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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行本] [るうせん]週末冒險者 1[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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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2 13: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LzNO_Hentai 于 2019-6-12 13:32 编辑

  週末冒險者 1
  ——————————————
  作者:るうせん
  插畫:りりんら
  譯者:咖比獸
  圖源:linpop
  錄入:kid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資訊
  ——————————————

  內容簡介
  我行我素的魔法師週末悠閒冒險者人生,揭幕!
  佐藤聰在不用加班、無須假日出勤是唯一優點的公司就職,
  他某天想起了一件事──「我上輩子是一名魔法師呢。」
  現在也能驅使魔法的他,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為了多賺一點老年生活的存款,到前世生活的那個世界去好了──
  僅限週末的時候。」
  像這樣,在能夠品嚐美味飯菜、生活也相對安全的日本居住的同時,
  佐藤只有週末搖身變成冒險者賺取外快。
  然而,因為他總是單獨行動,卻又能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離開迷宮,
  私底下開始出現了關於這名優秀魔法師的傳聞。
  就在此時,迷宮中出現了大王級魔物……!?
  
  
  作者簡介
  るうせん
  除了通勤以外,幾乎只會在超市和自宅之間往返的繭居族預備軍。不擅長的學科是作文。
  雖然也學過英文以外的外文,但因為最近沒有機會使用,
  語文能力開始以驚人的速度下降,是我近期的煩惱。
  
  
  畫師簡介
  りりんら
  日本插畫家。
  負責的插畫作品有《週末冒險者》等輕小說。


  CONTENTS
  序章 ~不夠冰的酒~
  第一章 ~難吃的飯菜~
  第二章 ~哥茲的伙伴們~
  第三章 ~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
  第四章 ~轉瞬之間的和平~
  第五章 ~新的大王級魔物~
  第六章 ~師父~
  第七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八章 ~畢業~
  第九章 ~救援作戰~
  第十章 ~安特~
  第十一章 ~收拾善後~
  間章 ~有溫度的一頓飯~
  特別篇 ~接著繼續喝不夠冰的酒~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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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61504163 + 12 工作辛苦
玖月神威 + 10 工作辛苦
xiaoshuyan123 + 10 工作辛苦
slimeking + 12 工作辛苦
wilyin + 2 工作辛苦
卡斯特里安 + 10 赞一个!
濑川凌 + 12 工作辛苦
s894424422 + 15 很给力!
1250403368 + 10 原创内容
edgarwong + 13 工作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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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不夠冰的酒~
  
  
  「酒不夠冰、好稀、好難喝。」
  夜深時分的某間酒館,一名坐在角落桌的男子,以無人聽得到的音量這麼表示。
  儘管坐在室內,這名男子仍將灰色的連帽長袍罩住頭部。他將一根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的魔杖斜倚在牆上,為了打發飯菜送上桌之前的等待時間,點了一杯便宜的酒,然後坦率地道出自己真正的感想。
  不過──
  「真難喝,再來一杯吧。」
  
  難喝。真的好難喝。
  
  現在這個時代,就算到鄉下地方最便宜的居酒屋去,應該也很難喝到如此難喝的酒。這麼難喝的酒,恐怕連想找到販售點都很困難。
  在冰到透心涼的啤酒杯裡,注入滿滿的啤酒──這裡的廉價酒品,難喝到連跟這樣的啤酒比較的價值都沒有。不誇張,就算是自動販賣機裡頭的酒類,都比這裡的酒好喝個幾十倍。
  如果點更貴一點的酒,滋味想必會有所不同吧。不過,男子並沒有打算喝其他種類的酒。他並不是沒有錢。也不是特別喜愛這種難喝的酒。只是,比起難喝──
  (好懷念啊。)
  
  這樣的情感更要強烈好幾倍。
  不同於醉意逐漸湧現,於是開始吵吵鬧鬧的周遭其他客人,男子只是一個人不停猛灌難喝到不行的酒。看到自己點的菜色送上來時,心情頓時變得亢奮的他,又再續了一杯酒。
  
  男子點的這道菜,是在雞肉上灑鹽調味後,直接放在火上烤到內外都熟透,做法十分簡單的串燒料理。
  在這裡,調味料或許是相當貴重的東西吧。因此,除了鹽巴以外,雞肉並未被施以其他調味,而且用的又是較老的雞,所以肉質很硬。然而,不斷溢出的肉汁,以及烤到微焦程度的雞肉散發出來的香氣,對於因為白天運動而空腹的男子來說,可是令人難以抗拒的美味。
  好想趕快大快朵頤──無法違背本能的男子,直接以手抓起雞肉大口咬下。肉質果然有點老,很難以牙齒咬下撕開,但雞肉本身的香氣和嚼勁,感覺更能給人「我在吃肉」的強烈體驗。
  為了避免舌頭被剛烤好的熱騰騰雞肉燙傷,男子灌了一大口剛才加點的不夠冰的酒,接著再大口啃肉。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他想起了屬於遙遠過往的回憶。
  
  過去,在男子真的還是個年輕小毛頭的時候,每天拚死拚活地工作存錢的他,人生最大的樂趣、以及唯一的生存意義,就是像這樣享受廉價的酒與肉。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倘若少了魔法的才能,男子或許真的會一輩子過著這樣的生活吧。從這點來看的話,或許可以說是幸運。
  而不幸之處就是,倘若沒有魔法的才能,他或許就能比當上魔法師的自己活得更久了吧。
  
  「呼~謝謝招待。」
  「在日本出生」二十餘年的男子,道出這句早就習以為常的招呼語後,和店員買單,接著便離開比方才更加熱鬧的夜間酒館。
  走進沒有半個人的暗巷裡之後,男子先是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存在,然後──
  「今天回去之後,就去燒烤店再喝一次吧。好想嚐到沁涼的啤酒和醬烤雞肉串啊。」
  
  說完這句話的下個瞬間,男子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第一章 ~難吃的飯菜~
  
  
  「我要變賣。」
  「好的。是佐特先生對吧?您辛苦了,請往這邊走。」
  
  在夕陽逐漸西沉,周遭的景色也開始變得昏暗的時候,位於城鎮郊區的冒險者公會裡頭,仍擠滿了許多人,呈現一片混亂的狀態。
  這些人是為了將進入迷宮探險後取得的珍貴礦石、草藥、魔物的核心、角、爪子、毛皮或肉等各式各樣的素材變賣求現,而造訪這裡的冒險者,以及鑑定這些素材後,為了搶先一步收購優質的東西,以充滿活力的吆喝聲喊價競標的商業公會成員。
  拿到變賣素材而得來的現金後,為了確實感受「自己又好好活過了一天」的事實,冒險者們想必會造訪公會後方的附設酒館、或是娼妓們所在的紅燈區吧。賭上性命賺錢的冒險者們,全都有說有笑,帶著愉悅的表情離開公會建築物。
  在尖峰時段過後,前來的冒險者人數慢慢減少時,一名男子靜靜地打開大門入內。
  
  那是個臉和身體都掩藏在連帽長袍之下的可疑男子。以冒險者而言過於瘦弱的體格,讓人判斷他可能是一位魔法師。儘管手中只握著一根魔杖,但他仍被一位中年公會職員領著前往鑑定素材的房間。
  「跟過去一樣,要麻煩你們快一點。」
  「是,我們明白。您今天獵到了什麼樣的魔物呢?」
  「跟以往差不多。」
  語畢,被喚作佐特的這名男子以魔杖「叩!」地輕戳了地板一下。隨後,一片以此為中心點的黑影空間浮現,各種生物的屍體和礦石也跟著從其中湧現。
  接著,在房裡待命、專門負責肢解魔物和鑑定素材的公會職員,開始以俐落的動作確認魔物屍體的狀態,挖出牠們體內的核心比較大小,再放上以礦石當成砝碼的天秤測重。
  
  佐特那句「跟過去一樣」,是「只要公會沒有明顯敲竹槓,我對變賣價就不會錙銖必較;但相對的,你們必須盡快替我轉換成現金,縮短我等待的時間」的意思。魔物核心這種素材,只要品質或尺寸有些微差異,就會大幅影響變賣價格。因此,在變賣的時候,冒險者為了高價賣出、商人為了低價買進,通常會花上好一段時間議價。
  佐特不會花時間在這種麻煩的交涉上,但取而代之的是,公會也不能針對肉類或草藥的品質、礦石的純度等小細節一一計較。這是雙方建立在互信關係上的一種不成文默契。為此,鑑定作業只花了十幾分鐘就結束了,在得到雙方都能滿足的結果後,佐特一如往常地收下公會支付的金額。
  
  這樣的交易已經重複過好幾次了。他是每隔七天會晃到迷宮裡探索一整天,之後也絕對會到公會來變賣一定數量的優質素材的菁英魔法師佐特。
  (如果他能增加來變賣的次數,那就更沒話說了呢。)
  站在冒險者公會的角度來看,儘管佐特每七天才會露臉一次,但每次都是單槍匹馬前往迷宮探索,還總能帶著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回來,就某方面而言是個名人。而且,佐特每次拿來變賣的素材,都是在中層迷宮才能取得的東西。他獵來的魔物,外皮留下的傷痕總是很少,採集到的礦石,純度也多半都很高,對商業公會來說,是非常棒的商品。
  另外,說到素材的數量,其他冒險者在探索結束後,都得辛辛苦苦地拖拉著比來時更加沉重的行李離開迷宮,佐特卻能夠透過魔法,將這些戰利品收納在某個四度空間裡。因此,他每次帶回來的素材數量,都是其他冒險者單人的攜帶量所完全無法比擬的。
  更進一步說明的話,佐特還有能夠在當天來回一座迷宮的移動手段。就某方面而言,對公會來說,這或許是最重要的一點。
  
  不過,公會之前曾問過他「既然擁有各種方便探索的手段,為什麼你每七天才去一次呢?」的問題。而佐特是這麼回答的:
  「這只是副業罷了,我還有其他本業。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不滿的地方,但我的本業薪水很低。所以,我想趁空閒的時候賺一點老年生活的基金。因為這樣,我絕對不會做到勉強自己的程度。要是因此受傷,就得不償失了嘛。」
  實為令人出乎意料的答案。感覺他是個可以平平安安活到老的人。
  竟然只用微薄的薪水雇用如此優秀的魔法師,佐特的本業到底是什麼?雖然這點很令人在意,但他這番話確實讓人感同身受。要是死了,真的是得不償失。
  可是,如果只是為了賺錢,應該還有更多安全的工作可以選擇才對。「魔法師多數都是怪人」這種謠言,或許是真的也說不定。
  剛才領著佐特入內的那名中年公會職員洛伊德,一邊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一邊這麼想著。
  
  
  於是,這個佐特──本名佐藤聰的人物,今天也拿著賺來的錢前往酒館,品嚐這個世界難吃的飯菜。
  
  「蔬菜湯味道有夠淡,肉也超少。不對,應該說裡頭所有的料都超少。」
  
  他今天點的蔬菜湯,是無須明講也很難喝的一道湯品。美其名是能讓人品嚐到食材的原味,但八成只是調味不夠鹹而已,蔬菜也爛爛的。再加上裡頭的料根本不夠,說是煮蔬菜剩下的湯汁,或許也不為過。
  不過,佐特仍大口喝下淡如水的湯汁,一邊喊燙一邊咀嚼裡頭少得可憐的蔬菜,然後補上這麼一句:
  「難喝,真的好難喝~啊,小安,再來一碗。」
  「既然覺得難喝,就請你點更美味的品項吧。這道一碗只要一枚銅幣的蔬菜湯,真的只是用來暫時充飢的東西而已呢。佐特先生,你今天也賺了不少對吧?請為我們的營業額多貢獻一點啦。」
  「那我再加點黑麥麵包跟肉乾。」
  「這些也都是很便宜的餐點耶。」
  「如果把鹹死人的肉乾加進這碗難喝到極點的湯裡頭,就會變成很不錯的滋味喔。以前為了果腹,我很常拿黑麥麵包沾這種湯來吃。大概就是一般水平的難吃吧。」
  佐特以一臉認真的表情,說明從「難吃到極點」變成「一般水平的難吃」,是何等了不起的轉變。看著這樣的他,酒館的看板娘、同時也是公會職員的安,有些沒好氣地接下了他的點單。
  「啊~真想喝味噌湯。弄成湯泡飯也不錯啊。」
  
  ◆ ◆ ◆
  
  星期五。這天,聰也準時在下班時間五點結束手上的工作,開始做回家的準備。
  他身邊的同事也都同樣開始準備下班。辦公室裡頭完全不存在「必須留下來加班」這種無言的壓力。
  這可說是這間公司唯一的優點。相對的,這裡的薪水也很少。然而,對於沒有特別需要花錢的嗜好或對象的聰來說,純粹過生活的話,這樣的薪資很充足了。
  只是,想存錢實在很困難。考慮到將來的老年生活的話,這份工作的薪水確實讓人不安。因此,為了賺取用來支撐安穩的老年生活、或是以備不時之需的資金,有很多同事私底下都另外從事副業。聰也不例外。為了替明天的冒險、也就是自己的副業做好準備,他打算多吃一點美味的食物來養精蓄銳。這時候,公司的前輩剛好邀他一起用餐。
  「喂~佐藤,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讓您破費了。」
  「沒有要請你啦。」
  
  於是,佐藤跟其他前輩們浩浩蕩蕩地來到車站附近的居酒屋。一行人有說有笑地吃著下酒菜、大口喝酒。然後,話題來到眾人最近度過假日的方法。
  「你最近都在幹嘛?雖然知道你很忙就是了。」
  「哎呀,就是那個祕密的副業嘍。我希望多少為自己的老年生活累積一點存款。」
  「別太勉強嘍。嗯,但我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啦。」
  「謝謝您的招待。」
  「都說沒有要請你啦。」
  像這樣,跟職場的同事培養感情,徹底養精蓄銳過後的隔天早上。
  吃完早餐、刷完牙齒後,聰「啪」地拍了一下手。下一刻,一片黑影覆上他的身體,幾秒鐘過後,他變身成穿著灰色連帽長袍,握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魔杖的冒險者打扮。
  
  順帶一提,他的內褲和腳上的鞋子,仍是現代日本的製品。現代運動鞋的功能性實在是太強大了,讓他再也沒辦法套上另一個世界那種構造單純的鞋子。因此,為了不要太過顯眼而特別挑選的這雙外型簡素的運動鞋,是聰每次前去冒險時絕對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裝備之一。
  再順便補充一下,他手中的魔杖其實只是拿好玩的。聰只是隨意撿起一根看起來還不賴的樹枝握著而已。除了耍帥以外,不存在任何理由。
  確認過自己的服裝和行李後,聰又拍了一次手。他的身影在下個瞬間從這個世界消失。
  
  
  現在,聰以「冒險者佐特」的身分,來到了位於冒險者小鎮阿爾巴的某座迷宮的中央階層。
  
  數百年前,一名叫做阿爾巴的冒險者發現了這座迷宮,因此,世人便通稱它為阿爾巴迷宮。連以這座迷宮為中心而發展出來的城鎮,都直接被命名為阿爾巴。
  阿爾巴迷宮的人為探索範圍,目前進展到地下三十五層。這座迷宮有著足以在這片大陸上名列前茅的巨大規模。它的中央階層,約莫是地下二十層樓上下,不過,迷宮的內部相當寬廣。寬廣到幾近無邊無際的程度。
  想當然耳,裡頭淨是不適合人類行走、稱不上道路的道路,以及極為險峻的地形。而且,愈往下層走,擋在冒險者前方、強大而難以對付的魔物數量便愈多。
  即使花了幾百年的時間,人為探索範圍依然只到地下第三十五層。從這樣的事實來看,可以想像這座迷宮有多難攻略。
  面對這座好比魔境的迷宮,耗費數百年在內部打造出方便人們通行的道路、手繪地圖、收集情報,並將這些功績流傳後世的偉大先進之中,也包含了名字直接被當成城鎮名稱的冒險者阿爾巴在內。
  儘管如此,想抵達中央階層,少說也要耗費好幾天的時間。若是想慎重前進,必定得花上十幾天。而且,前提還是必須以「長年生死與共、擁有探索迷宮的實力和團隊默契的多人小隊」的狀態前往。若是一個人獨闖迷宮,一般人大概會在一開始的幾層樓,就曝屍荒野了吧。
  
  那麼,為什麼佐特僅需花短短的一天,就能夠自由來回這個階層?
  根據他的說法──
  「既然我都能在兩個異世界之間自由穿梭了,這點程度的事情沒道理做不到吧。」
  他這麼想,然後實際嘗試,結果就成功了。
  而這樣的佐特,目前正在迷宮的地下二十二樓採集礦石。
  比起挖掘地面,他的做法更像是在開鑿洞穴裡頭的牆壁。仗著這裡沒有其他冒險者,佐特不用破冰斧,只是以魔法讓附近地上的大石頭浮空,再讓它高速衝撞洞穴牆壁,讓大石頭跟牆壁一起應聲碎裂,可說是相當粗暴的做法。
  
  為了警戒周遭的動靜,他施展出一層薄薄的風系魔法,再將它延伸至半徑一百數十公尺的範圍。針對偶爾被岩石碎裂聲引來的魔物,如果是毛皮沒有價值的種類,就一邊開採礦石,一邊把附近的石頭以機關槍掃射的方式射出,連看都不用看魔物一眼,就能輕鬆解決掉;若是想保持魔物毛皮的完整性,就用魔法讓牠浮空,再用魔法讓牠窒息死亡。
  可說是一個魔法萬萬歲的狀態。
  
  要問佐特為何不用第二種方法解決所有的魔物,純粹是基於難易度的問題。他所施展的窒息魔法,原理在於操作周遭的氧氣濃度和空氣成分,透過這種方式讓魔物窒息死亡,因此需要高度的技術和專注力。不擅長這種精密作業的佐特,實在無法在挖礦的同時一心二用。
  此外,這種魔法是在現代轉生後的他,從漫畫劇情中聯想到的,所以施展上還不習慣,也是理由之一。沒有選擇一口氣製造出真空狀態,是因為即使在真空狀態下,魔物暫時還是能夠活動,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讓牠們死亡。
  只要空氣成分出現些微變化,人類就有可能陷入昏睡狀態。佐特針對這一點,以較弱的魔物和小動物不斷實驗、調整,才順利開發出這樣的魔法。
  
  如果前往更下方的階層,就能採集到更多高純度的貴重礦石,但相對的,也會遇上更難對付的魔物。
  考慮到風險報酬率、以及疲勞和消耗時間的性價比,在這個階層採礦,感覺更像在進行單純的機械式作業,也是最理想的狀況。
  最重要的是,他的目的只在於為老年生活增加積蓄,所以沒有必要刻意冒險。而且,他也十分滿足於這種能夠穩定賺取外快的現況。以上兩點,就是佐特留在這個階層最大的理由。
  「只是,精神層面就有點吃不消了。感覺像是一直替盒裝生魚片放上裝飾用的蒲公英那種工廠作業員的工作。」
  佐特一邊煩惱等等要去吃完全沒用香草去除腥味、又腥又難吃的紅燒魚,還是鹹得要命、跟新鮮一詞完全無緣的魚類醃漬品,一邊將今天的收穫塞進黑影空間裡頭,然後踏上歸途。
  
  ◆ ◆ ◆
  
  領到今天的報酬後,佐特一如往常地前往公會後方的酒館,品嚐令人懷念的超難吃飯菜。正在低頭咀嚼食物時,他感覺到有人來到自己的前方。
  「能跟你併桌嗎?」
  「我無所謂。」
  「謝嘍。是說,你那個好吃嗎?你看起來應該不至於很窮困才對啊。為什麼要點這麼廉價的菜色?」
  「哪可能好吃啊。只是孩提時代吃習慣的滋味,不管有多難吃、不管自己年歲增長了多少,總是特別的吧?雖然難吃,但有時就是會想吃呢。真的很難吃就是了。」
  
  今天的推薦菜單是蒸地瓜。
  沒有調味、口感乾巴巴的,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存在的地瓜料理。
  真正難吃的東西,不是味道很奇怪的食物,而是像這種地瓜一樣,完全沒有滋味可言的食物。這是佐特今天的新發現。
  
  這道料理實在太難吃了,就連基於懷念而一時衝動點下去的佐特,都忍不住有點後悔。
  佐特好歹也在飲食生活富饒的現代日本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對舌頭已經被養刁的他來說,這道毫無滋味的地瓜,比想像中更難下嚥。
  別說是美奶滋、番茄醬和奶油了,這裡就連鹽巴都沒有。
  咀嚼著嚐起來像黏土的地瓜時,佐特想起過去的自己,每當吃著廉價的難吃飯菜時,都會湧現「總有一天,一定要過著不用再吃這種地瓜的生活」的想法。
  跟那時相比,現在的生活是多麼奢侈呢。以後也用這樣的方式,在不會受傷的情況下腳踏實地賺錢吧──稍微回歸初衷的佐特,再次深深體會到當下幸福的滋味。
  
  坐在佐特對面的健美冒險者,看著這樣的他,或許對這番言論產生共鳴了吧,看似同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他是針對懷念過去的部分、還是地瓜難吃的部分產生共鳴,不過,更讓佐特在意的,是酒館的人潮多到必須在這個時段跟別人併桌的狀況。
  因為今天碰巧挖到了不錯的礦脈,佐特收工的時間比平常早了一些,所以返回地表的時間也提早了。儘管現在還不到傍晚時分,酒館的客人卻變得很多。
  待在迷宮裡時,雖然無法分辨外頭的晝夜狀態,但有道具能夠測量大概的時間。
  無關白天或黑夜,迷宮是隨時都能夠踏進去的地方。不過,以冒險者為客群的店家就不見得是這樣了。
  基本上,進入迷宮探索,都必須花上幾天到十幾天的時間。因此,一般來說,冒險者從迷宮返回地表後,在把素材拿去鑑定、變賣的這段期間,通常只會留下幾個人顧著,其他人則是先到大眾澡堂洗去身上的血與汗,之後再到酒館或各自的據點分配報酬。
  除了酒館以外,晚上還在營業的店家,幾乎只剩下妓院。因此,為了有效率地運用時間,冒險者多半會在日出或日落前後離開迷宮。在這種情況下,酒館裡最多人聚集的時段,就屬太陽完全下山之後、或是剛升起之時。
  然而,今天在太陽還沒西沉時,酒館裡的人就多到跟尖峰時段差不多。佐特對面前的肌肉男提出這個浮現在腦海中的疑問。
  「噢,因為啊,在兩天前,有人在地下十樓看到了大王級魔物。因為不知道那頭魔物什麼時候會跑來上面的階層,所以他急急忙忙回到地表通知大家這件事。」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所謂的大王級魔物,就是實力比一般魔物強大的不同層級的存在,說得簡單點,亦即俗稱的魔王級魔物。大概會以每幾年到十幾年的週期,在單一迷宮中現身。
  (大王級魔物,果然還不是能輕鬆對付的存在嗎?)
  來到這個世界後,佐特透過調查明白了一件事──前世的自己在這個世界死亡後,似乎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約莫二十幾年,跟自己現在的年齡差不多的歲月。先不論輪迴轉生這種事是否真的存在,即使經過二十年以上的時間,這個世界的文明仍沒有太大的進步。
  雖然不清楚王都那類的大都市情況,但至少就佐特自身所見,這個城鎮的人使用的武器和藥物,跟二十幾年前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他不知道是這個世界知識傳達的速度太慢,又或者因為有魔法這種方便的東西存在,反而阻礙了文明的發展。
  不過,因為前世的自己活著的時候,也沒有特別感受到文明進步的變化,所以也有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只要花上短短幾十年,現代社會就能夠轉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像這樣的發展速度,或許不適合拿來當成比較基準吧。
  
  而大王級魔物的威脅也依舊存在。人類這種生物,要是沒有槍枝當作武器,別說是野熊或山豬了,能不能撂倒草食性動物,恐怕都很難說。能夠將野生動物劈成兩半、或是赤手空拳打死牠們的人類,就算在這個世界,也幾乎是只存在於幻想中的人物。換成連猛獸都能輕易捏死、力大無窮的大王級魔物,區區人類根本無法以肉身較量。
  像大王級魔物這種超乎常理的存在,能夠單槍匹馬打倒牠們的,只有在頂級實力派冒險者之中,真的強到幾乎不像是人類的極少數戰士或魔法師。
  一般的做法,通常都是做好得犧牲好幾天時間的覺悟後,再以壓倒性的人數追殺大王級魔物、設下無數個陷阱,並以弓箭或魔法等遠距離攻擊慢慢削弱牠的體力。應該說,想討伐大王級魔物的話,一般也只有這種做法。
  順帶一提,以「能獨力打倒大王級魔物」做為判斷基準的話,佐特基本上也是這類強到非人哉的存在之一。不過,想當然耳,他完全不打算前去討伐。
  至於原因,想必也無須多做解釋了吧。
  
  或許是很聊得來吧,在那之後,佐特和眼前的健美冒險者哥茲,開始熱烈討論起小時候吃過哪些難吃的飯菜。因為聊得太亢奮,他們還要求看板娘安端出幾道難吃的餐點,結果被不悅的安罵了一頓。
  接著,吃著難吃飯菜的兩人,一邊天南地北地閒聊,一邊交換迷宮的情報。過去幾乎都是一個人默默吃飯的佐特,在這個世界度過了一段久違的開心時光後,便和哥茲道別,返回了原本的世界。
  
  決定明天要買甜滋滋的烤地瓜來吃之後,聰便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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濑川凌 + 12 工作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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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哥茲的伙伴們~
  
  
  「佐特,我有件事想拜託身為魔法師的你。」
  「我可不借你錢喔。」
  「都說是要拜託身為魔法師的你了吧!不是錢的問題啦!真受不了你……我要拜託你的是那個啦,我的小隊裡面還有一名魔法師對吧?該怎麼說呢,就是……」
  「小安,這是什麼肉啊?我看很便宜才點的,結果味道超微妙。再給我來一份。」
  「聽我說啦。」
  「那你就趕快進入正題啊。」
  
  佐特今天的早餐,是不知道用什麼動物的肉做成的神祕肉排。儘管有兩個巴掌大的充足份量,價錢卻異常便宜,是這道料理的特色。
  上一次造訪酒館時,佐特有發現菜單上多了沒看過的餐點。但因為他那時已經決定要點豆子湯了,所以打算等喝完湯後,如果還吃得下再點。
  然而,一如字面上的名稱,這道徹徹底底的豆子湯,讓他沒辦法加點其他菜色。
  湯裡的料只有豆子。而且每顆豆子都在吸水之後膨脹,因此喝完整碗湯之後,佐特的肚皮撐到完全無法再容納一丁點食物。所以,他只好把神祕肉排留到下次再挑戰。
  
  據說,豆子湯這道料理,純粹是以填飽肚子和攝取營養為目的而設計出來的。為了以身體為資本、卻窮到沒辦法好好吃飯的部分冒險者,這道餐點盡可能將價格壓低,所以幾乎不考慮調味和適口性的問題。
  不過,要持續咀嚼索然無味的豆子,實在是一項考驗。
  佐特原本以為神祕肉排也是差不多的餐點,但出乎他的預料,這道肉排並不難吃。
  然而,也完全稱不上美味,是只能用「微妙」來形容的一種肉。表面煎到微焦的肉排,肉質十分軟嫩,無須太費力咀嚼。
  但令人在意的是,入口之後,隨即能感受到一股獨特的腥味竄進鼻腔,而且也沒什麼肉汁。儘管如此,肉排Q彈的口感,讓第一次嚐到這種滋味的佐特覺得新鮮又耐人尋味。
  在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肉的滋味時,在一旁點了相同菜色的健美壯漢,連刀子都不用,直接以叉子叉起整片肉排大啖,吃相十分豪邁。
  
  前陣子出現大王級魔物的目擊情報後,過了兩個星期的現在,原本攻略困難度就高得很不人道的迷宮,現在危險度更是向上三級跳。因此,除了不要命的傢伙以外,大部分的冒險者都被迫進入自行停業的狀態。
  大王級魔物的討伐任務,已經委託給王都和周邊城鎮招募志願者了。現在,大家都在等待願意參加討伐任務的冒險者前來這個城鎮。在他們抵達後,城裡自願參加討伐的冒險者也會一起加入隊伍。在尚未確認大王級魔物已經被打倒的情況下,大家恐怕都會避免踏入迷宮吧。
  為此,沒有到其他城鎮的迷宮去探索的冒險者,大概都會在酒館打發這段突如其來的空閒時光,或是為了磨練技能而展開修行。有些盤纏不夠的人,則選擇留在城鎮裡到處賺外快。
  而佐特同樣不例外。想著偶爾悠閒度日也不賴的他,從一大早就泡在酒館裡,結果跟前幾天認識的健美肌肉男哥茲巧遇,兩人一起吃飯時,哥茲表示想找他商量一件事。
  根據哥茲的說法,他目前領導的冒險者小隊裡有一名魔法師,但對方當上冒險者的資歷還很淺,再加上哥茲和其他同伴都不是魔法師,不知道身為冒險者的魔法師該負責什麼樣的工作,所以想找佐特給點建議。
  換作是平常的話,可以透過去迷宮探索、或是到城鎮外頭跟野生魔物戰鬥的方式,來累積自身的經驗;但因為現在是無法踏進迷宮的狀態,而城鎮周邊的魔物,也早就被修行中的其他冒險者消滅得一乾二淨了。為此,哥茲原本已經做好就算會吃老本,也要遠行一趟的打算,但在想起佐特這號人物後,他懷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懇請佐特賜教。
  
  「無可奉告。」
  「你也回答得太快了吧。」
  「學著點啊。好了,不鬧了。實際上,我是真的無可奉告。畢竟我還有其他本業,冒險者只是我的副業,所以我每七天才會去迷宮探索一次。」
  「能夠單槍匹馬往返迷宮的人,本業到底是什麼,實在很令人在意啊。雖然這種事也勉強不來,不過,之後要是遇到你剛好有空的時間,能拜託你給點簡單的建議嗎?」
  「那倒無妨,不過,魔法師可以分成很多不同的類型呢。依據身為魔法師的實力、能使用何種魔法等不同條件,可能會導出完全相反的戰鬥方式。實力的話,我得親眼看過那傢伙才能明白。而且,倘若戰鬥方式不同,即使同樣都是魔法師,我的意見可能也無法讓對方做為參考。如果這樣也無所謂的話,看到我閒著沒事的時候,你可以儘管來問。」
  當然,你如果要給謝禮,我也會收。佐特又補上這麼一句。
  
  在這個世界,魔法師占的人口比例相當低。
  雖然具體的數據不得而知,但連已經以冒險者的身分闖蕩很長一段時間的資深冒險者哥茲,都沒什麼機會好好了解魔法師這種職業,其罕見程度可見一斑。
  除非加入集結了大批魔法師國軍的魔法兵科、或是前往被稱為魔法師大本營的魔法都市亞林,否則,恐怕很難親眼目睹魔法師戰鬥的模樣。
  一般老百姓很少有機會接觸到軍隊。而魔法都市亞林雖然是個確實存在的城市,但因為城裡的魔法師幾乎全都將研究魔法當作最優先任務,別說是戰鬥了,他們甚至很少離開城內,跟其他都市也幾乎沒有交流。因此,仍有人相信亞林只是一個傳說中的虛幻城市。
  「啊~那麼,如果你接下來沒事,能馬上跟她見個面嗎?我們的據點離這裡挺近的啦。見過面之後,你再幫忙判斷一下吧。」
  對佐特來說,這也是能見識一下這個時代的一般魔法師能力的好機會,而且,不能去迷宮探索讓他閒到發慌,所以佐特原本還打算製作幾個魔法道具拿去賣錢。總之,他沒有理由拒絕。
  不過──
  「等我把加點的滋味微妙的神祕肉排吃完再說吧。」
  不然很浪費呢。
  
  
  之後,佐特跟著哥茲,前往他和小隊同伴平常生活的據點時,映入眼簾的不是旅館,而是住在公寓裡的聰絕對無法用薪水買下的一間巨大宅邸。
  建築物本身的設計不算豪華,但看起來寬敞到能夠輕鬆容納十人以上的人數在裡頭過夜。這樣的宅邸入口,站著一名看似哥茲同伴、同樣有著一身健美肌肉的獸人。
  雖然肌肉量不如哥茲,但鍛鍊到極限的獸人特有的柔軟肌肉、以及他壯碩的體格,讓這名獸人散發出不輸給哥茲的強悍氣質。
  哥茲有著將近兩公尺的身高、以及連職業美式足球選手都肅然起敬的結實肌肉。不過,這名犬人族比哥茲還要再高出一個頭。
  「嗨,卡蘭。你在這種地方幹嘛?啊,這傢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魔法師佐特。米菈現在人在哪裡?」
  「……在後院。泥太慢了,哥茲。」
  「抱歉啦,吃飯吃著吃著,我就壓根忘了這件事。佐特,他是我隊裡的主要戰力卡蘭。雖然沉默寡言,但是個不錯的傢伙喔。」
  「……窩是卡蘭。」
  「我是佐特。身邊有個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人,你一定很辛苦吧。」
  「習慣惹。」
  因為頭部完全是野獸的模樣,卡蘭的聲帶和舌頭都跟人類的不同,所以說起話來有一種獨特的腔調。不過,不只是他,幾乎所有的獸人都是如此。
  卡蘭不太擅長說人類的語言,所以如果沒必要,就不會開口說話。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
  
  順帶一提,佐特的身高大約落在一百七十公分再多一些,因此,跟這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感覺體型差異就像成年人跟孩童一樣。
  此外,哥茲一臉剽悍的表情、再加上健壯的體格,以及卡蘭滿布濃密黑色獸毛的巨軀,看在旁人眼中,佐特彷彿成了被他們恐嚇勒索一般的弱勢存在。三人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會變成相當危險的光景。
  「是說,你果然一開始就有這麼做的打算吧?什麼『如果你接下來沒事』啊。要是我回答我有事,你打算怎麼辦?」
  「嗚哈哈。哎呀,可是,你確實很閒對吧?」
  三人一邊像這樣互相調侃,一邊朝後院走去。
  
  ◆ ◆ ◆
  
  「我叫做米菈。不好意思,讓你百忙之中抽空過來。懇請你多多指教。」
  「……啊~嗯,我是佐特。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在哥茲和卡蘭的帶領下,來到後院的佐特,看到一個穿著長袍的人坐在地上冥想。對方身上的長袍跟他的很相似,都是能遮住臉部的設計。
  或許是察覺到有人靠近了吧,這名人物抬起頭站了起來,舉止看起來對佐特這名陌生人有點警戒。
  因為那真的是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稍微感到不解的佐特,最後選擇忽略。
  待哥茲向對方介紹佐特就是自己之前提過的那名魔法師之後,那個人似乎放下了戒心,開始向佐特做自我介紹,而佐特也同樣回以簡單的自我介紹。
  對方一開始起身時,因為身高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所以佐特還以為這名魔法師是男性;但聽到對方的聲音後,感到一陣狐疑,看到對方的面孔,明白她是一名女性的瞬間,佐特吃驚得瞪大雙眼。
  幸好他將頭上的連帽拉得很低,所以沒讓對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變化。不過,對佐特來說,這感覺就像自己不注意時,被人趁機潑了一桶冷水那樣。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最讓佐特感到訝異的這名人物,除了高挑的身材以外,還有著英姿煥發的表情、一頭銀髮以及冷靜知性的氣質。無論是誰看到,都會說她是一位美人,倘若女扮男裝,想必也會相當受女性歡迎吧。
  不過,讓佐特吃驚的不是這些,而是因為他認得這張臉。
  不,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他認識長相跟這張臉十分相似的人。
  
  那個長相跟這張臉十分相似的人,名字叫做里拉•拉萊亞。
  
  名字帶姓氏的她,是一名貴族出身的魔法師。她的頭髮比眼前這名叫做米菈的女性更長,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質,也比較世故圓滑一些。而且,在二十多年以前,她就已經在魔法都市亞林研究以衰老和疾病為主的課題,同時還是相當擅長水系魔法的魔法師。
  在亞林的魔法師之中,她以瘋狂研究者聞名,因為研究的內容,就連亞林以外的部分地區的掌權者,都對里拉的存在有所耳聞。
  印象中,專攻衰老研究的里拉,一直維持著年輕貌美的模樣,是一名實際年齡不詳、不好對付的角色。
  不過,不同於這樣的外貌和性格,和里拉親近的人,都會以拉拉萊這種可愛的暱稱呼喚她。而被指謫這一點時,她也會表現出有些羞澀的反應。
  雖然前世的自己並沒有跟里拉特別親近,不過,倒是曾經賣過她一些做研究需要的貴重素材,或是為了採集樣本,以傳送魔法帶她在大陸上四處移動過幾次。
  至今,佐特仍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研究衰老和疾病。
  是基於不想老去、希望能永遠年輕美麗的全世界女性共通的夢想嗎?抑或有其他理由?儘管自己的前世,跟里拉只是連這種事都搞不清楚的關係,但在前世的自己死後,她又變得怎麼樣了,讓佐特有些在意。
  里拉是死、是活,眼前這名女性是否就是她?倘若在那之後的研究進行得順利,就算她學會一兩種返老還童的魔法,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說不定還有可能乾脆讓人生歸零、一切重新來過。
  
