕之间同样也大大弯曲的手臂。
  虽然剑似乎防御住了攻击,而让主人没被劈成两段,但它似乎抵挡不住那道斩击的力量。持长剑者的手臂,于是和长剑一起被折断了。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持长剑者发出惨叫。尼古拉戴着护臂具的一击,猛力捶进他的脸面——使长剑者从鼻孔中喷出血来,仰天倒地。
  “……嘿嘿?”
  大卫觉得有趣似地扬声说:
  “那确实是〈克里曼〉机构的人呐。怎么又出现了?”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呐。”
  托鲁说道。
  (原来如此。那个佣兵是“盾”啊?)
  尼古拉基本上活用他的巨大身躯和巨剑,发挥盾牌的功能。挥剑看起来很随便,也是因为在当盾牌的关系吧?打从一开始,他的斩击就不是以杀死对方为目的。
  挥舞的巨剑,是为了不让对手靠得太近的“盾牌”。
  压制对手的人,反而是从大抡大砍的缝隙之间陆续放出飞针的薇薇。
  尼古拉挥舞巨剑,吸引对手的注意力,而薇薇不时射出——但瞄准一击毙命的时机所放出去的飞针,对战者很难会去发现到。
  跟刚刚的大卫一样,尼古拉应该也是认为:既然这是场持久赛,那么这样做不仅可以将武器的损耗减少到最低限度,而且跟体力明显较差的薇薇联手,这应该就是最有效率的作战方法了吧。
  “——!”
  看来薇薇他们也察觉到托鲁这边了。
  她马上做出备战动作——
  “……啧。你们在干嘛啊!”
  她眯起眼,沉吟般地说道:
  “你们原本是敌人吧。还不快打!”
  薇薇彷佛目睹了完全看不过去的不当行为,气势汹汹地这么警告他们。
  “……”
  托鲁和大卫,芙蕾多妮卡和红色嘉依卡纷纷面面相觑。
  看来薇薇她们完全没有想到“总之先联合作战到通过预赛为止”
  “好,我知道了。总之先打倒你吧。”
  托鲁点了点头,拿好双机剑——对着薇薇两人。
  “为什么!”
  “呃,因为你好像很喘,很好打倒的样子啊。”
  “等……!”
  虽说也就只差了那么一小段时间而已,但确实有稍微休息了一下的托鲁等人,和直到刚刚为止还在战斗的薇薇两人相比,疲劳程度还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而且,要说‘敌人’的话,你们可是‘双重敌人’呢。”
  原本就是〈克里曼〉的人——而如今薇薇又是“嘉依卡”,虽然变身没有成功。
  “谁叫你要去乱挑衅他们……”
  尼古拉一脸无奈地呻吟。
  不过,尽管如此,他似乎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地被人打倒。战绩辉煌的佣兵将巨剑扛在肩上备好。他那个准备动作,恐怕是为了要进行突刺吧。换言之,他不打算跟刚才一样挥舞防御,而是用巨剑一击毙命——将巨剑的重量化为推进力,刺出重重的突刺。
  已经跟托鲁战过一次,而且还输给了托鲁。因此,尼古拉完全不敢大意。
  跟刚才打那三人时不同,尼古拉打算尽全力杀将过来吧?
  然而——
  “喔喔喔喔喔!”
  跟薇薇他们两人刚刚出现时的位置恰恰反侧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人的集团,且伴随着大声的咆啸。
  他们就这这样出现,并未突击过来。行动看起来像是采取了某种阵形。
  然后——
  “横扫!”
  他们发出大叫的同时,青白色的魔法阵浮到了半空中。
  “——魔法师!”
  看来他们似乎是打从一开始就联手的集团——换言之,报名参加时虽是两人一组,但原本其实就是十几人的部队吧。他们以三名魔法师为中心,十多名拿枪、拿剑的武装战士则负责守护他们。
  “出来吧——<炸裂之阵>!”
  咒文完成的同时,光球便凭空出现在托鲁等人的正中央。
  “——!”
  托鲁等人飞快退开。
  下一瞬间,光球产生强烈的爆炸,冲击波和热风狂暴地刮过街道。
  “冲锋!”
  随着某人的呐喊,貌似压头阵的那几个人在乱舞的浓烟之中突击过来。若能用魔法打倒的话最好,就算不能,那也可以趁爆炸气浪毁去合作体系时个个击破——他们打的应该是这种战法吧?
  “啧——”
  托鲁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血——刚刚爆炸时被飞来的小石子划伤了——接着,他以小机剑格挡住突击而来的对手。
  托鲁一边拨开烟雾,一边与对手交锋。
  然后——
  “为什么我要……!”
  不知何时托鲁已和薇薇背靠着背,与蜂拥而来的敌人对战着。当然,这并非出于刻意。这十几个新冒出来的程咬金,把托鲁等人全看做成了敌人,而拼命来攻击他们。在这混战状态中,自然而然地就变成这样了
  “那才是我要说的!”
  “啊啊,真是的——算了。总之在把这群家伙打退之前,暂时休战!”
  “少在那自话自说了!”
  尽管托鲁这么说,但他还是守着薇薇的背,挥舞着机剑。
  “什么跟什么……!”
  看来——和薇薇两人的联合作战,临时成立了。

  ——————————

  要塞都市——市街外墙的顶端。
  一旦发生战争,市街居民若不作战,就只有被侵略者蹂躏的份儿。
  因此,虽然平常这里都封锁起来,但市街外墙里每隔一定间隔都有设置爬到顶端用的通道和楼梯。发生战争时,平凡的一般老百姓也会带着装了烫石沸油的锅子,爬上墙顶,朝蜂拥而来的敌兵扔下锅子。
  然而——现在,围住格兰森北部街区的市街墙壁上,各处配置有监视武斗大会的魔法师和乱破师,照看着参赛者战斗的模样。
  “…………”
  辛·亚裘拉——放下了到刚刚为止还抵在右眼的小型望眼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堪称为表情”的表情。松缓平和的面无表情。你若觉得他是在笑,那就是在笑;你若觉得他是在哭,那就是在哭。这般暧昧不明的表情,柔和地贴附在他那张脸上。
  
自己全部的心技体——就连喜怒哀乐也是可以驱使的道具。
  这是乱破师的想法。
  既是道具,那就必须控制。
  因此,抛开自己的情感来加以控制,这种状态,据说近似于某种宗教所说的觉悟者的境界,亦即“彻悟”——
  然而……
  “——托鲁。”
  辛微微带着苦笑的表情浮现在脸颊上,然后说道:
  “你身为乱破师,果然还是个半吊子呐。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问者的身影。辛口中隐约带着自嘲的喃喃自语,消散在眼下的喧嚣里——消失于无声。