  總之,稍微探聽一下情報好了──佐特這麼想著,於是詢問米菈擅長哪一種魔法。
  「我的魔法是向家母學來的。與其說擅長,應該說我會施展的魔法,就只有家母指導過的水系魔法,以及簡單的回復和強化魔法。」
  米菈以透露出知性氣息、略微沙啞卻又清澈的嗓音這麼回答。
  據她表示,約莫一年前,她的母親在像是睡著的狀態下突然辭世了。
  那時,雖然發生了一點騷動,之後自己總算是順利展開了以冒險者為目標的生涯。
  儘管已經可以確定米菈就是里拉•拉萊亞的女兒,佐特卻沒有完全放棄米菈=里拉的假設。畢竟,里拉就是這種不管做出什麼事蹟,都不會讓人意外的魔法師。
  不過,眼前這名女性,跟那位老謀深算的瘋狂研究者,兩者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讓佐特無法認定她們就是同一人。
  應該說,他不想這麼認定。
  (雖說每個女人都是女演員,但這應該不至於是同一個人吧……不是吧?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我以後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就這樣,縱然有一半是佐特自身的期望,但他決定暫時相信眼前這名女性是里拉的女兒。
  
  (是說,那傢伙有結婚啊?比起她已經死了、或是有一個女兒,這件事更讓我驚訝啊。她的對象是哪來的勇者啊?太強了吧。)
  
  既然看到了令人懷念的面孔,也差不多該來認真給點建議了──即使這麼想,但在這之前,佐特還有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妳為什麼會這麼著急地想學習魔法師在迷宮裡的戰鬥方式?就算是對戰鬥徹頭徹尾的外行人,一般來說,也不會找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指導自己才對。更何況,大王級魔物現在還在迷宮裡遊走,所以也無法前去探索。這樣的話,再怎麼著急,恐怕也沒有意義吧?」
  
  沒錯。一般情況下,將不熟悉戰鬥的人編入隊伍裡之後,應該會先在迷宮的淺層逗留一陣子,讓對方慢慢習慣迷宮的感覺;跟魔物戰鬥時,也會選擇較弱的魔物為對象,透過反覆戰鬥的方式來累積經驗。這才是符合常理的做法。
  畢竟,這跟電玩遊戲不同,沒有升級、沒有技能點數,也沒有狀態列這種東西。
  除了得靠自己的身體記住一切以外,因為人類的體能基本上壓倒性地不如魔物,所以,在迷宮裡頭,團隊合作是最重要的武器。為此,冒險者不能太頻繁地變換隊伍裡的面孔。
  
  因為攸關自己的性命安危,每支隊伍挑選成員的條件都會比較嚴格。面對成為同隊伙伴的冒險者,必須以長遠的眼光好好栽培對方,慢慢讓彼此建立起堅定的信賴關係。
  在迷宮這種隨時都有可能被魔物襲擊、幾乎沒有半個地方能放心喘口氣的空間裡,若是少了就某方面而言最不可靠的這個「信賴」,人們就會輕易被擊潰,然後死去。
  至於這次的情況,如果只是尋求同為魔法師的冒險者的建言,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不過,現在的對象是前幾天才認識的、一同大啖難吃餐點的「飯友」,而且還是在一起用餐的當天提出這樣的委託。這樣一來,大概能猜到他們有什麼必須著急的理由。
  針對這一點提問之後──
  米菈的臉色一沉,卡蘭嘆了口氣,哥茲則是拋出這樣的一句話。
  
  「因為~我們打算去會會那頭大王級魔物啊。」
  
  那還真是辛苦了──如果只是這樣,佐特倒還能以不關己事的態度看待;但哥茲之後補上的這句話,讓他瞬間啞然。
  
  「──明天就去。」
  
  「你是吃早上的神祕肉排吃到食物中毒了嗎?最後,你比我還多點了兩盤嘛?」
  儘管很懷疑哥茲是不是認真的,但他說話的感覺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總之,佐特打算先跟他問清楚詳細情況。
  「是說,你早上不是還說沒辦法踏進迷宮,就算會吃老本也要遠行一趟之類的嗎?這些都只是隨便說說嗎?」
  「我可沒說謊喔。大王級魔物現身的情報,是在你上上次過來的時候,所以是十四天以前。然後呢,這附近的魔物被狩獵殆盡,大概是六天前開始的事。我在隔天決定遠行的計畫,之後,加上兩天的準備和休息,就過了三天。可是呢~已經準備要出發的時候,突然有人找我們加入大王級魔物的討伐部隊啦。你看,我沒有在說謊吧?」
  「吵死了。」
  看到哥茲一臉神氣地依序豎起手指說明,佐特以冷冰冰的態度回應。
  

  
  因為哥茲無法溝通,佐特轉而向看起來比較聰明伶俐的米菈、以及感覺常識比較接近一般人的卡蘭尋求補充說明。據說,前來討伐大王級魔物的冒險者,幾乎在三天前都已經全數到齊了,總人數卻遠比想像得來得少。若是現在再額外對其他都市招募冒險者,會導致迷宮素材的交易流通再次延後,進而對商業公會、或是以城鎮冒險者為客群的多數店家造成影響。因此,有必要盡快解決這樣的問題。
  基於這樣的理由,公會針對目前待在這座迷宮城市阿爾巴裡頭、同時實力高強的冒險者,尋找尚未表態參加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隊伍,以委託的方式請他們加入。
  而哥茲的隊伍,正是被相中的冒險者小隊之一。
  
  「回絕他們不就好了嗎?」
  「我們沒辦法這麼做。因為……」
  從這棟坐擁寬敞庭院的宅邸,大概也看得出來,在阿爾巴小鎮,哥茲的隊伍擁有數一數二的財力、以及和財力相符的實力。
  擁有這般實力的他們,只要做齊相關準備,成員們各自的身體狀況也維持在最理想的狀態,甚至連潛入地下三十層都不是問題。
  而且,這還是哥茲小隊在米菈加入之前就備有的實力。今後,若是米菈繼續累積經驗,充分發揮她身為魔法師的實力的話,一行人總有一天能抵達目前已知的探索範圍的最底層。而要繼續往下,或許也不是痴人說夢。
  
  雖然冒險者公會的委託並沒有強制力,但因為每個冒險者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公會關照,再加上公會鮮少主動提出委託,所以,雙方也在不知不覺中達成了「若沒有太嚴重的理由,就不會拒絕」的共識。
  再說,若是聲名遠播的哥茲小隊拒絕了冒險者公會的委託,這將會成為史無前例的事情。這樣一來,可能會影響其他接到公會委託的隊伍,讓他們同樣拒絕。
  這次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參與人數原本就不夠充足。對公會來說,前述的狀況,是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事態。
  而且,倘若「這個城鎮出現了拒絕冒險者公會委託的隊伍」這樣的情報,流傳到其他迷宮都市的話,之後要是再遇到類似這次的重大問題,公會對冒險者提出委託時,有可能會被對方以「有先例存在」的理由而拒絕。
  
  站在冒險者公會的立場,為了避免這些事情發生,他們這次或許會對拒絕委託的隊伍做出懲處之類的處置。
  若是因為拒絕委託,而變成被冒險者公會視為萬惡根源的先例,哥茲一行人是否還能像以前那樣自由探索迷宮,恐怕很難說。所以,他們無法拒絕這次的委託。
  
  另外,想把米菈單獨留下,只讓其他人參與討伐任務,也有點困難。
  只要是會使用魔法的人,就算生得弱不禁風,在不同情況下,也有可能比身經百戰的強壯戰士更有用處。
  這次,大家期待米菈的地方,不是能夠收拾掉大王級魔物的戰鬥力,而是透過遠距離攻擊來巧妙牽制魔物,以及後援工作等只有魔法師做得到的事。
  因為是為數甚少的魔法師,米菈受到了和哥茲等人同等、甚至是超過他們的注目和期待。
  「就是這麼一回事。」
  「吵死了。」
  哥茲把這些交給米菈和卡蘭說明,只負責在最後一臉得意地道出結語。這樣的他讓佐特倍感煩躁,所以回應也粗魯了些。
  
  倘若這支隊伍沒沒無聞、或者是單人隊伍的話,情況或許又會有所不同吧。實際上,過去也確實有過幾次拒絕公會委託的先例。這或許可說是成名的代價吧。
  「哦~變得太有名果然沒半點好處呢。幸好我總是獨來獨往。不過,我也是魔法師,卻沒人來委託我耶?」
  「那是因為你老是不見蹤影吧。再說,踏入迷宮、設下陷阱、發現大王級魔物、打倒牠然後離開迷宮,這一連串行程,估計至少也要花五天以上的時間。要是有人叫你去,你會去嗎?」
  「我怎麼可能去啊。」
  「……公會或許也明白這一點唄。」
  「基於我們個人的理由提出這種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也不想變成會連累大家的存在,所以,雖然只有短短一段時間,還請你多多指教。」
  老實說,佐特開始覺得有點麻煩了。因為聽到哥茲說要請他品嚐罕見的食物,佐特沒能抵抗這樣的誘惑,想說反正也只幫忙一天,結果就輕而易舉地上鉤了。
  
  ◆ ◆ ◆
  
  跟哥茲等人交換了一下彼此探索迷宮的經驗談後,佐特就個人所了解的知識,將米菈的能力範圍列入考量後,建議她遇到相同的情況、狀態時,該以一名魔法師的身分做些什麼,才會對同伴有幫助。同時,佐特也明白了幾件事。
  首先,哥茲一行人遠比佐特所想像的更擅長探索迷宮。
  
  不是很強、也不是很厲害,而是「擅長探索」。
  關於這點,從他們跟魔物戰鬥的方式、休息的方式、逃跑、紮營、打理三餐和排泄等各個方面,都可以感覺出來。想長時間深入探索迷宮,光有強大的實力是不夠的──他們宛如老練戰將的戰鬥方式,徹底證明了這一點。儘管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從這些小細節可以明白,這群人長年深入探索迷宮,還能夠保住一條性命至今,的確很有兩下子。
  其次,則是米菈擁有相當優秀的理解力和實力。
  在大王級魔物出現前,她似乎就曾在靠近入口的階層和魔物交戰過幾次了。透過這少許幾次的戰鬥,米菈幾乎已經徹底理解魔法師在迷宮戰鬥中的定位。
  要是大王級魔物沒出現,她現在或許也沒必要在這裡聽佐特傳授魔法師的戰鬥知識了吧。
  此外,遺傳自母親……或說是徹底受到母親影響的她,能夠施展的回復魔法和強化魔法,都是相當有幫助的東西。
  
  在探索迷宮時,如何減輕身上的重量、讓自己的行動更輕快,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此,能夠攜帶的醫藥品有限,受傷也是一個大問題。就算只是小傷口,如果遭受細菌感染,就會化膿,或是因為疼痛而無法成眠,導致精神渙散等等,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不少。
  而且,強化魔法也並非只能在戰鬥中使用。例如,探索結束後,準備將在迷宮裡打倒的獵物、貴重素材等沉重的行李扛回去時,倘若在這時使用強化魔法,就算肉體已經疲憊不堪,也能夠輕鬆把行李運回地表上。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在回程路上被魔物突襲,也比較不會露出破綻。
  
  真要說的話,關於戰鬥方面的知識,佐特其實沒有什麼好教的。所以,他傳授給米菈的知識,主要都是像這種能在戰鬥以外的場合幫上忙,而且還是會魔法的人也很難察覺到的運用方式。
  不過,比起米菈本人,反而是哥茲和卡蘭對這些知識更感興趣。
  根據他們從過去漫長的冒險者生活中學到的經驗,倘若米菈真的能實踐佐特說的這些方法,他們的探索行動就會輕鬆不少。這兩人想必也明白,行動能夠變輕鬆的話,便意味著自己的死亡率也會降低吧。
  哥茲露出一臉「再多告訴我一些!」這副深感興趣的表情,就連卡蘭也陷入沉思,同時露出和他的壯碩身軀格格不入的深思熟慮的表情。
  不,應該說卡蘭原本就很沉默寡言,所以臉部肌肉基本上不會有什麼變化。而且佐特也無法判斷狗的表情。
  
  米菈也相當認真地傾聽佐特的說明。她微微將上半身往前傾,積極向佐特請教諸如「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我會這種魔法,但想知道還有什麼情況可以運用它」等問題。
  為了確認米菈的水系魔法能否在實際戰鬥中派上用場,佐特要她在不會影響到明天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程度下,稍微施展給他看。結論是沒有問題。
  原本是一對一的魔法講座,最後感覺演變成四個人一起研究該怎麼利用魔法,讓迷宮探索變得更方便的討論會。不過,在中午過後,哥茲其他的小隊同伴,將明天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會使用的大型生物用武器和陷阱準備完畢後,便返回這座宅邸,討論會也因此暫時告一個段落。
  「度過了一段比想像中更有意義的時光呢。先休息一下吧,我來替你介紹其他伙伴。」
  
  加上新人米菈,哥茲小隊一共有六人。今天有一半留在宅邸裡看家,另一半則是負責外出採買。
  只是,原本應該負責看家的哥茲,在表示他要去找認識的魔法師過來後,就這樣外出了兩小時以上。
  
  「嗨,你就是哥茲之前認識的那位魔法師嗎?初次見面,我是賽斯。我很想跟魔法師打好關係呢,希望以後我們能建立起一段融洽的關係。」
  或許為這支隊伍耗費了不少心力吧,儘管看起來還相當年輕,這名感覺男人味十足的型男,蓄著摻雜了不少白髮的一頭灰髮。
  「啊?怎麼,我好像在公會酒館裡看過你好幾次耶。我是艾拉,多指教啊。」
  接著,是每次出現在酒館裡時,一定都在暢飲大量的酒,天生金髮、活像個不良少女,讓人覺得有些可惜的美女。
  「我是雅格。對不起喲~你好像一直被我們家的傻瓜牽著鼻子走?」
  以及有著魔族特有的紅眼白髮、褐色肌膚,足以跟哥茲匹敵的身高,跟獸人族又有些不同的結實肌肉,不知為何用女性語氣說話的一名健美男性(?)。
  
  佐特跟這三人做過自我介紹後,哥茲表示既然人都到齊了,乾脆來吃中餐好了,而米菈等人也欣然同意。要佐特好好期待後,哥茲猛拍了他的背幾下,然後領著他進入宅邸。
  看到哥茲沒有忘記要請自己享用珍稀美食的約定,佐特感到有些放心,因此,他忍著背後傳來的痛楚,沉默地跟上哥茲的腳步。
  
  
  「房間好寬敞、天花板好高、桌子好大。你確實睡的床比我家的軟,住的房子比我家豪華呢。」
  「我說你啊,明明也賺了不少錢,卻都不拿出來用,這樣沒有意義吧?我可是為了過奢侈的日子,才努力賺錢。是說,感覺能力很優秀的你,到底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我每天都在面積不到你房間一半的屋子裡生活喔。」
  「你幹嘛過那樣的日子啦。你應該賺了很多錢才對啊。你都把錢用在哪了?」
  「我把總財產的一半寄放在商人公會、四分之一由自己保管,剩下的四分之一,則是拿去投資罕見的魔道具或貴金屬,透過這樣的方式存錢。」
  「存錢啊……真是不錯的字眼。我也最喜歡存錢了。存錢是很重要的事呢。」
  「不,把它用掉啦。錢不就是拿來用的東西嗎?」
  哥茲的意見雖然中肯到完全無法反駁,但佐特也有無法這麼做的理由。
  
  就算想把在這個世界取得的東西,拿回去日本變賣換錢,但能變賣的素材,也僅限於黃金或是其他種類的貴金屬。而且,要是一口氣大量變賣,來源一定會遭到質疑;就算每次變賣的量很少,但次數一多,也同樣會被懷疑。
  如果有這方面的人脈,倒還是另一回事,但聰當然沒有。身為一個外行人,不管他怎麼想辦法都行不通。
  不過,畢竟這份副業的目的,是在賺取老年生活的存款,或是發生緊急狀況時的緊急救難金,就像是多賺一筆零用錢的感覺。所以,在經濟狀況沒有出現什麼緊迫問題的現在,聰不需要勉強自己賺錢。基本上沒有任何興趣或嗜好的他,沒有勉強花錢的必要,也沒有東西可以讓他花錢。
  真要說的話,光是他至今賺來的外快,總金額就已經相當可觀了。佐特甚至打算以後去迷宮探索時,要把目標設定得更低一些。
  而且,他沒怎麼思考過「在這個世界過奢侈生活」的想法。
  哥茲提出一起吃飯的邀約時,如果是用「我請你吃一頓好料」這種說法,佐特或許就不會愣頭愣腦地跟著他走了吧。
  回到日本之後,隨時都能吃到美味的食物。而且,比起追求豪華,聰更重視方便性,因此,他對奢侈的事物不太有興趣。
  他會在這個世界用餐,純粹是因為想要懷念一下上輩子吃過的菜色,而這些菜色又剛好都很難吃罷了。絕對不是因為佐特偏愛難吃的料理。
  而且,因為他最近幾乎已經把想吃的菜色都嚐過一輪了,之後,佐特打算以只能在這個世界品嚐到的魔物肉或蔬菜,做為主要的用餐選擇。
  
  不過,因為他沒辦法說出這些理由,所以只是附和賽斯的意見敷衍帶過。
  這麼閒聊的時候,令他期待的罕見餐點似乎也做好了。艾拉和雅格端著幾個盤子走了過來。
  艾拉被譽為讓人敬畏三分的酒館霸主,外表看起來又像是不良少女。看到這樣的她穿上可愛圍裙的模樣,佐特除了真心覺得不適合以外,也湧現了「或許正因為她像個不良少女,所以更要打扮成這樣吧」的感想。
  
  「是肉排?」
  雖然內心想著「又是這個啊」,但佐特以踏入日本職場後鍛鍊出來的撲克臉,巧妙隱藏了這樣的想法,然後詢問哥茲這種肉排的肉是否很罕見的問題。
  「不,跟你早上吃的是同一種肉喔。」
  結果得到了這樣的答案。這種時候,無法大發雷霆然後掉頭就走的日本人天性,實在令人哀傷。
  總之,佐特先在桌前坐下,然後對哥茲投以「給我說明清楚」的視線。
  「這是在這個城鎮周遭大量棲息的一種魔物的肉。吃起來不到難以下嚥的程度,但也沒有特別美味。不過,因為數量很多,店家都會以低廉價格提供給缺錢而無法吃昂貴肉品的新手冒險者。要是不吃肉,就沒有力氣嘛。」
  哥茲又說,雖然這種魔物最近幾乎被狩獵殆盡了,但數量應該很快又會增加回來。
  
  聽到這裡,佐特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因為他前世也聽說過類似的事情。剛當上冒險者,經驗和實力都還不足的時候,去狩獵一些自己也能夠打倒的弱小魔物,再把這些魔物的核心或肉變賣掉,一點一滴地賺錢,幾乎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雖然算不上是冒險者,但佐特本人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也就是說,在這個城鎮,眼前的神祕肉排,便是出自這種弱小魔物的身上。撇開「魔物的數量多到能做成價格低廉的餐點提供」這點不談的話,是很簡單的事情。
  不過,這跟罕見完全扯不上關係。佐特再次對哥茲投以「你這番話根本算不上是說明」的視線,結果後者笑著表示「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於是,佐特再次望向眼前的肉排後,發現它的色澤和香氣,跟自己今天早上吃的那份完全不同。
  總之,打算先嚐一口的他,以刀子切開一如往常的柔軟、沒有肉筋而能夠輕鬆下刀的肉排。
  佐特將肉塊放入口中咀嚼了幾下。或許是有用藥草去除腥味了吧,吃起來完全沒有之前那種獨特的草味。煎得焦香酥脆的表面,飄散出肉類誘人的氣味,還有胡椒以及其他數種香料帶來的香氣。最重要的是,那入口即化的柔軟,讓佐特相當驚豔。
  
  之前說它是神祕的肉、滋味很微妙什麼的,真是太失禮了。這塊肉排美味到讓佐特忍不住在內心這麼賠罪。同一種肉,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異嗎──他這麼想著而抬起頭,發現哥茲正以一臉惡作劇成功的表情望著他。
  儘管有種輸得心服口服的感覺,但看著眼前這張得意忘形的臉,佐特實在無法坦率認輸,不禁在內心虛張聲勢地咕噥「這道菜又不是你做的」。
  
  「這道菜讓我費了好大的工夫呢~因為哥茲說『如果能把便宜的肉變成美味的肉,就可以吃一堆美味的肉了』。在研究該怎麼讓這種肉變好吃的時候,人家好幾次都想跟他說『你直接去買美味的肉就好了呀』,可是,看到他那張『怎麼,你做不到啊』的臉,就讓我不想認輸呢。現在,那段時光成了很美好的回憶喲。」
  有著高大身軀、經過鍛鍊的肌肉線條,以及魄力十足外表的雅格,道出這番發言的時候,透露出像是努力滿足任性孩子的要求的無奈,卻又有幾分開心的感覺。
  看著讓人莫名感覺到母性的雅格,佐特湧現了「這個人應該也很辛苦吧」的感想,然後詢問一直讓他很在意的問題。
  「到頭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的肉?」
  「噢,是差不多這麼大隻的毛蟲。如果放任牠們隨便生長,就會長成成蟲,所以得定期狩獵一些數量才行呢。」
  「咦,真的假的啊……算了,再給我一份。」
  
  
  
  
  第三章 ~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
  
  
  「喔,佐藤,你今天帶便當啊?真罕見耶。」
  「是的。因為我對下廚這件事湧現了一些想法。」
  「哦~?不過,自炊比較省錢,這樣也不錯啊。」
  「就是說啊。對了,前輩……」
  「幹嘛?」
  「你覺得毛蟲能吃嗎?」
  「……我都不知道你窮困潦倒到這種地步耶。」
  「不,並不是這樣。不過,如果你可憐我的話,我就不客氣地讓你請一頓嘍,前輩。」
  「沒有要請你啦。」
  
  在聰像這樣和他人悠哉對話,過著安穩日常的同時,哥茲一行人的狀況則是完全相反。為了討伐大王級魔物而潛入迷宮的他們,準備開始宛如置身地獄的作戰。
  
  
  ……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是葛拉爾他們的聲音。看來,他們已經順利把魔物誘導到計畫中的地點了。要開始嘍。」
  「是嗎,那麼……你們給我聽好啦!在本隊打倒大王級魔物之前,負責掃蕩周邊的其他魔物就是我們的工作!要是我們搞砸了,你們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知道的話,就給我鼓起幹勁!」
  聽到哥茲以和他的外貌相符、粗野而響亮的聲音鼓舞士氣,其他冒險者們也以不輸給他的宏亮嗓音回應,然後各自散開,前往在事前分配好的定點待命。
  
  在這次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中,討伐部隊分成了幾支負責不同工作的小隊。
  首先,是鎖定大王級魔物所在的地點後,為了爭取其他冒險者設置陷阱的時間,將魔物往其他方向誘導,或是在一定距離外持續監視牠的偵察部隊;以及在這段期間內,為了盡可能讓戰況對己方有利,而努力設置陷阱的作業部隊。
  此外,還有負責守護眾多冒險者的糧食和補給品,並確保安全的睡眠空間,讓大家能在充分休養後恢復體力的補給部隊。
  其中,又以偵察部隊的工作內容格外危險。因此,隸屬於這支部隊的,幾乎都是基本上體力比人類充沛、體能也較為優秀的獸人。
  迷宮內部十分昏暗,很難看清楚遠處。因此,獸人部隊之中,又以在黑夜中視力也相當優秀的貓族、以及即使距離較遠,也能透過嚎叫聲,來進行某種程度的情報交換的狼族和犬族為多。
  此外,就是一些動作敏捷、或是聽力敏銳的獸人,以及少部分屬於例外的人類。因為偵察部隊的責任重大又危險,成功討伐大王級魔物後,他們可以從公會那裡領到額外的一筆報酬。
  正式跟大王級魔物交戰時,整支部隊會再重新編整成兩支隊伍──跟大王級魔物戰鬥的本隊,以及負責清除一旁的魔物,避免牠們亂入主戰場的備援部隊。
  考量到備援部隊的士氣會比較低迷,這支分隊的成員,除了接受公會委託的部隊以外,多半是自願參加討伐任務的冒險者裡經驗較淺、實力較弱的人。
  
  於是,本隊和大王級魔物的戰鬥終於開始。
  「要過來了!弓箭準備!」
  「這邊!繼續進行誘導!」
  
  「噗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出現在迷宮裡頭的大王級魔物,有著近似山豬的外型。
  不過,絕不可因為這樣就小看牠。畢竟是被稱為大王級魔物的存在,跟普通的山豬相較之下,牠的軀體可說是巨大到不像話。
  牠的體型高大到能夠輕鬆俯瞰身高超過兩公尺的獸人。若以現代化的產物來比喻,說是跟十噸重貨車差不多大小的體型,應該就很好想像了。
  而承受著巨大身軀驚人重量的四隻腳,則是異常粗壯。尖銳而巨大的獠牙,也不只兩根而已。
  以弓箭進行的遠距離攻擊,全都被牠體表的剛毛給擋了下來,沒能刺進皮膚。就連魔法師的火系或風系魔法的支援攻擊,似乎也對牠起不了作用。
  就算能突破剛毛形成的盔甲,裡頭還有厚厚的皮膚、脂肪、肌肉壁和堅硬的骨骼。想對這種大王級魔物造成傷害,可說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這樣的巨大身軀和防禦力,再加上山豬的行動爆發力,就成了恐怕無人能夠阻擋的、擁有生命力的重裝戰車。
  
  「可惡!別都擠在同一個地方!絕對不要站在牠的正前方!要是被牠當成目標,沒人救得了你!不想死的話,就繼續給我跑喔喔喔喔喔喔!」
  「該死,竟然連靠近牠都沒辦法嗎!距離下一個定點還有多遠!」
  「咕嚕嚕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噫噫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王級魔物視冒險者們精心打造的陷阱為無物,以自己的巨大身軀接二連三擊垮部隊成員的光景,可說是在眼前活生生上演的真實惡夢。
  獸人們一邊發出低吼,一邊以自身優異的體能,持續用打帶跑的方式展開攻擊。然而,他們的攻擊究竟有沒有奏效,恐怕很難說。
  遭到大王級魔物衝撞的人,就像被攔腰折斷的小樹枝那樣,因為全身的骨頭被撞個粉碎而當場死亡。被牠的腳踢到的人,則是內臟當場破裂,然後在痛苦哀嚎的下個瞬間,被牠巨大的蹄子踩死。
  
  他們絕對沒有小看大王級魔物。
  事前準備也沒有絲毫怠慢。
  根據偵察部隊提供的情報,眾人很清楚這次的大王級魔物,是特別不好對付的個體。也把陷阱換成更強力的種類,確實規劃了相對應的作戰方針。
  只是,大王級魔物是遠超過他們想像的一頭怪物。純粹是這樣罷了。
  
  「好像有什麼朝這裡過來了?」
  「過來了呢。」
  「過來了耶。」
  「哈!王都那些傢伙,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結果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嘛。」
  「比起這個,牠為什麼偏偏要朝這裡過來啦,真受不了。唉……遇到這種情況的話,應該是由第四隊跟第五隊一邊迎擊、一邊往外側移動吧?卡蘭,拜託你嘍。」
  「嗯,窩知道。」
  卡蘭以能夠廣範圍傳達的嚎叫聲,通知其他人作戰計畫變更。隔了幾秒後,聽到嚎叫聲的其他部隊犬人和狼人,紛紛以意味著「了解」的嚎叫聲回應他。
  「那邊應該沒問題惹。另一頭的備援部隊似乎也還沒有人喪命。」
  「很好~那麼,我們就努力賺錢到不會送命的程度吧!」
  
  時間流逝。
  
  「嘖,感覺每況愈下啊。愈是花時間應戰,情況對我們愈是不利。沒辦法了,既然不能逃掉,就來賭一把吧。卡蘭!雅格!要上嘍!」
  備援部隊和本隊一起應戰大王級魔物後,過了片刻。
  專注於戰鬥的同時,持續冷靜地觀察周遭狀況的哥茲,判斷再這樣下去的話,包含自己一行人在內的部隊全滅,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於是,他決定趁大家都還有餘力的時候,試著放手一搏。
  「賽斯!艾拉!你們懂吧!米菈!麻煩妳施展強化魔法!」
  「是!」
  米菈以外的成員,都已經和哥茲組隊很長一段時間了。因為這樣,他們隨即明白了哥茲的意圖,連出聲回應都免了,便直接採取行動。而米菈也大概能從哥茲的性格,判斷出他打算做的事情,所以卯足全力施展出強化魔法。
  
  「很~好、很~好、很~好。那麼,大伙兒,要上啦──突擊──────────────────────!」
  「果然。」
  
  哥茲亢奮不已地衝出去,卡蘭跟雅格緊跟在後。賽斯跟艾拉則是為了轉移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力,從反方向刻意對牠進行明目張膽的攻擊。
  在大王級魔物朝賽斯跟艾拉轉身的瞬間,隱藏氣息從背後靠近牠的哥茲一行人,一口氣跳上牠的後頸。
  為了將這三人甩下來,大王級魔物停下腳步,開始激烈地甩頭暴動。但哥茲等人憑藉著經過強化的腕力和握力,緊緊抓著魔物的剛毛不放,死賴在牠身上。接著,賽斯和艾拉也同樣跳到魔物身上。
  
  「米菈啊啊!就是現在!」
  
  儘管米菈能夠巧妙地操縱魔法,但她無法施展出足以貫穿這頭大王級魔物身上渾然天成的厚重鎧甲的強力魔法攻擊。
  不過,根據佐特前幾天給她的建議,生物在自己的呼吸被打亂時,似乎會突然變得手足無措。
  只要好好利用這樣的生物特性,就算魔法的威力不夠強大,也可以輕易打倒目標。
  同時,米菈也請佐特指導了這種魔法的施展方式。
  「我要開始了。」
  米菈的上方,飄浮著許多她從剛才持續用魔法打造出來的巨大水球。
  在她揮下手之後,大量水球宛如蟒蛇那樣迅速地蜿蜒前進,朝被哥茲等人的身體遮蔽視線,為了甩掉他們而不停掙扎的大王級魔物飛去。
  這種魔法沒有速度或威力可言,但能夠憑自己的意志自由操縱。
  若是大王級魔物像剛才那樣,以高速到處衝撞的話,魔法根本追不上牠的速度。就算成功命中,攻擊恐怕也會被彈開。不過,現在這個狀況,正是同隊的伙伴們冒著極大風險,為自己製造出來的絕佳機會。
  水系魔法形成的無數條蛇,一直線朝大王級魔物的嘴巴狂奔。
  
  「嘰……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
  
  然後一口氣從牠的口腔和鼻腔入侵到體內。
  就算試圖呼吸,吸進去的也都是水分。想將這些水分吐出來的時候,另一批水分卻又流竄進來。
  也就是說,這頭大王級魔物,目前陷入了跟溺水同等的狀態。
  

  
  儘管如此,牠依舊是一頭力量強大到無法以人類常識來判斷的怪物。別說是肺部了,牠連胃袋都被灌滿大量的水分。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變得連動都沒辦法動才對;然而,大王級魔物仍憑藉著自身多到有剩的體力,以更激烈的動作,瘋狂地試著將哥茲等人甩下來。
  就算身體被施了強化魔法,要是大王級魔物更激烈地暴動,被牠猛力甩出去,恐怕也是遲早的事情。因為雙手必須死抓著牠不放,一行人手上都沒有武器,無法展開攻擊,只能默默等待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到來。
  除了以自身肉體為武器的獸人卡蘭以外。
  
  「嘎……嚕嚕嚕嚕嚕啊啊啊啊啊啊!」
  
  卡蘭以絕對無法甩開的強大咬合力,狠很咬住大王級魔物的身體,然後伸出自己堅硬銳利的爪子,朝近在眼前的魔物眼球奮力一戳。
  
  「──────────~~~~~~~~~!」
  
  大王級魔物痛到甚至發不出叫聲。看到牠因為劇痛而瞬間停止暴動,周遭的冒險者判斷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絕不能錯過的好機會,於是群起蜂擁而上,朝魔物發動攻擊。
  為了進行最後的抵抗,大王級魔物仍不斷試著暴動、衝刺,但因為不敵龐大人數的力量,以及長時間無法呼吸帶來的影響,最後終於癱倒在地面上。
  過了片刻後,牠的動作愈來愈虛弱,在猛地抽搐了一下後,大王級魔物便不再有任何動靜了。
  
  「嘿嘿,這都得感謝當初找佐特商量、慧眼獨具的我呢。」
  
  就這樣,這個嚴苛至極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在付出了重大犧牲、所有生還者滿身瘡痍的狀態下,終於得以暫時閉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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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轉瞬之間的和平~
  
  
  「嗨,狀況如何?」
  「活力百倍!」
  「喂,你為什麼真的一副活力百倍的樣子啊?我只是開玩笑的而已耶。不管被施加幾次回復魔法,應該都無法消除疲勞感吧,喂。」
  
  聽到大王級魔物的討伐任務,在眾多寶貴性命犧牲後勉強成功的消息,為了更進一步了解詳細的狀況,佐特造訪了哥茲等人生活的宅邸。
  雖然也可以跟公會打聽,但情況允許的話,他還是想找實際參與了那場討伐行動的冒險者,親耳聽他們描述事發經過。
  堅持獨自前往迷宮探索,也擁有能這麼做的方法和實力的佐特,鮮少跟其他冒險者交流。可以說是形單影隻的他,在湊巧認識哥茲之前,沒有半個交情比較好的冒險者友人。
  剛開始,在踏進這座阿爾巴迷宮探索前,為了收集相關情報,他曾主動向在酒館裡喝酒的人搭話,但也僅限於此,並沒有因此跟對方變得要好起來。再說,無論是這麼做的必要、念頭,或是能讓他這麼做的社交能力,佐特幾乎都沒有。順帶一提,艾拉也在被他搭話的那群酒客之中。
  
  在佐特來到這個世界後,跟他交談次數最多的,是公會員工洛伊德大叔,其次則是同樣身為公會員工、也是公會所經營的酒館看板娘的安小姐。而且,他們的對話多半都是和工作相關,或是開口點菜這類中規中矩的內容。
  剩下的,就只有基於他是罕見的魔法師冒險者,所以數度被人邀請加入隊伍時的對話了吧。
  因此,在佐特認識的人之中,有參加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又願意告訴他詳細經過的冒險者,就只有哥茲一行人了。
  
  「哦~那還真是吃足了苦頭耶。」
  「哎呀~我之前想說就算只有一天的時間也好,希望能跟你討教一下。現在想想,當初有這麼做,真的是太好了。」
  「啊~嗯。是喔。那真的是太好了呢。」
  其實,米菈那時施展的「強制水攻之溺死魔法」,是她的母親里拉很中意、也經常使用的魔法。
  她是這麼說的──
  『所謂的動物呀,只要稍微被封住口鼻,就會很輕易地死掉。既然這樣,何必用只有效果看起來壯觀、實際上效率卻很差的魔法殺死牠們呢?我真的無法理解耶。』
  就是這麼一回事。
  實際上,這也是很符合研究者作風的合理思考。
  因為是米菈母親愛用的魔法,又是確實有效的戰鬥方式,所以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吧──佐特原本是懷抱著這種輕鬆的想法指導她,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充分發揮的場面。
  此外,雖然魔法的熟練度和精確度都不如里拉,但聽到她是用同一種魔法打倒敵人,佐特不禁覺得感慨萬千,同時,也有些擔心她會不會遺傳到那名瘋狂研究者的個性。
  
  至於米菈,現在則是因為回復魔法的能力受到賞賜,因此被公會委託協助治療負傷的冒險者,從一大早就待在治療所工作。
  陪著她過去、同時兼任保鏢的雅格,也幫忙米菈一起治療冒險者傷患。
  在米菈加入之前,原本是雅格負責管理隊伍成員的健康狀況,所以他已經很習慣做這種事了。不過他是個男人的事實,著實讓人遺憾就是了。
  當然,被公會委託綁住的這段時間,也能領到相對應的報酬。
  
  此外,想挖角米菈,甚至是企圖以強硬手段逼迫她加入自家隊伍的冒險者,日後恐怕會逐漸增加,之所以讓雅格擔任她的保鏢,就是為了應付這種情況。不過,就算想挖角她,最後必定也只會白忙一場;要是對方打算施展暴力,最糟糕的情況下,只要用水系魔法裹住對方的臉就行了。所以,也不禁讓人覺得保鏢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
  只是,在這個世上,就算企圖以力量解決一切,也會有不順利的時候。要是勉強以力量征服別人,只會額外為自己樹敵、或是招來不必要的怨恨而已。無論是對方或自己,這樣的道理都適用。
  因為人生經驗尚嫌不足,米菈還不懂得如何以打太極拳的方式應付強勢的人,讓他們就算碰了軟釘子,也不會懷恨在心。為此,遇到這種人時,身為魔族、體型壯碩、實力高強,最重要的是又比任何人都擅長社交的雅格,便可以充分發揮他這方面的能力。
  
  賽斯則是負責和公會交涉關於這次大王級魔物討伐成功的酬勞金額。
  在這次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中,哥茲小隊可說是貢獻良多。基於這樣的理由,賽斯打算要求公會提高報酬額、或是支付額外的報酬。這種需要算計和智慧的工作,就是他擅長的領域了吧。佐特總覺得能理解他髮絲斑白的理由了。
  艾拉跟卡蘭則是外出採買參加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時消耗的糧食,以及把在戰鬥中損壞的防具或武器拿去修理、或是乾脆買新的。由卡蘭犀利的眼光(採買糧食時則是敏銳的嗅覺)來決定採買項目,艾拉則是負責殺價,好讓金額控制在預算之內。
  不同於賽斯,這兩人的任務比較和平一些。
  
  「那你呢?」
  「我負責看家。」
  「……」
  「呃,看家也是有必要的好嗎!」
  
  踏入迷宮後的哥茲,會變得思路清晰、腦袋靈光,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可靠不已;然而,一旦來到地表,他腦中的開關好像就會下意識地關閉,讓哥茲變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存在。
  儘管如此,同伴們仍對他信賴有加。大家都明白,正因為哥茲是隊長,所有人才能在沒有蒙受太大損害的情況下,一連走過好幾年至今。因此,就算他平常只是個腦子不怎麼管用的壯漢,眾人也不會太在意。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這是過來探望兼打聽情報的我帶來賄賂的一點小禮物,跟大家一起吃吧。」
  說著,佐特將手伸向桌面上方,從黑影空間中取出一包東西。那是為了不讓外觀看起來太突兀,而刻意以這個世界的劣質紙張重新包裝過的大量肉乾。
  他從紙包裡隨意抽出一條肉乾,放進嘴裡咀嚼,同時將量多到必須以雙手環抱的肉乾交給哥茲,指示他嚐嚐看。
  
  因為不確定把現代世界的道具或食物帶來這裡,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佐特原本還有些煩惱。不過,慎重思考了好一陣子之後,他開始質疑「為什麼身為區區一介人類的我,必須針對自己的每一個言行舉止,思考這是否會對世界造成影響,並因此苦惱不已呢」,然後決定以後照著自己的想法行動就好。
  思考這種問題,是王者或天神的工作,這個世界的格局,沒有渺小到會因為一名冒險者持有稍微罕見的東西,就出現變化。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只要返回現代世界,等到風頭過了之後,換個服裝打扮,到其他都市重新開始活動就好。
  
  若是計畫進行大規模的買賣交易,那或許還另當別論;不過,佐特並沒有非得靠這種方式來賺錢不可的理由,所以也沒打算這麼做。
  此外,就跟到現代去變賣這個世界的戰利品一樣,把現代世界的東西拿來這裡販賣的話,一定會有人質疑商品來源,而且現代世界的聰並沒有多少資本可以批貨。更何況,光想到自己必須絞盡腦汁,跟已經在這一行打滾數十年的商人們玩爾虞我詐的遊戲,就讓佐特覺得敬謝不敏。
  
  總之,佐特判斷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在迷宮裡品嚐美味的食物,或是像這樣偶爾和親近的友人一起分享,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問題。
  
  「喔喔?不好意思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為了證明這些肉乾不是可疑的東西,佐特當著哥茲的面,像是率先試毒那樣吃了一條,但這樣的體貼看來是多餘的。哥茲毫不猶豫地將牛肉乾放進口中,然後為了它的美味震驚不已。
  為了當作乾糧而加工製成的現代世界的肉乾,跟哥茲等人平常吃到的不是毫無滋味可言、就是鹹得要命的這個世界的肉乾相比,簡直美味到不像是同一種食物。
  
  首先,香味就不一樣。
  不只是鹽巴。不惜成本地大量使用多種珍貴香料醃漬,才能做出這種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光是聞到這種肉乾的香味,就足以讓人垂涎三尺,就算才剛吃飽飯,胃袋似乎也會再次開始咕嚕咕嚕叫。
  其次是咀嚼起來的口感。不同於只會把口腔水分吸光的乾巴巴廉價肉乾,這種肉乾愈是咀嚼,愈能促進唾液分泌。儘管肉乾本身並不柔軟,但也因此可以再三咀嚼,長時間享受肉類的口感。
  最後則是滋味。
  先是有些辛辣的香氣竄入鼻腔。接著,每次咀嚼時,溢出的肉汁和唾液混合後,遍布在整個口腔之中。而且,不管咀嚼幾次,味道都不會變淡,足以讓人湧現「好像可以就這樣一直咀嚼下去」的錯覺。佐特帶來的肉乾,濃縮了這樣的美味於一身。
  
  「真好吃~」
  這是哥茲不禁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儘管只是短短一句話,但也正是比任何感想都來得坦率的一句話。
  我至今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肉乾。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情不自禁地閉上雙眼品嚐肉乾滋味的哥茲,為了更深入了解這種肉乾的情報,睜開眼望向把它帶來的佐特。
  
  結果,映入眼簾的,是彷彿在哪裡看過的、一臉得意到簡直可以當作「自負表情」的標準範例的佐特。
  雖然他這樣的表情讓哥茲有點煩躁,但因為不想讓難得品嚐到的肉乾滋味變糟,哥茲隨即忘了這件事,再次聚精會神地咀嚼口中的肉乾。
  
  話說回來──
  「這讓人很想喝酒啊。」
  「啊~喝酒啊。我懂、我懂。」
  看到哥茲的反應遠超過自己想像,覺得已經針對肉排事件成功反將他一軍的佐特十分滿足,並暗自決定下次還要請他吃其他東西,再看他會如何反應。
  到時候,他還打算順便讓雅格用現代世界的肉做些餐點。
  他可是能把滋味微妙的毛蟲肉料理得美味無比的人物。要是把食材換成普通的、甚至是上等的肉類,又會變成什麼樣的一道菜色呢?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佐特從現在開始流口水了。
  「不過,這玩意兒真的超好吃耶。」
  「要留下大家的份喔。」
  「再給我一條,一條就好。」
  「誰都可以,趕快回來吧!」
  
  ◆ ◆ ◆
  
  聽完哥茲講述討伐過程,也把伴手禮帶給他,償還了前幾天欠的人情之後,達成目標的佐特,為了前往暌違三星期的迷宮探索,從早上走來的路折返回去。
  來到冒險者公會快要出現在視野裡的距離時,他看見一群載貨馬車的集團。
  這些似乎是負責把這次的討伐任務結束後,商人們透過競標買下的大王級魔物的肉或牙齒等素材,分成多批搬運的馬車。光是在遠處看著載貨台的一部分,大王級魔物的驚人尺寸便可見一斑。
  
  在討伐任務完成後,倖存的冒險者們把大王級魔物的巨大身軀分割成好幾塊,再一起運回地表。不過,因為牠的體型實在太巨大了,光是解體就很花時間。再加上重量也很重,所以大家不時就得停下來休息,在應付其他來襲的魔物的同時,耗費很長的時間,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素材運回地表。
  當時,米菈的強化魔法似乎幫上很大的忙。據說甚至有一些冒險者為此喜極而泣。
  光是看到牠巨大的腳,就讓佐特壓根不想跟這種存在對峙。就連小孩子都能明白,跟這樣的怪物對上的話,喪命的機率必定很高,卻還是有人自願向牠挑戰。佐特實在無法理解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
  重點不在於贏得了或贏不了,而是有沒有必要的問題。跟魔物的戰鬥,不存在「絕對贏得了」這種事。倘若對象還是大王級魔物,那就更不用說了。
  
  迷宮不是只有這一座。逃跑也是一種方法。必須保存性命,才能讓人類這種物種延續,所以理應沒有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才對。這是佐特的想法。
  不過,他也明白在這個世界,有些事情就是無法進展得順利。
  真要說的話,他是為了生存而戰鬥;然而,跟這樣的他不同,他明白到有些人是為了戰鬥而生存的戰鬥民族。
  「真是無法諸事順遂的人生啊。」
  這樣的生活態度,是佐特敬而遠之的。
  單就危險性而言,踏入迷宮進行探索,也是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的危險活動,但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
  對自己的矛盾想法有所自覺的他,因為不趕時間,便站在原地,茫然眺望罕見的大王級魔物的廬山真面目。片刻後,一輛被高度戒護的馬車出現了。這輛馬車周遭的護衛數量,幾乎是其他馬車的好幾倍。
  
  若不是充當幌子的馬車,那大概就是負責搬運大王級魔物核心的馬車了吧。
  大王級魔物的核心,有著其他魔物核心所無法比擬的巨大尺寸,所以應該也相當值錢。
  這二十天以來,因為沒有任何來自迷宮的戰利品可以收購,商業公會一直呈現虧本的狀態。
  做為一座迷宮都市,卻無法從迷宮中取得用來做生意的商品,會虧損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只要把這頭大王級魔物銷入市場,就能期待之後的收穫了。
  而參加討伐的冒險者,也因為能收到公會支付的充足報酬,並可以再次進出沒有大王級魔物鎮守的迷宮,所以,這個迷宮都市阿爾巴,日後想必能恢復以往的活力吧。
  雖然也可以繼續遠眺那些馬車,但佐特肚子餓了,於是便打算先去酒館吃頓飯再說。
  因為採買了大量的牛肉乾,聰錢包裡的諭吉呈現快要滅絕的狀態。為了節省手頭的日幣,他沒吃早餐,打算到這邊的世界來填飽肚子。
  
  
  「嗨,早啊,佐特先生。」
  「嗯?是賽斯啊,早安。從你的表情看來,交涉應該很順利?」
  「喔,你知道這件事?」
  「嗯,我今天早上從哥茲那裡聽說了不少事情。剛才湊巧看到了那頭魔物的遺骸,真虧你們能打倒那種程度的東西耶。」
  為了用餐,準備前往平常會去的冒險者公會附設的酒館時,佐特在半路巧遇了賽斯。負責和公會交涉的他,成功提高了大王級魔物的討伐報酬。
  「關於這件事,還得重新向你道謝才行呢。聽米菈說,你真的給了她很多相當有用的建議。託你的福,我們總算是打倒了大王級魔物,而且報酬也增加了。真的非常感謝。」
  「不用這麼客氣啦。而且,厲害的不是我,而是米菈本人才對,真的。是說,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喔。趁哥茲還能按捺食慾的時候。」
  「你帶了什麼吃的給我們嗎?謝謝。下次換我們送點東西給你吧。」
  「就說不用這麼客氣了。我剛才帶去的禮物,其實有一半是為自己買的。再說,你們上次請我吃的那頓飯真的很美味,就當作是回禮吧。若是繼續計較人情問題,就會沒完沒了,所以別在意啦。最後,我覺得你真的快點趕回去比較好喔。」
  「這樣也不妥啊……不過,我現在就順從你的忠告,早點回去好了。那麼,之後再見吧。」
  
  儘管身處異世界,卻和賽斯有了一段非常近似日本人風格的對話後,佐特與他道別,然後踏進酒館,發現裡頭熱鬧非凡的程度,大概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頭一次見識到。
  或許是大王級魔物討伐成功的關係吧,根據哥茲的說法,倖存的冒險者們是在昨天中午返回地表。只隔一天,就能這樣開心喧鬧的他們,擁有的體力真的非比尋常。
  但實際上,這些倖存者應該都還相當疲憊吧。只是,因為深刻感受到自己活著回來的事實,又為了悼念死去的同伴,他們才會故意勉強自己這樣狂歡。看上去是這樣的感覺。
  不知何時會賠上性命的冒險者人生──一如這樣的人生,他們把賺到的大筆酬勞在當天揮霍完畢,享受每個開心的當下。從這片光景,可以看出這樣的事實。
  
  不過,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因為店裡的客人太多,佐特完全找不到空位能夠坐下來好好吃頓飯。該如何填飽自己的肚子,是現在的他所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
  就算去其他酒館,狀況應該也差不多,但現在跑回哥茲等人的宅邸讓他們請吃飯,又太厚臉皮了。該怎麼辦呢……苦思到最後,他想出了一個好方法。
  
  ◆ ◆ ◆
  
  佐特現在人在迷宮裡。
  不過,他這次沒有潛入中央階層,而是待在更淺層的地下四樓。
  順帶一提,迷宮地下一至三樓幾乎沒有魔物存在。經過漫長歲月,這三層的魔物都被狩獵殆盡,也整頓出方便冒險者行走的通路,因此,現在只有繁殖力較強的弱小魔物、以及少數的小動物棲息。
  像這種沒什麼獵物的階層,大概也只有新手冒險者會一邊賺取當天的生活費,一邊在此學習迷宮探索的基本知識,累積相關經驗。
  當然,這種地方賺不到錢。想賺錢的話,就得花上幾天的時間,前往更下方的階層才行。
  地下四樓也沒有特別危險的魔物存在。像佐特這樣,能用魔法探測周遭的動靜,也能進行遠距離攻擊的人,只要沒有被大量魔物圍攻,就不會有危險。當然,要是被魔物包圍,他馬上會逃跑就是了。
  
  那麼,要說佐特為何在這裡,是因為地下四樓有一片巨大的湖泊。也就是說,他打算在這片大湖釣魚,把釣到的魚當場烤來吃。
  這片湖泊生存著不少又大又肥美的魚類,不過,幾乎不會有人像佐特這樣,特地跑來迷宮裡釣魚。雖然釣起來的魚也能賣錢,但要是相同重量的戰利品,在這層狩獵魔物取得的素材,變賣的價格會是魚的好幾倍。
  儘管賺不了多少錢,但因為很安全,又能當成一項不錯的休閒興趣,佐特甚至一邊想著「乾脆以後就一直靠這個過活好了」,一邊從黑影空間裡取出一個置物籃。裡頭有著他以前認為「有一天或許會派上用場」,而扔進去的釣鉤和釣魚線。
  若是使用近代日本製造的釣竿,果然還是太引人注目了一點。因此,佐特隨意撿了一根柔軟度還不錯的木枝,將它當成釣竿使用。
  
  「太棒了,魚根本是接二連三地搶著上鉤嘛。而且都還是大魚。要是告訴課長,他一定會很羨慕吧。」
  這裡的魚完全沒有自己會被釣上的警覺心,只要釣鉤一浸到水裡,大概過個幾十秒的時間,就會有魚上鉤。而且,或許是因為不會有人在這裡垂釣,每隻魚都能順利長成成魚,所以佐特釣上來的魚尺寸都超大。比起等魚上鉤,取下魚嘴上的鉤,再重新裝上魚餌的時間,恐怕還比較久──過去,公司裡一位以喜愛釣魚聞名的課長,曾經得意地這麼吹噓過。雖然那八成不是真的,但聰現在可是真正體驗到這樣的狀況了。
  
  「……糟糕,釣太多了。」
  因為釣得太開心,佐特甚至忘了飢餓感。直到漁網裡再也裝不下魚,他才發現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被釣上來的魚實在太多了,讓漁網沉重到完全無法用手捧起。於是,佐特只好透過魔法讓漁網浮空,再將整袋魚收納到黑影空間裡頭。這麼做的同時,他察覺到有個巨大的存在踏入了自己的危險探測網之中。
  (是什麼啊?我沒聽說這個階層有如此巨大的生物耶?)
  原本還打算以後要一邊享受這個階層的樂趣,一邊慢慢賺錢,但要是有這種大型魔物存在,就無法安心了。總之,得先確認牠的模樣才行──這麼想的佐特,為了安全起見而用魔法讓自己浮空,透過跟飛行差不多的方式,從半空中移動到那隻巨大魔物所在的地方。
  
  「那是……螞蟻?」
  
  巨大魔物的真面目,是一隻生著翅膀的螞蟻。牠的體型巨大到不輸給今天早上看到的山豬型大王級魔物。身體泛著金屬光澤的這隻大黑蟻,發出了「嘰嘰嘰」的獨特叫聲。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大王級魔物的等級吧?不過,怎麼會有兩頭大王級魔物幾乎在同一時期出現?)
  這麼質疑的同時,佐特也不禁湧現「嗚哇,牠的身體看起來超硬的」、「螞蟻會發出那種叫聲啊?」之類的感想。這時,或許也察覺到他的存在了吧,大黑蟻轉過頭來。
  「啥?你……會飛?」
  浮在半空中的大黑蟻,拍打翅膀朝佐特所在的位置撲了過來。
  
  換作是前世的他,或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吧。然而,對於具備某種程度的現代知識、以及先入為主觀念的現今佐特來說,這隻軀體看起來重量驚人的黑蟻,竟然能靠那雙不算大的翅膀飛起來,是件相當令人震驚的事。
  不過,冷靜下來分析的話,就能做出「能用那麼小的翅膀飛行,一定是有其他力量的輔助」這樣的判斷。因此,佐特明白了一件事。眼前這隻大黑蟻,是魔物之中特別強大而棘手的「魔力體」的魔物。
  
  就像人類之中,存在著能夠使用魔法的魔法師那樣,魔物之中也會有具備各種不同特殊能力的個體。這種魔物即為「魔力體」。
  魔力體的能力各有不同。有的能射出近似雷射的光束,有的則是擁有超凡的再生能力,就算被大卸八塊也不會死亡。總之,都是一些相當難以對付的能力。有些魔力體甚至能造成超過大王級魔物以上的死傷災害。
  幸好,就像魔法師為數不多那樣,魔力體的存在亦屬少數。然而,這些魔力體總會做出一些完全無視物理定律、超出常理範圍的行動。
  佐特判斷,這隻大黑蟻之所以會飛,應該也是魔力體的附加能力之一。
  因為人類魔法師也是大同小異的存在。
  
  「是說,你別過來啦,很噁耶。」
  這麼說的同時,在對方靠近之前,佐特便一如往常地發射地面上的岩石攻擊牠。然而,即使被以三百公里以上的時速噴射的幾十公斤重的石頭擊中,大黑蟻一如外觀那樣堅硬的外殼,仍輕鬆將這些岩石彈開。結果,碎裂的是石頭,大黑蟻看起來幾乎毫髮無傷。
  啊,這下麻煩了──隨即察覺到這一點的佐特,決定把攻擊目標改成將對方打飛,藉此暫時和大黑蟻拉開距離。
  他拍了一下手之後,一陣壓縮的颶風將黑蟻颳跑,拉開了兩者之間的距離。然而,即使挨了足以將巨大身軀吹走的魔法,大黑蟻仍無所畏懼地再次朝佐特衝過來。他只好接連釋放出幾發相同的魔法。
  
  判斷已經拉開足夠的距離後,佐特將地面的岩石和沙礫一起掃向大黑蟻,再透過細微的魔法操作,讓這些砂石全數黏在牠身上。在大黑蟻的身體因此愈變愈沉重時,佐特進一步鼓起幹勁,試著操作這些幾乎完全包覆住大黑蟻體表的砂石,藉此困住牠的動作。
  然而──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大黑蟻發出已經遠超過「聲音」的尖銳蟲鳴。
  這陣極高分貝的叫聲,強烈到幾乎讓人聽不出來是怎麼樣的聲音,同時也成了一股衝擊波,將附著在大黑蟻體表的砂石一口氣全數震飛。在鳴叫聲變大的瞬間,若是佐特沒有即時在自己周遭展開一層真空膜,鼓膜恐怕早已被震破了吧。
  「這就是那傢伙的特殊能力嗎?」
  既然已經了解對方的能力了,接下來,就再讓牠吃一發強力攻擊,然後乘隙逃走吧。之後的事就全部丟給公會來處理。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這麼想的時候,佐特認為向公會報告此事時,要帶著大黑蟻身體的一部分做為證據比較妥當。為此,他開始煩惱該拿牠異常堅硬的外殼如何是好。
  

  
  「嘿咻……」
  面對仍持續高分貝鳴叫的大黑蟻,在一句讓人脫力的吆喝聲之後,佐特施展出讓空氣變成真空的魔法,而不是一如往常的窒息魔法。
  他這麼做的理由,是因為從大黑蟻持續不間斷的叫聲來判斷,牠或許不是以吐氣的方式鳴叫,而是像鈴蟲或蟋蟀那樣,透過振動身體的一部分來發出聲音。根據佐特的推測,大黑蟻不是靠翅膀振動,而是摩擦口中的某個部分來發聲,再透過魔力讓振動增幅,形成衝擊波。
  而且,面對身體構造跟哺乳類完全不同的昆蟲,佐特不確定他的窒息魔法究竟能夠發揮什麼程度的效果。
  
  「總之,應該順利封印住牠的衝擊波了。接下來……」
  佐特再次讓地上的砂石浮空,這次改讓它們附著在大黑蟻的翅膀前端。一如他的計畫,砂石的重量,讓大黑蟻振翅的速度漸趨緩慢,大王級魔物也因此墜落地面。為了乘勝追擊,他將空氣凝聚起來,從正上方發動攻擊,把大黑蟻逼入無力反擊的狀態。
  
  接著,佐特在墜落地面的大黑蟻腳邊,展開他平常用來收納物品的黑影魔法。
  這隻黑蟻實在過於巨大,所以只有一隻前腳能塞進黑影空間裡頭。佐特將黑影魔法收束起來之後,陷入裡頭的那隻腳,也跟著乾淨俐落地消失。
  佐特一開始的目的便是這個。因為他判斷就算摔落地面,大黑蟻八成也不會受到傷害。
  發現自己的腳被切掉之後,大黑蟻氣沖沖地想找出凶手,但不管怎麼搜索這一帶,都找不到半個人。
  
  
  「啊~真可怕。」
  看來,佐特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緊張。他感受著自己激烈的心跳,嘆了一口氣。
  意外遇上超危險生物,然後勉強逃過一劫,可說是佐特來到這個世界後首次經歷的事情。內心嚇出一身冷汗的他,忍不住輕撫自己的胸口。
  
  
  
  
  第五章 ~新的大王級魔物~
  
  
  「第二頭大王級魔物,而且還出現在地下四層……是嗎?」
  
  順利逃過大黑蟻魔爪的佐特,為了盡到「發現危險魔物時,必須向公會報告」的冒險者義務,他前往冒險者公會,向洛伊德大致說明事情經過。
  聽完他的報告後,洛伊德仍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昨天才剛聽聞成功討伐大王級魔物的消息,結果今天竟然馬上出現了另一隻。而且還是更為高等、更難以應付的魔力體。
  
  倘若真的出現第二頭大王級魔物,目前仍精疲力盡的冒險者們,不可能再次執行討伐任務。這座阿爾巴迷宮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也沒聽說其他迷宮發生過這種事。
  比起這個,「大王級魔物接二連三地出現,這樣誰受得了啊」,或許是更貼切的心情寫照。
  若是以電玩遊戲的角度來看,基本上身為地雷魔物的大王級魔物,要是這麼頻繁地冒出來,玩家根本無法進行迷宮探索。因此,前述的心境,可說是再正確不過的反應。
  但佐特認為,如果他有心的話,依照先前的方式,花時間慢慢進攻,想打倒那隻大黑蟻,或許也並非不可能的任務。
  不過,對方是魔力體、又是自己首次遭遇到的魔物,像這樣的不安定要素太多了,因此,反過來是自己被殺死的可能性也不小。他不知道大黑蟻還藏著什麼樣的絕招。所謂的魔力體,就是這般棘手、完全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行動的存在。
  
  基本上來說,要不要踏入迷宮探索,完全取決於每個冒險者個人的意願。
  所以,以安全為最優先考量的佐特,根本沒有主動跟這種對象戰鬥的理由。就好比一般民眾沒有必要單槍匹馬把從動物園逃走的肉食性動物抓回去那樣。
  換句話說,他把一切責任都丟給立場等同於動物園管理者的冒險者公會,然後隨即腳底抹油溜掉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獨力打倒那隻身為魔力體、同時又是大王級魔物的大黑蟻,將會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件事。
  更何況,這個城鎮前幾天才在出現大量犧牲者的狀態下,好不容易打倒了那頭類似山豬的大王級魔物。這讓許多冒險者都親身體會到大王級魔物有多麼強大。在這樣的情況下,才事隔一天,就獨自一人打敗了比那頭大王級魔物更高階的魔物,那就更容易引人注目了。
  佐特並沒有想要吸引他人目光、或是想成為英雄之類的渴望。應該說,他原本已經打算展開悠哉自在的冒險者第二人生了,要是不小心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對他而言,可是相當不樂見的狀況。佐特很清楚這件事。
  若要說更進一步的原因,最近他才剛從周遭人的身上,見識到變得有名帶來的害處和缺點,所以更不希望自己陷入相同的狀態。
  「你不相信也無所謂啦。不過,那隻魔物擁有跟我的身體同等粗細的前腳和爪子,以及就算用斧頭猛砍,也無法留下半點傷痕的堅硬外殼。總之,我已經把這些特徵確實傳達給你嘍。」
  佐特望著自己帶來佐證的大黑蟻前腳,以及職員拿來的刀刃損傷的斧頭這麼表示。
  接著,佐特露出一臉完全不感興趣、像是在說「我已經把大概的情報提供給你們了,接下來沒我的事啦」的表情,在判斷已經盡到自身義務後,便準備快步離開公會。
  
  老實說,他的肚子已經餓得受不了了。
  畢竟,從跟大黑蟻的戰鬥之中順利逃脫後,他便直接造訪了公會。
  佐特的個性傾向把麻煩事速速解決。但這次,他或許應該先飽餐一頓才對。
  下一刻──
  「請您留步。如此重大的事態,我無法獨自一人做出判斷,我現在就請公會長過來。」
  早知道就先去吃飯了──佐特懊惱地這麼想。
  
  
  「如果這樣的魔物存在,確實會是個很大的威脅。」
  「就是說啊(超想走人的)。」
  初次目睹冒險者公會長的廬山真面目時,最先浮現在佐特腦中的感想是「好年輕」三個字。
  佐特只知道他出生於王都的貴族世家,卻沒有以貴族的身分過著一帆風順的人生,而是不知為何成了迷宮都市的冒險者公會長,是個經歷讓人完全無法理解的人物。
  身為公會長,他的表現算是不好也不壞。不過,考慮到他本人並非冒險者、而且年紀還不到三十歲等因素,或許已經可以說是相當稱職了吧。
  因為佐特對這個人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所以不曾刻意收集他的相關情報,對他也不甚了解。
  不過,就算只看一眼,佐特也能感覺出這名公會長絕非凡夫俗子。要是在沒有做好徹底覺悟的狀態下跟他交涉,很有可能就會糊裡糊塗地在奇怪的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所散發出來的,就是這般幹練的氣質。
  
  「不過,這樣的情報實在是太突然又超現實了。在這麼短的期間內連續出現兩頭大王級魔物,可是前所未見的事情。」
  「就是說啊(糟糕,肚子好餓)。」
  聽到對方事到如今,還刻意裝模作樣地複述大家都已經知道的消息,佐特大概能猜到他這麼做的用意為何。
  說得明白點,對方希望佐特能再次踏進迷宮裡。
  收集更多情報,然後,可以的話,多為牠造成一點傷害再回來。若是進行得順利,乾脆把牠打倒以後再回來。
  你有著能毫髮無傷地砍斷大王級魔物一隻前腳的實力,又擁有能夠在瞬間離開迷宮的術法。所以,這點事情應該做得到吧──這就是公會長暗指的意思。
  
  畢竟,在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結束後,冒險者們返回地表,也才過了一天的時間。領到這次的報酬後,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休息好一段時間,直到疲勞完全恢復吧。
  一般來說,前往迷宮遠征過後,都必須安排幾天的緩衝休息時間,否則身心都會撐不下去。而且,在這次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中,大家都失去了同伴,或是受了重傷、武器和防具嚴重損傷等等,總之,犧牲和災情相當嚴重。
  他們必須將武器和防具送修,尋找能填補隊伍空缺的人才,並針對重新編整的隊伍,從頭開始摸索最適合的戰鬥方式。因此,再次前往探索迷宮,將會是更久之後的事情。
  就算要求這樣的冒險者們再去討伐一次大王級魔物,他們也不會去。沒有辦法去。以現在的狀態去討伐大王級魔物的話,等於是要他們馬上去送死。
  這次真的是不可能的任務。如果強制冒險者前往討伐,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會引起他們群起暴動。
  
  此外,也不可能要求之前沒參加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冒險者動身。因為,擁有一定程度實力的人,早就被徵召去討伐那隻山豬型大王級魔物了。
  除了佐特這種特例以外,剩下的都是基於某些理由,而沒被徵召的冒險者。例如實力不夠充分,或是品行不良、不值得信賴的人。
  現在把這些人送進迷宮裡的話,絕對是讓他們白白去送死。
  因此,目前在這個城鎮裡,實力高強、又值得仰賴的人物,真的只剩下佐特了。
  
  為了參加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原本應該有更多冒險者造訪這個阿爾巴小鎮才對,但不知為何,事情卻沒有這樣發展,所以才會引發現在這個問題。
  針對公會面臨的危機,佐特本人也……嗯,他不是不懂公會的考量,也能明白現在的狀況。
  只是,他同時也覺得自己沒有在意這種事情的義務和必要,更何況,他也沒有這麼做的多餘時間。
  因為,無論實際情況為何,冒險者和公會名義上是彼此需要的存在。要是少了其中一方,另一方就無法成立,雙方可說是站在對等的立場上。
  所以,遇上不合理的要求,冒險者有拒絕的權利,公會沒有能強制他們做出行動的命令權。
  無論實際情況為何,冒險者公會的委託,說穿了,也只是一種「請求」。
  
  「我們不是在質疑你的說詞。只是,還是有必要再好好確認一次事實。」
  「就是說啊(好想吃飯)。」
  「……」
  「……」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能否請你再次踏入迷宮,幫忙收集更多這頭新出現的大王級魔物的相關情報?」
  「沒辦法耶。」
  「……」
  「……(紅燒……不對,灑點鹽,用烤的吧)」
  或許是判斷暗示法只會浪費時間吧,公會長直接以公會的立場,對佐特道出了這樣的要求,卻被後者一口回絕。
  就算對方貴為公會長,恐怕也被佐特敷衍的回答態度激怒了吧。
  室內的氣氛明顯變得沉重起來。原本像個影子般站在公會長後方待命的洛伊德,此時表情也變得相當為難。佐特卻都華麗地無視了這些變化。
  
  若是像哥茲等人那種隸屬於知名隊伍的冒險者,或許就無法這麼果斷地拒絕了吧。
  畢竟,這不光是自己的問題,還牽扯到同伴的生計。一般來說,就算要拒絕,為了避免影響到雙方日後的關係,站在冒險者的立場,還是得想個像樣的藉口,以更圓融的說法,佯裝出「自己也是迫於無奈」的態度來回絕。
  因此,為了迴避這類麻煩的事情,佐特一直都是單打獨鬥,也不會展現出過多的實力,盡可能當個低調的冒險者。
  此外,佐特基本上只想跟公會維持「素材與金錢的交易對象」這種單純的關係,所以,別說是接受公會過多的幫助,或是欠公會人情了,他也沒興趣給予公會過多的幫助,或是讓公會欠自己人情。
  像這樣的委託,只要接一次,就必定會出現第二次。
  根據他上輩子的經驗,不知該說是好是壞,總之,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或聯繫,必定是源自於對方欠自己人情、或是反過來的狀況。而麻煩的事情,也多半來自這樣的關係。佐特很清楚這一點。
  
  不對,說得正確一點,儘管嘴上那樣說,佐特也並非堅決不肯答應公會的「請求」。他的確不喜歡麻煩事,也真的想盡可能避免人情往來的關係,即使如此,他仍是個成熟的大人。
  他明白,人生在世,想永遠拒絕別人的要求,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明白有時候,有必要表現出自己在某種程度上願意傾聽對方要求的態度。
  基本上是施與受,偶爾互助互惠,或是答應對方的請求。這是佐特理想中的關係。
  只不過,可能帶來死亡風險的委託,不包含在這樣的關係之中。
  而公會這次的委託,很明顯地超過了佐特心中絕不能越過的那一道防線。為了趁這個機會向公會表明自己的立場,佐特以沒有任何交涉空間的堅決態度,回絕了對方的委託。
  順帶一提,佐特的回答會那麼簡單明瞭,純粹是因為他肚子餓到無力思考而已。再加上先前施展的大量魔法,也為他帶來了空腹的副作用,佐特的大腦現在完全無法運作。
  「我可以回去了嗎?啊,那隻腳沒有要給你們,請還給我吧。我會趁可以高價賣出時把它賣掉。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或許是因為飢餓感瀕臨極限,佐特真的開始覺得這一切好麻煩,道出這種對麻煩事敬謝不敏的發言後,在對方還來不及開口之前,便像是腳底抹油似的快步走出房間。
  面對一位公會負責人,他的態度實在有些……不,應該說是相當失禮。
  然而,對方可是年紀輕輕,就能把單一地區的冒險者公會經營得有聲有色的人物。而最重要的是,佐特的直覺告訴自己,對方是個和實際年齡不符、讓人大意不得的角色。
  在大腦因為飢餓而變得不太靈光的狀態下,絕不能跟這種人進行談判交涉。
  勉強讓遲鈍的腦袋運作,仔細分析過其中的利與弊之後,佐特判斷,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露出破綻,結果被抓到把柄,即使會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得馬上從這個地方離開,才是上上之策。
  
  「……雖然有聽說過,不過他還真是意志堅強啊。完全不給一點商量的餘地。在大量使用魔法後,他的腦袋應該多少會受到影響,讓思考回路變得比較遲鈍,他卻很俐落地抽身了呢。」
  
  在那種狀態之下,我原本還以為或許能套到他幾句話,看來是我太天真嘍──輕笑著這麼表示的公會長,言談中並沒有不甘心的感覺。
  「您打算怎麼做呢?若是無法拜託佐特大人,現在,這座城鎮裡就沒有其他足以擔任偵察兵的人選了。」
  「不過,畢竟我們也不確定他的實力是否真的那麼高強。因為沒有半個人見識過嘛。雖說狀況緊急,但我們或許也過度期待他了呢。到了明天,或許就會有踏進迷宮的冒險者帶回新的情報了,只是,如果佐特說的都是真的,踏入迷宮的人能否活著回來,恐怕也很難說就是……唉,沒辦法了,我來聯絡商人公會吧。替我叫人過來。」
  「遵命。」
  
  
  到頭來,沒能把釣到的魚賣掉,只是變得更加飢餓的佐特,努力按捺著想早點填飽肚子而開始啃食生魚的衝動。
  (沒事的、沒事的,頂多只是肚子會有點痛。以前這麼做的時候也沒死啊,所以一定沒關係的啦。之後再吃點驅蟲藥就行了。)
  終於迎向極限的佐特,正準備從黑影空間裡取出生魚時──
  
  「沙特拉克。」
  
  他聽到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嗓音。
  
  他從來不覺得對方已經死了。
  他有想過,只要自己持續造訪這個世界,或許有一天會遇到對方。
  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就遇上。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二十年以上的時間。
  有著跟初次見面時相同嗓音的這個人,仍一如往常地好好活著。
  而且還再次呼喚了原本以為不會再有人呼喚的這個名字。
  即使面容已經跟當初完全不同,這個人卻還是認出了自己。
  相信他就是在這個世界理應已經死去的「他」。
  
  經歷前世和今生,這是佐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人生有如此令人開心的事情。
  
  「初次見面。好久不見了,師父。雖然您應該有很多話想跟我說──但因為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可以先讓我吃飯嗎?」
  
  面對佐特的發言,被他喚作師父的老人以鼻子輕哼一聲。
  「不管過了多久,你用來掩飾害羞的方式,還是一點都沒變啊,沙特拉克。」
  聽到像是看透了自己內心的這番話,佐特不禁湧現了「我果然還是敵不過師父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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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師父~
  
  
  佐特,也就是佐藤聰的前世沙特拉克,雖然能夠巧妙地施展魔法,但其實,打從出生到十六歲為止的歲月之間,他不只跟魔法完全沾不上邊,甚至也不曾學習過簡單的文字書寫。
  但在當時……其實現在或許也差不多吧,跟近代的地球相比,學習過文字或算數的人,在這個世界之中,占的人口比例相當低。
  若是出生在遠離大都市的偏鄉農村的孩子,甚至有可能終其一生都沒看過半個字。
  
  而沙特拉克正是出身於這樣的窮鄉僻壤,所以真要說的話,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隨處可見的下級貴族的領地。看不到任何全新設備或建築物的寂寥農村。一點都不罕見的貧困農夫的家。
  沒有半點特別之處,想必連名字都不會流傳後世,在歷史上多如牛毛的無名小卒。這樣的沙特拉克,是某個貧窮農家中排行老三的男孩子。
  不過,沙特拉克的家人也都是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可說是平凡無奇的人物。所以,他實際上也跟周遭的孩子沒什麼差別,很普通地被扶養長大,過著普通的生活。
  
  不過,在十一歲那年,沙特拉克的命運出現了第一個轉捩點──他被選為「滅口」的對象,離開了出生的村莊。
  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早在沙特拉克出生之前,這便是這片大陸行之有年的做法。
  