  ——————————

  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
  托鲁对现在的情况下此评语。
  “可恶……!”
  混战之后,接着又是混战。
  和特定的对象打斗一阵之后,又有别的对手插进来打,真的是越打越莫名其妙。虽然他很想冷静地处理战况,但又是强大威力的魔法、又是炸药,现场被搅得一团乱,就连谁才是敌人,他有一瞬间都分不清楚了。
  (实战经验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托鲁咬住下唇。
  尽管他有“战斗”的经验,但并无“战争”的经验。
  因此,他很容易被当场的气氛所影响。他受不了心中猛然膨胀的怒气和杀气影响,不知不觉中任凭兴奋之情摆布。身为乱破师,他这样应该是完全不及格吧?
  “真的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个!”
  “敌人——敌人呢?”
  在他近旁战斗的薇薇和红色嘉依卡也是——当然没有“战场”的经验。那两个少女也明显受这气氛所影响,情绪激昂了起来。
  对此,尼古拉和大卫则显得还很冷静。
  他们应该有过这种激情战场的经验吧——所以才多了种耐性。他们并未脑袋空空地站出来,而是在和合作战斗的人之间,决定好自己的位置,并坚守到底,不胡乱行动。他们甚至还能从容地抓住差点冲出去的薇薇和红色嘉依卡,拎着她们的衣襟,把她们拖回来。
  虽是临时成立的联合作战,但托鲁等人尚可说联合得不错。当然,因为他们没有事先商议过,因此顶多只能做到最起码的合作。不过,仅仅为了“幸存下来”这个意义,能做到这样便已经够了。
  在战场上的打斗,需要果断干脆。
  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自己一个人办到。
  不管是高手、还是豪杰,也不可能能够持续跟几十、几百的敌人永远奋战下去。保留体力,不做多余的事,能交给同伴的部份就交出去,别再回头去顾虑——战场上需要这种果断干脆。和个人的武艺根本无关。
  而托鲁并没有——这种集团作战的经验。
  更甚之……
  “——托鲁。”
  不知何时——芙蕾多妮卡竟在出现在他的身侧。
  混战已暂且告一段落,托鲁等人藏身于附近的建筑物阴影里,稍作休息时,她才忽然这么出声唤他。
  “要不要我帮你治疗伤口?”
  “…………”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发现。不,是回想起来。
  刚才被十几人的集团袭击时——魔法攻击所炸飞的瓦砾划伤了他的脸颊。他刚刚因紧张和兴奋而感觉没有很痛,所以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现在重新摸了摸之后,发现他从右颊到下颚,都是一片濡湿。不是汗,是血。
  “不,不用。我没事。”
  托鲁摇了摇头,说道。
  在这种地方,也不能包扎止血——出血也没严重到会影响肉体的行动。只是要止血的话,他既有软膏,而且再坏也有烧皮止血的方法。
  然而……
  “托鲁,你该不会……?”
  芙蕾多妮卡歪着头问他:
  “跟同样是人类的对手作战时……觉得借用我的力量,会不太好意思?”
  “……”
  托鲁顿时哑口无言。
  芙蕾多妮卡用堪称纯真无垢、毫无混浊的眼神,凝视着托鲁:
  “没能救得了那个人,对该保护的那个人见死不救……人类都会为这些理由来责备自己耶。是叫做‘罪恶感’吗?多明妮卡也是这样。你该不会是在想着‘赎罪’吧?在不利的条件下战斗,力量就跟以前没能保护得了重要之人时一样,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战胜,就是赎罪?”
  装铠龙的化身,用红如鲜血的瞳孔,端详着托鲁的脸。
  “若真是如此的话,我想:你那样应该是毫无意义的唷。”
  “为何——”
  托鲁发觉自己忍不住拔尖了嗓音。
  但是,芙蕾多妮卡仍无怯意,继续说道:
  “就结果而言,那只是托鲁身为人类的心情问题罢了。任何事实都不会改变啊。已经死掉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我觉得你坚持在不利的条件下作战,只不过是在毫无意义地死撑苦战而已。”
  芙蕾多妮卡爽快干脆地说:
  “其实当初多明妮卡也别再当龙骑士就好了呐。除了战斗以外,就什么都不剩——这种想法真的很不可思议耶。先不管她和我之间的契约,我觉得她当初明明就能活得更平凡、更普通耶。”
  “你——”
  过了好一会儿,托鲁还在搜索枯肠,找寻回应她的话语……但最后他叹了口气,同时这么说:
  “因为是你,所以你才说得出那种话呐。”
  “是吗?”
  “你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但是,我是我——我想知道自己的极限。我做得到什么、做不到什么。等我觉得真的没办法的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向你求助。”
  “嗯,因为我们是‘伙伴’嘛。”
  “是啊。”
  托鲁点了点头,然后擦拭伤口——他从怀中取出阿卡莉谨制的止血软膏,沾了些软膏擦在自己的脸颊上。

  ——————————

  观赛场地被观众挤得水泄不通。
  预赛会场的隔壁——设于东街区中央广场的观览会场,听说原本是旧斗大会的会场。共三层的坚固石材建筑物,围绕着圆形的舞台。建筑物朝着圆形舞台逐渐凹陷成擂钵状的形状,有大量的观众席排列在那逐渐凹陷下去的部份。
  在以前的武斗大会,参赛者是在这圆形舞台上对战,而观众则从观众席,由上往下地俯瞰舞台。但现在的舞台上,设置着面向四个方向的大型水晶盘,更在舞台中央装置了钢铁火炉,并在炉中点燃着火。
  大量白烟从炉中升起……和水晶盘不同,白烟上一边映照出魔法师们所转播的预赛会场模样,一边逐次切换着视角。
  这种方法,让观众们可以一边对照着水晶盘和白烟上所映照出来的景象,一边观赏整个预赛的状况。
  这些本来是——用在航天要塞的军用魔法技术。
  但是,在哈尔特根公国却转用在军事以外的用途。
  战争已经结束了。
  因此,跟军队本身一样,很多设备、兵器都成了无用的废物。
  光只是维持就很吃钱的这些设备兵器等等,揣在怀里也不会有益于战后复兴。
  不过,另一方面,对于那些在战国时代出生长大的人们而言,武器、兵器的储备,以及军事人员、军事设备的充实,给每一天的生活带来安心的感觉。
  因此,有的国家并非丢弃、毁坏,反而转用在生财上——能够切换成这种想法的国家,战后的经济状态大多都比较安定。
  而哈尔特根公国也是其中之一。
  “喔喔!杀!杀啊!”
  “好厉害,那两个人已经杀死六个人了耶!”
  兴奋的观众们纷纷叫喊。
  虽然他们应该是在说着既恐怖、又血腥的事情才对——但他们本人恐怕都没有这个自觉吧。看起来全都像是在眼前发生,但实际上全都不是在他们眼前上演。
  那景象清楚映照在眼前,干戈与怒吼之声也透过魔法转播过来,传入了耳里。但另一方面……鲜血和火焰的味道,充满刺人杀气的气氛,全都没有漂散到观众席来。正因为大家都知道那绝对不会横飞过来,所以才能以完全的旁观者身份,眺望着参赛者战斗的模样。
  “那是在干嘛啊!”
  “啊——!从背后绕过去啊,真是笨耶!”
  没拿过剑的人们,信口奚落着战士们的对战。
  “那些家伙,都干了些什么天真的事啊!”
  “砍下去啊,快点!快杀死他!”
  但他们的声音,并不会传到该名战士的耳里。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也可以尽情地胡说一通。
  “…………”
  嘉依卡——嘉依卡也是紧皱眉头、专注看着的其中一人。
  不过,她并不像其他观众一样狂热。虽然她眼睛移不开映照出来的光景,但她反而是以一脸不安的表情在关心着战况。
  然后……
  “你要去哪儿?”
  阿卡莉唤住了原本想悄悄离开观赛场地的嘉依卡。
  “呣咿?”
  “预赛连一半都还没结束喔。哥哥他们也还没取得最终胜利。那你是打算要去哪儿?”
  “唔……”
  “虽然我想应该是不至于,但你该不会是在想要去用魔法支援哥哥他们吧?”
  阿卡莉半眯着眼,一边望着嘉依卡,一边淡淡地问道。
  “…………”
  嘉依卡倏地身体坚硬。很好懂的小女孩。虽然她的心意可说是令人欣慰,但阿卡莉连笑都没笑,继续这样说:
  “从市街外墙的外面,尤其是非参赛者的出手,一旦事迹败露,哥哥他们就会丧失资格啰。”
  “唔……唔咿。但是,偷偷地,悄悄地。”
  嘉依卡低着脸,眼珠向上看,哀求地说。
  然而——
  “……马上,败露。”
  说这话的人竟是妮娃。
  基本上不爱说话,虽然问她她会答,但这女孩从未自己主动发言过。但是——
  “……配置于市街外墙的魔法师,就感觉到的,共有十三人……其他还有航天机兵四名、与其同乘的魔法师四名……总共有二十一名魔法师,正在监视会场……不可能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定,败露。”
  妮娃像是在朗读眼前的文件之类的东西,流利平顺地说道。
  虽然不晓得这女孩究竟是怎么样掌握魔法师的数量,但妮娃可说是活生生的魔法机杖,所以她或许可以感知到行使魔法时所产生的动静气息也说不定。
  “呣唔……”
  嘉依卡握起拳头,抵在胸前,兀自沉吟。
  一副心急——哦不,一副再也忍耐不了的模样。
  “乖乖地待在这里。一旦进入前几名参赛者的决赛,你就算不要也得行动呐。”
  “唔咿……”
  被阿卡莉一说,嘉依卡沮丧地垂下头来。
  乱破师女孩看了她那副模样——歪头问她:
  “你是怎么了,嘉依卡?你也不是现在才第一次看到哥哥作战吧?”
  “……肯定。但是。”
  嘉依卡低头说道:
  “果然还是……罪恶感。不能,无视。”
  “罪恶感?”
  “托鲁、阿卡莉,说——‘不用在意’。但是,即使如此……”
  为了自己的愿望,把托鲁送进有生命危险的地方。
  而自己只是在远处看着而已。
  如果能一起作战的话,那至少还说得过去——若只是在一旁等着他的胜利和幸存,那就太难受了。压在她心头上的负担,可不只一两重而已。
  更何况——
  “为了实现主人的愿望,不惜舍弃性命,这就是乱破师。”
  阿卡莉斩钉截铁地说:
  “我再重复一次,‘不用在意’。哥哥也这么说了。”
  “唔咿……但是……”
  嘉依卡喃喃自语般地说道——不,那其实就是她的喃喃自语吧。
  那句用拉克语断断续续从唇中溢出来的话……
  “但是,我连自己的愿望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我真的是我自己吗?明明连这些都无法确信……”
  “………………”
  阿卡莉眨了眨双眼,凝视着嘉依卡。
  人称“嘉依卡”的女孩们。
  托鲁和阿卡莉都已经查觉到她们是由贾兹皇帝“事先准备好”的存在。还有她们到处收集“遗体”一事,虽然每个人的理由和内情有些微不同,但恐怕都是事先制定好的事吧。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自己的这份心情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别人唆使了呢?
  那样子的自己——真的可以要求别人为自己拼上性命吗?
  嘉依卡这阵子应该都一直在抱着这些烦恼吧?
  但是,就算再怎么烦恼,也得不出答案。最有可能设下一切的贾兹皇帝,已经过世了。
  “自己的愿望——吗?”
  阿卡莉喃喃低语,望向水晶盘的方向。
  没想到这时刚好映照出了——托鲁和红色嘉依卡,以及没成功变身成嘉依卡的薇薇,互相掩护彼此的背部,正在进行战斗的画面。