  他居住的這個農村,因為天候不佳造成飢荒,導致糧食不足,迫於無奈,村子只能減少吃飯的人口。這種情況下,跟大人相比,還無法好好幹活的孩童,基本上就會被選為對象。其中,因為女孩子的比例較少,多出來的男孩子將來有可能討不到老婆,所以挑選範圍又被縮小成男孩子。最後,不是長男,無須繼承家業的沙特拉克就被選中了。
  說得正確一點,與其說是離開村子,被趕出去的說法或許更為貼切。被選為「滅口」的對象後,無論再怎麼哭鬧反抗,都無法在村子裡再次取得一丁點糧食。
  要是在村子裡偷東西,想必會被村人毫不留情地殺死吧。領取最底限的糧食,然後安分地離開村子,或許還好一點。
  因為先前也看過好幾個村人在相同情況下離開村子,想著「哪天輪到我的時候,就得用自己的雙腳離開這個村子了」的沙特拉克,在這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並沒有特別反抗。所以,與其說是被趕出去,他或許真的像是自願離開村子吧。
  聽到雙親有些為難地道出自己被選為滅口對象的事實後,沙特拉克並沒有湧現特別的感想,只是覺得「噢,輪到我了呢」,然後在被選中的隔日離開了家。
  
  然而,離開村子的人,大概都只有曝屍荒野這樣的未來在等著他們。
  餓死、凍死,抑或在半路被強盜或魔物襲擊。即使是這一帶最近的其他城鎮,也鮮少有人能夠獨自活著抵達。沙特拉克很清楚這一點。
  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
  村子裡的獵人外出打獵時,偶爾會在森林裡發現離開村子的人的遺物或骨骸。若是剛喪命的話,還有可能看到被野獸之類的動物攻擊、拖行之後,血跡斑斑或破爛的衣物碎片遺留在路面上的駭人光景。
  更悽慘一點的,甚至還會看到被吃剩的殘缺屍骸四處散落。就算運氣比較好,沒有被野獸攻擊的人,也多半成了一具被凍死的屍體。
  身為一個孩子,體力和智慧原本就不夠充足的沙特拉克,要說他幾乎不可能活著走到另一個城鎮,恐怕也不為過。
  
  不過,他活了下來。除了運氣好以外,沒有任何原因了。
  首先,在沙特拉克之前,已經有幾名被選為滅口對象的村人離開了村子。先被吃掉的他們,讓野獸飽餐一頓,不會想再獵食。
  其次,他找到了因為無法食用,而被野獸留下來的村人們的衣物、行囊,以及其中剩餘的少許糧食。
  儘管這些東西泛著濃濃血腥味,份量也相當少,不想死的沙特拉克,仍拚命啃著沾上泥土的麵包,將好幾層染血的破爛衣物穿在身上禦寒。
  發現自己拿到手的這塊襤褸,是認識的年長者經常穿在身上的那襲眼熟衣物時,他努力按捺湧上心頭的反胃感和恐懼,拚死讓自己的雙腿動起來。
  因為寒冷和恐懼,他有好幾次想要就此放棄。但因為幸運撿來的糧食和衣物,還是個孩子的沙特拉克,總算是勉強抵達了另一個城鎮。
  和成為他人生最大轉捩點的人物相遇,則是又過了五年之後的事情。
  
  ◆ ◆ ◆
  
  在夕陽逐漸西下,天色也開始變得昏暗的時候。和城鎮中心有一段距離的冒險者公會。在距離這棟建築物更遠一點、幾乎看不到任何人影和房舍,可以算得上是城鎮外部區域的這片郊區,佐特等人正圍著營火,烤他釣上來的魚。
  
  以帶來的小刀將魚的內臟清除乾淨後,以長度粗細適中的樹枝垂直刺穿魚身,再將樹枝的一端插入地面固定,在和營火維持著距離不遠也不近的狀態下,讓遠紅外線將整條魚由內到外慢慢烤熟。
  儘管到頭來整天滴水未沾,但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佐特覺得再多等個幾十分鐘也沒差,索性多花點工夫處理這些魚,讓自己稍後能好好品嚐一頓美食。
  雖說是上輩子的事了,但再怎麼說,他還是無法讓身為自己師父的長輩做餐點的事前準備,所以,在自己處理這些魚的時候,佐特請對方暫時在一旁耐心等待。
  然而──
  等候期間,佐特的師父帶著一臉開心的笑意,樂在其中地看著他處理那些待烤的魚。
  佐特不是完全不在意他的視線,但總不好讓師父繼續乾等太久,再加上他也想趕快滿足饑腸轆轆的自己,所以決定無視師父關愛的眼神。
  
  
  將十幾條大小幾乎都超過五十公分的肥美鮮魚,一一架在營火的外圍後,接下來,只要靜待牠們烤熟即可。判斷準備作業至此告一段落,佐特轉頭面向坐在他準備的椅子上的師父。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好久不見,師父。看到您還是一如往常,我就放心了。」
  「嗯,沒想到你會這樣大費周章準備一頓飯啊。你變了很多啊,沙特拉克……不,現在應該叫你佐特才對?」
  「啊~嗯,是的。我其實也有自覺呢。畢竟在過去,我是個只要東西能吃就好的人。噢,以後就請您叫我佐特吧。」
  聽著燃燒的柴火啪嘰啪嘰的迸裂聲,向師父打過基本招呼後,佐特就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再次踏入這個世界時,佐特也不是沒想過在這裡和舊識重逢的可能性。不過,畢竟現在的他,是長相、人種和個性都跟沙特拉克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就算遇見上輩子認識的人,他也不覺得對方會認出自己;同時,即使真的跟舊識重逢了,他也不打算告訴對方自己就是沙特拉克。
  因此,遇見在初次見面時,就能看穿自己過去是沙特拉克,而且又是上輩子的師父,佐特因為暗自感到震驚而有些驚慌失措,實在不知道該開口跟對方說些什麼。
  
  不對,說得正確一點,他想跟對方說的事、應該跟對方說的事,其實多到不行。
  除了「您身子還硬朗嗎」、「是否別來無恙」這種大眾化的問候以外,針對師父傳授魔法一事表達感激,對於自己死去一事賠罪,說明自己現在還好端端地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以及希望師父幫忙保密「自己」仍存活在這個世界的請求。
  諸如此類想說的話,簡直多到數不清。
  不過,讓師父滿布皺紋的臉變得更皺的笑容,彷彿在向佐特傳達「就算你沒說出口,你在想什麼、你想說什麼,我都一清二楚喔」的無聲訊息。
  看到老人家這張慈眉善目的臉,佐特總覺得自己想說的話幾乎都被對方摸透,好像也沒有必要刻意說出口,因此更加困擾了。
  
  看著這樣的佐特,他的師父尤薩斯仍只是露出一臉笑容,似乎不打算主動開口說話。
  再次體會到無論多少年月流逝,自己都敵不過這位師父的事實後,佐特試著努力擠出幾句話,但仍想不到能說什麼。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儘管有些失禮,但在這種時候,比起表面上的應酬,師父或許更希望他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吧。佐特這麼想著,然後半混亂、半放棄地將自己當下的感受老實告訴師父。
  
  「呃~那麼,師父。這樣或許有點失禮,但在進行問候和說明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拜託您──────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拜託您饒了我吧。麻煩的事情我真的敬謝不敏。這次我是真心拜託您了請不要把我捲進去。我會死。」
  
  
  「唔,在結束一個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後,過沒幾天,竟然又出現另一頭大王級魔物嗎?第二頭不但是魔力體,而且還出現在迷宮較淺的階層啊。這的確是前所未見的事態啊。所以,你覺得恰巧在這種異常狀況發生時現身的我也很可疑,是嗎?」
  「是的。」
  「然後,你以為自己又要被捲入麻煩之中了,是嗎?」
  「是的。」
  「你這個蠢才。」
  「哎呀~我覺得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反應呢。」
  
  苦惱到最後,從佐特口中道出的,與其說是請託,更像是某種苦苦哀求。他甚至還做出了打從出生後第一次認真向別人下跪的動作。
  他這樣的反應,似乎也出乎尤薩斯的意料之外。露出詫異表情的後者,因為第一次見識到下跪的動作,在有些敬而遠之的同時,他還是要求佐特說明這種反應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佐特完全誤以為尤薩斯是幕後黑手,這個誤會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解開。聽到佐特突然做出奇特行動的理由後,尤薩斯沒好氣地以手上的魔杖戳了他的腦袋一下。
  
  眼前這名至今仍讓佐特敬畏三分的人物,名為尤薩斯•哈札,是指導他的前世──亦即沙特拉克學習魔法的師父。
  尤薩斯是在魔法都市亞林長年鑽研魔法的大魔法師。基於魔法實力和過去的研究立下的功績,即使在被譽為魔法師聖地的亞林,他仍擁有極為崇高的地位,以及為數眾多的徒弟,是魔法師之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
  他的臉布滿能讓人感受到悠久歷史的深深皺紋。不過,比佐特高出一個頭的他,背脊挺得老直,身上穿著一襲和身分相稱的高級長袍,一頭長白髮和鬍子也都梳理得相當整齊乾淨。儘管年事已高,卻沒有給人半點衰老的印象。
  不僅如此,他的視線也透露出強大的霸氣,以及走過漫長人生才會有的睿智。
  老實說,要是佐特沒有上輩子的記憶,儘管對象只是一名老年人,但尤薩斯散發出來的魄力,或許足以讓佐特心驚膽戰到無法和他對上視線。
  
  佐特並不知道尤薩斯的實際年齡。在他還是沙特拉克的時候,將他收為徒弟的尤薩斯,當時看起來便已經是跟現在無異的老年人。直到今天,他的外貌幾乎都沒有出現什麼變化。就算詢問其他師兄弟,他們也都跟佐特一樣,只看過年老的尤薩斯的模樣。
  而且,這群師兄弟的年齡層分布相當廣,從中年人到老年人都有。因此,不管怎麼計算,尤薩斯可能都已經以這副年長者的姿態,存活了超過百年的時間。
  順帶一提,雖然是題外話,但為了研究長生不死和永保年輕的祕密,米菈的母親里拉有一段時間,曾企圖把尤薩斯抓來解剖。因為她真的有可能這麼做,當時的沙特拉克還費了好一番工夫勸說,才成功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這就是沙特拉克跟里拉•拉萊亞認識的契機。做為讓里拉放棄解剖尤薩斯的條件,沙特拉克之後充當了她的司機好一陣子。不過,或許是覺得這樣的移動方式很方便吧,之後,里拉將沙特拉克視為自己的熟人,持續跟他維持交流。
  
  閒聊到此為止。
  
  在大陸上屈指可數的偉大賢者尤薩斯,其實也有一個缺點……或說是必須注意的地方。
  不只是尤薩斯,這點同樣可以套用在亞林裡頭,身分地位跟他差不多的其他大魔法師身上。
  
  尤薩斯的魔法資質和指導他人的功力,都十分優秀,從人格方面來看,也是比較沒問題的人物。然而,正因為他實在過於傑出了,一般人的「性能」完全無法和他相比擬。所以,跟尤薩斯一起行動時,基於這樣的實力差異,所有行動的難易度,可能都會變成等同地獄級的困難程度。
  用更簡單易懂的方式來說明這種差異的話,就好像至今都是以逼真描寫和老套劇情為賣點的真實格鬥技漫畫中的角色,突然踏入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誇張不已的超能力大戰少年漫畫的世界那樣,難度瞬間提升一大截。
  沙特拉克和其他徒弟,也曾經因為師父要收集做研究和實驗需要的觸媒,或是優質的魔物核心,而陪著他一起深入迷宮地下,甚至因此而數度瀕死。實際上,也真的有一些人在這樣的探索行動中喪命。
  
  雖然有著程度差異,但亞林的魔法師,基本上全都是個性必定存在著瘋狂之處的人物。在這群魔法師之中,尤薩斯已經算是人格正常得多的存在了,然而,牽扯到鑽研魔法的話,他有著比任何人都更認真而冷酷的一面。
  光是以紙上談兵的方式來學習魔法,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若是為了鑽研魔法,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抵觸人類應有的良知,並不是值得在意的問題──這是魔法都市亞林所有的魔法師共通的理念。
  而尤薩斯也不例外。即使是自己的徒弟,想學習自己長年鑽研出來的魔法的人,他都傾向讓他們透過實戰來學會。若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喪命,也只是代表對方的程度並不足以繼續鑽研魔法。他的思考便是這麼淡漠。
  
  佐特之所以會馬上做出下跪的奇特行為,是因為尤薩斯過去曾以研究、實驗和修行等名目,要求他和自己一起行動(或說是被捲入他的行動之中),因此經歷過無數次精神和肉體都陷入瀕死狀態的經驗。
  而且,又過了二十年以上的空白歲月的現在,要是讓佐特這具幾乎沒做過任何鍛鍊的遲鈍肉體,用以前那種模式行動的話,他絕對會小命不保。
  他很感謝師父,也明白師父對他恩重如山,但這是兩碼子事。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另外,其實也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佐特單純覺得很麻煩而已。
  
  雖然佐特完全搞錯了,但這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
  這座阿爾巴迷宮,發生了才剛討伐完一頭大王級魔物,卻又出現第二頭的狀況。而且,這次的魔物不僅是魔力體,還一反常態地出現在較淺的階層。
  不用明說,大家都知道這是相當異常的狀況。
  而在這種關頭,某位赫赫有名的大魔法師,恰巧從瘋子聚集的大本營魔法都市亞林來到這裡。
  要說這是偶然,實在有些牽強。感覺就是少不了關係的事態發展。
  所以,佐特認為這樣的異常狀態,跟他的師父尤薩斯之間有著某種關聯性。應該說要是不這麼想才奇怪。
  
  身為一名徒弟,同時也是前亞林魔法師的他判斷,尤薩斯或許是在鑽研某種魔法的過程中,需要品質優良、同時也十分貴重的大王級魔物核心。基於這原本就是很難取得的東西,希望能得到更多核心的他,開始跟其他瘋狂魔法師一起思考該怎麼做,才能夠大量入手,最後歸納出「對了,讓大王級魔物增加不就好了嗎?」這樣的想法。於是,為了讓大王級魔物增加,他們做了各種嘗試,不斷從錯誤中學習,讓各種實驗成功後,最終造就了現在的狀況。
  這就是佐特的推測。
  
  仔細思考的話,這是亞林的魔法師非常有可能想出來的點子,那些被稱做亞林的大魔法師的存在,真的有可能做出這種程度的事情。為此,佐特判斷「啊,準是這樣沒錯啦」。
  他的根據在於,過去確實存在著做出類似行徑的魔法師,更何況,這些人以前就做過好幾次同等程度的誇張事蹟,在佐特看來,他覺得除了這群人以外,沒有別人會做這種事了。
  此外,基於他以往的經驗,這種情況下,人在附近的徒弟,通常都會第一個被捲入。在學會傳送魔法後,因為能夠隨心所欲地移動,比起其他徒弟,沙特拉克被捲入這種事態的頻率變得相當高。
  雖然這會是不錯的經驗,也是能夠接觸師父研究內容的好機會,但比起這些益處,危險的程度更要高出許多,同時也很麻煩。
  拿這次的情況來說好了。成功創造出大王級魔物固然很好,但關於該如何回收魔物核心的問題,明明只要自己出馬,就可以迅速解決,師父卻很可能會若無其事地表示「這也是修行的一環」,然後要求徒弟去打倒大王級魔物,帶回牠的核心。
  對於被迫這麼做的人來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情。然而,倘若佐特的推測無誤,這種可能性便相當高。應該說,他的過去經歷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當他還是沙特拉克時,或許還無所謂,不過,他現在是佐特,是佐藤聰。身為前亞林魔法師,對於鑽研魔法這樣的目的,他也並非完全不感興趣,但現在,這件事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這跟他轉生到沒有魔法的世界,一直不曾仰賴過魔法的生活方式,多少也有點關係。但最關鍵的原因,在於沙特拉克開始學習魔法的理由、目標和「夢想」,其實都算是已經達成了,因此,他沒必要繼續勉強自己鑽研魔法。
  真要說的話,「好不容易投胎到一個安全的世界去,為什麼還要刻意做有喪命風險的事情呢」,是佐特現在的想法。
  
  (畢竟我也才這個年紀,實在不想死呢。)
  
  佐特這麼想。
  現在的生活很開心。待在家裡很安全,能吃到好吃的飯菜,休閒娛樂也很多。找到了工作,職場的氣氛也很不錯,除了薪水比較少以外,沒有值得挑剔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自己還年輕。跟上輩子的人生相較之下,現代日本簡直宛如夢幻國度。他要在這個國家繼續再活幾十年。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吧。
  所以,自己現在還不想死,也想輕鬆度過今後的人生。
  為了賺取老年生活的資金、緬懷過去,以及在和平過頭的日常生活中尋求些許刺激,每個星期聰會來這個世界當一兩天的冒險者。不過,反過來說,他並不想做超過這種程度的事。
  不勉強、不逞強,也不介入麻煩的事情。
  這就是佐藤聰,亦即冒險者佐特的生活方式。
  
  「原來如此。還真是令人稱羨的生活吶。唔,聽到你的這番話,讓我也想過過悠哉的生活了。就來放個久違的長假吧。」
  「老番顛還說些什麼呢。」
  「雖然不知道老番顛是什麼意思,但我聽得出來這是個對為師相當無理的用詞喔,蠢材。」
  說著,尤薩斯又以魔杖戳了戳佐特的頭,然後拿起一條剛烤好的魚。兩人就這樣一邊啃魚,一邊閒聊。
  烤得恰到好處的魚還很燙,一個不小心,就可能燙傷舌頭。
  儘管如此,厚厚的魚肉傳來烤魚特有的、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和灑在魚身上的鹽巴香味混合在一起,讓一大早到現在都沒攝取半點食物的佐特胃袋,接受到極為強烈的刺激。
  以「呀喝~我等不及啦!」的氣勢大口咬下後,佐特為燙口的魚肉發出無聲哀嚎。但同時,他也覺得這樣品嚐起來最美味,所以又一口接一口地大快朵頤,沒過多久,便把第一條魚啃得乾乾淨淨。
  
  「話說回來,師父。如果您不是幕後黑手,那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您應該不至於這麼閒吧?」
  「聽說這座城鎮的迷宮出現了大王級魔物吶。我最近剛好需要高品質的魔物核心,所以就繞過來看看了。」
  「喂。」
  佐特勉強按捺住想脫口吐槽「我根本有一半都猜對了嘛」的衝動。
  「雖然好像晚了一步,但既然第二頭大王級魔物出現了,就代表我其實還算走運吧。不過,是『對我而言』就是了。還有,我聽說那個里拉的孩子,最近竟然在這一帶開始當起冒險者了吶,所以想偷偷過來觀察狀況。」
  說著,原本表情相當有威嚴的尤薩斯,現在彷彿成了一個開心聊著自己孫子的話題,隨處可見的普通老爺爺。他發出高亢的笑聲,然後將手伸向第二條烤魚。
  看來,這些烤魚的美味程度,似乎超出尤薩斯的預料,也讓他十分中意。
  「噢,我有見過她。雖然臉蛋幾乎長得一模一樣,但對方是個很難想像她會是里拉後代的好女孩。」
  佐特向尤薩斯說明自己在上週和米菈、以及她的同隊伙伴發生的事情,尤薩斯也頗感興趣地聽著。關於米菈的善良個性,他起先顯得有些狐疑,接著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
  「我原本還預測討伐部隊再過一天……也就是明天才會回來。原來你也有參與嗎?怪不得大王級魔物的討伐行動比我想的更早結束吶。」
  「真可惜呢。牠的素材似乎在今天早上全數被賣掉、運走了。牠的肉看起來非常美味呢。啊,就是因為這樣,您今天才會到阿爾巴來嗎?」
  實際上,如果少了米菈──更進一步地說,如果沒有佐特指導她如何更有效率地施展魔法,眾人勢必得花更多時間,才能擊潰那頭大王級魔物吧。無法在一次接觸後就分出勝負,必須以慢慢削減牠的體力的方式打持久戰。如尤薩斯所言,作戰恐怕會再花上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能結束吧。
  佐特為師父一如往常的優秀計算能力,以及近乎預言能力的直覺感到欽佩,並將手伸向眼前的第三條魚。
  「不過,對其他人來說,除了幸運以外,沒有其他形容詞能套用在這樣的結果上。畢竟,要是再晚一天離開迷宮,他們絕對會撞見第二頭大王級魔物吶。」
  「就是說啊。沒有受害是好事呢。啊,師父,您有水嗎?」
  尤薩斯將自己的水壺遞給佐特,然後暫時停下吃東西的動作,以果斷的語氣表示:
  
  「說到大王級魔物……其實啊,出現大王級魔物的,不只是這座阿爾巴迷宮。就我所知,這一個月以來,已經有三座迷宮接連出現了大王級魔物。為了討伐其他迷宮的大王級魔物,原本待在這個城鎮、實力高強的上級冒險者,都加入遠征軍離開了。我想,正因為這樣,這個城鎮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才會耗費比較長的時間吧。」
  「噢,原來如此。能站上前線的優秀冒險者,都前去討伐別處的大王級魔物了,所以這裡的戰力才會減少,召集到的冒險者人數也不夠充足。因為這樣,公會才會以比較強硬的方式招募討伐部隊成員嗎…………嗯?三座?」
  「加上這裡的迷宮,就是四座了。而且繼續增加的可能性很高。」
  佐特差點把喝進嘴裡的水一口氣噴出來。
  繼一開始出現在這座阿爾巴迷宮的山豬型大王級魔物之後,第二頭黑蟻型大王級魔物緊接著出現在較淺的階層。光是這樣,就已經是相當異常的狀態。
  然而,更為異常的是,可能幾年才會在一座迷宮出現一次,甚至許久都不曾出現的大王級魔物,現在竟然在短短一個月之內,就有五頭現身在四座迷宮裡。而且數量還有可能繼續增加下去。
  沒人能斷言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儘管可能真的只是巧合之中的巧合,但至少就佐特所知,過去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尤薩斯繼續針對這樣的異常事態,緩緩闡述自身的分析內容,但佐特愈聽,不好的預感便愈為強烈。
  
  「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但我猜想這些大王級魔物,或許是想逃離更下方階層的什麼東西。假設牠們只是被比自己更強大的魔物趕跑的話,應該沒有必要來到這麼上方的階層,頂多只會移動兩、三樓而已吧。意思就是……」
  「啊~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八成是出現了超級不妙的東西吧~!啊哈哈哈哈!」
  「我什麼都不知道~」
  愉悅地大笑之後,尤薩斯接著表示,迷宮的下方階層全都相通的假設,已經受到證實。佐特聽著他的說明,同時不禁在內心咕噥「就說你是老番顛了啊」。
  尤薩斯的預測和直覺總是精準到令人發毛。因此,他現在這番推測內容,跟事實想必也八九不離十吧。
  我絕不要跟這個問題扯上關係──佐特暗自這麼堅定地發誓。
  
  
  「糟糕,吃得超飽呢。十條果然還是太多了啊。」
  「這是你自作自受。幹嘛一口氣烤這麼多條魚啊?」
  「因為我剛才實在太餓了,當下以為自己吃得下嘛。雖然到頭來還是沒辦法就是了。」
  「為什麼你的這種地方完全沒變啊?」
  
  
  
  
  第七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啊~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耗費長時間進行精密作業後,聰用力地伸了一個大懶腰,試圖緩解身體的疲憊感。和這樣的疲憊感相符的成果,就擺在他的眼前。
  「那麼……趕快拿去賣掉吧。」
  
  現在,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準備把囤積起來的貴金屬拿去變賣。
  因為日幣的積蓄讓人愈看愈不安,他判斷差不多該像最初的計畫那樣,開始打理一筆老年生活的存款。
  他至今前去探索迷宮的理由,有一半以上都是為了這個。現在,他已經賺足相當充裕的一筆資金了。
  佐特開始探索迷宮的時間還不算長。只是,一般情況下,踏入迷宮的冒險者,都會多人結伴同行,花上好幾天時間探索,最後再以有限的體力,辛辛苦苦將笨重的變賣用素材扛出迷宮;然而,他卻能夠以近乎犯規的魔法,鎖定價值高昂、同時重量也很驚人的稀有礦石,然後大量採集變賣。
  因為沒有必須平分報酬的對象,佐特可以獨占每一筆收入,而且還只需要一天的時間。所以,真的很好賺。
  因為跟上班族微薄的薪水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聰幾乎無法抑止臉上浮現的笑意。
  
  為了方便變賣,他幾乎把自己賺來的錢都換成了黃金。但異世界的黃金不只外形扭曲,重量規格也跟日本不同,若是就這樣拿去賣,會給人極其不自然的感覺。因此,為了降低被懷疑的風險,他以鍊金術將這些黃金加工成飾品。
  不過,雖說是鍊金術,但聰會的也只是基礎中的基礎,亦即把金屬像黏土那樣揉捏塑型,所以無法進行太過精細的修飾。因此,聰捨棄了像戒指那種本體小巧、又需要很多細部加工的東西,改做成像手環這種比較大,就算造型簡素,看起來也不奇怪的飾品。
  然而,就算這樣,一口氣拿大量的金飾去變賣,仍免不了被質疑來源,因此,這次他打算變賣大約一百萬日圓的份量就好。他希望現在能馬上拿到一整筆錢,所以會親自去找收購業者,至於剩下的,聰打算放上網路慢慢賣。
  為了避免留下太多蛛絲馬跡,他原本也想過要「跳」到國外去,到多家不同的匯兌機構一口氣變賣所有的黃金。然而,發現自己的英文能力似乎不怎麼可靠的事實後,聰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最後,他決定在日本國內變賣這些黃金。但因為變賣數量太多也很麻煩,為了盡可能減少成品數,他以不會影響造型外觀的程度,把手環設計得厚重一些,藉此增加每一個單品的重量。
  
  這個時候,聰再次體會到黃金真的是方便又好用的一種資產。
  畢竟,無論外觀再怎麼糟糕,只要是黃金打造而成的東西,就必定會有和重量相符的價值。對於在藝術和美感方面沒有自信的聰來說,這樣的特質真的幫了他很大的忙。所以,他才會把踏入迷宮賺來的報酬,幾乎全數都拿去換成黃金。
  他揉了揉因為長時間作業而變得僵硬的肩膀,一邊想著「果然不該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呢」,一邊將幾個加工完畢的手環放入包包裡,準備前往收購貴金屬的店舖。
  
  
  到頭來,那時剩下的烤魚送給了師父投宿的旅館,以這樣的方式勉強解決掉了。另外,因為錯過時機,而沒能賣掉的剩餘鮮魚,也全都送給尤薩斯當作禮物。
  儘管尤薩斯表示「我不需要這麼多」,但佐特以「我也不需要」回應,硬是塞給了他。
  先前他像是逃跑那樣一鼓作氣地離開公會,要是在當天的稍晚再次拜訪,總覺得會很尷尬。但是佐特自己繼續留著這些鮮魚,也不可能吃完,只能眼睜睜看牠們臭掉。
  因為阿爾巴位於內陸,像這種尺寸的魚,很難在河川裡捕撈到。要是收下烤魚的那間旅館把它全都拿來招待客人,基於罕見,日後說不定會演變成一種定期的商業需求。因為不會有人為了釣魚而刻意踏進迷宮,所以這算是相當理想的一種宣傳手法。最終,利益或許會回歸到自己身上──這就是聰所打的如意算盤。
  在異世界時,聰沒有資金短缺的煩惱,所以不用太勉強自己賺錢。儘管如此,只要思考和金錢相關的問題,就會讓他變得很亢奮。
  
  那天,以「過幾天再見吧」對彼此道別後,聰總覺得尤薩斯似乎真的打算悠哉地休假一陣子。
  
  (少騙人啦。)
  當下聽到對方這麼說時,聰差點將這句感想脫口而出。
  
  他上輩子和尤薩斯相處的漫長時光可不是假的。他很清楚。
  之後,那個人會搞出什麼大事。絕對會。
  聰對此堅信不移。
  
  ◆ ◆ ◆
  
  「小安,再來一碗。要大碗的。」
  「好~真是的,請你不要只點便宜的餐點,然後就長時間賴在這裡好嗎?最近已經夠忙了耶。」
  「是喔?那我再隨便加點什麼肉好了。貴一點也無所謂,給我真正好吃的肉吧。跟那種毛蟲肉不一樣的。」
  「咦,真罕見呢。有跟你抗議是對的。我知道了。請你好好期待吧。」
  (說罕見也太失禮了吧。雖然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或許是因為佐特難得會點昂貴的餐點吧,小安喜孜孜地將空碗盤收走後,便走進廚房。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在等待新的餐點送上桌的這段期間,佐特一邊小憩片刻,一邊觀察周遭的情況,試著稍微收集情報。
  自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乍看之下,出現在這間酒館裡的冒險者,手頭資金似乎都還算充裕的樣子。
  儘管公會很努力招募討伐部隊的成員,但這次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參加者人數可說是偏少的狀況。因此,佐特聽說每個人分到的報酬都很豐厚。看來,公會的財力似乎比他所想的強大。
  這應該是那名年輕公會長下的決策吧。雖然覺得自己和公會應對的態度好像不太妥當,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也沒有辦法啊──佐特馬上這樣看開了。沒必要連到了這個異世界,都得窺探交易對象的臉色過日子。
  
  先撇開這件事不談,冒險者們看起來真的都很有精神。失去同伴、或是身受重傷的人明明很多,但他們切換心情的功力真的很強,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都跟絕望或不安扯不上關係。
  不過,沒參加山豬型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其他冒險者,在那之後,就馬上踏入迷宮探索了。至今,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應該不至於沒人發現那頭黑蟻型大王級魔物才對。因此,這片輕鬆又從容的氣氛,有些超乎佐特的意料之外。
  難道,這些人都是不參加黑蟻型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冒險者嗎?因為已經賺夠了錢,打算過一段每天吃喝玩樂的生活?抑或有其他理由?不管怎麼說,佐特現在掌握到的情報都不夠充足。
  從一大早就開心談笑,還出手闊綽地點了大量昂貴又美味的餐點──佐特對於這樣的現況感到百思不解。不過,被美味的食物香氣包圍的他,也忍不住多點了幾道就是了。
  思考到一個段落後,佐特打算之後再跟哥茲等人詢問這件事,再不然,向師父請教應該也可以。這是他得出的結論。
  比起這個,現在他的腦中只有食物而已。
  
  佐特目前在吃的,是乍看之下對健康相當有益的燕麥粥……的類似品。
  實際上,這碗粥使用的不是燕麥,而是十分相似的其他穀物,所以說它是燕麥粥,或許有點微妙,總之,這是一道外觀和做法都跟燕麥粥很類似的餐點。
  此外,基於價格低廉,這碗粥裡又另外摻了許多放了很久的穀物,已經變成類似十穀粥的食物了,但依舊是佐特十分懷念的風味。
  雖然味道嚐起來是普通的燕麥,不過,這碗穀物的顆粒大小和品質,都不如地球上經過品種改良的作物。因此,吃習慣現代口味的人,或許不會覺得好吃吧。儘管如此,淡淡的麥子香氣仍能勾起人們的食慾。
  
  用水分來增量,再把多出來的燕麥隨便炒一炒後磨碎,加入湯水煮成粥狀。這碗燕麥粥,就只是這種做法極其簡單,以便宜為賣點,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的一道料理。口袋空空的新人冒險者,或是探索迷宮、外出旅行時的野炊食品,都少不了它。從過去開始,就是廣泛受到冒險者支持的一道料理。
  在上輩子,佐特也曾以相當低廉的價格,買到開始腐爛而差點被丟棄的麥子。當時,因為連水都是貴重品,窮困潦倒的他,就這樣直接把麥子放進嘴裡嚼。
  佐特一邊回想這段不怎麼美好的回憶,一邊把整個木碗捧起來,將燕麥粥大口大口地送進嘴裡。讓腮幫子鼓脹到像松鼠那樣之後,再細細咀嚼。
  將食物塞到幾乎快從嘴裡滿出來的程度,然後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就會比較有吃飽的感覺──雖然只是小孩子粗淺的知識,但佐特當時偶爾也會用這種方法吃東西。
  不過,這樣吃的話,一下子就會把食物吃光,再加上細嚼慢嚥對腸胃比較好,所以佐特平常絕不會這樣吃飯。只能維持一瞬間也好,希望能以更幸福的心情,來品嚐難得的奢侈滋味──這是從這種難以言喻的想法衍生出來的進食方式。
  久違地嘗試這種吃法的佐特,現在只是很普通地覺得難吃。
  因此,他忍不住又點了一碗。
  
  酒館裡提供的燕麥粥因為便宜,所以並沒有什麼特別調味。說得好聽點,是食材的原味;說得難聽點,就是容易吃膩的滋味。
  上輩子的他,那時生活完全沒有寬裕到能湧現「吃膩了」這種想法,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應該說,幾乎沒吃過美味的東西,所以別說是挑毛病了,他甚至覺得這是一頓大餐。
  不過,要是有好好調味,在製作時多花一些工夫的話,應該也能讓這道燕麥粥變得美味。只是在這個世界,與其把錢拿去買這道菜用的調味料,拿同一筆錢去買其他餐點,還比較划算。
  
  像這樣偶爾吃的話還無所謂,但如果每餐都吃這個,對於現今出生在豐衣足食的日本的佐特來說,想必絕對會受不了吧。像是食物很難吃的某個國家,除了短期旅行以外,他都不太想去。就算同樣是難吃的飯菜,那個國家的食物可是難吃到另一種境界。
  不是只要難吃就行。真要說起來,佐特不是喜歡難吃的餐點,只是因為自己過去吃過的東西,剛好都很難吃罷了──他在內心這樣默默為自己辯解。
  這麼做的時候,加點的燕麥粥先送了上來。一個人孤獨用餐的佐特,再次狼吞虎嚥地將整張嘴塞滿燕麥粥。不過,周遭其他人都在享用看起來很美味的佳餚時,只有自己在吃食之無味的燕麥粥,實在讓他覺得有點空虛。
  (肉快點送上來啊。在我的精神崩潰之前。)
  開始湧現這種想法的時候,佐特心心念念的肉終於被端上桌。
  
  
  剛才,自己確實說了「貴一點也無所謂,給我真正好吃的肉」這種話。說是說了沒錯,但是啊──
  「就算這樣,這也太誇張了吧,小安?」
  
  「每次都只點便宜的菜色,然後邊吃邊嫌難吃的佐特先生,難得說要點昂貴又美味的東西,所以,我們的廚師鼓起幹勁,做出了這道菜呢。」
  「騙人,妳騙人。這很明顯是更早之前就準備好的東西吧?是說,我哪裡吃得完啊!」
  這可是把整隻動物拿去烤耶。整隻的耶。很大耶。佐特不斷嚷嚷著。
  光從外表,無法看出這是什麼動物的肉,但佐特能判斷,這絕對不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的一道菜。首先,這樣的時間不足以讓內外的肉全都烤熟。
  不管怎麼看,外觀尺寸都跟烤乳豬差不多的這道菜,感覺八成價格不菲。佐特望向滿面笑容的安小姐,猜想她恐怕打算連本帶利地撈自己一筆吧。
  「為什麼會有這種菜色啊?誰會點這個啊?」
  「最近大家出手都很大方,所以很常點這道菜,來當成炒熱宴會氣氛的主力餐點呢。」
  「這樣的話,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一個人能吃完的份量吧。」
  而且,竟然從一大早就端出這麼大量的肉。原本以為頂多會是牛排之類的東西被端上桌,沒想到竟是這麼一道重量級的菜色。就算是佐特,也感到震驚不已。
  能不能取消點單啊……若是沒辦法,自己的命運就會跟上星期相反,從一大早就因為吃太飽而消化不良。佐特幾乎想要求饒。
  
  看到佐特像是擔憂自己的腸胃那樣摸了摸肚皮,安小姐「呵呵呵」地笑出聲。
  「開玩笑的啦。就算是我,也不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呀。你想吃哪個部位的肉呢?我現場幫你切。」
  聽到安小姐的這句話,佐特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說,她是刻意透過這道菜的香氣和視覺上的衝擊,順便向其他客人做宣傳。
  「而且,面對老是邊吃邊嫌難吃、又只會點便宜菜色的客人,我忍不住想要惡作劇一下嘛。你嚇到了吧?」
  看到佐特移開視線而無法回嘴的反應,安小姐這樣的反擊可說是相當成功。畢竟,站在店舖的角度來看,佐特就只是一名討人厭的客人而已。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停止只點便宜飯菜的行為喔。也不會停止說難吃的飯菜很難吃的行為喔。)
  不過,這多少是他自作自受,而且這點程度的惡作劇,也完全在佐特能夠容許的範圍之內。然而,會想以牙還牙,或許是人的天性吧。
  因此──
  
  「整隻。」
  「咦。可是……」
  「我要吃一整隻。」
  因為頭上罩著帽兜,其他人都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張臉。不過,佐特也覺得自己現在應該露出了讓人超級煩躁的表情。
  雖然不到加倍奉還的程度,但能看到安小姐困惑的表情,佐特已經非常滿足了。
  「……你是認真的嗎?之後不可以退回來喲。因為很浪費,所以請你也不要剩下。我已經勸過你嘍。」
  語畢,小安便返回廚房。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佐特再次將視線移往放在眼前桌面上的整隻動物燒烤。
  