  ——————————

  武斗大会预赛——战况早早陷入了胶着的状态。
  这个模拟实际战争的预赛,当然可以模拟重现“同盟”、“停战”之类的外交策略。像托鲁等人这样联手作战的参赛者们,组成了几个强大的势力。在驱逐完没有联手的参赛者们之后,预赛会场一度变成暂时平静的奇妙状态。
  人类不可能无限地继续战斗下去——在战场上,适度的休息也很重要。似乎有人预想到会变成这样,而带了简单的粮食、水壶,或止饥止渴的药物进来。
  “……当然,应该不可能会一直就这样下去呐。”
  某间破屋里。
  托鲁等人占据此处——让经历激烈混战而疲惫不堪的身体稍作休息。
  当然,就会背靠着墙壁,也无法安心。若是强力的攻击魔法,可以连同墙壁一起整个粉碎:至于带劲的枪剑突刺,可以轻易地贯穿民房的墙壁。想当然耳,托鲁等人也已经预料到这些状况。他们并未站在壁边,而是待在可正面盯着出入口的位置,如此一来,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便能马上飞身奔逃。
  “为什么……你们……那么有精神……!”
  薇薇瘫倒在地板上如此说。
  她身旁是同样有点不太动得了的红色嘉依卡。没想到银发紫眸的少女们都双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相对于她们,拥有战场经验的尼古拉、大卫,似乎还留有充足的体力——而受过耐久训练的托鲁也一样。至于芙蕾多妮卡,她似乎还体力过剩呢……刚刚说了一句“我去调查一下周围”之后就走出去了。
  “并不是我们有精神。是你们累过头了。”
  尼古拉微微苦笑地说道。
  “毕竟暗杀者不需要耐久训练呐。”
  在短时间内有效率地暗杀一个乃至数个目标——趁对方露出空隙时,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才是暗杀者的本领。跟几十个人为敌,长时间地从正面搏斗——这种战斗方法,应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吧。
  “我——不是,暗杀者。”
  “体格有差的话,基本体力也会有差啊。”
  大卫耸了耸肩,回应红色嘉依卡:
  “虽然女人原本比较有耐久力,但肌肉的质量有差啊。更何况战斗方法也不一样,蛇咬剑意外地需要体力呐。”
  蛇咬剑是分离、结合小小利刃的集合体——虽然常因它独特的形状而被吸引目光,并不自觉地遗忘,但蛇咬剑其实比普通的剑还要难掌控。虽然看起来跟鞭子一样,但自然远比鞭子还要重。大力挥舞时,使用者很有可能会变成被武器的力道挥舞。当然,使用者叉开双脚,使劲站稳,就可以好好撑住——但这很耗体力。
  “——还没跟你、你的‘嘉依卡’好好地说过话呢?”
  忽然……尼古拉依序看着大卫、红色嘉依卡,然后说道:
  “你们也在收集‘遗体’吗?”
  “是啊。话说——那又怎样?”
  大卫眯起眼来,盯着薇薇瞧。
  “不管是那边乱破师家的白色嘉依卡也好,还是你那边的暗杀者也好,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嘉依卡’?有很多单纯只是想自称〈禁忌皇帝〉遗孤、作作美梦的家伙——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
  尼古拉窥探神色般地瞥了一眼托鲁。
  把对托鲁等人说过的内容,转告给红色嘉依卡他们,固然简单,但现在正值战场当中、正值预赛当中,就算对他们说那些令他们动摇的话语,也无助于事……尼古拉是这么想的吧?一个要不好,还会被他们扯后腿呢。
  “哈尔特根公王身边,听说也有两个像是嘉依卡的人呐。”
  大卫的嗓音里,微微透出无奈的声响。
  “…………”
  红色嘉依卡——不发一语。
  心里最觉得一头雾水的人,应该是她吧。就托鲁所知,她也跟白色嘉依卡一样,在什么也不晓得的情况下来到了此处。虽然她或许已经因至今为止的事情,而察觉出了什么,但是——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算计好了……”
  薇薇在剧烈的喘息与喘息之间,丢出这么一句话。
  “这些话容后再说吧!”
  ——尼古拉阻止薇薇。
  托鲁却先他一步说道:
  “看来休息要结束了。”
  “哎呀哎……”
  大卫一边叹息,一边走向出入口。
  就在下一秒——
  “——!”
  震破耳膜的爆炸声响响起的同时——托鲁等人所藏身的破屋倒塌了。

  ——————————

  设置在格兰森城堡的好几个露台之一。
  黑衣少女从露台上——俯望着武斗大会的会场。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银发、同样的紫眸,以及同样的脸孔。虽然很难以区别——但她是爱琳娜。伊琳娜正陪伴在公王的身边。
  “…………”
  暧昧的笑意浮现在少女的脸颊上。
  这两位少女常常如此。说是“微笑”是听起来好听,但经久不变的那张表情,就跟面具一样。她们的真心隐藏在那张表情的下面,不让人看得见。只有她们能从那张微笑的面具下,单方面地偷窥其他人的喜怒哀乐。
  “似乎很顺利呢。”
  忽然——有人影在她们的背后摇晃。
  爱琳娜慢慢地回头。
  “是啊。”
  如此回答的爱琳娜脸上,果然还是只挂着微笑。
  对方连任何声响、任何动静都没有就蓦然出现,但她却连点惊讶的模样都没有。
  爱琳娜仅只是——
  “我总觉得很奇妙。”
  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你都没有‘伤’。”
  “请停止无意义的事。”
  人影——那个金发碧眼的美少年,用跟他容貌不合的语气,如此对她告诫。
  奇伊。被人如此称呼的存在。
  如果托鲁和白色嘉依卡人在这儿的话,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奇伊的确在那座贾兹帝国残党的研究岛上被杀了。妮娃和嘉依卡的魔法机杖合而为一之后所射出的一击,应该已经确确实实地杀死了奇伊才对。
  然而,这位谜样少年竟以毫发无伤的姿态,出现在此处。
  莫非“已经杀死了”,是托鲁等人搞错了?
  还是说——他跟嘉依卡们一样,也有长着相同样貌的“备品”吗?
  当然,爱琳娜并不晓得这些事情。
  “针对普通人类的技法,对我毫无意义。”
  “……我真是不懂呢。”
  爱琳娜歪头询问:
  “因为很方便,所以至今都乖乖听了你的情报。但结果——我还是不知道你的目的。你想做什么?你期望着什么?”

  “跟你一样。”
  奇伊平静地这么说:
  “所以才帮助你。有必要怀疑我什么吗?”
  “…………”
  爱琳娜依然戴着微笑的面具,凝视奇伊良久。
  “虽然行动背后的内情——意图或许不同,但当前的目的相同。我想要你们收集‘遗体’。只不过,收集的人不论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个,我都无所谓。因此,我一视同仁地提供情报给自称‘嘉依卡’的少女们。虽然好像也有人认为这样子是种背叛。”
  “…………”
  爱琳娜的视线从奇伊身上移开,再次转回到大会会场上。
  “从辛·亚裘拉的报告看来,这次似乎有三个人呢。这次若能全部齐全就好了呐。”
  爱琳娜似乎并非对着奇伊、并非对着任何人,而仅仅只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

  猛烈的烟尘蒙蔽了视线。
  破屋的爆破——似乎并非来自魔法,而是使用了炸药。托鲁发现烟尘之中飘散着火药类特有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
  (……对方不只一两个人。)
  托鲁在烟硝之间确信了这点。
  刚才托鲁所感受到的气息,至少有十个人以上。
  而且,一个人所能携带的火药大小和剂量,其破坏力相当有限。虽说是已然毁损的破屋,但仅在一处装置炸药,应该不可能破坏得了一整栋建筑物吧。
  对方应该至少装置了四道炸药,并在同一时间引爆了才对。
  偷偷接近到离他们极近的地方装置炸药,而直到装完炸药之前,仍能无声无息地不被托鲁等人发现——这样子的对手……
  十之八九会是……
  (六连星众……!)
  托鲁知道:为了不让大会战况陷入胶着,六连星众貌似担负着搅局的职责功能。打算不参与战斗、企图毫不费力地赢取最终胜利——他们判断休息中的托鲁等人正打着这个主意,所以才对他们发动攻击、催促他们再次加入战斗吧?
  不。还是说,他们是来趁早消去心头的梗刺呢?
  毕竟这里有两个至少外表看起来像是“嘉依卡”的家伙。察觉到这点的哈尔特根公王人马,有可能出于她们是“遗体”争夺战竞争对手的关系,而趁早来灭掉她们吧。
  (跟他们联手是个失策吗……?)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托鲁他们的白色嘉依卡并未参加预赛。
  托鲁和芙蕾多妮卡如果不和其他人联手,独自作战的话,或许就不会受到六连星众的袭击了。
  (事到如今,就算在意这种事情也没用了吧?)
  托鲁拨开烟雾,往前行进。
  爆炸的程度只弄垮了破屋,并没有到把整个全都炸成灰飞烟灭的地步。
  原本把托鲁等人从破屋中赶出来才是他们的目的——碰巧活埋一两个人——这般的程度罢了。恐怕尼古拉、大卫、薇薇、红色嘉依卡应该也还没死透吧。
  他再不赶快和他们或芙蕾多妮卡会合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如果六连星众打算各个击破——换言之,如果他们是为了要分散托鲁等人而引爆炸药的话,那么他们无疑会趁着这烟雾,向他们发动攻击吧。分散敌人的势力之后,好几个人一起将敌人包围起来、确确实实地消灭敌人,听说是六连星众惯用的手法。
  “……!”
  烟雾彼侧——他看见右边有人影摇晃。
  下一瞬间,白银色的凶器如戳破烟雾似地朝托鲁身上猛力刺来。
  “——!”
  托鲁扭身躲过。
  但那突刺马上变换方向,紧紧缠着托鲁——
  “等等,是我。我是托鲁!”
  托鲁用左右手上的小机剑,挡住那企图缠上他身体的蛇咬剑,然后一边将之拉得更近,一边大叫。因自己的武器遭人拉走,下一瞬间,红色嘉依卡从烟雾的彼侧现出了身影。
  “托鲁……!”
  “你也不先看看是谁就发动攻击……如果是大卫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托鲁呻吟般地说。
  “大卫,躲避。他,不笨。”
  红色嘉依卡皱起脸来说道。
  “那如果是薇薇呢?”
  “马上剖断。”
  “……哎,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
  红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完全不同,她对自己以外的嘉依卡,总是赤裸裸地表现出她的嫌恶、敌意之类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人任意盗用了吧。
  “总之,你先别轻举妄动。不然就正中敌人的下怀了。”
  托鲁和红色嘉依卡互相背靠着背,同时警戒着周围。
  爆炸之后,他们现在的状态,会因烟尘而暂时无法视物——除此之外,六连星众他们应该已经完全记住了这附近的地形,以便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够可以作战。要是随便乱动的话,就只会正中他们的圈套罢了——不只如此,甚至还会有像刚刚那样同伴相杀的危险。
  “之前好像也曾发生过这样子的事呐。”
  托鲁对背后的红色嘉依卡说道。
  他指的是当初被奇眼鸟鸟群袭击时的事。那时候托鲁和红色嘉依卡,也是像现在这样背靠着背作战。明明这次也没特别事先商量,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了……托鲁和红色嘉依卡,他们两人作为搭档的契合度,说不定意外地好呢。
  “……唔咿。”
  不知为何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回以跟白色嘉依卡一样的回答。
  好像有点踌躇、有点犹疑、有点害羞……托鲁感觉到似乎有种微妙的停顿和声音的动摇,但这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如果薇薇·荷罗派涅说的事情是真的……)
  托鲁一边厌受背后少女的体温,一边不经意地想着:
  (那这家伙原本也不是什么嘉依卡,而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在某个时间点,条件齐全之后,就被“嘉依卡”夺走了主控权吗?在杀光自己周围的人之后?)
  他自己现在正在和一个——附身在毫无干系的人类身上、类似幽灵的玩意儿说着话吗?
  如果“嘉依卡们”是为了回收“遗体”而被人着意安排的某物……那她们在收集完“遗体”之后,下场会是怎样?达成目的之际,就旋即消失吗?身体的原始人格会回来吗?还是说,她们会永远都一直是“嘉依卡”呢?
  不,说起来,究竟为什么得是“嘉依卡”?
  设定成“少女”的必要性是在哪儿?
  从刚刚薇薇和红色嘉依卡筋疲力尽的模样看来,很难想像在战斗相随的“遗体”争夺战时,身为一个女人会有什么有利之处。当然,利用女人的身份,确保自己的援助者或庇护者,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在确保有人保护之前即被杀死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只是托鲁他们不晓得而已。说不定那样子死去的“嘉依卡们”,已经有几十、几百个人了?
  “喂……嘉依卡。”
  “……干嘛?”
  她应该是在紧张吧?蛇咬剑彷佛在表达她的内心——她心里的紊乱,发出了喀哧喀哧的声响。剑腹的节段时而放松,时而收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关于你回收‘遗体’的目的,你确实说过你是要复兴帝国、肃清那些叛徒,对吧?”
  “……肯定。事到如今,干嘛问这?”
  红色嘉依卡一脸疑惑地回答。
  “如果那些全都达成之后,你往后要做什么?”
  “……未定。”
  正是他预料中的答案。
  她——她们恐怕没有“回收遗体”以后的将来。
  是她们没空去想其他这些事呢?
  还是说,打从一开始……
  “——!”
  突破烟雾、直飞而来的飞镖,打断了托鲁的思绪。
  托鲁用小机剑击落飞镖。
  但下一瞬间,一道锐利的痛楚划过他的右臂。
  “——!”
  轨道跟刚才的飞镖完全一模一样的另一把飞镖——在前一把飞镖的杀气掩护下所偷偷放出的冷箭。托鲁在击落前一把之后,右臂所露出的破绽,恰恰被后一把戳个正着。