  剛才憑著一股氣勢做出決定的他,重新望向這塊肉,再次發現它真的很巨大。雖然佐特很好奇這究竟是什麼動物,但想著吃進嘴裡就會明白後,他馬上切下一隻腳抓起來啃。
  「喔,真好吃。」
  滋味相當不賴。原本以為廚師會利用整隻燒烤這種簡單的做法,刻意把調味弄得很奇葩,但這隻腿肉的滋味非常道地。
  因為最近吃了毛蟲肉之類的古怪食物,佐特總覺得自己的味覺變得不太對勁,反而還因此感到有點新鮮。像這樣純粹美味的食物,他很久沒有品嚐到了。
  剛烤好的熱騰騰狀態,或許也是美味的關鍵之一,不過,不知道是食材本身的品質很棒,還是廚師的功夫了得,總之,嚐起來真的很不錯。
  
  光是一隻腿,就給人份量滿載的感覺。雖然肉質完全比不上柔軟的霜降肉,但也因為這樣,在反覆咀嚼後感覺到的肉質滋味、流淌的肉汁,以及烤得香酥的外皮,更讓人讚不絕口。再加上「直接用手抓,然後豪邁啃下」這種充滿野性的吃法,更能帶來一種讓人確實感受到自己在吃肉的滿足感。佐特個人非常中意這樣的吃法。
  至此,他想到了一件事。
  就這樣直接品嚐食材的滋味,固然也不錯,但一直吃下去的話,想必會吃膩吧。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可得徹底享受一下才行。佐特這麼想著,將掌心伸向桌面,從下方的黑影空間裡悄悄取出醬油罐,在不會被發現的狀態下淋一點在肉塊上,再以魔法在掌心釋出鬼火大小的火焰,將肉塊稍微烤過。
  
  肉汁和醬油混合,然後被火焰炙燒出香氣。
  不消十幾秒,這樣的香味便竄進鼻腔。
  
  (……啊,會死。這真的會死人。香到會讓人死掉。這種香味真的太不妙了。)
  因為做法簡單,所以效果強烈。原本就足以刺激本能的烤肉香氣,此時再加上醬油後,就成了能夠動搖理性的殘暴香氣。
  
  試問:肉+醬油+直火炙燒,這樣會變成什麼?
  (結論想必不用說了吧。)
  
  這時候,隔壁桌的客人開始察覺到這股香氣了。同時,店裡幾名嗅覺敏銳的獸人或許也發現了吧,佐特看到他們不停抽動自己的鼻子。
  烤肉和醬油,原來是足以超越種族的組合嗎?佐特能感覺到,發現香味來源的其他客人,正盯著他的手邊不斷嚥口水。
  

  
  (不過,Stay。等一下。坐下。我要先吃。)
  
  或許是透過周遭客人的反應而察覺到了吧,不知不覺中,在佐特身邊的其他客人,全都一聲不吭地盯著他瞧。
  
  佐特能聽見獸人們不斷抽動鼻子的嘶嘶聲。也聽到了有人在擦拭口水的聲音。
  店內已經鴉雀無聲到這樣的程度了,只有肉被烤得滋滋作響的聲音不斷迴響。佐特忍不住在內心吐槽「你們的飯菜都要冷掉啦」,不過,他總覺得就算這麼出聲提醒,八成也沒用吧。
  應該已經烤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要送進嘴裡就好。但在品嚐之前,佐特先以眼球環顧自己的周遭,看到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手裡的那塊肉上,讓他有種獨特的優越感。
  不知道誰的肚子發出咕嚕聲時,佐特像是故意做給所有人看那樣,猛地大口咬下手中的腿肉。
  
  在眾人的神經緊繃到最高點時,佐特以牙齒撕開肉塊,然後吞進嘴裡慢慢咀嚼。嚼了約莫超過整整三十秒的時間後,他才嚥下口中的最後一塊肉。大家或許很在意他的反應吧。到底是好吃、還是不好吃?所有人都在等待佐特的下一句話。
  在橫眉豎目的冒險者們注目之下,佐特他──
  
  以比剛才更狂野的方式,再次狠狠咬下一口肉,透過這樣的行動來揭曉答案。
  
  
  在品嚐過後,佐特發現這道菜肉質嚐起來跟雞肉有幾分類似,應該是烤全兔。因為一對巨大的耳朵事先被剪掉,看起來感覺其實比較像水豚或袋熊,不過,這是兔肉的滋味。因為是存在於記憶中的味道,佐特判斷這不會有錯。
  
  所謂的家豬,是經過人類馴化的野豬。對一般人來說,無論是想活捉或是宰殺後者,都伴隨著相當高的危險性,因此,飼養野豬的地區相當稀少。再加上野豬是一種很聰明的動物,無論以什麼樣的柵欄圈養,牠們都有可能跳過去、或是直接撞壞柵欄,甚至還可能挖洞逃脫。
  因此,在尚未將野豬馴化成家畜的這個世界,各地一般都是以養殖繁殖力強、危險性低的兔子居多。不過,佐特還沒聽說過能把兔子養得如此肥美的地方。
  「晚點再問小安這是哪裡的名產好了。」
  這種尺寸的烤全兔,在日本不曉得要多少錢?或許是因為跟剛才的偽燕麥粥之間的落差太大了吧,佐特實在無法不去思考這種問題。
  話說回來,佐特完全沒想到,「想吃掉一整隻烤好的動物」這種孩提時代的夢想,竟然會在這種時候實現。
  點了整隻烤全兔後,周遭的冒險者紛紛驚嘆:「他要一個人吃完那一整隻啊。」實際上,想全部吃完,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從體積來看就不可能。
  
  可以的話,佐特希望自己是在肚子更餓的時候享用這道美食。胃袋被燕麥粥撐飽,讓他有點……不對,是極其遺憾又後悔。
  佐特打算能吃多少就吃多少,然後把剩下的打包當成禮物,或是隨意分送給他身邊的人。把如此美味的東西丟掉,實在是太浪費了,他做不到。
  老實說,他很想把這隻烤全兔帶回日本的住處,加點醬料後重新燒烤,然後當成下酒菜、或是加進燉菜和濃湯裡。不過,佐特原則上不會把食物相關的東西帶回日本,此外,除了會用到的東西,他也盡可能避免在這個世界留下現代日本的物質。
  
  這不是什麼絕對必須遵守的規定,只是佐特給自己的制約而已。他也採取了許多相關因應對策,所以不太需要擔心,不過,要是讓這兩個世界,因為原本不存在的未知病原菌而發生瘟疫,可會讓人寢食難安。
  這是佐特為了預防這樣的事態,而訂下的遵循標準,但現在卻反過來困擾著自己。
  反正只是自己擅自立下的規定,就算違反,也不會受到任何人指責。因此,所謂的制約,基本上都是很寬鬆的東西。
  在某種程度上依據日本人的道德觀念行事,是佐特的個人理念。不過,他不會過度深入思考世界規模的問題。
  向現況妥協,不要想太多。
  這是佐特經歷兩次人生,最後歸納出來的「讓人生更開心的技巧」。
  再說,倘若佐特是會在意這麼多的人,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會踏入這個異世界了。
  
  (好,現實逃避結束。)
  之後,酒館裡的這些客人會怎麼做呢?總之,酒館廚師為今天準備的整隻動物燒烤,以及比較高級的肉類料理,應該都會賣光吧。而佐特帶來的醬油罐……雖說是醬油罐,但其實也只是他為了預防災害發生,所以放進影子空間裡備用的調味料組合裡頭的迷你醬油瓶,現在也是內容物淨空的狀態。當然,佐特也得到了同等效益的收穫,但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實在出乎他的預料。
  順帶一提,安小姐也因此心情大好,頻頻稱讚佐特「你做得很好」、「我對你另眼相看了呢」。不過,她的「另眼相看」的言下之意,讓佐特的臉部表情微微抽搐了幾下。
  
  現在,佐特正為了該怎麼妥善處理自己吃不完的烤全兔,而傷透腦筋。
  因為數量有限,其他點不到烤全兔的客人,紛紛以布滿血絲的貪婪眼神,死盯著佐特眼前的盤子瞧。要是一個沒弄好,可能會讓餓著肚子的冒險者群起暴動。
  (不過,就我的推測,他應該差不多──)
  「喔喔,找到了、找到了。你果然已經來了啊,佐特。喔,這是什麼?難得看到你點這種看起來超級美味的東西耶。分我一點吧。」
  「出現了~剛好能拿來當藉口的人。」
  
  
  「嗨~我把他帶來嘍~」
  「你太慢了,哥茲。」
  「抱歉,因為有點狀況啦。」
  「聽說米菈有事找我,所以我就過來了。啊,這是禮物。雖然是我吃剩的東西就是了,不好意思。」
  「唔,這麼多啊,不好意思。聞起來應該是兔肉?我喜歡兔肉。」
  
  一如之前那樣,佐特被哥茲領著來到他們的據點時,體型高大的獸人,也如同那天那樣佇立在宅邸門口。因為跟上一次來拜訪時的情況相同,佐特總覺得卡蘭似乎很習慣等待,不禁開始懷疑這種狀況是否經常在上演。
  倘若如此,那真的是辛苦他了。為了聊表慰勞之意,佐特將整隻烤巨兔當成伴手禮交給卡蘭。後者沒有馬上打開,光聞味道,就知道內容物是什麼了。剛才,就算邀請哥茲幫忙吃,佐特和他最終還是沒能消化整隻烤全兔,所以只好請看板娘安小姐替他們打包。卡蘭不愧是犬族的獸人,嗅覺真的十分敏銳。
  接著,佐特詢問他前幾天獨自來拜訪時,順道帶來的牛肉乾怎麼樣了。他有點擔心,那天在賽斯返回據點之前,牛肉乾會不會就被哥茲吃光了。
  「噢,在這方面,哥茲意外是個遵守約定的人。不用擔心。那些肉乾大家一起吃掉惹,非常美味。難以想像那是乾糧的味道。雅格也格外感興趣。容窩向泥道謝。」
  「還說別人咧,你不也跟雅格同樣中意那些肉乾嗎,卡蘭?」
  「唔……」
  (不愧是犬族獸人。至於是哪一點「不愧」,我就不多說了。)
  聰的前輩興趣是享用美食,他推薦的肉乾果然不同凡響。雖然價格不菲,但能受到大家的一致好評就足夠了。
  
  一行人有說有笑地走向院子後,佐特看到了跟之前一樣身披長袍、在庭院裡冥想的人物。發現一行人現身後,對方停止冥想朝他們走來,摘下罩在頭上的帽兜,露出佐特在前世相當熟悉的那張臉。
  這是佐特第二次見到她,所以理智上也很清楚,但看到對方的臉,還是讓他的身子瞬間僵硬了一下。
  雖然明白她是個不同於母親,穩重又善良的女孩子,然而,因為她的母親留給佐特的印象實在是太過強烈,讓佐特現在還不太習慣和她面對面。畢竟這才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他這樣的反應,或許也能說是理所當然吧。將來,面對這個女孩子時,腦中不會再出現她的母親身影的那一天,究竟會不會到來呢──佐特在心中這麼輕喃。
  老實說,佐特內心還是覺得,臉蛋長得跟母親一模一樣的米菈,或許有一天會突然爆料「其實我就是里拉本人喔~」而無法卸下對她的戒心,也不太擅長面對她。
  
  「好久不見了,佐特先生。前些日子真的受到你很大的照顧。託你的福,我才能在不拖累大家的情況下,順利結束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這些全都是佐特先生的──」
  「不,我教妳的那些其實也──」
  「不,就算這樣,佐特先生還是──」
  佐特明白米菈基本上是個謙虛的好女孩。對於問題在自己身上一事,他也有所自覺。
  (可是,更有問題的,是妳的母親才對喔。)
  像這樣的日式對話,原本應該能讓佐特心情平靜,但看到有著跟母親里拉相同面貌的米菈這麼做,只讓他覺得各方面都很不對勁而已。
  
  一邊感受著背後滲出的些許冷汗,一邊跟米菈對話,佐特總覺得她對自己的感謝好像有點過頭了。雖說當初給了她一點建議,但內容也僅是只要米菈多累積一些經驗,就能夠自然學會的東西,真的算不上什麼金玉良言。
  縱使感到疑惑,但在卡蘭要求趕快進入正題的催促下,話題便帶到米菈想找佐特商量的事情上。
  
  ……雖然又要扯遠話題,不過,佐特總覺得自己對名為卡蘭的這個獸人,又更了解了一些。
  生性認真、作風理性。老實說,佐特覺得他或許比哥茲更適合擔任隊伍領導人。不過,跟感覺純粹憑直覺和心情來行動的哥茲搭檔的時候,這兩人顯得不會過於一板一眼,也不會太吊兒郎當,調和得恰到好處。一個依照本能,一個憑藉理性。從這點來看,雖然佐特覺得兩人的種族特性根本相反了,不過,這兩人完全沒有因為個性不同,就相處得不融洽,反而還有一種類似某個眼鏡少年與藍色狸貓那種關係的感覺。
  另外,負責替這兩位協調意見的人,八成就是賽斯了吧。身為社會人士的佐特,不禁為這樣的他感到同情,也湧現了幾分親近感。
  
  閒聊到此為止。
  
  「其實,我前幾天和尤薩斯•哈札大師見到面了……」
  該說是必然的結果嗎?米菈想找佐特詳談的事情,果然跟他的師父尤薩斯有關。
  尤薩斯似乎告訴米菈,如果遇到和里拉相關的問題,可以找他商量。在道別時,還交給米菈一樣東西,說是有遇到佐特的話再轉交給他。儘管質疑師父先前為何不直接把這個東西拿給自己就好,但他會這麼做,想必是有什麼理由吧。正因為大概能猜到那個理由,佐特刻意讓自己不要去想。
  「那麼,這就是他要妳轉交的東西?」
  「是的……請問,原來你跟尤薩斯大師認識嗎,佐特先生?」
  我以前是他的徒弟──要是說出這樣的事實,反而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所以佐特選擇蒙混過去。
  「要說認識,我確實是認識他沒錯,但這可不代表我是非~常偉大的魔法師喔。不,不用說什麼要為過去諸多失禮的行為道歉的話啦,妳快把頭抬起來。如妳所見,我只是一名平凡的流浪魔法師而已。」
  看到米菈以戰戰兢兢的態度發問,並在聽到自己認識尤薩斯的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開始賠罪時,佐特隨即制止了她。
  現在,他不是「沙特拉克」,而是「佐特」。而且,他剛才的說法也沒有錯。就算現在回去亞林,佐特想必也已經被除籍,成了大家疏遠的外人。
  (重要的是,她的長相搭配上這樣的態度,反而更可怕了。)
  另外,正當佐特質疑米菈是從哪裡學會下跪磕頭這一招的時候,他馬上想到除了師父以外,不可能有別人。那個人到底都跟她說了些什麼啊──佐特不禁在內心咒罵。
  
  「家母曾說過,遇到認識尤薩斯大師的魔法師,都必須表現出最大的敬意。」
  「在說這句話之前,她應該有補上一句『如果不想被解剖的話』的警告吧?」
  
  下個瞬間,米菈隨即移開視線。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佐特恍然大悟地想著。
  撇開這件事不提,米菈轉交給他的東西,是一張紙片。佐特捻著那張說是卡片或許更貼切的紙,稍微確認過畫在正反面上的圖樣後,便以魔法在掌心釋出鬼火大小的火焰將它燒掉。
  雖然能聽到身後的哥茲輕喃「把紙燒掉很可惜耶」,但其實這才是這張卡片的正確使用方式。
  
  卡片在瞬間被火舌吞噬,然後變成一堆灰燼。然而,這些灰並沒有飄落到地面上,而火焰也沒有熄滅,兩者相互混雜,然後形成輪廓。不消數秒,一張由火焰和灰燼形成的人臉出現在眼前。
  後方的哥茲等人發出驚嘆聲。他們或許是初次見識到這樣的魔法吧。
  (嗯,看到這樣的反應,真的讓人心情大好。)
  雖然這不是佐特施展出來的魔法,但他人吃驚的反應,無論何時看到都很有趣。
  
  這是尤薩斯經常使用的遠距離通訊魔法之一。像這次的做法,還包含著在收到紙片後,必須盡可能早點聯絡對方的用意。
  倘若真的有急事聯絡,多半會派遣使魔之類的信使飛過來傳遞訊息,所以這次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事。佐特判斷對方八成又要他協助做一些麻煩的事吧。
  (畢竟我也沒有安排什麼計畫,如果不是太累人的作業,倒還沒關係啦……)
  『唔,佐特嗎?抱歉這麼突然,不過,你接下來有時間嗎?發生了一些事情必須藉助你的力量吶。我想想……你能到阿爾巴迷宮的地下四十二樓左右的階層來嗎?我也會馬上回去那裡,我們就在四十二樓碰頭吧。』
  針對因為能使用傳送魔法,所以很難找藉口溜掉的佐特,尤薩斯以極其自然的口吻,提出這番有著無法形容的絕妙界線、同時也是強人所難的要求。而且還微妙地醞釀出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氛圍。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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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畢業~
  
  
  冰冷又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感覺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裡,不斷傳來無數尖銳的嘰嘰聲,以及像是什麼東西連續衝撞的鈍重聲響。
  在這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就只有飄浮在地面上的小小火光。在這樣的光亮照耀下,可以窺見兩道人影。
  人影的主人──亦即佐特和尤薩斯,目前正在阿爾巴迷宮的地下四十三樓。
  
  「休息!我要求休息!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撐不下去了!我說真的!」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反正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我也有點事想問你,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謝謝您。另外,如果您可以重新布下幾層隔音結界,我會更感激的!」
  癱坐在地面,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盡的佐特這麼表示。
  「這種小事你也做得到吧?這麼快就耗盡體力,你的功力是不是比以前更差啦?」
  「唉,這背後有著非~常複雜的理由啦。總之,請您先坐下吧,我帶了很多東西過來呢。」
  說著,佐特喜孜孜地從黑影空間裡頭取出大量的食物,臉上的疲憊神情也一掃而空。
  「唔,關於這個,我也好好問問你吧。」
  
  在浮在空中的幾顆火球照耀下,師徒兩人一起在描繪著複雜的巨大圓形魔法陣的地面坐下,像過去那樣半開玩笑地閒聊起來。
  兩人坐在魔法陣的外側,內側則是堆積成山的某種黑色的巨大物體。
  
  因為四周漆黑一片,想正確辨識這些黑色物體有點困難,但如果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可以看出這些是許多巨大的黑蟻型魔物的屍體,跟佐特七天前在地下四樓戰鬥的黑蟻型大王級魔物是一樣的。
  這些黑蟻,跟佐特在地下四樓交戰的那隻大王級魔物的種類相同。雖然沒有翅膀,但把牠們的腳跟佐特之前砍下來的那隻前腳做比較的話,可以發現尺寸差異並不大。所以判斷是同一種魔物,應該不會有錯。
  此外,在這個階層唯一的火球光源照耀下,可以隱約看見魔法陣的外圍,有著屍橫遍野的其他魔物。
  細看這些魔物的話,就會發現牠們的體型雖然比較迷你,但外觀看起來跟魔法陣內部的大黑蟻一模一樣。
  
  迷你這種形容,其實只是跟魔法陣中央的大王級尺寸的黑蟻比較下的結果。雖然多少存在著個體差異,但就算是最小隻的個體,大小也能讓好幾個人輕鬆跨坐上去。
  在視線所及範圍之內,這樣的黑蟻屍體多到足以讓人誤以為地上鋪著一整片黑色地毯的程度。從這種密集程度來看,不難想像在火光照不到的更深處,放眼望去恐怕也是相同的光景。
  
  而這樣的光景,都是尤薩斯一個人打造出來的,佐特沒有做任何事。老實說,上輩子的本業其實比較接近魔法研究者的佐特,並沒有這樣的實力。若是花時間跟一兩隻魔物慢慢耗,倒還有打贏的可能;但如果得一次對付這麼多隻魔物,想必他會被單方面壓著打,終至被殺死吧。不只是佐特,這樣的情況,幾乎可以平等套用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身上。
  不過,佐特在地下四十二樓跟尤薩斯會合,然後一起來到四十三樓時,這裡就已經是這種狀態了。也就是說,雖然本業同樣是魔法研究者,但尤薩斯這樣的存在,已經超越了名為「人類」的框架。眼前這片光景,便足以證明這一點。
  那麼,為何已經凌駕人類的尤薩斯,要特地把佐特找來這個地方呢?
  
  他不是找佐特過來充當戰力。
  所有的戰鬥都已經結束了,更何況,尤薩斯這樣的人物,根本不需要其他戰力支援。
  也不是知識方面的輔助。
  尤薩斯可是佐特的師父,佐特所擁有的知識基礎,幾乎都是跟尤薩斯學來的。不過,因為專攻的研究領域不同,佐特確實也學到了尤薩斯所沒有的知識,但不巧的是,佐特主攻的學問,跟眼前這片屍體堆成山的光景,關聯性其實不大,所以並無法補足尤薩斯的知識。
  不然,是為了什麼?
  因為佐特剛好就在很近的地方?
  說不定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不過,其實還有個非佐特不可的理由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佐特能夠做到的事。他以外的人不行的理由,那就是────
  
  「回程的時候,不用顧慮行李的重量,真的是很輕鬆的一件事吶。」
  「我倒是覺得心情很沉重呢。」
  
  沒錯。尤薩斯這次把佐特找過來的理由,說得簡單點,就是要他過來幫忙搬運行李。
  「話說回來,得知這次是黑蟻型的大王級魔物後,我差不多也猜到了,但沒想到數量會多到這種程度啊……」
  聽到尤薩斯這麼說,佐特回以「要是現在待在上層的人看到這裡的光景,不知道會作何反應?這讓人有點在意呢」,然後乾笑了幾聲。
  「跟黑蟻的整個族群比起來,這樣的數量,頂多只是跟誤差值差不多的數字而已。雖然我覺得自己也撂倒很多隻了,可是,位於更下方階層的『蟻穴』內部,可就不是這種程度的東西了。得先做好數量根本多到數不完的心理準備。」
  尤薩斯接著還說:「當下,連我都忍不住笑出來了吶,哈哈哈。」佐特重重嘆了一口氣,以一雙死魚眼望向這樣的師父。
  
  他是遠在自己的前世誕生之前,便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用自己的雙眼閱歷過人生百態的存在。會讓這樣的尤薩斯忍不住笑出來,那壓倒性的魔物數量到底有多麼驚人?要說佐特不在意的話,恐怕是騙人的。
  然而,要是提問之後,尤薩斯以「不然,要現在過去看看嗎?」回應他的話,佐特也會倍感困擾。所以,他選擇不要開口。
  是說,原來你不是純粹來賺零用錢的喔?
  佐特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倘若自己沒有記錯,尤薩斯應該有說過想要暫時放個假,享受隱居生活的樂趣才對。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誤,才會讓他深入這種前人未至之境?
  不,尤薩斯確實是行事深謀遠慮、也比較有常識的一名魔法師,然而,若是為了研究,他仍會做出令人跌破眼鏡的行為。而且還每次都會將徒弟捲入。
  反正,他這次八成又是因為機會難得,所以決定到迷宮裡見識一下罕見的素材,結果因為過於專注探索,再加上身邊又沒有負責制止他的徒弟同行,在接到佐特的聯絡之前,尤薩斯八成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當下身置何處吧。回想起來,在上輩子的時候,他偶爾就會這樣了。
  
  老實說,佐特也已經習慣了,所以有料到事實大概就是這樣。
  儘管早有預料,但被尤薩斯召喚後,他仍馬上趕了過來。對佐特而言,尤薩斯就是這種讓他敬畏三分的恩人。這件事,就算到了這輩子,也沒有改變。
  同時,佐特也認為,無論這裡是多麼危險的場所,自己的師父也會在危害波及到徒弟身上之前,做好必要的處置吧。
  正因為兩人之間存在著足以讓他這麼斷定的深厚信賴,他們才能深入地下四十三樓這種危機四伏的祕境。換作是其他人的話,不管用什麼手段,佐特都不會答應前來。
  讓這樣的佐特打從心底信賴、地位崇高的大魔法師尤薩斯,現在,正對他從影子空間取出的大量食物表現出高度好奇心,在聊天途中,尤薩斯時常針對這些食物提問。
  
  「這是麵包嗎?竟然會這麼柔軟啊。顏色比較白的也是。香味也不同。這是用什麼小麥做的?」
  
  「哦……把砂糖煮成焦褐色,再混入牛奶,然後把它固化?唔,真罕見吶。在這一帶,有飲用動物乳汁這種習俗的,就只有以馬代步的北方游牧民族,以及部分獸人而已。我不覺得那些地方會有砂糖呢。」
  
  「在我的知識範圍之中,不存在這樣的香料吶。這是從什麼植物採取出來的?盛產地在哪裡?」
  
  「是茶啊。這也很罕見。而且還是我至今不曾喝過的味道。這附近的城鎮,都不太了解茶葉這種飲料,所以很難買到呢。能分一點茶葉給我嗎?」
  
  尤薩斯為佐特帶來的食物給予高度評價。
  
  「看到我像這樣準備食物過來,您應該就能明白,我現在的身體,已經不是過去那種『低油耗』的狀態,而是一具二十多歲的普通人的身體。因此,我希望盡可能節省魔力。要是用以前那種方式施展魔法……對了,就像在七天前遇到您的時候那樣,我會湧現強烈的飢餓感,腦袋也會變得不太靈光呢。」
  主要的問題是熱量不足。還有糖分也不夠──佐特在內心這麼喃喃自語。
  
  這是魔法師陷入魔力短缺時的狀態,要是在這種狀態下勉強繼續施展魔法,除了強烈的飢餓感以外,還有可能出現劇烈頭痛,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暈倒。就算在昏厥後清醒,直到魔力恢復到某種程度之前,全身無力的狀態仍會一直持續。
  順帶一提,消耗掉的魔力,可不是睡一晚就會全數恢復。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能夠將巨大岩石整塊打碎的魔法,或是威力跟真正的落雷不相上下的魔法,施展了這類高能量的魔法後,只要睡上幾小時,就能把同等的能量貯藏回來──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魔法師也並非是全智全能的存在。
  
  雖然會依據個人的魔力總量和恢復速度不同,不過,潛入迷宮探索,通常會讓實力普通的魔法師耗盡所有魔力。想再次恢復成魔力全滿的狀態,平均需要花上十天的時間。
  基本上,據說魔力持有量和魔力的恢復速度成正比。偶爾也會出現擁有的魔力很少,恢復速度卻很快的魔法師,但也有狀況相反的魔法師。不過,就算魔力持有量和魔力恢復速度成正比,也只是某種程度的狀況。擁有極大量魔力的人,想恢復到魔力全滿的狀態,有些人甚至得花上二十天到一個月的時間。
  
  此外,能讓魔法有效率地恢復的方法,除了睡眠,還有透過冥想讓精神統一,感受存在於空氣中的大自然魔力,然後將這些魔力分子吸收至體內。不過,就算是技巧純熟的資深魔法師,透過這樣的方式,大概也只能把十天的時間縮短成五天。若是技巧青澀的魔法師,連吸收魔力分子都沒辦法。
  儘管如此,魔法師仍有力量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無論是多麼微小的力量,擁有與否都會造成明確的差異,魔法師的存在價值便是源自於此。
  就算是體能很差,只能釋放出一個小火球的魔法師,視情況不同,有時會比身經百戰的戰士更能幫上忙。身為魔法師所占的優勢就是如此強大。光是這樣的身分,不管前往哪一座迷宮都市,都不愁找不到伙伴組隊。
  但溝通障礙者例外。
  
  「原來如此。我已經許久不曾體驗過這樣的感覺了。是嗎?原來這就是盲點啊。」
  「老實說,就在前幾天,我也像過去那樣,沒想太多就拚命施展魔法。不過,因為我極力避免與魔物正面交戰,也總會記得以有效率的方式使用魔法,所以,我至今才不曾陷入魔力短缺的窘境……直到遇上那隻大黑蟻為止。」
  在從早上就滴水未沾的狀況下,像那樣卯起來施展魔法的話,肚子理所當然會更餓。如果在那種狀態下跟公會會長交涉,真不知道自己會被迫接下什麼艱難的委託。再次判斷當初逃走是正確的選擇後,佐特放心地輕輕吐出一口氣。
  
  「基於這樣的原因,為了避免重蹈當時的覆轍,我這次才會紮紮實實地準備這麼多糧食過來。如何?這些還合您的口味嗎?」
  「非常美味喔。是會讓人想再次品嚐的味道。甚至讓我想逼問你這些食物是在哪裡做出來的。不過,看在就算死過一次,也治不好笨蛋腦袋的徒弟分上,我這次就放你一馬吧。」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雖然偶爾行為會失控,但尤薩斯基本上是像這樣可以溝通、有著某種程度常識的人。正因如此,佐特才會對他卸下心防,表現出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這便是他對尤薩斯信賴有加的證據。而且,兩人都很明白,就算現在勉強追究這些食物的來源跟做法,最後也不會有任何人得到好處。
  不過,亞林的魔法師可是以「只要是為了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甚至會不惜做出邪魔歪道的行為」著名。讓這樣的人物見識珍奇的物品,是伴隨某種程度危險性的事情。沒人能保證絕對不會出問題。和哥茲等人不同,面對尤薩斯在漫長人生中培育出來的老奸巨猾和海量知識,蒙混帶過的行為毫無意義。要是他明確表示「帶我去生產這些東西的地方吧」,佐特就真的只能乖乖照辦了。
  
  那麼,明知伴隨著絕對不算低的風險,佐特為何還是讓尤薩斯見識到來自地球的食物?
  不為什麼。實際上,比起那些風險,他只是更想炫耀一番。
  
  (要是別人吃到自己國家生產的美味食物,難免會在意他們做出的反應嘛。)
  過去,帶牛肉乾給哥茲品嚐時,他的反應實在是太令人滿意了,讓佐特不禁有些上癮。
  
  雖然有稍作反省,但佐特並不後悔這麼做。幹勁跟氣勢,有時足以戰勝所有風險──他半放棄地這麼想。
  「那麼,已經休息夠了吧?繼續進行作業吧。」
  「必須等吃下去的食物完全消化、變成養分而在整個身體中循環才行。所以,我要求休息時間再延長五小時。」
  
  隨後,被尤薩斯重重踹了一下屁股的佐特,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開始作業。不過,他負責的作業內容其實相當單調。
  
  佐特的作業,就是不停以魔力在地面描繪出巨大的魔法陣,再把大量的黑蟻屍體移到圓形魔法陣裡頭。
  這個魔法陣可以把範圍內的物品,收納至跟佐特的黑影空間類似的地方,讓攜帶更方便。不過,他們並沒有要把這個階層的黑蟻屍體全都運回去。
  如此大量的黑蟻屍體,佐特實在無法將它們全都收納在自己用魔法打造出來的黑影空間裡,只能另闢新空間。佐特強力主張這是一件極其消耗心力的工作,所以總算是逃過把所有屍體帶走的命運。
  忽略體型較小者,佐特用魔法只把比較大隻的收納起來,然後帶回地表。就算如此,數量也相當龐大。
  
  「是說,這樣一來,商人八成會破產呢。可是,這麼多的量,恐怕也賣不完吧?」
  「我沒有要賣。」
  「…………啥……?那為什麼要找我過來啊?」
  啊,糟糕,不小心洩漏真心話了──這麼想的佐特不禁有些焦急。不過,或許是已經習慣了吧,尤薩斯沒有針對他的態度說些什麼,只是繼續說明。
  「我只會把一部分的魔物核心賣掉。除此以外的核心和屍體,我另有用途。」
  「您又想打造什麼……不對,是已經打造了什麼嗎?」
  「嗯,算是我的自信作品,但食量有點大吶。不過,這樣的量,應該足夠撐一陣子了。」
  「那傢伙的牙齒到底有多堅固啊?」
  從佐特砸岩石攻擊時的觸感來判斷,這些黑蟻的外殼想必比鐵還要硬。但尤薩斯打造出來的生物,竟然能以這些黑蟻為食。他實在不太願意去想像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
  
  兩人閒聊的同時,時間也不斷經過。又過了三十分鐘,也就是佐特踏入這個階層經過五個小時後,所有的事前準備都結束了。
  「好耶,做完啦!終於能回去了!可以跟這個地方說再見了!」
  接下來,只要實際發動魔法就好了。不過,佐特之所以會這樣欣喜若狂,不只是因為他終於能從好幾個小時的單調作業中解脫而已。
  
  他這種反應的理由,在於除了黑蟻以外,存在於這個階層裡的其他生物。
  在尤薩斯施展隔音結界之前,像機關槍一般在周遭此起彼落的聲音,是某種有如蝙蝠和燕子融合而成的小型鳥類,反覆衝撞尤薩斯的結界所造成的聲響。在昏暗的迷宮裡,有著全身漆黑的保護色,不知叫什麼名字的這種鳥,以像子彈那樣的速度到處橫衝直撞。這種鳥在飛行的時候,甚至無法用肉眼確實捕捉到牠們的身影。
  再加上,牠們還有著不像是鳥的堅硬度和耐久性。
  一般來說,以宛如子彈的速度猛地撞上其他物體的時候,頭殼應該會撞個粉碎。但這些鳥在一頭撞上尤薩斯的結界、掉到地上之後,不僅連鳥喙都沒有裂開,還能馬上飛起來,然後再次衝撞結界。這樣的威力,足以鑿穿附近的岩石,在地面劃出好幾道溝。即使是被佐特攻擊後仍不痛不癢的大黑蟻,換成這些鳥的話,或許有能力在大黑蟻的堅硬外殼上留下傷痕。
  
  這樣的怪物,以幾百、幾千的群體為單位,在周遭飛來飛去。
  感覺就像是面對透明的防彈玻璃,看著外頭不斷有人以機關槍朝這裡掃射一般。就算理智明白尤薩斯的結界很堅固,絕對不會有安全上的疑慮,但情感上還是無法百分之百放心。在徹底阻隔聲音後,雖然狀況是改善了一點,精神感覺仍不斷被磨耗。
  同時,佐特也明白尤薩斯為何不直接把自己找來這個地下四十三樓,而是選擇在上一層會合的理由了。
  (唔,真的是地獄呢。)
  我會死呢。恐怕太小看迷宮了。
  
  老實說,這是個不適合佐特的地方。要是沒有尤薩斯同行,踏進這個迷宮的地下四十三樓的瞬間,他可以斷定自己大概兩秒就會喪命。更進一步地說,就算只需要對付一隻在眼前亂飛的這種鳥,佐特也沒有自己能打贏的自信。
  雖然跟適合度也有關,但想用魔法擊中以亞音速在半空中亂飛的鳥,實在太困難了;更何況,這種鳥頑強到就算以高速衝撞結界外牆,依舊能活蹦亂跳。儘管也有魔法能對牠造成傷害,但打不到的話也沒戲唱。
  佐特能夠做的事,大概也只有從後方出奇不意地阻礙對方的動作,然後乘隙以傳送魔法逃走。要是這種鳥一口氣成群來襲,就無計可施了。
  他再次抬頭仰望在眼前堆成一座小山的黑蟻屍體。
  (最初遇到的魔王,到了迷宮的最後一關,也會變得跟小兵沒兩樣嗎?如果這成真了,只會令人感到絕望而已啊。)
  
  阿爾巴迷宮地下四十三樓。這是過去未曾有人踏足的領域。
  不過,就算來到這個階層,也不代表這裡就是終點。或許還有更下層、更下層的階層存在。
  到底要潛得多深,才會抵達「盡頭」?不對,應該問迷宮是否存在著「盡頭」這種概念?無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無論是尤薩斯、還是發現了這座迷宮的「勇者阿爾巴」,抑或過去被稱為英雄或迷宮王的人物,都不曾徹底探索完一座迷宮。就算擁有再高深的實力、再強大的伙伴,迷宮的黑暗仍會將這一切吞噬殆盡。
  冒險者們……不對,人類徹底攻略這座迷宮的日子,真的會到來嗎?再次望向周遭的黑蟻屍體和怪鳥的佐特這麼想著。
  
  「終於結束了嗎?你的道行也還不夠吶。這種程度的魔法陣,應該不需要特地動手畫,三兩下就可以輕鬆讓它出現了吧?」
  「請您不要提出這種讓我為難的要求。」
  因為師父強人所難的發言,佐特在三秒鐘後便放棄思考剛才那個問題。
  

  
  「那麼,閒聊就差不多到此告一段落了。準備結束探索吧。」
  今天剩下的時光,我想懶洋洋地度過呢──說著,佐特拍了一下手。
  下一刻,描繪在地面上的無數個魔法陣開始泛出黯淡光芒。
  
  無須詠唱。也沒有華麗的效果。
  然而,省略各種無謂的表現,將效率提升至極限的這番光景,卻存在著一種神祕的魄力,彷彿能讓人感受到「這是耗費足以令人瘋狂的漫長時間,不斷研究、淬鍊出來的成果」這種強烈的執著。
  黯淡的光芒僅維持了一瞬間。下一秒,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大量大黑蟻屍體,就像是掉進洞裡似的在轉眼間全數消失。
  剩下的,只有出現在地面的幾個漆黑又巨大,深邃到無法讓光線反射的洞穴。
  佐特再次拍了一下手。
  接著,這些洞穴開始闔上。幾秒鐘過後,所有洞穴都闔起來了,放眼望去,只剩一整片寬敞平坦的地面,彷彿那些洞穴從不曾存在過似的。
  佐特從自己的黑影空間中取出幾張白色的小紙片,將掌心對準它們。隨後,原本純白的紙張上頭出現了魔法陣,但樣式跟剛才畫在地上的那些不同。
  
  「這些給您。使用方式和過去相同。想破壞魔法陣的時候,請把這些紙撕掉或燒掉。啊,保險起見,我再提醒您一次,請務必在寬敞的地方使用它喔。」
  「唔,我就收下了。那麼,也把酬勞給你吧。」
  聽到尤薩斯這麼說,佐特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酬勞?」
  
  過去,他從來不曾收過這種東西,今天是吹什麼風啊?
  這麼想的時候,尤薩斯朝他扔了某個東西過來。
  「唔喔!請您不要突然扔過來……啦……?」
  接住尤薩斯扔給自己的東西後,佐特攤開掌心確認,表情也在一瞬間改變。
  原本看起來總是有點懶洋洋的他,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
  他沒有出聲,只是以眼神詢問尤薩斯:「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佐特手裡的,是一顆跟彈珠差不多大小的黑色石頭。它沒有黑珍珠那樣的光澤、也沒有黑曜石那樣的透明感,卻有著像瞳孔那樣能夠將人吸進裡頭的漆黑。
  佐特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明白它擁有多麼驚人的價值。
  就算自己幫了尤薩斯很多忙,協助他完成很多事情,但像這樣只是幫忙搬運行李的行為,就算重複個幾百次,也不會有和這塊石頭同等的價值。
  這很明顯是過於豐厚、和佐特付出的勞力不符的一筆報酬。也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東西。
  尤薩斯為什麼要給他這個?因為不明白,所以他說不出半句話。
  
  「不好意思啊,跟慶祝徒弟畢業的禮物混在一起。不過,這麼想的話,這就是個不錯的酬勞了吧?……你為什麼一臉驚訝?你已經不是『沙特拉克』,而是『佐特』了吧?既然這樣,給予相對應的報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啊~」
  
  這下子,佐特又因為不同理由而說不出話了。
  也就是說,尤薩斯不是將他視為自己的徒弟「沙特拉克」,而是和自己立場對等的一名偉大魔法師「佐特」。
  倘若是自己的徒弟,無論怎麼使喚對方,也不需要支付酬勞;但如果是向立場和自己對等的魔法師提出委託,那就得支付相呼應的報酬才行。尤薩斯的「從徒弟畢業」,便意味著這樣的含意。
  尤薩斯不再將佐特視為自己的徒弟,而是認可他已經站在和自己同等的立場上,同時也承認身為亞林魔法師之一的他,已經實現了自身的「夢想」。
  
  也就是說,「行李小弟」其實只是順便而已。
  打從一開始,尤薩斯便是為了這個理由而找佐特出來。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佐特的心頭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像是開心、像是尷尬,又像是害臊的──
  不過,他能說的只有一句話。
  
  「非常……感謝您。」
  
  無論過了多久,自己果然都敵不過尤薩斯。
  終於能以言語表達出來的心情,果然還是這麼一回事。
  
  
  
  
  第九章 ~救援作戰~
  
  
  「唔喔!好刺眼!」
  
  在萬里無雲的晴空當中,唯一存在於那裡的太陽,像是要努力宣揚自身的存在那樣,以明亮的光芒照耀大地。
  直到方才,佐特都長時間待在光源十分微弱的黑暗中進行作業,因為這樣,他雙眼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照變化,忍不住以手擋住陽光。
  從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來看,時間應該剛好是正午。
  這同時也是太陽公公最賣力發光發熱的時候。怪不得陽光這麼刺眼了。佐特這麼想著,然後悠哉地伸了個懶腰。
  
  一大早被尤薩斯找出來,在迷宮裡頭面對大量的黑蟻屍體,反覆進行單調的處理作業。不過,這段過程耗費的時間,似乎比佐特想像得更短。尤薩斯表示他還有一點事情想做,所以打算一個人慢慢從迷宮裡頭走到出口。
  既然他當初能獨自潛入迷宮,當然也有能力順著原路走回出口。真要說的話,尤薩斯已經是不會生病、甚至不用進食也能過活,彷彿已經成了神仙或妖怪這類存在的人物。這種感覺怎麼也殺不死的人,替他擔心也只是白費力氣。
  也因為這樣,佐特承蒙他的好意,獨自以傳送魔法移動到迷宮外頭,然後發覺現在是個不上不下的時間。
  
  好啦,現在要來做些什麼呢──佐特杵在原地開始思考。
  就算現在再進入迷宮狩獵或挖礦,平常往來的那些商人恐怕也不在公會裡。他們明白大王級魔物沒有被打倒的話,就無人能夠踏入迷宮,也沒有來自迷宮的戰利品可以收購,所以沒有理由聚集在競標場。就算佐特捧著一堆素材到公會去,也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和體力。
  既然收購對象不在,他就沒有必要刻意選在今天去探索迷宮。雖然也可以把收穫品存放在影子空間裡,但現在的佐特沒有必要為了賺錢,而拚命到這種程度。
  最重要的是,他今天想多吸收一些暌違已久的陽光。
  既然這樣,要做什麼好呢?
  佐特以手指抵著下巴,發出「唔~」的呻吟聲思考起來。前往酒館,從大白天就開始喝酒也不錯。儘管那是微溫、很稀,實在不怎麼美味,感覺是用來代替白開水的酒飲,但因為酒精濃度很低,就算從這個時間開始喝,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不會演變成醉到像一灘爛泥的情況。而且,今天早上因為醬油而結識的冒險者,說不定還有幾個留在酒館裡。
  下次,就當著這些人的面替烤肉抹上味噌,再用魔法火焰炙燒一下吧。很期待看到他們的反應呢。隨意點幾樣下酒菜,握著酒杯和他們談笑,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中,感覺也很不賴。
  不對,這樣的話,乾脆帶幾款調味料當成伴手禮,到哥茲的宅邸去蹭一頓飯吧。
  家傳的珍寶「SaShiSuSeSo」(※註:意指砂糖、鹽、醋、醬油和味噌五種調味料)之中,雖然「Se」的醬油已經用掉了,但他還有「SaShiSuSo」。就趁這個機會,把災難逃生包的內容物換過一輪吧,順便把手頭的調味料送給他們的話,哥茲一行人應該也會很開心。
  他所持有的調味料,每種都是在這個世界相當罕見的高純度奢侈品。砂糖和味噌雖然很罕見,但如果是看起來女子力相當高的雅格或艾拉,或許能充分運用這兩種調味料,做出極致美味的餐點吧。
  
  一邊幻想著這種開心度過假日午後的方式,一邊開始悠哉前進後,佐特發現前方不遠處似乎有些吵吵鬧鬧。看起來是幾個人焦慮地在原地走來走去。因為有點在意,佐特稍微繞路過去一探究竟,發現從迷宮入口約莫走數十秒可以抵達的廣場上,聚集了幾名公會成員和冒險者。
  這裡原本是出租載貨推車的場所。在迷宮裡狩獵魔物、或是採集到礦石的冒險者,可以在這裡租借推車,把戰利品運回城鎮裡。此外,還有替冒險者療傷的小型治療所、或是販售方便食用的乾糧的店舖,因此都會有幾名公會成員常駐在此。也因為這樣,儘管位於城鎮大門外頭,這裡仍有幾棟用來收容病患的宿舍。
  此外,為了能夠馬上替魔物放血、或是肢解牠們,這附近也設置了一處占地遼闊的作業處理區。但不知為何,在這個廣場上,有一名女性看似態度激動地在和公會成員爭論些什麼。
  在她身旁觀看雙方爭執的冒險者之中,佐特發現了兩張熟面孔。而對方似乎也看到了佐特,招招手示意他靠近。
  
  「嗨,你們在幹嘛?」
  「午安,佐特先生。前些日子受你照顧了。我初次品嚐到如此高級的肉乾呢。若是你不嫌麻煩的話,可以告訴我那種肉乾的生產地在哪裡嗎?如果距離這裡不遠的話,就算價錢貴一點,我也希望能定期跟對方訂貨──」
  「比起這種事,你先過來這邊就對了啦。快點。」
  出現在那裡的人,是賽斯跟艾拉。
  身上穿著皮甲的這兩人,跟周遭人一起旁觀公會成員和女子的爭執。在看到佐特後,他們草草打過招呼,便拉著他快步走到廣場的一角。因為多少有察覺到嚴肅的氣氛,儘管一頭霧水,佐特仍乖乖跟著這兩人邁開步伐。
  
  「所以,那是什麼狀況啊?不,我其實大概可以想像啦。」
  說著,佐特將視線移往廣場那名女子身上。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她就是傳說中的『公主騎士團』的成員對吧?」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身有著華麗裝飾的鎧甲。
  不是用皮革,而是以金屬打造而成的白色貼身鎧甲上,刻著精緻到不能再精緻的花紋,可說是十足吸睛。光是看一眼,就能明白那彷彿將絢爛華麗四個字具體呈現出來的裝備,不是冒險者們會穿戴的鎧甲。先撇開為了禮數而穿、或是和人類對決時穿著的情況不談,一身這樣的裝備,真的能踏進迷宮和魔物交戰嗎──跟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那襲鎧甲,同時也讓人聯想到這樣的問題。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女子的頭髮。
  那頭直達腰際的銀色長髮,比女子身上的鎧甲散發出更加強烈的存在感,同時將她一張端整的臉蛋襯托得更加動人。
  不過,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她原本編得整整齊齊的髮型,現在幾乎有一半鬆開來,感覺像是做過激烈運動之後那樣散亂。此外,女子或許還受傷了吧。她的頭上纏著繃帶,一邊的耳朵還滲著血。將視線往下的話,可以看到她的身體四處都包著繃帶。
  鎧甲也沾染上血漬和汙垢的她,可以說是遍體鱗傷的狀態。儘管如此,她仍情緒激動地大聲和身穿灰色制服的公會成員爭執。
  雖說是爭執,但因為公會成員說話的語氣十分平靜,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憤怒和焦急吧,女子說話的嗓音跟單方面的怒吼沒兩樣,就算身處一段距離外,也能輕易聽到她在說什麼。
  稍微專心傾聽的話,可以聽到「快點派救兵──」、「為何──」之類的內容。
  聽到這些,佐特馬上明白了。女子十之八九是因為討伐大王級魔物失敗,而逃到這裡來的吧。因為同伴還留在迷宮裡,所以希望公會能派遣援軍過去救援──他推斷女子對公會成員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向賽斯等人確認過後,佐特的推測得到了證實。
  佐特「哦~就是她啊~」的反應,宛如一個親眼看到最近當紅名人的小老百姓。面對這樣的他,艾拉道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實。
  「說得正確點,她不是『公主騎士團』的成員,而是『公主騎士』本人呢。」
  「噗!」
  艾拉的發言讓佐特大吃一驚。
  「我是第一次看到由拉的王族耶。」
  佐特再次細細觀察那名女子,然後發現她的鎧甲背部、以及配掛在腰際的劍鞘,確實都刻著模樣看似人類手掌的皇室徽章。而且還不是會刻在一般騎士鎧甲上的「右手掌」,而是只會在王族身上看到的「雙手手掌」的徽章。
  不可能有人這麼光明正大地假冒皇室成員。那名女子想必如艾拉所言,是如假包換的公主騎士本人吧。
  噢,這可會演變成很麻煩的事情啊。
  佐特能這麼斷言。
  
  
  在這附近,由人類統治的國家裡,「公主騎士」是個相當有名的稱號。
  所謂的公主騎士,指的是位於大陸中原的大國,亦即由拉王國中排名第三的公主。她以男人婆的個性聞名,比起待在王宮裡學習各式各樣的知識,這位公主似乎更喜歡琢磨武術。根據傳聞,她經常偷偷從王宮溜出去,然後跑到王國的各地探險。對平民也一視同仁的她,儘管體內流著高貴的血液,卻有著跟血統不相符的直爽個性。這樣的特質,再加上秀麗的外表,讓這位公主成了受到王都人民愛戴的存在。
  提到這位公主時,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她在王國的歷史上,是極少數能夠以「騎士」自詡的女性。或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吧,在老百姓之間,「公主騎士」這樣的稱呼慢慢定型。
  這樣的名號,甚至在佐特剛踏入這個世界沒多久的時候,就已經耳聞過了。
  然而,這樣的她所率領的「公主騎士團」,儘管有著騎士團的名號,卻並非正規的騎士團。說得正確一點的話,她們應該是由公主騎士所率領的個人軍隊才對。不過,這也是因為「公主騎士」這個稱呼定型後,隨著她麾下的士兵人數愈來愈多,「公主騎士團」的稱號也自然而然地出現了。
  不過,這些士兵全都是貴族後裔。能夠穿上華美的鎧甲,在那位公主騎士殿下的麾下效命──因為這些要素,對於住在王都或鄰近村莊裡的年輕女孩來說,公主騎士團可說是讓她們憧憬不已、渴望加入的一個組織。
  「……雖然我也聽說過她的傳聞……但該怎麼說呢……真的假的啊這情況?」
  會詫異地想著「堂堂一國的公主,究竟在這個地方做什麼?」或許也是正常的反應。同時,佐特也大致理解到現況會變成這樣的原因。
  因此──
  
  「我要回老家了。」
  「哎呀,等一下啦,大王級魔物的第一個發現者。」
  「同時還是唯一跟牠有交戰經驗的佐特先生。總之,請你先別急著施展傳送魔法吧。」
  「我才不要咧。跟『辦家家酒騎士團』扯上關係的話,絕對不會有半點好事吧……你們放手啦!」
  理解來龍去脈的瞬間,佐特隨即打算轉身離去,卻被艾拉和賽斯各揪住一邊的肩頭。
  這兩人也很能理解佐特的心情。畢竟,在冒險者之間,那個「辦家家酒騎士團」在某方面也很有名。要是立場互換,自己或許也會做出跟佐特差不多的反應吧。
  然而,對賽斯等人來說,這次的事情可不能這樣就算了。面對埋怨著「我覺得自己今天已經過度勞動了。明明是我的休假日耶」的佐特,賽斯一邊好聲安慰,一邊向他說明事態。
  
  「辦家家酒騎士團」是用來挖苦「公主騎士團」的蔑稱。一些沒口德的人,還發明了「米蟲騎士團」、「嫁不出去騎士團」或「不懂世故騎士團」等各種蔑稱。
  會這樣稱呼她們的人,主要是冒險者、傭兵,以及出身相同王國的士兵。
  尤其是比起村裡的女孩與一般平民,跟騎士團的距離更近的王國士兵,除了表面上的完美形象以外,他們想必也會見識到騎士團令人不快的一面吧。對這樣的王國士兵來說,公主騎士團是絕對無法和他們互相接納的存在。
  公主騎士團的成員,表面上擔任公主的護衛或是後宮警衛。但實際上,除了她們這些沒有正式職位、頂多只能算是公主的私人將領以外,正式的後宮警衛理所當然是存在的。在被正式指派為護衛和警衛的士兵已經存在的情況下,騎士團這樣的行為,除了辦家家酒以外,什麼都不是──這便是王國士兵的觀點。
  此外,公主騎士團這樣的名號雖然很響亮,但裡頭的成員多半都是找不到結婚對象,或是招贅機會遲遲輪不到自己的貴族出身的三女或四女。
  倘若生的是兒子,最糟糕的情況下,只要把他丟到國家軍隊裡,讓他成為士兵就好;但如果多出來的是女兒,將來的安排就很令人傷腦筋了。縱然,讓女兒出嫁是最理想的做法,但在嫁出去之前,得先克服貴族社會特徵之一的「知道名字的貴族大部分都是遠親」這樣的血緣問題。在這之後,還得考慮派閥關係或家世地位高低等因素。這同時也是攸關政治或門面的問題,所以不能將女兒隨便下嫁給平民;話雖如此,卻也無法讓她一輩子都待在家裡。
  在這種狀態之下,公主騎士團就變成一個從天而降的好藉口了。也就是說,對於自家有著嫁不出去的女兒的父母來說,公主騎士團是個非常方便好用的最終歸宿。
  因而才會出現「米蟲騎士團」、「嫁不出去騎士團」這類蔑稱。
  這樣的她們,被眾人喚作士兵們憧憬對象的「騎士團」後,並沒有否定這樣的稱呼,甚至還主動自稱是「公主騎士團」──這是士兵們的認知。
  「騎士」──就連在通過嚴格訓練的優秀士兵當中,也只有極少數人有資格擁有這個稱號。對士兵們來說,這個稱號有著極其特別的意義。因此,汙衊了這種男人的「夢想」的公主騎士團,備受國內士兵的疏遠。
  
  對傭兵和冒險者來說,公主騎士團則是嘲笑的對象。
  畢竟,這只是由貴族的嬌貴公主們組成的一支私人軍隊。雖說是家中的三女或四女,她們過著仍比平民更為富足的生活。儘管不同家系之間,多少存在著貧富差距,但身為貴族,她們的生活想必能滿足最基本的需求,也無須進行肉體勞動吧。
  因此,無論套上多麼精緻的鎧甲,也無法掩飾那弱不禁風的纖瘦身子。
  那雙細瘦的手,真的能揮舞刀劍嗎?那雙纖細的腳,追得上逃跑的獵物嗎?以那般纖瘦的軀體作戰的她們,已經超過讓人看不下去的程度,而顯得滑稽不已了──看到公主騎士團的身影,傭兵們無不異口同聲地如此表示。其中,在基本上是男性社會、充斥著魯莽男人的這個業界中,在裡頭打滾的女性傭兵或女性冒險者等少數女性,這樣的想法會更加強烈。
  肌力、體力、持久力──因為天生的體格差異,在戰鬥所需的肉體能力上,女性多半不如男性。因此,就算穿上和男性相同的鎧甲,她們也無法變得和他們一樣強。儘管背負著這種不利的條件,她們仍咬牙付出比男人更多的努力和苦心,才得以培育出一身實力。看在這樣的她們眼裡,公主騎士團想必完全就是在辦家家酒而已吧。對於身在這個實力至上的單純世界裡的傭兵和冒險者而言,公主騎士團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不過,公主騎士本人對這樣的情況相當不滿。
  現在的公主騎士團,確實是被上一代的貴族當成圖個方便的組織。她不否定這一點。同時,她也承認女性的體能確實不如男性。畢竟這是無從否定的事實。
  然而,因為這樣就瞧不起她們「公主騎士團」的行為,她可不會允許。
  打從加入公主騎士團後,這些貴族千金便一直持續鍛鍊身體。她們每天都會接受和實戰近似的模擬戰訓練,懷抱著「可不能輸給男人」的崇高志向,不斷磨練自己的能力。除此以外,諸如馬術、弓道,甚至是宮廷禮儀,都是由公主騎士本人親身指導提攜。公主騎士團的成員,都是她一手培育出來、令她自豪的同伴。
  正因為她是這樣的公主騎士,才會認為大家目前給予公主騎士團的評價有失公正。她希望能導正士兵或傭兵們懷抱的那些有辱公主騎士團的認知。
  然而,能夠讓大眾見識公主騎士團真正實力的機會,並沒有如此順利地出現。這幾年以來,由拉跟周邊國家都維持著良好的關係,目前並沒有會引發征戰的氛圍。站在國家的立場,這是一件好事就是了。
  唯一令人在意的下任國王登基的問題,也因加冕典禮平安落幕而解決了。
  而且,就算戰爭真的開打,戰火開始延燒,憑公主騎士團目前的實力,應該連踏上戰場都不被允許吧。
  儘管如此,機會總有一天會出現──公主騎士這樣想著,然後,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就在她企圖索性召開全國武鬥大會的時候,各地迷宮陸續出現大王級魔物的傳聞,飄進了她的耳裡。
  就是這個。
  她這麼斷定。
  不會為任何人添麻煩,同時也能締造顯著的功績。在上級冒險者付出莫大犧牲後,才勉強討伐成功的暴力象徵。雖然她沒有親眼見識過,但聽說這些大王級魔物,多半都是有著巨大軀體的怪獸。
  打倒比人類巨大數百倍的凶惡敵人。
  光是巨大的體型,便足以讓人畏懼三分。若是能撂倒這樣的存在,就是公主騎士團並非浪得虛名的最佳證明。
  下定決心後,公主騎士便開始透過各路人脈收集情報,最後,終於得知了這座阿爾巴迷宮出現大王級魔物的消息。
  
  「然後,結果是秒殺、慘敗,瞬間全軍覆沒?哎呀,要是第一次對上大王級魔物,鐵定很吃力啊。不管討伐部隊成員換成誰,我覺得結果應該都一樣喔。」
  佐特判斷,公主騎士團的敗因,應該是過於小看魔物,以及低估了大王級魔物的力量。
  「她們仗著王族的立場和權力,硬是搶在其他人之前展開這次的討伐行動,所以讓冒險者公會的面子完全掛不住,公會長也氣噗噗。是說,你們知道得還真詳細耶。」
  聽完賽斯的說明,佐特語帶敬佩地表示「她們跟王國士兵對立一事,我還真的不知道呢」。
  自尊心高得莫名的一群貴族名媛,以某某騎士團的名義四處活動。她們多半是出身貴族階級、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存在,要是被這群人盯上,將會演變成很麻煩的事態,所以最好不要跟她們有任何牽扯──根據聽到其他冒險者談論的八卦內容,佐特大概只知道這些。
  賽斯跟艾拉究竟是從哪裡取得如此詳細的情報?這麼詢問後,艾拉垮下臉,將視線移往他處,一邊搔頭,一邊皺著眉頭表示「那裡算是我的老東家啦」。
  老東家……也就是說,她以前是公主騎士團的成員之一嗎?聽到這段讓人意外過頭的爆料後,佐特不禁啞然,將艾拉重新品頭論足了一番。
  「妳為什麼要變叛逆啊?」
  「囉唆啦。」
  佐特不自覺地道出內心的疑問。或許是覺得兩人的對話很有意思吧,一旁的賽斯以手掩住嘴角,身體因為努力忍笑而不停顫抖。
  大概是對他的反應有點不爽吧,艾拉輕捶了一下賽斯的側腹,然後帶著不悅的表情,一屁股在附近的推車上坐下。
  或許是不甘願只有自己變成取笑對象吧,艾拉打算將賽斯一起拖下水,開始娓娓道出賽斯的過去。
  
  根據艾拉的說法,賽斯以前似乎是效忠王國的士兵。而且還是只要修行進展得順利的話,不消幾年時間,絕對能晉升成騎士的一名士兵,前途似錦。
  以帶著幾分敬佩的語氣回以「哦~這樣啊」的同時,佐特也開始好奇這兩人現在為何會待在這種地方,以冒險者的身分潛入迷宮探索。雖然好像嗅得到幾分浪漫情史的味道,但佐特沒有不解風情地打破砂鍋問到底。
  總之,或許是因為這兩人有著這般過去,這次才會如此積極地收集情報吧。
  「回到正題。所以,你們是希望我協助救援行動嗎?」
  「說得簡單點,就是這麼一回事。」
  「哎呀~要去大王級魔物徘徊的階層進行救援活動,一般看來,感覺也有點像特地去送死就是了。」
  「我的國家有一句俗諺是『去尋找木乃伊的人,自己也變成了木乃伊』這樣呢~」
  「……我大概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請你別說這麼觸楣頭的話吧。因為感覺真的有可能發生呢。」
  「抱歉抱歉。」
  「畢竟真的就是這麼危險的事啊。公會召集了這個城鎮裡所有的魔法師,要是有人自願前去討伐,我們就打算跟他組成隊伍,不過還是沒找到多少人。」
  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在山豬型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結束後,也才過了七天而已。曾參與討伐的成員,疲勞和傷勢都尚未完全復原,武器和防具的狀態也不夠萬全。而剩下的冒險者,清一色是原本就被認定實力不足的人。
  至於公會長從其他迷宮都市召集來的冒險者,現在才剛抵達阿爾巴,所以長途跋涉的疲勞也還留在體內。
  公主騎士團不是以徒步的方式,而是從王都搭乘馬車來到這裡。而且,她們還一起帶上了負責照顧團員的眾多侍女,因旅途而產生的疲勞也比較輕微。然而,這反而成了造就現況的致命弱點。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啦。該說她們來的時機不對,還是運氣太差呢……不,應該說,這是公主騎士團自作自受吧?比起這個,關鍵的魔法師來了幾個?」
  「不包括你的話,一共五個人。我們家的米菈、兩名資深魔法師、一名傷勢比較輕微的公主騎士團的倖存者,以及最近剛造訪這個城鎮的一名貴族魔法師。雖然還有幾名魔法師待在這個城鎮裡,但因為前陣子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大家的傷勢和消耗掉的魔力,都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這次特別通融,不強迫他們參加討伐部隊。雖然這五名魔法師的作戰熟練度各有不同,但能召集到五個人,我想算是不錯了。」
  「應該說還能召集到五個人,讓我很吃驚呢。我原本還覺得,把這個城鎮裡的魔法師全部算進來的話,能有五個就要偷笑了。」
  這個迷宮都市阿爾巴,容納的冒險者人數多達幾百人的規模,但在其中,魔法師卻不到十人,從比例來看的話,大概只有個位數吧。
  
  不過,這樣的數字絕不低。
  想成為一名魔法師,最大的前提是自身必須擁有高度魔力。能夠滿足這種條件的人,所占的比例原本就比較低,如果又將範圍縮小成「有機會學習魔法師必備的知識,也有理想的學習環境」,人數就會變得更少了。
  更進一步分析的話,被說成「只要到了大規模的城鎮,絕對能過著不用為生計煩惱的日子」的魔法師,會願意賭上生命危險,也要以一名冒險者的身分待在迷宮都市裡頭的可能性,就算說是零也不為過。會這麼做的魔法師,要嘛是怪人一個,要嘛是有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因此,在規模比較小型,冒險者大概只有幾十人到一百人的迷宮都市,就算沒有半個魔法師,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雖然阿爾巴算是規模比較大的迷宮都市,但從魔法師的人數來看的話,仍比王都或主要都市劣勢許多。
  這時候,佐特突然靈光一閃。
  
  「……其實,我也受傷了──」
  「請讓我看看傷口。」
  「…………不,我剩餘的魔力也很少了呢~所以啊──」
  「我請米菈過來確認一下吧?」
  「嘖,那傢伙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啊?真是優秀過頭了(這點跟母親很像)。」
  「展現你的男子氣概吧~」
  艾拉以類似挑釁的輕佻語氣開口。
  「我覺得這種性別歧視的發言很不好喔~!啊,對了,雖然現在才問,但哥茲或卡蘭他們也會加入救援部隊嗎?」
  「總不能讓米菈一個人去吧?我們所有人都會一起去。」
  在艾拉又補上一句「我可是為了保護她才自願參加的喔」之後,這次換賽斯湊近佐特的耳畔,以艾拉聽不到的音量輕喃:
  「展現你的男子氣概吧,佐特先生。」
  據說,在聽到公會召集魔法師的消息後,為了保護米菈,艾拉毫不猶豫、沒有半點迷惘地決定加入救援部隊。她下決心的速度,甚至比哥茲和卡蘭還要來得快。當然,在這件事情上,哥茲小隊的所有人都持相同意見。不過,形象跟雅格相反的艾拉,其果斷俐落的行事風格,簡直有男子氣概到讓人覺得她當女人太可惜了。
  
  「請讓我尊稱妳一聲大姊頭吧。」
  「就算你這樣岔開話題,我也不會上當喔。」
  聽到艾拉的事蹟後,佐特道出最先浮現在自己腦中的感想,卻馬上被艾拉嗤之以鼻。
  雖然這樣的感想並非虛假,不過,佐特確實打算隨便說幾句話來岔開話題,讓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所以,他只是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以「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回應,然後暗自在內心咂嘴。
  
  
  「差不多該來討論比較有建設性的話題了。現況是不是很不妙?」
  「之前的開場白還真長呢。那麼,關於現況,如果就這樣下去的話,救援行動絕對會失敗的。」
  而這正是公會長的目標(救援行動失敗)。不對,說得正確一點,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這次的行動成功。
  公會原本就沒有義務特地去救援不屬於自身組織的人。這也是冒險者們選擇加入公會的優點和理由之一。
  然而,這次的對象好歹也是王族。要是沒有表現出願意協助救援的態度,可會演變成麻煩的事情。所以,公會長仍決定派遣救援部隊。
  不過,再怎麼說,這都是公會原本沒有必要承擔的危險。再說,他之後也打算安排冒險者們進行正式的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所以並不願意讓我方(冒險者)的戰力減少。
  基於這樣的考量,不要讓救援部隊的成員人數增加太多,反而比較不會誤判撤退的時機。因此,公會長沒有強迫冒險者們加入討伐部隊,而刻意採用募集制度。
  
  前往的人數愈多,愈容易掉以輕心。就跟沒人會以不上不下的人數去討伐大王級魔物的道理相同。既然這樣,一開始讓少數人前往就好了。不但可以用彼此之間的戰力差距當成撤退的理由,想以「抵達迷宮時已經全軍覆沒」當成串通的說法時,人數少的話,也比較不容易穿幫。而且,倘若真的不小心誤判撤退時機,也可以把災害降到最低。
  「啊~所以從剛剛開始,公主騎士大人就那麼激烈地在抗議啊。公會很明顯沒有要救出那些人的意思嘛。」
  「我想,公會長或許已經跟反公主騎士派的國家高層達成某種共識了吧。無論再怎麼生氣,那位大人都不是會這麼露骨地表現怒意的人物。雖然這樣也沒什麼關係啦。」
  比起這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賽斯接著往下說。
  「針對這次的大王級魔物,我們收集了很多相關情報,發現牠可能遠比想像得更難對付。要是一個沒弄好,在做出撤退的判斷前,救援部隊就有可能全滅。」
  「啊,嗯,有可能喔。」
  不只是有可能,演變成這種結果的機率還很高。相較之下,讓人覺得盛夏的蟬鳴簡直跟搖籃曲差不多的爆裂音,以及能輕鬆將人颳飛的衝擊波,這樣的雙重攻擊,就算明白,也躲不開。公主騎士團十之八九就是因為遭受到這樣的攻擊,而在一瞬間被擊潰了吧。
  若非佐特這種能夠操縱空氣的魔法師,要說無人能夠確實阻擋牠的爆裂音攻擊,恐怕也不為過。
  

  
  「我們不能讓米菈單槍匹馬出征,但也不想死,所以,拜託你了,佐特先生。請協助我們吧。」
  「拜託了。」
  一反剛才的輕鬆氛圍,兩人極其認真地低頭懇求佐特。
  「一開始的時候,你們直接這麼說就好了嘛。這段開場白真的很長耶。」
  「這麼做的話,你絕對會逃走對吧,佐特先生?」
  「…………一半一半吧。」
  當然,這是指突然被要求協助救援任務時,佐特會選擇逃跑的機率。
  雖然不是不願意協助難得結交到的朋友,然而,佐特也不想一頭栽進明顯棘手的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他在被大量黑蟻屍體圍繞的狀態下,度過了這個難得的假日上午。他知道自己湧現「下午也要打螞蟻喔……」這種埋怨的可能性非常高。
  
  佐特在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口:
  「嗯,反正,我原本也正打算去你們那邊蹭飯吃呢。」
  要是能夠品嚐到美味飯菜的這個地方消失了,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所以,就當作你們欠我一個人情。要是你們之後能請我吃什麼罕見又美味的東西,這個人情就一筆勾銷──聽到佐特這麼說之後,艾拉和賽斯一起對他道出深深致謝的話語。
  
  
  雖然沒有實際說出口,賽斯認為能在這裡遇見佐特,還能得到他的協助,簡直有如看到佛祖出現在地獄那般幸運。
  佐特身為魔法師的實力當然值得期待,不過,比起這個,他跟巨大黑蟻型的大王級魔物戰鬥,同時也順利帶回情報的實際成績,在此刻相當重要。因為,在這支救援部隊裡,曾經實際目擊到大王級魔物的人,除了佐特以外,就只有身為公主騎士團少數生還者的一名魔法師而已。
  這樣的事實並沒有什麼問題。問題在於這名人物。
  首先,問題在於她稚嫩的年齡。十五歲──年紀比米菈還小的她,是賽斯目前看過最年輕的魔法師,而且,這樣的紀錄恐怕也無人能夠打破了吧。
  其次是她的為人。這名少女個性溫和,不怎麼開口說話。從她纖瘦的體型看來,應該無法揮舞什麼武器,所以,大概是因為魔法的才能受到賞識,才會加入公主騎士團吧。至於這樣的她只受到輕傷的理由,想必純粹是因為當初待在隊伍的最後方吧。
  
  (雖然不知道才十五歲的她,為什麼年紀輕輕就加入公主騎士團,但她看起來很害怕呢。)
  賽斯想說的是,她這樣的成員,感覺相當不可靠。
  像這種以自願參加者為主的救援作戰計畫,愈是對現場和相關情報有所理解的人,說出來的發言愈有份量。而這次,這樣的角色就是這名少女。
  基於也有米菈這樣的先例,賽斯希望盡可能避免以年齡去判斷對方,儘管如此,稚嫩的年齡仍意味著她的閱歷淺薄。雖然看起來不是個傻孩子,但她的稚嫩年齡、再加上內向的性格,只會讓不安倍增。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少女年輕到無法讓人放心地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她。然而,曾經實際目睹過大王級魔物的人,確實只有她而已,所以也不能無視這名少女。
  不過,公主騎士團跟大王級魔物的交鋒,恐怕在轉瞬間就結束了。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年輕而缺乏經驗的她,究竟能吸收到多少情報?看起來個性溫和,講白一點,甚至不太適合戰鬥的這名少女,在這種情況下,賽斯不覺得她有能夠直直盯著大王級魔物,仔細觀察牠的膽識。
  情報。為了多少提升所有人生還的機率,他們需要更多的情報。
  雖然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內心其實焦急不已的賽斯,看到佐特以彷彿在散步途中偶爾遇見熟人的態度,朝這裡走過來時,差點開心到跳起來了。
  他尚未見識過佐特的實力,也不太清楚他能施展什麼樣的魔法。不過,有他在的話,狀況想必會好轉不少。
  唉唉,救援行動都還沒開始,為什麼自己會累成這樣呢?白頭髮又要增加了吧──這麼想的賽斯,忍不住重重嘆了一口氣。
  或許是這口氣嘆得太用力了吧,艾拉和佐特同時望向他。
  「你的白頭髮會增加喔。」
  「……哎呀,我下次會帶一些不錯的酒過來,一起喝一杯吧。」
  「……謝謝你們的關心。」
  佐特對賽斯的親切感再次加深了。
  
  ◆ ◆ ◆
  
  「那麼,大家來報數吧~就從最旁邊的開始~一!」
  面對不熟悉的指示,眾人雖然有點困惑,但還是以「二」、「三」、「四」的數字依序出聲回應。
  即使也發生了喊到一半突然無人回應,或是不知道十四之後的數字為何之類的小插曲,報數最後大致上是順利結束了。
  佐特等人所在的這個廣場上,聚集了二十人出頭的救援部隊成員。其中有六名魔法師。除了魔法師和哥茲小隊以外的成員,幾乎都是獸人族。這是大概能料到的結果。
  一般的人類傾向建造城鎮或聚落,然後在裡頭過著相對安穩的生活。但獸人族的思考方式則不太一樣。
  幾乎所有種類的獸人,手掌都跟生著細長手指的人類不同,因此不適合製造物品,只能靠著自己的肉體,在大自然嚴苛的環境中求生。也因為這樣,他們對於「變強」有著相當驚人的執著。
  鍛鍊自己的身體,變得一天比一天強──這可說是烙印在獸人族體內的本能。比起救出迷宮裡的傷患,或是挑戰名為大王級魔物的強者,將這次的行動,視為讓自己登向更高境界的機會,這樣的獸人想必占多數才對。
  說得明白點,他們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個體占多數的種族。就好像野獸直接化為人型那樣,秉持實力至上主義的人,基本上在族群裡占有較高的比例。不過,獸人的體能壓倒性地高於人類,確實是不爭的事實。身為比人類優秀好幾倍的獵人,他們是十分可靠的戰友。
  
  萬一真的發生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險,佐特打算拋下一切,馬上使用傳送魔法逃掉。先不論實際上對大王級魔物是否管用,然而看到這些獸人們剛毅勇猛的氣質、高大的身軀,以及徹底鍛鍊過後的肌肉,佐特不禁湧現了「日本街頭那些小混混根本沒得比呢」這種感覺搞不清楚狀況的感想。
  「好的,大家都很有活力,非常好~」
  報數結束後,佐特莫名懶散的嗓音在這一帶迴響起來。
  「不過,有一些人遲遲沒有出聲回應呢。在迷宮裡頭,沒有出聲回應的人,通常會被判斷為已經死亡,所以,不想被同伴丟下的話,可得好好回應喔。另外,十四之後的數字是十五,再之後則是十六。還有,嗓音比較小的人,因為這樣會影響業務……不對,是作戰行動的進行,麻煩你們試著用丹田發出聲音喔。」
  佐特以俐落的動作指向幾名成員,然後下達指示。因為他不知道上位者應該有的表現,所以就隨便模仿自己公司裡的上司說話的感覺。
  