  “啧——”
  托鲁马上就想要拔掉它。
  如果有毒的话,他就完蛋了——他得尽快拔掉、吸出血来才行。
  然而,下一瞬间,好几把飞镖接二连三地朝托鲁飞了过来。
  “托鲁!”
  惊觉此状的红色嘉依卡,使出蛇咬剑——伸长、弯折,然后横扫托鲁的前方,击落那些飞镖。
  但是——
  “——!”
  蛇咬剑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异响。
  仔细一瞧,有两把飞镖正嵌咬在蛇咬剑的剑片与剑片之间。对方所放出的那几把飞镖,有连着钢制的细线。粗心大意地用刀剑去挡弹的话,钢丝反而会缠上刀剑,让人无法再自由自在地挥舞武器。尤其是像蛇咬剑这种重复松脱成鞭、收束成剑的复杂结构,更是如此。
  而且——
  “可恶……!”
  托鲁半出自直觉地横扫红色嘉依卡的脚,然后自己也伏低了身子。
  “什……!”
  红色嘉依卡一边发出惊愕的声音,一边摔了个四脚朝天。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声响从她的鼻尖——托鲁的后脑勺擦掠而过。身体动作迟了一些的托鲁,有几根头发被削了下来,飘舞在半空中。
  “别起身!会被切成肉片!”
  托鲁一边把红色嘉依卡压倒在地,一边说道。
  绑在飞镖上的钢丝,并不单纯只是用来缠住对手的武器而已。
  虽然“钢丝”本身柔软且轻量到会随风摇摆——但只要有几个恰当的支点,便能变身成切碎愚蠢猎物的杀人凶器。刚才他们所扔投出来的飞镖,不仅是在攻击托鲁他们,也同时是将该飞镖交给了身在对面的同伴,好让同伴握好支点——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布下由钢丝所编织而成的杀人结界。
  真不愧是六连星众——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敌手呐。
  烟雾至今仍未散去,应该也是因为他们在爆破之后,还有再继续使用烟雾弹等道具的关系吧。隐藏自己踪迹的同时,也是为了要隐藏钢丝的存在。
  好几条凶器在托鲁两人的头上横行。
  不过……四处散乱的瓦砾妨碍了结界,因此钢丝切不到趴伏在地面上的托鲁和红色嘉依卡。当然,托鲁两人也无法动弹——甚至连站起身来都不行。
  (真是挺能干的嘛……)
  托鲁咬了咬唇。
  这是托鲁第一次和同为乱破师的人交手。至今为止,大多都是托鲁以诡计奇谋在玩弄对手,但一旦变成被玩弄的一方,他也没遇过这般棘手的对象。
  在战斗开始的时间点起,猪笼草就已经阖上它的笼盖了。
  每一道落下的攻击,都具有为下一次的攻击埋下伏笔的功能。
  不经大脑的反击,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是在反锁自己的咽喉——如此这般的困兽之斗。
  (该怎么办……?)
  要等尼古拉或大卫赶过来吗?
  不,六连星众应该也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了。分散敌人之后,再将自己的战力集中投入在某一处——既然他们的目标是确实地各个击破,那么应该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讨伐同一个位置上。因此,现在这个瞬间,很有可能会飞来什么致命的攻击。
  如此一来——他该怎么做呢?
  (可恶……我果然是个半桶水吗?)
  以前被辛所念过的诸般评语,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辛曾经说过,托鲁最大的弱点就是……不管什么事,他都打算只靠自己一个人解决。身为乱破师,这种想法可说是太过于精神洁癖了。而这种想法,总有一天会扯掉托鲁的后腿。
  乱破师不投降、不求助、不哀鸣。
  他们只是肃穆地用全力使出自己的心技体——拼上性命,然后静静地死去。说起来,这正是视卑鄙下流为理所当然的乱破师所坚持的尊严。
  然而……这仅限于只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就能结束的情况。
  “托鲁!”
  红色嘉依卡在托鲁的身体下方发出焦虑的喊声。
  没错。托鲁此时此刻一旦舍命,他身下的红色嘉依卡也会死掉。
  虽然她是曾与之为敌、互相交手过的家伙,所以他当然没道理非保护她不可,但——
  (我还真是不能嘲笑阿卡莉的玩笑呐。)
  他自己真的放不下银发紫眸的女孩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其他原因呢?
  看来托鲁似乎就算舍弃自己,也做不出弃嘉依卡于不顾的选择。
  这样的话……
  “……可恶!”
  六连星众的气息逐渐逼近。
  这招——没错,最后的一击就要来了。
  “你就这样躺着!”
  托鲁撇下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
  下一瞬间,四名男子突破烟幕,从前后左右四个方位现出了身影。
  他们所拿的武器,全都是短剑:所用的招式,全都是突刺。
  躲也躲不了、挡也挡不掉的——险恶绝境。
  托鲁硬是曝身在那些利刃之下,凶器从四个方位深深砍入他的身体里,就在他痛得快晕死的同时,他大吼了一声:
  “芙蕾多妮卡——!”
  “嗨。”
  声音从头上传了下来。
  过了一瞬,声音的本体——芙蕾多妮卡才从天而降。她应该是从某处跳下来的吧?她不知何时已不再是多明妮卡的成人女性样貌,而是变回娇小少女的姿态了。
  “你终于愿意叫我了啊。”
  她这么说完之后——从托鲁的背上一路滑下来,同时咬住了托鲁的颈子。
  魔法的发动只在一瞬间。
  托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被逐步地重新构筑。
  “——!”
  托鲁的身体发出青白色的光芒。六连星众见状,纷纷放开手上的武器,往后方跳去。就算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应该察觉到:再继续待在他近旁会不太妙吧。
  取而代之的是——
  “——!”
  除了向托鲁直接进攻的那四名之外,恐怕还另有两人——应该是守在后边的人,朝托鲁射出了飞镖。
  不过,托鲁的右臂已无伤口。他左右两边的小机剑,俐落地弹飞了那四把飞镖。更甚者,贯穿在他身体里的四把短剑,彷佛被伤口挤压出来似的,一齐滑溜地脱落了下来,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了冷冰冰的声响。
  “……!”
  他们心里应该是在想“这怎么可能!”吧。
  虽然六连星众并未发出声音,但从他们的动静便能得知他们的惊愕。
  而他们的动静,隔着烟雾,如实地告知了托鲁——他们的位置。
  托鲁任芙蕾多妮卡咬着颈子,背着她走上前去。
  “——!”
  他瞄准的是离他最近的家伙。
  好巧不巧有这个烟雾——所以就算使用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被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很低。
  托鲁做好双方不分胜负的觉悟,踏着大胆的脚步,朝六连星众发动突击。刚刚把短剑放掉的乱破师,不停地向托鲁投掷飞镖,但托鲁连闪都没闪,任飞镖扎在身上——当他一进入对方的剑围里,他马上由下往上捞起,朝对方挥出了剑击。
  很浅。他透过触感就知道:这一击没砍到对方的心脏。不过,那名乱破师血染胸口,仰天倒去。对方一边痛苦地翻滚,一边吐着鲜血。由此看来,应该是断掉的肋骨插入他的肺里了吧。
  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但他应该已经无法战斗了吧。
  托鲁作此判断之后——
  (——下一个!)
  他又再挥动了几下双手双脚,挥落插在身上的飞镖。接着,他又快速地跑向下一个人。
  六连星众的阵型已经瓦解了。
  事态演变如斯,他们反而变成被人各个击破的那一方。
  就这样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烟雾散去,截至大卫和尼古拉飞奔而来的那时……托鲁已斩杀了八名六连星众。