  不知為何,佐特現在像是負責帶隊的學校老師,指揮統整著聚集在眼前的這群冒險者。基於他對這次出現的大王級魔物最為熟悉,又是一名魔法師,以刪去法篩選成員後,眾人判斷沒有比佐特更適合的人選。
  順帶一提,遲遲沒有出聲回應的,是貴族魔法師和一部分的獸人。聲音過小的人,則是米菈和公主騎士團的魔法師。剩下的一對魔法師父子,剛才報數的音量幾乎不輸給運動員的大嗓門。
  「呃~那麼,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負責支援、引導這次的救援作戰,同時也是大王級魔物的第一目擊者佐特。我會盡可能在不妨礙到各位的情況下,(盡量待在遠處)以魔法進行支援,懇請各位多多指教。」
  「你也一起戰鬥啦。還有,你說話的語氣很噁心耶。」
  「吵死了,哥茲。我也不是自願做這些事情好嗎!」
  簡單做過自我介紹後,佐特馬上發現一部分的人類對他投以「快點出發啦」的抗議視線,為了避免浪費時間,他不太情願地決定之後一邊移動一邊進行詳細說明,於是領著大家坐上馬車。
  這次,基於「分秒必爭的救援行動」這種檯面上的目的,為了縮短移動時間,搬運從迷宮裡救出來的傷患,公會準備了八輛馬車。
  雖說是馬車,但既不是貴族搭乘的那種高級品,也不是長程旅行用的堅固馬車,而是原本用來堆放在迷宮裡收集到的礦石或獵物,連車篷都沒有、看似農業用推車那種造型簡樸的東西。
  為了盡可能減輕行李重量,除了佐特準備的幾種道具以外,大家都只攜帶最低限度的用品,也不找車夫,而是由冒險者們輪流駕車。
  「嗯,這種大小的話,八輛應該沒問題。」
  
  過去,公會耗費了漫長年月,對這座阿爾巴迷宮的地下一至三樓進行修繕作業,也鋪設了足以讓馬車行駛的平整道路。現在,這三層樓幾乎都不會出現魔物,公會甚至還在此栽種、管理只會在迷宮內部生長的特殊藥草。
  但相對的,若是不深入阿爾巴迷宮地下四樓以下的階層,冒險者們就賺不到錢。雖然一至三樓偶爾會出現四處啃食藥草的害獸,但頂多也只有新手冒險者、或是已經退休的冒險者,會為了賺一點零用錢而來狩獵牠們。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工作好接。
  順帶一提,因為這三層樓的藥草歸公會管理,若是冒險者擅自摘取回來的話,不但無法賣給公會,還會以盜採的罪名被逮捕。
  就算試圖賣給公會以外的對象,產自迷宮的藥物,其提煉方式都是機密,或是僅傳授給少數特定人士,所以通路相當受限,而且公會一定會和生產者簽訂合作協約。倘若違法交易被抓到,公會就會停止供應藥草,讓生產者到處都買不到原料。公會在這方面的相關對策可說是十分完善。
  更進一步說明的話,迷宮通道的整頓工程,以及藥草田的管理作業,都是公會針對因受傷或高齡而無法外出賺錢的冒險者,打著「參與公共事業」的名義而實施的救助措施。
  乍看之下,或許會讓人覺得冒險者公會是相當有愛心的組織,但事情不只是這樣而已。換個角度來看,原本身為肉體勞動者的冒險者,在受傷或衰老後,極有可能成為非勞動階層或是非消費階層,這種讓城鎮的治安和經濟惡化的潛在因子。這算是為了多少降低這類人口的一種苦肉計。
  
  閒聊到此為止。
  
  基於前述的理由,如果是較淺的階層,搭乘馬車前往並無問題。不過,公主騎士團似乎也秉持著相同的想法。前去討伐大王級魔物時,她們似乎是直接乘著馬車闖入迷宮。
  話說回來,她們這麼做不是為了縮短移動時間,比較像是想避免沉重的鎧甲削減體力,才從王都一路搭乘馬車過來,然後就這樣進入迷宮內部。
  雖然無法帶著負責照顧自己的侍女們一同前往,取而代之的,她們帶上許多肉盾,同時也是在討伐結束後負責肉體勞動工作的戰俘。
  俗稱迷宮奴隸的這些戰俘,在人權觀念尚未成形的這個世界裡,遭受的是等同家畜、甚至連家畜都不如的待遇。
  不過,這樣的他們,基本上也被算在這次的救援對象之中。
  如果再加上公主騎士團的成員,人數恐怕還不少。要讓進入迷宮的所有人都搭上車的話,就算有八輛這種小型馬車,空間可能也不夠。
  但是,能夠搭上馬車的,只有活著的人。考量到這一點的話,八輛馬車或許還太多了──佐特這麼想著。
  
  公主騎士團的魔法師,以及留在城裡的侍女們,都表示希望能將同伴的遺骸一起帶回來,但佐特以「在大王級魔物徘徊的階層,我們沒有餘力再做這種事」而一口回絕了。面對仍不氣餒地繼續央求他的人,佐特回以「為了搬運一具屍體,可能又會造就另一具新的屍體」這樣的回應後,不管對方繼續說些什麼,他都選擇不再搭理。
  除此以外,參加這次作戰的貴族魔法師和公主騎士本人,似乎認識彼此,還起了一點小爭執(為了避免被捲入,佐特理所當然選擇無視)。總之,雖然短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但救援作戰總算是開始了。
  
  「好~大家都準備好了吧?那麼,出「等一下!」……出發~~~~!」
  
  佐特以「我什麼都沒聽到!」的態度,無視那個打斷他的聲音,佯裝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他細心地在馬車外圍展開一層真空膜,隔絕來自外界的聲響,再以魔法將地面的小石頭扔向拉著馬車的馬屁股,硬是浩浩蕩蕩地出發。
  「唔喔!很危險耶~是說,她沒關係嗎?」
  哥茲一邊以韁繩控制吃驚得往前奔跑的馬匹,同時對佐特丟出「這樣無視堂堂一國的公主,真的沒關係嗎?」的疑問。原來他也還是有這種基本常識呢。
  「你是指什麼呢?我沒聽到半點聲音喔。」
  「呃,可是她……」
  「啊~啊~我聽不到~」
  看到佐特這樣的反應,明白多說無益的哥茲,半放棄地想著「反正都已經無視了,那就沒辦法啦~」轉而專心駕馭馬車。至於其他馬車的車夫,雖然反應各自不同,但最終或許也得出了一樣的結論吧,他們全都一邊安撫馬匹,一邊駕車往迷宮前進。
  「你沒聽到嗎!本公主叫你等一下!」
  原本打算接著要求「帶本公主一起去」的她,萬萬沒想到佐特會完全不理不睬地走掉,只好在後方拚命追趕。然而,以她遍體鱗傷的身軀,終究是追不上已經以正常速度前進的馬車。
  最後,這名公主騎士被公會成員強行帶回床上休息。
  
  
  「你竟然……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用那種態度對待公主殿下,這件事要是傳入國王陛下的耳中,你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看在佐特眼裡,救援部隊相當順利地出發了;但對其他人來說,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尤其是身為公主騎士團成員之一的不愛說話的魔法師。佐特無視公主騎士的行為,似乎為她造成不小的震撼。鮮少開口的她,道出至今為止最長的一句發言來責怪佐特。
  「什麼啦?就算妳這麼說~但我也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你……你這個人……」
  在佐特企圖裝傻到底的時候,突然有人從旁伸出了援手。
  
  「無妨,我會特准。哎呀,什麼事都沒發生呢,對吧?」
  似乎和公主騎士互相認識,剛剛還跟她起了一點爭執的貴族魔法師從旁插話。原來他也和佐特搭乘同一輛馬車。
  或許是覺得佐特無視堂堂一國公主的行為很有趣,又或許是跟公主騎士之間有什麼恩怨吧,他端正的臉龐上,浮現了足以毀掉這張臉蛋的嘲諷笑容。
  這次召集到的六名魔法師,都集中坐上了排在隊伍後方的馬車。由哥茲駕馭的這輛馬車,是隊伍中的倒數第二輛。除了佐特以外,同一輛馬車上還有兩名魔法師。在隊伍中墊後的,是由雅格駕馭的馬車,車上載著米菈和剩下的幾位魔法師。
  「可是……把公主殿下……」
  「妳最好謹言慎行。關於菲爾公主這次的脫序行為,我可是負責全權處理的人。現在,這樣的我都說沒有問題了,妳就乖乖閉嘴吧。」
  「你說脫序……不是這樣的,艾馬爾多拉大人!公主殿下是為了我們才──」
  「我已經提醒妳謹言慎行了吧?我沒有要徵詢妳的意見。妳就別再這樣自取其辱下去了。我都說皇室把這件事全權交由我處理了。陛下可是直接下令我將菲爾公主帶回去。陛下的代理人就在這裡。也就是說,妳最好明白,我的發言即代表著陛下的發言。我再說一次,乖乖閉嘴吧。」
  很好喔,多說幾句,然後把這件事隨便帶過吧。
  聽著兩人撇下自己開始爭論的對話,佐特湧現了這樣的感想。
  當佐特在內心這麼聲援時,那位貴族魔法師(好像叫做艾馬爾多拉)在一句「說起來──」之後,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就算現在馬上把妳們全都強行押回王都,我也完全無所謂喔。光是願意答應妳們的任性要求,去救助那些生存可能性極低的成員,妳們應該就要心懷感激了。為了多少增加一些戰力,現在,我甚至還親自陪同妳們前往迷宮。我覺得這已經遠超過被感謝的程度,妳們應該要感恩才對呢。」
  
  或許想反駁他這番發言吧,公主騎士團的魔法師(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正要開口的時候,艾馬爾多拉打斷了她繼續往下說。
  
  「更何況,無視陛下的忠告一意孤行,結果卻搞得這樣灰頭土臉,妳們到底還要讓王族蒙羞到什麼時候?妳們好歹都是貴族的女兒,竟然為了好玩而被她帶來這裡,還死了好幾個人?原本應該將團員全數斬首,或是一輩子幽禁在宅邸之中呢。因為陛下的慈悲為懷,最後的懲處內容,只有幾年的禁足,以及解散公主騎士團,妳們應該要為此感謝一輩子才對。而且,從以前開始,她就經常做出輕率的行動。應該要對自己身為王族一事更有自覺,深思熟慮之後再採取行動──」
  
  這傢伙話還真多耶。佐特想。
  順帶一提,他是一口氣從第一句話說到最後。而且還沒說完。
  要說他的發言全都中肯不已,確實也是這樣沒錯。不過,實在有點太囉唆了。
  在佐特湧現這種感想的同時,或許是氣不夠了吧,艾馬爾多拉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之後再次開口。
  
  「──而且!我們!應該說我!為了替她收拾爛攤子,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是啊,沒錯!這次也是這樣,混蛋!」
  
  什麼啊,原來是壓力太大嗎?
  這樣的話,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終於有機會回去自己的家、睡在自己床上了──聽到艾馬爾多拉的這句話,佐特實在覺得有點同情。
  他對艾馬爾多拉的第一印象,是出身良好、充滿自信,有些惹人嫌的貴族大少爺。但或許不只是這樣。
  雖然是菁英出身,不過,因為生性認真過頭,儘管年輕,卻比公司裡的任何人都忙得團團轉──佐特想起了這樣的一位同事。因為太優秀,只要想做,什麼事情都做得到。這樣的特質,反而讓那位同事吃足了苦頭。眼前的艾馬爾多拉,是否也因為能力過高,所以一直被皇室指揮著做牛做馬?
  「……啊~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不是我的錯。不對,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
  感受著跟同事相似的氣質,佐特沒有加入兩人的戰局,重新振作精神在自己的工作上。
  
  『啊~啊~麥克風試音、麥克風試音。所有人都聽得見嗎~?尤其是前頭的馬車,聽得到的話,麻煩舉手一下。好,看起來都有聽到。那麼接下來,我要跟大家複習公主騎士團救援作戰的行動順序,並就我所知道的黑蟻型大王級魔物,暫稱「安特」,再次說明相關的詳細情報和對應方式。要是不認真聽,真的會死掉喔,所以請各位多注意。』
  佐特透過擴音魔法,放大自己的嗓音。
  這麼做的話,無需用力大喊,也能讓所有人聽到他的聲音。也像用來驅趕野熊的鈴鐺那樣,發揮將周遭魔物嚇跑的效果。只是,在較淺的階層,本來就不會有魔物衝出來攻擊這麼大批的人馬,所以嚇阻只是附帶的效果而已。
  
  順帶一提,安特這個名字,也只是因為佐特覺得老是講「黑蟻型大王級魔物」、「這次的大王級魔物」,實在太饒舌了,所以花了五秒想出這個暫定的稱呼。理由是牠是很大隻的螞蟻(Ant)。畢竟也沒必要取太有創意的名字,基於「安特」兩個字簡短又好叫這種單純的原因,佐特便拿來用了。
  先撇開這個不談,雖然他剛才已經在廣場做過簡單的說明,但因為有「救人分秒必爭」這樣的表面目的,再加上如果動作拖拖拉拉,搞不好就會被公主騎士本人追上,所以,佐特最後決定活用移動時間。
  比起在九死一生的局面幸運逃出來的公主騎士團少數倖存者、以及公主騎士本人提供的消息,佐特的情報更是具體而詳細許多。聽到他的說明,部分的冒險者表情變得相當僵硬,獸人們感覺也因此高度繃緊神經。
  這也是正常的反應。如果這些人全盤相信佐特的情報,那麼他們接下來要戰鬥的對象,就是體型巨大、又力大無窮到能夠輕鬆壓垮一般屋宅、行走速度比馬車還快、甚至還能在空中飛行的怪物。而且,牠還有著就算被沉重的巨石砸中,也能將其反彈的堅硬外殼,對牠來說,這樣的巨石恐怕跟豆子沒兩樣。另外,牠還能釋放足以將附近的人彈飛、將遠處的人的鼓膜震破的衝擊波。
  倘若這種「安特」出現在地球上,毫無疑問是需要出動軍隊的國安問題。
  別說人類了,就算是喜好挑戰強者的獸人,也不願意做出送死的行為。因此,他們開始思考該如何讓自己成功生還。
  
  順帶一提,在最前方的馬車上率領眾人的,是那名貴族魔法師基爾•艾馬爾多拉。
  或許是身為貴族的矜持吧,他並沒有嚷著要逃跑。不過,看到那張冷汗涔涔的臉,不難明白他的內心其實相當動搖。
  念在男人的面子,佐特沒有戳破他這一點。應該說,他原本以為艾馬爾多拉會擺出一副富家大少爺的態度,高傲地說些「哼,這種程度的魔物,只要我出手,三兩下就能解決了。哼哈哈哈哈」的台詞。所以,看到他現在這種反應,佐特感到有些意外。
  不知道他是光聽到這些情報,就會害怕到不知所措的超級膽小鬼,又或者是另有隱情。不管怎麼說,這總好過他因為小看大王級魔物,結果變成扯後腿的存在。佐特這麼想著,把艾馬爾多拉的最終評價暫時擱置。
  因為自己還有最後一件工作要完成。
  
  『那麼,最後還有一件事。這雖然不是我的親身經歷,但情報來源十分可靠。』
  在這樣的前言後,佐特繼續往下說:
  『安特這個種族的魔物,在被逼入絕境時,似乎會從尾部噴出大量的酸液。噴射範圍很廣,最遠能噴到自己體長五倍的距離外。而且噴發的威力相當驚人,如果身處噴濺範圍之內,想透過肉眼觀察的方式閃躲酸液攻擊,是極為困難的事情。要完全迴避的話,就只能趁牠噴射酸液之前,迅速從尾部後方往旁邊避開。在噴射酸液前,安特會先將尾部瞄準目標。因此,如果看到牠做出類似這樣的準備動作,就盡快逃到噴射範圍之外,或是避免待在正對尾部的位置。啊,順帶一提,這種酸液足以在幾秒之間溶解皮革材質的鎧甲,但似乎對安特本身的外殼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太好了,這下子就能得到不會因為敵人的一點小伎倆而受損,能打造出最強的鎧甲和盾牌的素材了呢!』
  
  「那種素材,要怎麼加工成形啊?」
  「是說,我們根本打不倒那種魔物吧。」
  「不,等等,你剛才是不是提到了『種族』一詞?難道還有其他種族的這種怪物嗎!」
  「這是哪來的情報啊!」
  『就說情報來源很可靠了嘛。』
  「這算什麼答案啦!是真的嗎?這個情報是真的嗎!」
  『真的真的。總之,你們把這樣的特徵記起來吧。就算真假難辨,在緊要關頭的時候,腦中有這樣的概念,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吧?』
  
  一如佐特所料,質疑情報真實性的怒吼聲,接二連三從其他馬車傳來。因為自己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佐特放棄先前嚴謹的說話語氣,以輕鬆聊天的態度回應眾人的提問。
  他口中可靠的情報來源,指的當然就是尤薩斯。不過,聽過這號人物的人畢竟有限,就算聽過,也不會相信佐特和尤薩斯曾經深入地下四十三樓的事實。然而,因為不說明酸液一事也不行,因此,佐特最後選擇以這樣的方式表達。
  
  (我超級能體會這些人的心情。哎呀~初次遇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呢。那時有成功逃走實在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第一次遇到安特時,佐特原本還判斷牠是需要一點時間對付,但還不至於打不倒的敵人。現在,他仍不覺得這樣的判斷有誤。
  但實際上,那時如果堅持繼續戰鬥下去,他死亡或負傷的危險性其實也相當高。感覺就像是以為打倒敵人而放心之後,突然又被對方以散彈槍掃射那樣。用「被逼急的臭鼬噴出來的臭氣」來比喻的話,這臭氣可是強烈過頭了。
  那時,因為不確定安特還有什麼深藏不露的能力,佐特放棄勉強戰鬥,選擇逃走。現在,他真想打從心底稱讚自己當時做出的判斷。這樣老王賣瓜一番之後,他再次決定以後也要把自身安危當作最優先考量。
  
  在這之後,佐特還施展了收音的魔法,這樣一來,其他成員不用大聲喊叫,也能讓佐特聽到他們的聲音。接著,他在這樣的狀態下回答眾人的提問,調整作戰的細節。隨後,在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的情況下,馬車部隊抵達了地下三樓和地下四樓之間的分界線。
  地下四樓的入口,是一個大小勉強能讓大型馬車通過的隧道口。隧道長度達一百公尺以上。就移動到下一個階層的通道長度而言,地下四樓入口的這條隧道,是阿爾巴迷宮裡最長的,彷彿意味著「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迷宮」一般。
  一如這樣的意味,生息在地下三樓和地下四樓的魔物,無論是生態系或數量都大有不同。迷宮也變成上方三層樓的空間完全無法比擬的寬敞。
  不過,佐特也認為多虧了這條長長的隧道,大王級魔物「安特」才無法勉強從入口鑽出來。
  
  「好啦,我的工作結~束~了~」
  唉~明明是假日,卻還得說敬語,真是累人啊──在抵達隧道入口的瞬間,佐特馬上在靜止的馬車載貨台上開始放鬆。
  以感覺會開始泡茶的氛圍徹底放鬆起來的他,發現原本只準備了一人份的茶水,因為先前被自己拿來和尤薩斯兩人一起品嚐,所以已經喝光了。
  「沒辦法了。我記得咖啡應該還有。喝那個好了。」
  「不,一點都不好。重頭戲接下來才要開始吧?喂,別睡啦,聽我說話。嗯?那東西味道還挺香的耶。」
  佐特從黑影空間中取出一只鋼杯,以保溫瓶裡的熱水沖開即溶咖啡包。雖說是馬上就能完成、稍嫌偷工減料的成品,但依舊能充分享受到咖啡的香氣。
  
  啜了一口、再啜一口,佐特被咖啡的香氣和熱度療癒。他已經開始思考「為什麼在戶外喝的咖啡會如此美味呢?」這種無聊的問題。
  有著陌生顏色的飲料,以及初次聞到的香氣,讓周遭眾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佐特身上。但他完全不以為意,接著還拿起一大包之前剛好在特價的牛奶糖,吃起裡頭剩下的糖果。
  「可是啊,實際上呢……」
  小憩片刻後,嘴裡還含著牛奶糖的佐特這麼回應哥茲。
  「現在,已經幾乎沒有我能做的事情了。如果光是敵人很多也就算了,連我方成員也很多的話,跟我的行動模式很不合呢。」
  「唔。」
  佐特慣用的魔法,原本就不是以戰鬥為目的。再加上他總是單獨行動,所以採用的也都是一打多的戰術。而且,他慣用的魔法以風系魔法居多,這類魔法的攻擊範圍很廣,容易讓我方成員受到波及。
  
  「但相對的,我會待在遠處的安全地帶支援你們。」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魔法師都很奸詐呢。」
  「給你牛奶糖,忍耐點吧。」
  「我要三顆。」
  「你這傢伙……」
  雖然嘴上這麼說,佐特仍將手探進袋子裡,然後抓了一大把牛奶糖給哥茲,順便叮嚀他分給米菈等人,以及要把外面的包裝紙剝掉再吃。在哥茲離開去發糖果後,他環顧周遭,發現大家各自拿出乾糧慢慢啃食。
  之後要是一個沒弄好,可能得好幾個小時都不眠不休地和大王級魔物進行激烈運動。為了多少補充一些能量,冒險者們依據自己長年累積起來的知識和經驗,在開始行動前吃點東西,是很常見的事情。
  不過,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攝取的食物不會太多,基本上是不會妨礙到之後運動的份量,例如幾小片麵包和幾口飲料。就算是腸胃功能比較好的獸人,頂多也只會吃幾塊肉乾而已。
  至於魔法師,多半會喝下以能夠讓腦袋維持清醒、或是具備超高熱量的祕藥調製而成的特殊藥水。想當然耳,這種東西很難喝。
  
  其他人並不是因為被咖啡和牛奶糖的香氣誘惑,才開始進食,但這些畢竟都是陌生的食物。有個好奇心強烈的貓族獸人跑來向佐特要一顆牛奶糖,後者要求他以一塊肉乾做為交換。然而,佐特收到的肉乾非常硬。別說是用牙齒撕開它了,憑佐特下頷的咬合力,甚至無法在肉乾上留下齒痕。
  「好硬!這什麼啊,超硬的!」
  這樣的肉乾,早已嚐不到肉的風味,也不可能吃得到胡椒的香氣,讓佐特有種自己在啃食鹹死人的樹皮的錯覺。
  「它是不軟沒錯啦喵,但你下頷的力量會不會太弱了喵~?」
  「可別小看現代人的咬合力喔。」
  就算這塊肉乾的厚度變成一半,我也沒有自信能咬斷它呢──佐特胸有成竹地表示。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喵~嗯?雖然有點奶腥味,但這個很甜,還滿好吃的喵。」
  雖然咕噥著「要是沒有奶腥味就更棒了」,但這名獸人看起來相當中意牛奶糖。
  「它就是這樣的零食啊。喔,這個肉乾烤一下之後,會變得比較軟耶。」
  「也能分一點給我嗎?做為交換,我可以提供在前幾天醃漬、現在已經熟成得恰到好處的山雞肉喔。」
  「……你會不會太習慣這種旅行了啊?」
  儘管看似出身貴族世家,艾馬爾多拉卻成長到有辦法在旅途中自行醃製肉乾。佐特試著想像讓他變成這樣的前因後果,然後變得更同情他了。
  
  像這樣順利融入大眾的佐特,一邊舒緩內心的緊繃感,一邊默默觀察其他成員的動靜。這時,他發現有一名成員離開了他周遭的人牆,但對方也沒有特別做些什麼,只是一直盯著四層的入口看。佐特以不會被察覺到的程度繼續觀察她,發現對方雖然面無表情,但不知是否自己多心了,總覺得她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我拖延時間的做法好像太明顯了一點?」
  不用說,那個人就是隸屬於公主騎士團的沉默寡言魔法師。順帶一提,因為她太少話了,佐特還沒好好跟她溝通交流過,至今仍不知道她的名字。
  
  站在對方的角度來想,她一定不願意滯留在這個地方,只想盡快踏進地下四樓,拯救自己的伙伴吧。明明是基於這樣的目的而成立的救援部隊,但實際上,卻是由突然冒出來的一名怪胎魔法師率領,毫無緊張感的一個集團。
  不只是無視公主騎士的無禮行為。在前來迷宮的途中,為了避免馬匹過度勞累,他還刻意放慢行進速度。到了同伴可能就在另一頭待援的這個節骨眼,他竟然還在原地白白浪費時間。就在這個瞬間,可能又有一位同伴喪命了──她之所以會感到焦躁,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佐特判斷除了她以外,騎士團恐怕沒有半個生還者。不,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他「不希望有生還者出現」。
  這都是為了包括自己在內的現場成員的性命著想。
  若是出現生還者,就得分配人力予以救援。這支救援部隊的人數已經夠少了,如果又多了幾個礙手礙腳的傷患。會讓全體的生存率下降很多。
  這麼說聽起來或許很矛盾,但所謂的「救援作戰」,真的只是檯面上的目的而已。
  
  現實是很殘酷的東西。對冒險者來說,無論是自己或他人的、尊貴或卑賤的生命,都沒有太大的價值。對獸人們來說,挑戰強敵時,他們也希望旁邊能少一些礙事的傢伙。因此,除了極少數的成員以外,大部分的冒險者都認為拖延時間會對自己有利。
  「在正式踏進迷宮前,我原本還想再拖延一下時間呢。」
  不過,公主騎士的登場,逼得佐特無法再這麼做。運氣真是不太好呢──這麼想的時候,一名獸人朝他走近。
  
  「最後,窩想再跟泥確認一次行動計畫。」
  靠近他的是一名犬族獸人。雖然同樣是犬族獸人,但他和卡蘭的犬種似乎不同。要說卡蘭是德國牧羊犬的話,這名獸人大概就是杜賓狗了。他名為葛拉爾,是參與這次作戰的獸人們的領袖。
  「你說行動計畫……像我們這樣臨時組成的隊伍,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計畫內容也是很單純的東西喔。」
  踏入地下四層後,首要工作是尋找公主騎士團的成員和奴隸的屍體。
  倘若屍體數量跟事前聽說的等待救援的人數符合,就無須再多做什麼,馬上打道回府;要是人數不符、或是屍體殘缺不全,導致無法確實斷定人數的話,在不會過於勉強的情況下繼續進行探索。這個「不會過於勉強的情況」是最重要的關鍵。實際上,其實就跟「想撤退時隨時可以撤退」差不多。
  然而,在搜索屍體的過程中,十之八九會遇上大王級魔物。到時候,就把戰鬥交給獸人負責,讓他們在不會戰死的程度上打個心滿意足。其他人則是趁這段期間繼續尋找屍體。
  「窩想確認發現生還者時該採取的行動。」
  「……你真的覺得會出現生還者嗎?」
  佐特帶著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反問。
  幾乎所有成員都已經認定不會有生還者了。因為大王級魔物就是如此強大,跟人類之間有著令人絕望的力量差異。
  「事情總有個萬一唄。而且,另外還有一些讓窩在意的事情。」
  「……嗯,反正,就跟剛才討論的一樣。發現生還者的話,以保護對方為最優先目的,同時儘速撤退。就只是這樣而已。前提是要有生還者啦。」
  
  
  於是,踏進地下四層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馬車跟馬匹就留在這裡。因為,在大王級魔物四處徘徊的階層,馬兒會害怕到無法好好幹活呢。要是有人受傷,我會用浮空魔法來搬運他,你們儘管放心吧。那麼,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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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anf113 + 15 工作辛苦
bigcat + 13 工作辛苦
真乂廢人 + 12 很给力!
lwhy + 10 工作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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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安特~
  
  
  穿越長長的隧道後,眼前是一片完全不同於之前幾層樓的景色。
  
  這裡沒有地下一到三層那些人為鋪設的道路,四處都座落著比人的體型高大好幾倍的巨石。腳下是蜿蜒扭曲、看不到盡頭的路。因為周遭這些數量甚多的巨石,這個階層的鋪路作業遲遲無法進行,冒險者們也因此無法使用大型馬車來攻略這層樓。
  而證據就是,在踏入四樓後,映入一行人眼簾的,是以半毀狀態倒在地上的幾輛馬車。想必是公主騎士團判斷接下來無法再乘車前進,才把這些馬車留置於此吧。
  「那是那些人乘坐的馬車?會在這個地方壞掉,就代表……」
  「血腥味很重。就在附近!」
  布滿沙土的馬車和馬匹的屍體倒在地上。就算不是獸人,也稍微聞得到充斥在四周的人血腥味。公主騎士團的成員,恐怕是在這裡遇上了大王級魔物,最後沒能逃過一劫吧。
  敵人或許已經來到十分靠近這個入口的地方了。在眾人這麼想的時候──
  「所有人趴下!動作快!」
  察覺到什麼的佐特大聲指示眾人趴下。聽到他的聲音後,幾乎所有人都迅速在第一時間趴下。看到有幾個人來不及反應,佐特以風系魔法從他們的上方重壓,硬是讓他們趴倒在地上。
  同時,他在一行人的外圍布下一層真空膜,然後又在這層膜的外側,展開一層以眾人為中心的龍捲風結界。
  下個瞬間,周遭的空氣一震,衝擊波和多如雨點的砂石接著朝佐特等人襲來。
  
  ──嘰──嘰─────────────
  
  龍捲風結界雖然能擋下衝擊波和細小的砂石,但實在無力防禦高速飛來的巨石和瓦礫。巨大的岩石突破了龍捲風和真空膜打造而成的外牆,在結界表面造成些許裂縫,外頭的聲響也從這裡傳了進來。
  
  「唔……!」
  「咕!」
  「這是……!」
  「現在好像輪到我們上場啦。要走嘍,兒子~!」
  「好耶,老爸~!」
  
  當眾人掩耳趴在地上的時候,參與這次作戰的魔法師之中,身為最後兩人的魔法師父子組,對著不斷被土石砸中的一側,重新展開一層強化物理防禦的障蔽結界。託兩人的福,這層新的結界成功擋下了陸續飛來的土石,佐特也趁這個機會修復了自己布下的結界裂縫。
  
  「呼~得救了。我實在沒辦法在瞬間施展出那麼堅固的結界呢。」
  「不,得救的是我們才對。要是你沒察覺到這波攻勢,我們可能早就全軍覆沒了。」
  「雖然能擋下土石和風,但我們擋不住聲音呢。」
  「所以,我們剛好補足了彼此缺少的部分嗎?這還真幸運耶。」
  「是啊。」
  「不過,外頭的景色真的很誇張呢。這樣的攻擊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在佐特等人施展的結界外頭,現在仍是颶風和砂石瘋狂席捲的狀態,完全不見停止的跡象。原本趴在地上的其他成員,也慢慢從這個震撼中恢復,一邊確認自己是否有受傷,一邊拍掉沾附在衣物上的沙土起身。
  「天知道。這不是牠的叫聲,而是牠摩擦口中的皺摺處發出的聲音,所以不會影響到呼吸。這樣的話,只要牠想,或許可以一直不間斷地發出這種聲音呢。好啦,你們快點站起來~敵人近在眼前喔~」
  「這就是大王級魔物的實力嗎……真是驚人啊。嗯,等等?牠為什麼會這樣瘋狂攻擊這邊?是因為發現我們了嗎?」
  「不,我想不可能。我們才剛抵達這層樓,而且現在還沒看到大王級魔物本尊,就代表牠應該仍在好一段距離之外。我想問一下,牠沒有能察覺到出現在遠處獵物的能力吧?」
  「牠頭上的兩根觸角,似乎就是最重要的感受器,所以應該沒有你說的那種能力。」
  牠們原本就是棲息在沒有半點光亮、一片漆黑的地下空間裡的魔物。在無數同伴棲息的環境中,很難想像牠們會需要敏銳的廣範圍偵察能力。
  「所以,能列入考量的可能性就是……牠在跟什麼戰鬥?」
  「戰鬥?在這個階層裡,能跟大王級魔物戰鬥的敵人……嗯?等等……」
  「……或許還有倖存者!」
  
  隨即重整旗鼓的佐特一行人,為了避免被大王級魔物發現,以極其慎重、同時也不會過於遲緩的行動,開始往牠可能的所在位置移動。
  若是純粹論距離遠近,安特所在的地方、跟佐特等人所在的迷宮入口,換算成直線距離的話,大概只有幾百公尺。然而,這個階層隨處可見的巨石,成了阻擋眾人前進的天然屏障。因為巨石阻隔,前行之路宛如迷宮般曲折複雜,也讓企圖前進的人速度變慢。
  不過,獸人們可以運用自身優秀的體能攀爬跳躍;體能沒那麼好的人,就以佐特的風系魔法、以及魔法師父子施展出來的障蔽結界當作立足點前進。眾人就這樣硬是翻越了巨石形成的一座座小山。
  這支部隊基本上的目的是「救援」,因此,諸如前去探索迷宮時,用來載運戰利品的推車、或是裝著大量乾糧的行李,都是不需要的東西。正因為沒有這些裝備,他們才得以透過這種強硬的前進方式,在沒花多久時間的情況下,就找到了救援目標。
  
  「唔哇~真的假的啊。真的出現生還者了耶。出發前那幾句最終確認的對話,根本是在立旗嘛……糟糕,我沒有太認真思考過實際發現生還者時的對策耶。怎麼辦啊?」
  「事到如今了還說什麼啊!快把他救出去!」
  然而,正要展開救援行動時,映入佐特一行人眼中的,就某方面來說,是相當詭異的光景。
  
  
  那個男人消瘦到只看一眼就能明白的程度。
  從骯髒的破布襤褸中探出的四肢,看起來骨瘦如柴。身高大概落在一八十公分左右。因為是站在遠處觀察,無法判斷出正確的數值,不過,比佐特還高出一個拳頭以上的高挑身型、以及細長的手腳,讓男子細瘦的身體更加引人注目。
  像是遇難者那樣沾滿沙土和灰塵、無暇打理而任其生長的一頭亂髮,必須很努力觀察,才能看出來髮絲是黑色的。此外,男子的鼓膜或許被大王級魔物釋放出來的衝擊波給震破了吧,大量鮮血從他的耳中溢出。
  不對,因為沾附著骯髒的沙土,所以一時沒能看出來,但男子的鼻子、嘴角和雙眼,都有著鮮血流淌過的痕跡。
  佐特一行人不禁停下了原本打算趕過去救援的動作,並不是因為大王級魔物,而是發現這名遍體鱗傷、看起來衰弱到讓人好奇他為何能夠活下來的倖存者。
  

  
  「噯,他真的還活著嗎?」
  「說他是死而復生的人類,我可能還比較相信呢。(是說,他該不會真的是殭屍吧?)」
  湧現這種想法的人,恐怕不只有佐特而已。
  
  腳底破皮、被鮮血和沙土染成深褐色的腳跟。因為被磨掉一層皮而血流不止的雙膝,讓人感覺到死亡離他相當近。駝著的背、以及無力下垂的雙臂,讓幾乎瘦得只剩皮包骨的他,看起來變成更加空洞無力的存在。
  不過,或許是體力已經瀕臨極限了吧。就算在遠處眺望,也能發現他的雙肩因劇烈喘氣而不停起伏。緊緊握著一把嚴重生鏽又缺角的短刀的右手,意味著男子還有生命的事實。
  
  公主騎士團裡頭沒有男性成員。
  所以,男子想必是被帶來當成肉盾的迷宮奴隸之一。為了倖存者是一名奴隸而驚嘆不已或是感到失望,眾人的反應雖然各有不同,但下個瞬間,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奴隸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足以讓人湧現是整棟建築物在移動的錯覺的巨大身軀,以及能在瞬間將人咬成兩段的大顎。令人聯想到深邃闇夜且不帶半點光澤的漆黑身軀上方,生著兩片帶有網狀紋路、呈現白色半透明的翅膀。
  最重要的是,原本應該有六隻腳的牠,少了一隻前腳。這點確實證明了牠就是佐特過去曾經遇上的、也是讓公主騎士團全滅的那隻黑蟻型大王級魔物「安特」。
  然而,讓佐特等人震驚不已的,並不是彷彿將「恐懼」一詞具體化而成的這隻大王級魔物的外型。
  
  而是因為攻擊無法命中。
  不是奴隸的攻擊無法命中大王級魔物,而是大王級魔物的攻擊無法命中奴隸。
  為了解決對方,大王級魔物以無法跟牠的巨大身軀聯想在一起的敏捷動作,毫不停歇地揮舞自己的前腳和大顎,卻都打不到眼前的奴隸。不對,說得正確一點,大王級魔物的攻擊所造成的風壓、以及被揚起的砂石,都有對奴隸造成影響。然而,面對巨大前腳和大顎的直接攻擊,他卻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迴避。
  當然不是因為奴隸處於遊刃有餘的狀態。說得好聽點,他是三番兩次成功躲過了攻擊;但實際上,這可說是以巧合和賭注相結合,宛如走鋼索的行為。
  為了以所剩不多的體力活下來,奴隸不停掙扎求生。他有時撲倒在地、有時則是刻意鑽進大王級魔物下方,一邊在地上匍匐前進,一邊試著躲到附近的岩石後方,驚險地一再躲過對方的攻擊。
  不過,儘管進展很緩慢,他仍確實往地下四層的入口處靠近。
  