  ——————————

  声音——突然从上空传了下来。
  “结束!比赛结束!”
  航天机兵在头顶上来回穿梭。
  他们一边在街上,哦不,在战场上飞来飞去,一边如此宣告。
  恐怕是与航天机兵同乘、负责转播战场情况的魔术师,正在用扩大音量的魔法,公告到这附近一带吧——简直就像是天神之声一样,轰隆隆地从托鲁他们的头上压下来,响彻了整座废墟市街。
  “预赛已经结束了!请参赛者立刻停止战斗,前往附近的街门。”
  “……结束了……吗?”
  托鲁眯起双眼,仰望空中的航天机兵。
  “辛苦你了——呐。”
  大卫把长枪横在双肩上,并一边将双臂勾挂于其上,一边对托鲁说道。
  他把视线转向一旁,也见着了芙蕾多妮卡、红色嘉依卡、薇薇、尼古拉的身影。除了芙蕾多妮卡之外,其他人似乎全都身负着或大或小的割伤、擦伤等等的跌打损伤,但并没有人受到重伤。
  “这下联手战斗就结束了。”
  尼古拉耸了耸肩。
  “下一次拔剑相会之时,就是敌人了呐。”
  “是啊。”
  托鲁点了点头——
  “…………!”
  然后眯起了双眼。
  因为他越着尼古拉的肩头——再次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他们幸存下来了……?)
  是胡戈等人。
  虽然他们减少到只剩两人,但总算还是维持着两脚站立,手拿武器——钢制长棍——的状态。之前遇上他时,从他的举止行动看来,很难相信他是那样优秀的能人好手啊……难道是托鲁看错了吗?
  还是说——
  “托鲁?”
  红色嘉依卡一脸疑惑的表情,开口唤了他一声。
  “呃,没事。”
  托鲁摇了摇头。
  (或者,他们将其他人推出去做诱饵,所以只有他们自己独活了下来?)
  就知识而言,托鲁也深知僧兵的作战方式。
  他们因受戒律束缚的关系,故不持拿利刃,也不使用机杖。虽然他们有这般不利的条件,但另一方面,他们往往能泰然地使出普通骑士、战士反倒不太使用的——即使想用也不敢用的战法。
  在僧侣之中,僧兵是肩负守护教义之责、具有实战能力的中坚分子。
  因此,他们以僧兵身份作战时,毫不怕死。若是为了教义而死,那反而会被赞扬成高尚伟大的殉教行为。因此,很多僧兵对于牺牲同伴的性命,往往没有任何踌躇。
  胡戈等人——反公王的势力,应该不是所有人全都原是僧兵,但他们的行动若是以胡戈这样的僧兵为中心的话,那么他们多半会采取那样子的战法吧。
  对于这种事,托鲁并不打算论其是非。
  因为他也没有什么立场,能去论断别人的方法对错或正邪与否。卑鄙下流是乱破师的拿手绝活。如有必要的话,就算彻底利用同伴,他们也在所不惜——这就是乱破师。至少托鲁是如此受教至今。
  不管怎样……
  (虽然他们或许构不上威胁,却很麻烦呐。)
  “——托鲁,走了。”
  红色嘉依卡回头望向托鲁,对他说道。
  除了芙蕾多妮卡以外,其他人都已经开始朝附近的街门走过去了。
  “啊啊,好,我知道了。”
  托鲁颌首说道,然后将小机剑收回鞘中,开始举步走去。
  红色嘉依卡并未走在大卫的身旁,而是与托鲁并肩而行——
  “……托鲁。”
  “干嘛?”
  “感谢。”
  “感谢啥?”
  “……保护了,我。”
  红色嘉依卡低着头,喃喃自语般地说着。
  看来她是在说刚才被昴星团六连星众包围、陷入险恶绝境时的事吧。
  “……啊啊。哎,没什么啦。”
  托鲁边搔着脸颊边说:
  “情况使然、情况使然啦。”
  “……嗯。”
  红色嘉依卡兀自低头,轻轻地颔首。
  她这该不会是在——害羞?
  托鲁感觉有种莫名的尴尬。他为了掩饰这份心情,而开口对她说:
  “那个,呃,你别突然说出那种温顺的话来啦。太失常了。”
  “…………彼此彼此。”
  红色嘉依卡一脸别扭地说道:
  “明明是,乱破师。明明是,‘白色’的,随从。”
  “…………”
  被她那么一说,托鲁也咽了下去。
  “但是,下次——是敌人。”
  红色嘉依卡抬起脸来,毅然决然地对他说:
  “不能,放水。”
  “你用不着费那些多余的心思啦。”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红色嘉依卡的头上。
  那一瞬间,红色嘉依卡瞪圆大眼,全身僵住——
  (啊,糟了。)
  一不小心就像平常对待“白色”一样地出手了。发型、眼神、性格虽然完全不一样,但身高一样——所以他的手就不自觉地照平常的习惯伸出去了。
  就红色嘉依卡的个性而言,她肯定会怒如烈火——托鲁全身上下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笨蛋!”
  她却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她加快脚步,追到了大卫的身后。
  少女娇小的身躯,背负着一把长到几乎从头到脚贯穿全身的蛇咬剑。托鲁一边眺望少女的背影——
  “我真是不懂女人呐。”
  一边叹息。
  而芙蕾多妮卡则在他的身边……
  “就是说啊。”
  以事不关己的悠闲口气如此说道。

  ——————————

  名为武斗大会的战争。名为比试的相杀。
  战争结束之后,已过了五年多……比试让人再次回想起,大家行将遗忘的血腥兴奋之情。任谁都害怕死亡、厌恶疼痛、讨厌难受。但是,只要那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那么就再也没有其他表演能让人如此兴奋了。
  观赛会场里,就连预赛结束之后,也依然充满着嘈杂的人声。

  虽然魔法师们所提供的实况转播已经结束了,但许多观赛者都还是不愿意离开观赛场地。每个人都眼睛发亮、双颊晕红,不停地谈论着刚刚结束的预赛内容。
  在兴奋之情冷静不下来的会场里——
  “——走了!”
  嘉依卡和妮娃在阿卡莉的敦促之下,走出了观赛会场,往旅店走去。
  通过预赛者及其随侍等人,之后将可获得进入格兰森城堡的权利。顺道一提,随侍也可一起入城,是为了武斗大会参赛者的身体状况着想——尤其是营养管理。因食物之类的会直接影响到体力和精神力,因此大会参赛者之中,有不少人会带自己专属的厨师过来。
  言归正传——嘉依卡等人被登记成托鲁和芙蕾多妮卡的随侍,因此从明天开始,将会从旅店搬进城堡的兵营,改住在那儿。住在城堡里的期间,嘉依卡等人便负责调查城堡内部。可以的话,就直接把“遗体”抢过来。
  “托鲁,先去,城堡里面?”
  “应该是。听说通过预赛者要再重新和那块白布核对登记时的人像,以查明是否有作弊之嫌。核对结束后,他们就会直接被召入城内。毕竟正式选拔赛是采用御前比试的形式呐。”
  穿过旅店玄关,爬上楼梯,走向二楼房间的同时——阿卡莉对嘉依卡如此答道。
  嘉依卡一行人本来就没有在旅店放置太多的行李。
  尽快打包好行李,和托鲁在城内会合——原是这样的预定。
  然而……
  “嘉依卡的棺材,我想稍微伪装掩饰一下会比较好呐——”
  阿卡莉一边说着话,一边确认她事先在房门和墙壁之间所布置的毛发。
  如果有人趁她们不在时开门侵入——并等候在房内的话,那么前述的毛发将会断掉,或脱落下来才对。
  戒备侵入者的初步技术。
  阿卡莉打开房门——
  “——欢迎回来。”
  有声音从微暗的房间正中央传了过来。
  “——!”
  下一瞬间,阿卡莉用力地关上房门。
  虽仅仅一瞬,且在微暗的彼侧——但她绝无看错的可能。
  身材高眺削瘦、双眼细长的乱破师,是以前她在村里经常看到的前辈,经常到令人腻烦的地步。
  辛·亚裘拉……
  “可恶——”
  虽然她刚刚确认过了确实没有气息,但对方既是有意泯除气息的乱破师,那么就算确认了,也毫无意义。至于头发,对方只要知道有此装置,那么回避装置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要嘛从窗户进来;要嘛打通墙壁,从隔壁的房间进入——
  “嘉依卡、妮娃,快逃——”
  下一秒,数道人影涌现在楼梯的附近。
  从他们身体的动作来看,就明显知道他们是谁了。穿着一身灰色装束的——乱破师们。
  “六连星众……!”
  即便嘉依卡不晓得楼梯的那些人影就是乱破师,但她应该也能从阿卡莉的表情和声音,察觉出她们现在所身陷的状况吧。嘉依卡想立刻从背着的棺材里取出机杖——但不管怎样,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不过瞬间,朝她扔过去的钢制细线,便已套住了嘉依卡,以及她的棺材。在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旅店走廊上,只要扔出钢丝,而就算不特别锁定目标,也能够轻易套住站在走廊上的人——这自是合情合理。
  “啊——”
  下一瞬间——对方拉动钢丝,嘉依卡当场摔倒。
  “嘉依卡。”
  妮娃跪在嘉依卡的身侧,边握着她的手边说。
  活生生的魔法机杖,受了嘉依卡的血之后,即能发动它的功能。
  之前打倒奇伊时,它变形成追加零件,包覆在嘉依卡原有的机杖之上——而或许它就算是单一个体,也能够发挥得了功能?
  “——!”
  但妮娃连“变身”的时间都没有。不消几秒,她也跟着被迫趴在了地板上。
  因为六连星众从走廊上跑过来,抓住她的头,用力地扣向地板。
  接着——
  “你还是老样子,细节部份都太粗浅了。”
  打开房门走出来,并给她如此评语的人——不消说,正是辛本人。
  他一边冷静地走近阿卡莉,一边说道:
  “虽然你设置了简单的警报、确认了房间内的气息,但做得都太墨守于基础了。藏树于林、藏人于众。你以为旅店里有别人的气息动静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就不提防戒慎——”
  换言之,六连星众假扮成其他的房客——或是和其他的房客调包,于是连气息都无须隐藏,便能堂而皇之地在旅店内伺机而动。虽然阿卡莉确实检查了房间内的气息,以及有无侵入者的迹象,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
  阿卡莉没有回应辛的话,而是从怀中拔出飞镖,扔掷出去。
  然而,投掷用的凶器,在离开阿卡莉指尖的那一瞬间,被一口气奔近的辛一把抓住了。明明没有看到他动了,但刹那之间他就缩短了距离——没有预备动作,而是将全身的肌肉霎时集中在脚趾头,伏得极低极低,如滑过地面般的飞身技法——“缩地”。
  “可恶——!”
  阿卡莉表情扭曲。
  她最强的武器“铁锤”仍悬在背上——在这宽幅狭小的通道上,就跟嘉依卡的机杖一样,难以尽情挥舞。靠旋转加速而来的威力,几乎发挥不出来。
  阿卡莉一边反射性地往后跃去,一边从怀中拔出下一把飞镖。
  对此,辛则把刚刚从阿卡莉手中抓走的飞镖,勾在手中急速回旋。下一瞬间,连同从他自己身上所取出的飞镖,一起连续投掷了出去。
  五把飞镖连成一列——但轨道微妙地错开。虽然阿卡莉将前三把顺利拨掉,但第四把和第五把却扎进了阿卡莉的右肩,以及她左边的侧腹。
  在她姿势走样之际,辛的一记猛踢就飞过来了。
  阿卡莉马上护住被刺中的侧腹,因此而无法恣意地动作——结果,她右边的侧腹正中辛的飞踢,当场坠地。
  “呕——”
  阿卡莉倒在地上呕吐。
  “阿卡莉!”
  被六连星众摁住的嘉依卡大声叫唤。
  而即便面临这紧要关头,妮娃也依然毫不紧张、松弛和缓、面无表情。
  接着——
  “托鲁也好,你也好,真的都是半桶水呐。”
  辛以无奈的口气——静静地低头俯视趴在地板上的后辈。

  ——————————

  微暗的房间里——黑衣少女静悄悄地笑了。
  她的脚边放着棺材。
  看起来很坚固的黑色死者之匣。
  那是人称“嘉依卡”的少女们必定随身携带的东西。若仔细一瞧,会发现棺材的表面上,有无数的小伤口和一污渍,彷佛在如实地游说着主人一路辛苦走来的漫长旅程。
  这样子的棺材——在少女的面前并排了五个。
  “——首先,一个人……”
  黑衣少女喃喃自语着:
  “啊啊,还没吗?还没吗?快——快!”
  少女用有些淫靡的语调嘟囔着:
  “再一下下唷……父亲大人。”
  少女的紫色瞳孔,陶醉痴迷地凝望着满布幽暗的虚空。

  ——————————

  通过预赛者,等接受过有无作弊的简单检查之后——就解放了。
  之后,他们收下写有房间号码的木牌,在城堡士兵的向导下,被带到了城内的兵营——到了这个时间,天色已完全被夜晚的漆黑所笼罩。
  兵营是一栋两层楼的横长建筑,通道的左右两边,并排着同样构造的房间。
  当然,士兵住的不会是单人房。一间大房间里能塞多少床、就塞多少床,躺十个以上的士兵,才是兵营基本的房间样式……不过,现在为了提供给大会参赛者及其随侍使用,因此分配成一组人马各一个房间。
  “……我们的房间是……”
  托鲁看了看木牌号码,然后核对刻在房间门板上的号码——这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就这样子一动也不动,维持了好一会儿。
  “托鲁?”
  芙蕾多妮卡歪头纳闷。
  “…………”
  托鲁用其中一只手的动作向她传达“你先待在那儿!”之后,无声无息地移动,然后背靠墙壁,只伸长手去打开房门。
  (嘉依卡她们应该先来了才对。但怎么没有动静?)
  房间里一片漆黑——就他从房外探查动静的结果,房间里并无任何人。
  但是,虽说感觉不到动静气息,但未必真的无人。
  实际上……
  “进来吧,没设任何陷阱。”
  这句话从房里传了出来。
  “…………”
  托鲁对芙蕾多妮卡再次挥了挥手,传达“待着别动!”的意思之后,慢慢地举脚踏入了房间里。
  宽敞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把椅子。
  坐在那椅子上的人,正是托鲁以往所熟识的人物。
  “……辛哥。”
  托鲁低喃般地呼唤他的名字。
  辛·亚裘拉。托鲁两人的——乱破师前辈。
  “总之先恭喜你通过预赛了。哎,那种程度的预赛,你应该轻而易举地就获胜了吧?”
  辛以毫不紧绷、优哉游哉的口气如此说道。
  他细长的眼睛,总是被眯成像是在微笑似的。静谧的视线从那眼睛的深处,迸射到托鲁的身上。虽然感觉不到沸腾般的敌意或恶意,但若说这视线是对着久别重逢的后辈,那未免太过于冷淡无情了。毕竟他那视线,根本就跟面对着路边的石头时相差无几。
  “辛哥现在是受雇于史帝芬·哈尔特根公王吗?”
  托鲁率先开口问他。
  事到如今,应该不需要什么重温旧情的寒暄了吧。
  “嗯,是啊。”
  辛干脆地点头回应。
  托鲁并未摆出备战的姿势,但他紧绷着肌肉,以便随时都能行动。同时,他又再继续问道:
  “再问一个问题。公王身边的那对双胞胎。她们是——‘嘉依卡’吗?”
  根据不同的问话对象,这有可能会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反过来说,这个问题可以釐清辛掺和进“遗体争夺战”到什么样的地步了……
  “是啊。”
  辛这次也很干脆地对他点了点头。
  甚至——
  “那个——嗯。我抓住你那边的‘嘉依卡’了。”
  “……!”
  “不过,棺材里面竟然没有‘遗体’。”
  辛露出苦笑,然后开口向托鲁询问:
  “当然,我也有想过搞不好你们原本就连一个都没有拿到……不过,托鲁啊,应该是你的主意吧?”
  没错。辛的推断很正确。
  在前往大会预赛之前——把“遗体”从嘉依卡的棺材里拿出来藏到别处的人,正是托鲁。这件事,连嘉依卡也不晓得才对。而就连阿卡莉,应该也不晓得他藏到了何处。
  在托鲁离开嘉依卡身边时,恐怕会有其他“嘉依卡”的势力会去袭击她。这是为以防这个万一的保险。若嘉依卡等人不幸落入敌人的手里,那么这样做,至少能保证得了她们的性命。因为敌人必定会以“人质交换”的形式,要求换取“遗体”。
  若真的只是他在杞人忧天的话,那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招似乎派上用场了。
  “因此,我有个提案。”
  辛举起一只手说:
  “嘉依卡和阿卡莉,还有另一个附带的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妮娃。”
  “对,妮娃。我把她们还给你,作为交换,你把‘遗体’交给我。”
  他的口气非常地轻松写意,仿佛在提议要不要去散步似的。
  不过——
  “当然,你应该知道拒绝我的下场会变成如何吧?”
  “……会变成如何?”
  托鲁呻吟般地问道。
  “我跟无论怎样都不舍天真的你们不一样。不管是我认识的人,还是我身边的人,我都会以乱破师的身份来面对工作,且毫不留情。要是有必要的话,我会拿其中一个人质来以仿效尤。对了——截断阿卡莉的手脚,让她无法抵抗之后,放任土兵们侵犯她三天三夜,从里到外仔细地破坏殆尽,再送到你这儿来,你觉得如何呢?”
  “…………”
  托鲁咬住下唇。
  他很清楚:这不单只是威胁而已。
  其实并不只限于辛。乱破师一门知道什么是最有效的手段之后,便完全不会踌躇。说要做,就一定会做到。即使对象原本是自己的人也一样,反过来说,就是因为他们一直没能改掉对这种事情感到反感的个性,所以托鲁和阿卡莉才被视为不到家的乱破师,而被延迟了上战场的时机。
  “…………”
  托鲁——没有回答。他回答不出来。
  然而……
  “哎,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毕竟还有武斗大会的事嘛。参赛者突然不见的话,就太不自然了。所以呢,我就等你等到武斗大会结束吧。你就好好考虑吧。”
  辛一边这么说,一边站起身来。
  他冷静泰然地从托鲁的身侧经过,然后走出了房间。反倒是托鲁的手脚,差点想要对辛立刻发动攻击。他意识到这点,于是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手脚——他被对方搞到紧张成这样。
  “…………”
  辛的气息逐渐远去。
  “可恶——”
  托鲁短短地呻吟了一声之后——发泄焦虑般地殴打起墙壁。

  后记

  亲爱的读者你好,我是“轻小说匠”榊一郎。
  在此献上《棺姬嘉依卡》第八集。
  该怎么说呢,该说是榊出品的约定俗成吗?——这次的主角(?)是对“双胞胎”——这题材也算是墨守了我“必定如此安排”的成规呐。
  和某位作家在颁奖典礼还是谢恩宴上碰面时,被他问了“黑色嘉依卡何时会出场啊?”之类的问题。而我嘴里说着“呃,其实已经出场了唷”的彼时,其实连想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角色。
  顺道一提,那时候我心里想的“黑色嘉依卡”,其实是薇薇来着。薇薇因种种原因而成了不完全的嘉依卡,因此是为“无色”。于是,最后便把“黑色”分配给这次类似最终魔王角色的双胞胎们了。
  哎,话说回来,为了方便起见而说是“双胞胎”,但其实是同卵三胞胎,只是有一胎已经在小时候死掉了——某位无照天才外科医师的梗。
  附带一提,其实这个“双胞胎”的点子是来自责任编辑○村氏的提案。
  ○村:“机会难得,就写成复数吧,写成姐妹之类的。”
  榊:“与其写成姐妹,不如就双胞胎吧。嗯,那就这样子啰。”
  哎,从设定上而言,这次弄成复数,我也比较好操弄伏笔,因此我就这样子把○村氏的点子几乎收为己有了。就结果而言,我想应该有强调出跟至今的嘉依卡们大为不同的气氛来吧?
  话说,在轻小说界里,这种途中的改变,并不罕见。
  没有人气,就马上腰斩;有了人气,就被迫继续写下去;或是更改出版时程,以配合动画化,诸如此类的种种情况。不管怎样,这种时候能否用得意自满的表情说出“呵呵呵,这个超展开其实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想好的伏笔唷”,可说是写轻小说的人潜在的实力吧(在后记写出这些的同时,就等于破功了嘛)。
  对了,说到动画化啊。
  正如已经公开的消息所言,这次也是由之前制作《废弃公主》的动画工作室“Bones”所承制,并由同一作品的导演“增井导演”领头制作。也因为这件事情,我已经写好迄至最后一集的大纲,并交予增井导演了(附带说一下,是否沿用我那个大纲,任凭导演定夺,所以我自己也还不晓得整套动画会被编成怎样)。
  当然,小说这边的剧情发展,也很有可能会因为动画的放映时期、销售策略而多少有些增减,或是偏向岔路。
  拜此所赐,面对这无时无刻变化多端的情况,我常常抱着脑袋发愁呢。
  “你之前应该是叫我‘再四本就把它完结’吧?”
  “啊,呃,因为种种原因,变成五本了。”
  “……好,我知道了。”
  一个月后。
  “你之前应该是叫我‘用五本完结它’吧?”
  “哦不,还是改回四本,相反的,给我连载吧。”
  “从现在吗!”
  一个月后。
  “你的责任编辑其实要换人了。所以关于连载的内容,之前已经决定好的东西请暂时先作废,并和你的新责任编辑重新商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翻白眼)。”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泣)。
  言归正传。当初的责任编辑原本要求我写出类似《废弃公主》的作品,而这个作品的动画化,竟还是由Bones和增井导演经手制作,我不禁感慨良深。
  在这一集发行时,我想会有许多其他的消息公诸于世。
  请各位拭目以待。话说回来,据说嘉依卡原来的设计,很难直接画成会动的动画,因此会省略掉许多细节。但后来完成的动画版设计,我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来有哪里被怎样子省略掉了啊(笑)。
  哎,总而言之,我会一边偷偷观看动画的进展,同时一边全力写完小说。请各位读者们,务必陪伴我到最后哦。

  2013/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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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31 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怎么说 动画完结之后再看小说会有点怪怪的感觉
发表于 2014-12-31 2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动画简直毁原作,还是小说好啊
发表于 2015-1-1 00:05 | 显示全部楼层
动画结束了,不知道改了多少,感觉结局挺瞎眼的,迟点看看原作的结局如何
发表于 2015-1-1 00:20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终于更新了 总算可以洗刷动画给我的错误知识了..
发表于 2015-1-1 10:2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部分剧情差异应该还不大
发表于 2015-1-1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龙妹子简直太萌了。。。这章故事应该目的就是让托鲁能够解开心结吧(记得之前看剧透貌似第九卷就成龙骑了)
发表于 2015-1-1 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没忍住看了下结局这卷的结局
啊…………又是到了一半啊…………
还是等第九卷好了…………
发表于 2015-1-1 11:14 | 显示全部楼层
厉害的敌人一个接一个登场。
发表于 2015-1-1 15:27 | 显示全部楼层
= =卧槽,黑卡比动画里的好看多了啊,难道小说路线要和动画的接轨了?
发表于 2015-1-1 23:19 | 显示全部楼层
黑的没有一脉相承的奇怪眉毛了...不习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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