  (剛才安特施展那道衝擊波時,他也是像這樣躲到岩石後方,才能免去被颳飛的命運嗎?不過,雖然能避免被秒殺,但他真的倖存得很勉強呢。)
  消瘦到會輕易被一陣風颳跑的男子,不斷逃避大王級魔物追殺的身影,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乘著人類行走時揚起的微風,在半空中飄盪,因此免於被踐踏在腳下的枯葉。一如字面那樣,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馬上死亡的光景,讓原本要上前救援的眾人不自覺停下腳步。
  
  「那傢伙……難道是亞沙托?」
  看到那名奴隸後,葛拉爾似乎察覺到什麼,他為了將對方的身影看清楚而瞇起雙眼,同時這麼表示。
  「嗯?你認識他?」
  「嗯,他是前陣子蔚為話題的一個迷宮奴隸。不過,比起這個,現在應該快點救他才對。」
  「畢竟他現在是在真實世界玩『摸一下就死』的遊戲呢。都已經來到這裡了,要是眼睜睜看他死掉,也會覺得過意不去嘛。」
  「摸一下?」
  「我們這樣閒聊的時候,哥茲已經衝過去了呢。」
  
  在眾人因眼前令人震驚的光景而停下腳步時,哥茲一邊發出「喔喔喔」的長嘯,一邊像是大砲發射出去的砲彈那樣,獨自一人朝大王級魔物衝了過去。
  「嘿啊!」
  只花幾秒就逼近敵方的他,拿著一枝像是把鐵鎚柄做得特別長的特製槌子,以最大離心力旋轉身體。
  一陣「鏗鏘」的尖銳碰撞聲傳來。
  「啊,行不通呢。超硬的。」
  槌子狠狠被彈開,沒能為大王級魔物的外殼造成絲毫損傷。
  「而我也瞬間陷入窮途末路了。救命啊,佐特!」
  「好哩~」
  
  儘管沒能造成傷害,但哥茲的攻擊,至少轉移了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力。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他陷入了危險。
  大黑蟻的臉緩緩轉向哥茲。雖然沒有眼球,但牠巨大複眼中的每一個小眼,彷彿都在盯著這裡看。或許是判斷新的敵人……不,是新的獵物出現了吧,能夠把人類軀體輕易剪斷的那對大顎、以及在大顎後方呈垂直狀敞開的口器,都不斷發出嘰嘰嘰的鳴叫聲。
  「啊~這下子不太妙呢。」
  從剛才觀察到的結果來看,佐特已經明白這隻大王級魔物,擁有和牠的巨大軀體不符的敏捷身手。就算在這個瞬間轉身就跑,跑不到幾步,想必就會被追上來的牠輾成肉醬了吧。
  真要說起來,彼此之間的重量差異太懸殊了。被牠的一隻腳撈飛,可說是等同於遭遇車禍意外的傷害。
  也因為這樣,至今一直能夠順利閃躲這種攻勢的男性奴隸,實在相當異於常人。
  然而,或許是因為看到有人突如其來亂入,讓他的專注力瞬間瓦解了吧,看似疲勞感一口氣湧現的他,維持著癱坐在地上的姿勢,遲遲無法起身。
  比起陷入這種狀態的他,突然出現在自己前方的這隻獵物比較礙眼──或許是這麼判斷了吧,大王級魔物轉而將目標鎖定為哥茲,舉起一對大顎,做出下一刻就要暴衝過來的準備動作。
  「等、好快!糟了────呃呃呃~!」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怎麼垂死掙扎,都不可能閃得掉。不過,在大王級魔物的攻擊直接觸及哥茲前,佐特便透過魔法,像是拉起上鉤的魚那般將哥茲一把揪向半空中,讓他逃過這場死劫。
  
  「喔哇!」
  「歡迎回來。在空中飛的感覺如何?」
  「現在不是聊這種事的時候唄。手感如何?」
  「噗哈~我可不想再經驗相同的狀況了啊。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嘍。剛才那一擊,可是強勁到讓我有自信能在野熊的頭蓋骨敲出一個凹洞呢。但我的雙手現在都還麻麻的咧。」
  「連剛才那一擊都無效的話,武器就只是個沉重的負擔而已惹。」
  「好~大家都聽到了吧~?那就趕快散開吧。牠已經發現我們了,馬上會朝這裡衝過來,所以重新就定位吧。」
  聽到佐特的指示,其他人才猛然回神,然後迅速奔向自己負責的作戰位置。確認大家都開始採取行動後,佐特「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這是他常用的一種魔法。以聲波為起點,將空氣的震動反覆增幅、壓縮,直到變成瞬間強風的程度,再將其釋放出去。
  佐特能自由調整這種風系魔法的強度。它可以是微風,也可以是強勁到能在瞬間把房舍屋頂掀起的狂風。再加上只要不斷重複簡單又單純的魔法即可,所以消費的能量也很少,是一種非常方便又好用的魔法。
  (但缺點就在於無法進行精細的範圍調整,另外,更重要的是,這跟大王級魔物的衝擊波有點重複到了啊!)
  角色!我的角色被重複到了啦!
  佐特將自己的憤怒注入魔法之中,對著往這裡衝過來的大王級魔物,一鼓作氣釋放出瞬間最大的魔力。接著,大黑蟻的巨大身軀被颳向高高的半空中,然後飛得老遠。佐特成功將牠和我方之間的距離拉開到一開始時那種程度。
  
  「喔喔!乾脆一直用這種方法對付牠就好了嘛。」
  「哎呀~我之前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呢……但這種魔法只是看起來很壯觀而已。從安特剛才被颳走的感覺看來,儘管身型巨大,但牠的體重應該很輕,所以這恐怕不會對牠造成什麼像樣的傷害。再說,那傢伙也會飛。」
  要是換成野獸類的魔物,無論擁有多麼堅硬的外皮,大概也會被震到腦震盪才對。去你的梯狀神經系統啦──佐特在內心這麼發牢騷。
  而後一如佐特的預料,即使直接從半空中墜落地面,這隻大王級魔物仍毫髮無傷,馬上又爬起來,再次做出準備衝向這裡的動作。
  「看吧。牠連一隻腳都沒斷。我都要失去自信啦~我聽說,無論從多麼高的地方摔落地面,螞蟻基本上都不會死,但長得這麼巨大的個體也一樣的話,簡直是詐欺了啊。」
  「看樣子應該輪到我們上場了!老爸!」
  「好啊!趁牠加速前阻止牠吧,兒子!」
  
  幹勁恢復的速度僅次於哥茲、同時也已經就定位的魔法師父子,展開用來擋下大王級魔物的障蔽結界。除了大王級魔物的正面,牠的幾對腳之間、軀幹的連接處、以及翅膀旁邊等等,都被父子倆布下了結界。為了讓大王級魔物完全無法動彈,魔法師父子在牠的前後左右方都施加了好幾層重疊的障蔽,藉此封鎖牠的行動。
  要是在大王級魔物已經用一定速度衝刺的狀態下,無論讓幾層障蔽重疊,應該都會被牠撞破。不過,換成是現在的狀態,牠就會變得不好使力,佐特一行人也能趁這個機會爭取更多時間。
  「那兩人真的相當優秀呢。但有點聒噪算是他們的缺點吧。」
  在缺點是「無法讓人感覺到幹勁」的佐特這麼說的同時,一名像是能夠以雙腳步行的紅毛猩猩的猿猴族獸人,來到了大王級魔物的下方。
  他以魔法師父子展開的障蔽結界、以及大王級魔物的腳為立足點,以宛如真的在爬樹的動作攀上大王級魔物的背部,再以大概比一般人長兩倍的健壯手臂,拔出插在腰間的金屬手斧,猛地往大王級魔物的翅膀根部砍下。
  然而,就像剛才的哥茲那樣,除了一陣尖銳的碰撞聲以外,大王級魔物的身上沒有出現任何傷口。
  「不行咧,俺的鐵斧也會砍到缺角。」
  「嘖!原本還以為翅膀根部比較窄,所以或許行得通吶。霍布的腕力也沒有效果嗎?不,繼續試唄,把斧頭砍壞惹也沒關係。」
  「好咧,俺知道了。」
  
  在長得像紅毛猩猩的獸人霍布攀上大王級魔物的背部時,其他冒險者也已經回到自己負責的崗位上。以葛拉爾和哥茲為首,諸如卡蘭等以蠻力自豪的獸人,鎮守在大王級魔物的旁邊。賽斯、艾拉和一部分的獸人,則是站在一段距離外不停放箭牽制,藉此分散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力。
  
  「唔啊啊──!都做到這種程度了,牠還能動嗎啊啊啊!」
  「兒子,要鼓起鬥志啊啊啊啊!咱們可是大家的生命線啊啊!」
  「我明白啦,可是……啊啊啊──我貯藏的魔力不斷快速減少啊啊啊──!」
  「都給老娘安靜點啦!你們以為我們幹嘛刻意吸引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啊,呆瓜!」
  守在艾拉和賽斯對側的魔法師父子,正努力強化、維持著擔任這次作戰關鍵的障蔽結界。但他們實在是太吵了,艾拉忍不住大聲怒斥。
  在這樣的艾拉附近,為了跟賽斯一起牽制大王級魔物,貴族魔法師艾馬爾多拉不斷發射外型看起來像一隻鳥的火球魔法,藉此吸引牠的注意。
  「可以的話,請集中攻擊大王級魔物的觸角。雖然可能無法對他造成什麼傷害,但那裡應該是最敏感的部位。抖動得那麼頻繁又快速的觸角,實在很難以箭矢瞄準呢。」
  「唔……嗯,我知道啊。我用魔法攻擊觸角,而你們用箭矢攻擊複眼,對吧?站在大王級魔物的正面,可是相當稀少(可以的話,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的寶貴體驗。雖然感受到的壓迫感也很驚人,但為了守護我方,這是必要、也是重要的職責。我當然能明白。是說,跟你同行的那名女性……」
  「她其實是個相當溫柔的人喔。真的。嗯。」
  
  「米菈,妳準備好了嗎?」
  「是的。因為不是水,所以比平常多花了點時間,但已經沒問題了。謝謝你護送我過來,雅格。」
  「這樣呀。那我就去哥茲那邊幫忙了。加油喲,米菈。」
  「好的,請你也多小心。」
  在目送雅格離去的米菈身旁,蜷曲著一條過去曾奪走野豬型大王級魔物性命的魔法蛇。但跟之前不同的是,構成它的成分並不是水,而是佐特交代他們準備的、將整瓶獸脂融化而成的液態油脂。
  為了確實掌握之後到來的好時機,米菈靜靜在原地等待,同時祈禱不要有任何人喪命。
  
  「好~生還者的救援工作就交給我吧~我可不是想趁機偷懶喔~」
  
  「我的特製槌子沒用、霍布的斧頭也沒用,現在連佐特的魔法都沒用,那就無計可施了。至少我現在想不出解決辦法。」
  哥茲瞪著停下動作的大王級魔物這麼說。
  「但不幸中的大幸,我們發現了一名生還者。而且大王級魔物現在也無法動彈。所以,之後只要腳底抹油溜掉,任務就達成了。在無人死亡的狀態下撤退的作戰計畫,也會宣告成功。可是呢!在這麼多菁英聚集一堂的情況下,沒能給敵人留下任何傷疤,就這樣夾著尾巴溜掉,也讓人無法忍受啊!」
  語畢,哥茲轉身,高舉拳頭向獸人們宣言:
  
  「所以,我們把牠的翅膀給拔下來吧,大伙兒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表示贊同的長嘯聲響徹了這一帶。
  「那傢伙明明是純種的人類,但實際上,或許比獸人還要獸人啊。」
  看著因哥茲的發言而群情激動的獸人們,佐特有些傻眼地這麼喃喃自語。說得簡單一點,就是一群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
  
  話說回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哥茲戰鬥的模樣──佐特這麼想,然後朝賽斯等人所在的方向望去。或許平常就是這種感覺了吧,他們果然沒有特別表現出吃驚的反應,只是帶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繼續射箭。
  在賽斯等人附近的艾馬爾多拉則是露出一臉不敢恭維的表情。一般情況下,這種反應才是正常的吧。
  「不過,反正我也打算讓他們戰鬥到心滿意足為止啦……」
  用打的、用砍的,或是用風把牠刮走都沒用的話,就直接拔。
  「好歹也是發展出文明社會的種族,這樣的想法會不會太誇張了……?不,應該說這也不無可能?不行,我也愈來愈搞不懂了。」
  看到哥茲主張「一切以肌肉解決」的單純想法,佐特陷入輕微的混亂。
  
  「喔喔喔喔喔兒子啊啊啊啊!你應該明白對吧啊啊啊!就算硬著頭皮死撐,也要讓結界繼續維持下去啊啊啊!」
  「我知道,老爸啊啊啊啊!我們就是大家的生命線!啊,可是我殘存的魔力真的要見底了,拜託你們動作快。我說真的。」
  「因為缺乏魔力,導致熱量也不足,所以無法維持剛才那種高亢情緒了對嗎?我可以明白。快上吧~哥茲!」
  
  為哥茲等人加油打氣後,為了不讓別人誤以為自己在偷懶,佐特也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他的腳邊躺著兩個人。
  一個是參與這次救援作戰的成員中,年紀最小的公主騎士團魔法師。
  在抵達地下四層、被大王級魔物的衝擊波掃到時,她就已經出現了一些發作徵兆。實際上目睹到大王級魔物時,或許是腦中的記憶再次閃過吧,因為恐懼,她全身打顫得愈來愈激烈,精神也陷入半混亂的狀態。
  若指示這種狀態下的她施展魔法,說不定反而會擊中我方成員,所以佐特只好強行讓她昏迷過去。而且他用的方式,能讓周遭的人、甚至是魔法師本人以為純粹是她自己害怕過頭而嚇暈。單就結果來看的話,比起勉強喚起她的心靈創傷,這麼做會對我方、以及魔法師本人更有幫助──這是佐特在這麼判斷後採取的行動。
  之前,在觀察這名魔法師的狀況時,佐特便認定她變成這樣的可能性很高,因此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將她視為戰力。所以,即使她現在呈現昏迷的狀態,也不會為作戰帶來太大的影響。
  (好像做了有點對不起她的事情呢。不對,從某方面看來,對她來說,這樣是最幸福的。)
  總之,關於這次的最年輕魔法師的相關處置,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然而,倒在地上的另一個人──
  
  「臉色看起來超差的。這樣子竟然還能活著啊。」
  在這次的救援行動中獲救的唯一倖存者──迷宮奴隸亞沙托。就算以這副模樣混入殭屍電影中,也毫不突兀的他,現在昏倒在佐特的腳邊。
  亞沙托看起來簡直像是只剩皮包骨的一具殭屍。別說是營養了,他或許連水分都沒能充分攝取吧,一張滿布皺紋的臉,讓人難以判斷他的年齡。就算說他是正在乾燥途中的木乃伊,或許也不會有人懷疑。
  「不行,要是繼續這樣開玩笑,他真的會死。他是以秒為單位在邁向死亡,動作得快一點才行。」
  說著,佐特從自己的黑影空間中接二連三取出治療用品。
  「從外觀看起來,他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的機率是70%、陷入營養失調的機率是90%、過勞死的機率是95%,所以,現在需要的是……」
  倘若沒有半個倖存者,那倒也無所謂;但現在好不容易救出一名倖存者,要是再讓他喪命,恐怕沒有比這更白費力氣的事情了。
  因為自己在這方面是個外行人,佐特打算先讓眼前這個堅強存活下來,讓名為亞沙托的男子暫時保住性命,之後再由米菈接手徹底的治療工作。
  在這次的作戰中消耗掉的道具和藥物,之後都能以必須經費的名義向公會請款。為此,佐特打算把至今用賺來的錢囤積了好幾瓶、卻一直沒有機會使用的祕藥、靈藥之類的藥物,這次毫不手軟地全都使用在這名男子身上。
  
  「……嗯~?」
  以哥茲等人和大王級魔物奮戰的吆喝聲作為背景音樂,替男子進行急救處置的佐特,此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男子即使暈過去,右手仍緊緊握著一把小刀。這點佐特還能理解。應該只是他握得過緊,導致肌肉僵硬,所以才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吧。
  然而,為了讓亞沙托躺得舒服一點,佐特試著搬動他縮成一團的身體時,他像是要保護什麼似的揣在胸前的左手滑了出來。
  他的左手握著一個不太尋常的東西。
  「這個~不管怎麼看都是……?」
  類似鐵絲的東西從他的拳頭一側微微探出。為了確認亞沙托握著的東西,佐特將他緊握拳頭的手指一根根扳開,最後,出現在他掌心的是──
  
  鏡片脫落、框架扭曲,儘管已經不可能發揮原本的功用,但這確實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產物。
  
  「是一副眼鏡呢。」
  
  為什麼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在這名奴隸手中?佐特內心湧現了無數個疑問。
  難道是自己不知不覺間把眼鏡帶來這個世界,又不知不覺間弄丟它了嗎?不,我又沒戴眼鏡。在內心這麼自問自答的同時,佐特繼續細細觀察那副壞掉的眼鏡。
  「『Asato Shindou』……Asato Shindou?Asato……亞沙托?嗯嗯?」
  這恐怕不是一般的市售品,而是某人為了慶祝生日之類的理由,而送給這名男子的訂做款吧。刻在鏡腳彎曲處內側、看似持有者姓名的一小行文字,儘管有些許磨損,但仍可以清晰辨識。
  
  佐特重新審視這名男子的外觀。
  從名字的拼音看來,感覺是個日本人。真是如此的話,他為何會以跟「炭坑奴隸」同樣著名的消耗品代名詞「迷宮奴隸」的身分,出現在這個地方?
  「是這傢伙的名字嗎?他的頭髮確實是黑色的,但……唔~從看似半乾燥木乃伊的這張臉,實在無法判斷出什麼呢。那個,葛拉爾先生~葛~拉~爾~先~生!有聽到嗎?」
  「幹嘛!窩現在正忙著!看就知道了唄!」
  「我想跟你請教一些這個迷宮奴隸亞沙托的事情。」
  「窩也不知道更進一步的情報!不過,聽說他是個無論同行的迷宮奴隸全滅幾次,都不會喪命的不死之身,還因此聞名!」
  「哦哦~竟然是不死之身嗎?」
  據說他原本待在其他的迷宮都市,但因為自己隸屬的隊伍全滅,所以再次被迷宮奴隸商人買回去。之後,恰巧遇到為了這次的大王級魔物討伐行動,大量買進迷宮奴隸的公主騎士團,結果就被她們買下了。
  
  「所以,窩在想他這次或許也會大難不死……!抱歉,除此之外的情報,窩就不知道惹!」
  「好的,感謝你在百忙之中回覆啦~」
  向葛拉爾道謝後,佐特再次將視線拉回倒在自己腳邊的男人身上。
  「不死之身啊……」
  被雇主使喚到極限,不管何時斷氣都不奇怪的消瘦身軀。如果佐特等人晚了一點才趕到,他八成就會被大王級魔物給踩死了吧。不過──────
  「從結果來看的話,這次又是他一個人獨自存活下來了啊。」
  這樣的命運還真是惱人啊。佐特輕喃。
  
  
  「喝啊啊啊!再鼓起多一點幹勁啊啊!」
  另一方面,哥茲等人正揪著大王級魔物的翅膀,使勁展開拔蘿蔔大賽。
  有著人類完全比不上的腕力的獸人,再加上不知為何擁有和這些獸人不相上下的力氣、以大力士自居、基本上算是人類(哥茲)的成員,大概有十人以上。然而,就算這樣的他們使出全力拉扯,大王級魔物看起來仍不痛不癢。
  同時,一部分的成員站在大王級魔物的正面,不斷發射弓箭來牽制牠。此外,還有好幾隻火焰魔法鳥以高速在複眼附近飛來飛去擾亂牠。這些火鳥有時會直接衝撞大王級魔物的觸角,讓火花四濺,藉此引開牠的注意力。
  不過,牠或許也覺得群聚在自己背上、企圖拔掉自己翅膀的這群存在很煩了吧,大王級魔物的行動開始產生了變化.
  現在被障蔽結界困住的牠,雖然身體和翅膀都無法動彈,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反抗。
  為了把聚集在自己周遭耍小聰明的這些人類一口氣颳飛,大王級魔物將一對大顎用力張開,一邊累積魔力,一邊開始摩擦口中的無數道皺摺。
  
  「那是前兆,要來嘍。」
  「米菈~!就是現在!」
  「好的!」
  一直在遠處打造做為最終王牌的魔法,米菈已經等待這一刻很久了。她隨即對在身旁待命的油蛇下命令。
  託哥茲等人幫忙爭取時間的福,米菈以淬鍊至極致的魔法打造出來的這條油蛇,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在地面飛快前進,沒兩下子就鑽到了大王級魔物的下方。
  接著,油蛇沿著大王級魔物巨大的腳往上爬,將自己細長的身軀擠進了牠張開的血盆大口中。
  
  「嗚哇,好噁!」
  從遠處見證這一幕的佐特,忍不住以雙手掩嘴,努力壓抑剛才吃下去的各種食物企圖從胃袋往上湧的衝動。
  目睹這種跟見血的傷口、或是骨折變形的人體又不太一樣的驚悚光景,仔細觀察周遭的話,可以發現有幾個人做出了和佐特相同的動作,或是因吃驚而行動靜止了一瞬間。
  
  「──嘰……嗚──嘰噫……噫──」
  然而,這個令人作嘔的景象,卻帶來了莫大的效果。
  油蛇順利達成了自己身為潤滑劑的目的,成功瓦解了大王級魔物透過摩擦口內無數的皺摺,來發出高頻噪音的攻擊方式。
  「喔喔!沒想到真的成功了耶……!雖然是自己提議的方法,但我還是有點嚇到呢。」
  「喂喂,我聽到嘍,佐特。」
  「全都一如我的計畫啦──!」
  
  總之,這樣一來,就等於是成功封印住大王級魔物的衝擊波了。
  雖然牠有時仍會發出只持續了一瞬間的尖銳嘰嘰聲,但隨著油慢慢滲入皺摺,這樣的聲音開始減弱到無視也沒關係的程度。
  「好耶!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啦,大伙兒!」
  「動作快!結界已經要撐不下去了!」
  「抱歉來晚了!我現在馬上替各位施加強化魔法!」
  米菈對著滯留在大王級魔物背上,死命嘗試拔掉牠翅膀的哥茲等人,一口氣對大家施加強化魔法。
  下一刻,原本十個人合力卯起來拔,都完全不為所動的大王級魔物的翅膀,現在從根部傳來微微被撕裂的手感。
  「很好~!感覺有進展啦!」
  然而,這樣的變化,或許激起大王級魔物的危機意識了吧。牠開始以比之前更加激烈的動作暴動起來,原本禁錮著牠的巨大身軀的結界也因此變形。
  「動作快!結界已經撐不下去了!」
  「不行……!要壞掉了!」
  
  大王級魔物以近乎失控的動作瘋狂揮舞牠的腳,於是,拘束著牠的行動自由的結界,在發出獨特的、不知該以高亢或低沉來形容的一聲「啪嘰」之後,終於一個、兩個地陸續開始瓦解。
  「所有人現在馬上遠離牠!」
  原本勉強支撐著的結界,只要有一個被破壞,剩下的也會以加速度陸續崩壞。
  「唔……喝……喝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在最後一個結界瓦解、大王級魔物徹底被解放時,牠原本已經從旁邊慢慢被撕開的翅膀,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被哥茲等人「啪!」一聲扯下。
  

  
  「好耶!終於拔下……喔哇!」
  「成功把翅膀拔掉是很好,但要是掉下去摔死,就沒意義惹!」
  「佐特~救~命~啊──!」
  「咦咦……他完全沒想過變成這樣的可能性嗎?」
  雖然哥茲等人終於扯下大王級魔物的翅膀,但因為反作用力、再加上完全恢復自由的大王級魔物的暴動,一行人猛地朝後方飛去。若是置之不理的話,他們恐怕就會重摔在地,並因此受重傷。於是,佐特施展出風系魔法,減緩他們下墜的速度。
  「唔~我完全是個默默奉獻的英雄嘛。雖然那對父子也很厲害,但這次作戰的MVP肯定是我呢。」
  
  
  「等等,牠是不是朝這裡衝過來了?」
  「看就知道了吧!」
  「如果還有餘力說話,就先讓自己的雙腿動起來吧!會死的!」
  破壞了所有的結界後,大王級魔物就這樣直接朝最先映入眼中的敵人──也就是從剛才開始,為了分散牠的注意力而一直充當誘餌的賽斯等人衝去。
  
  (啊……我八成會死呢。)
  基爾•艾馬爾多拉這麼想著。
  為了分散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力,原本在一旁射箭攻擊牠的同伴,現在正在自己的前方拚命奔跑。獸人就不用說了,就算同樣身為人類,賽斯和艾拉經過鍛鍊的體能,想必是身為魔法師的自己完全比不上的。再這樣下去,雖然不知道會被大王級魔物撞死、抑或被牠踩死,但以逃跑速度來看的話,自己絕對是第一個死的人。
  那個名叫做佐特的魔法師,能不能再把這頭大王級魔物吹走一次呢?想到這裡,基爾馬上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上個瞬間,感覺還很遙遠的大王級魔物的腳步聲,現在已經逼近到一行人後方了。因為雙方距離太近,若是佐特這麼做,恐怕連我方都會一起被颳飛。要是被捲入能將那個巨大身軀吹走的強烈魔法,絕對會喪命。
  已經無計可施了。
  (可是,就這樣死掉的話,有辱艾馬爾多拉家的門面!)
  為了替那個男人婆收拾爛攤子而遭遇生命危險,早就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而且自己也早已做好覺悟。所以,就算在這次的作戰行動中死去,倒也無所謂。這點基爾還能妥協。
  然而,就這樣被魔物一頭撞死,實在是太遜了。他無法容忍這樣的死法。
  (如果是美麗的幻獸也就罷了,被這種醜陋的昆蟲怪物撞死,可會讓我死不瞑目呢!)
  至少也得垂死反抗一下才行。儘管這個內心的吶喊有點矛盾,但這麼下定決心後,時間的流逝速度似乎也神奇地變慢了。基爾轉身,下定決心在最後給這個大傢伙強力的一擊時,一個「就這樣趴下!」的嗓音傳來。
  他半反射性地遵從這個聲音的指示,像是滑行那樣撲倒在地,然而,就算這麼做,似乎也沒辦法鑽進大王級魔物的下方,然後靜待牠跑遠就好。
  (這頭怪物!牠打算把每個人一一殺死嗎!)
  基爾維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勢,然後轉頭望向大王級魔物的頭部,企圖將他絞碎而逼近的一對大顎映入眼簾。
  (好啊。就算我的身體被你咬斷成兩截,我也不會就這樣白白死掉!)
  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瞬間,他要先用自豪的魔法砸向那張令人不爽的臉,然後再死去。
  多虧這種高到過頭的自尊心,基爾沒有放棄,一邊感受著那對大顎夾住自己兩邊側腹的實際觸感,一邊準備施展魔法。
  
  因為處於高度的興奮狀態下,基爾覺得視野中一切的動作都放慢了腳步。
  能夠這樣近距離從正面仔細觀察大王級魔物的機會,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聞著刺激鼻腔的油脂氣味,看著牠口中仍不死心地互相摩擦的無數道皺摺,基爾湧現了跟這種緊迫現況不符的「有點噁心耶~」的感想。
  但在這個瞬間,大王級魔物和基爾之間,出現了某個黑色長條狀的物體,遮蔽了基爾的視野。
  接著是一陣「鏗!」的鈍重聲響,以及──────
  
  「安────全!千鈞、萬鈞一髮的安全上────壘!……有安全上壘對吧?」
  
  是佐特焦急的吶喊聲。
  噢,仔細一看,這個黑色物體不正是大王級魔物的前腳嗎?是他把這個東西扔過來的啊。
  原來如此。就算大王級魔物的大顎能咬碎巨石,但換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的話,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
  得出這種結論的基爾,接著有種被大顎夾著往上提的輕微飄浮感。不過,託這隻跟自己一起被夾住的前腳的福,他的身體沒有被咬得太緊,在半路就往下滑落,沒有被大王級魔物夾著往上。
  仔細一看,大王級魔物似乎還沒發現自己的大顎夾住的是什麼東西,只是為了夾碎它而拚命甩頭暴動。
  要是沒有那隻代替自己被夾住的大王級魔物的前腳,現在被夾著在半空中揮舞的,恐怕就是自己了。這麼想之後,事到如今,基爾才突然害怕起來,還流了一堆冷汗。
  「哎……哎呀,既然都準備了,做為紀念,就吃我這一擊吧。」
  為了掩飾自己嚇到不停發抖的反應,基爾一邊以輕佻的語氣這麼開口,一邊以倒在地上的姿勢,對著大王級魔物釋放出一隻超巨大火鳥。這隻大火鳥的體型,是剛才那些小火鳥完全無法比擬的。
  
  「嘰──!──嘰嘰────────────────!」
  
  所謂發不出聲音的慘叫聲,指的或許就是現在這樣吧。
  因為剛才接觸到米菈的油蛇魔法,大王級魔物的頭部在被火鳥成功命中後,火勢便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延燒到牠皺摺密布的口中。
  雖然不知道這頭大王級魔物能否感受到痛覺和高溫,但牠應該有察覺到自己的性命陷入危機了吧。為了撲滅身上的烈焰,牠開始反覆衝撞附近的大石頭。
  「牠要朝這裡來了!」
  「喂喂,牠那個姿勢難道是……」
  「快躲到石頭後方!」
  面對遲遲無法撲滅的火焰,大王級魔物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開始做出跟之前都不太一樣的動作。因此提高警戒的哥茲一行人,馬上想到了可能的發展。
  
  抽搐了幾下後,大王級魔物像是在鎖定目標那樣,將自己的尾部對準哥茲一行人。因為事前有聽佐特提及牠會噴射酸液的情報,所以眾人隨即明白大王級魔物打算做些什麼。
  但他們所在的角度相當不理想。哥茲不禁咂嘴。
  雖然這個地下四樓到處都有能夠讓人躲藏的巨石存在,但因為大王級魔物剛才的暴動,這一帶的巨石幾乎都被牠撞碎了,沒有地方可以藏身。能夠展開結界的魔法師父子,目前也在好一段距離之外,沒辦法仰賴他們。
  如果想逃到能夠藏身的巨石所在處,先不論瞬間爆發力較強的貓族或犬族獸人,除此以外的獸人、或是像哥茲這樣的人類,起碼都得花上幾秒的時間。
  (我記得是廣範圍,射程還遠達自己的體長五倍,是嗎?)
  這樣來不及呢。
  看著打算馬上噴射酸液的大王級魔物,哥茲領悟了這一點。
  「唉,這樣的話,就賭個一把吧!」
  哥茲大聲對來不及逃到岩石後方的部分獸人和雅格做出指示。
  「把牠的翅膀當成盾牌吧啊啊啊啊!」
  下一秒,大王級魔物噴射出來的酸液,隨即猛烈地襲向哥茲等人。
  像是把空氣擠出來似的「砰!」一聲巨響迴盪在四周的同時,霧狀的酸液也開始腐蝕岩石和地面。
  看到岩石被腐蝕得滋滋作響的光景,可以輕易判斷出要是被這種酸液直接潑濺到,絕對會吃不完兜著走。
  
  「雖然也滿擔心哥茲他們的情況,但現在還是得以想辦法對付這傢伙為優先!」
  就算想過去救援哥茲等人,但因為不知道下一波酸液攻擊何時會開始,所以也無法展開救援行動。
  佐特判斷現在最重要的事,是盡快把這隻大王級魔物打跑,他以提升過氫和氧密度的空氣團朝牠砸過去。
  
  下一瞬間,爆炸聲響遍了這一帶。
  
  「糟糕,我調錯濃度了。」
  他原本只是打算讓大王級魔物身上的火燒得更旺而已。
  不過,被這樣轟炸一下,大王級魔物應該也撐不下去了吧。因為尚未熄滅的火勢變得更大,感覺已經瀕臨極限的牠,轉身背對佐特等人,一路往迷宮深處衝去。
  
  「牠……逃走了嗎?」
  看著大王級魔物遠去的背影,有人這麼輕喃。
  「我負責追過去!米菈,妳去救援哥茲他們!快點!」
  「好……好的!」
  「其他人準備撤退!」
  大王級魔物逃之夭夭這樣的結局,讓人太沒有真實感了,因此,其他成員都只是茫然杵在原地。在佐特的嗓音將他們拉回現實後,眾人才開始慌慌張張地行動起來。
  
  
  「你沒事吧,艾馬爾多拉大人?」
  「過……過去,不管再怎麼鍛鍊,都無法增長肌肉的這個身體,一直讓我很不甘心,可……可是,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慶幸自己有著纖瘦的體型呢。還……還有啊,雖然很沒出息,但我現在才突然開始害怕起來,所以雙……雙腳都使不上力氣,現在動彈不得呢。不好意思,賽斯,肩膀借我一下。」
  「不,遇到那種情況,也沒辦法啊。應該說你只是嚇到站不起來,就已經夠厲害啦。」
  「噢……謝謝妳,艾拉。不過,一想到剛才的光景,以後不知道會在夢中出現幾次,我……我現在就覺得好憂鬱啊。」
  「這個,該怎麼說呢……」
  「只能叫你別認輸,努力加油嘍。」
  聽兩人的發言,基爾喃喃表示「安穩的睡眠再次離我遠去了」,然後無力地垂下頭。
  
  「哥茲!雅格!你們還好嗎?」
  「霍布!你沒事吧?」
  米菈一邊用水洗去殘留在地上的酸液,一邊趕往哥茲等人身邊。
  「喔~我們意外的一切安好,除了身上的鎧甲以外。」
  「皮膚也有點刺痛的感覺呢。」
  「俺還以為這次真的會死掉咧。」
  儘管強烈的不安幾乎讓米菈喘不過氣,但要是情況危急,她就得分秒必爭地展開治療行動,不過,抵達哥茲等人身邊時,米菈卻收到了他們一派輕鬆的回應。
  仔細一看,除了皮甲的邊緣有點融化以外,哥茲等人的身上並沒有嚴重的傷勢。確認這一點之後,米菈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
  「我剛才也有聽到佐特的聲音。趁那頭大王級魔物還沒折返回來,趕快回去準備撤退吧。」
  
  
  「喔喔,真的在逃耶。」
  另一方面,佐特以不會被察覺到的速度,在逃跑的大王級魔物後方跟蹤牠。
  或許是本能吧,為了撲滅身上的火,大王級魔物一路衝到佐特之前垂釣的那個湖畔,以湖水澆熄火焰。
  「牠果然擁有懂得選擇逃跑的智能嗎?」
  尤薩斯在地下四十三樓戰鬥的那些黑蟻,每隻都不曾做出企圖逃跑的動作,只是不停地衝撞敵人。
  從這一點來看,那頭大王級魔物不僅生著翅膀、智能也比較高,或許有可能是女王蟻候補之類的特殊個體。
  思考至此,一個不祥的疑問從佐特腦中閃過。
  就算吃了這麼多苦頭,這頭大王級魔物仍只有逃到相同階層的這個湖畔,並未前往迷宮更深處。佐特想起了尤薩斯說過的那些話。
  
  『雖然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但我猜想這些大王級魔物,或許是想逃離更下方階層的什麼東西。』
  「會從那麼下層跑到這裡來,到底是為了逃離什麼?」
  『八成是出現了超級不妙的東西吧~!啊哈哈哈哈!』
  「唉,吵死了!」
  佐特開始埋怨自己記憶中的人物。
  「走了!我要回去了!我才不管災厄的元凶是誰!我要把麻煩事全都丟給賽斯處理!那個叫亞沙托的男人也先不管了!」
  為什麼我得在假日忙這些讓人心累的事情啊──一個人在原地情緒爆炸的佐特,做出下個假日一定要悠哉度過的決心後,便返回哥茲等人所在的地方。
  
  
  
  
  第十一章 ~收拾善後~
  
  
  「喂~佐藤老弟,你現在方便嗎?」
  「什麼事,部長?啊,是要替我加薪嗎?」
  「加薪沒問題啊,但你的工作也會跟著變多喔。」
  「我想也是~那就先這樣。」
  「等等,別逃啦。今天下班後,我們整個部門要一起去喝酒對吧?」
  「是的。好像是公司承接的某個大案子順利結案了,所以要舉辦一場慰勞餐會?難道臨時取消了嗎?」
  「不,其實,做為這場慰勞餐會的餘興節目,我想抓幾個人上台做才藝表演,但一直湊不到人數啊。佐藤老弟,你會什麼才藝嗎?」
  「順帶一提,我也會參加喔~」
  「喔喔,後藤老弟,你來得正好。」
  「前輩,你要表演什麼?」
  「轉盤子跟肚皮舞。」
  「這是哪個時代的才藝表演啊?」
  「只要上台表演,就不用付這場酒會的會費喔。算是參加獎。」
  「唔……可是……」
  「冠軍還有獎金可以拿。」
  「唔──」
  「順帶一提,這些都是部長自掏腰包贊助的。」
  「那我參加。」
  「佐藤老弟,是哪個因素讓你參加的啊?參加獎?獎金?還是我自掏腰包的事實?部長好在意喔。」
  
  「那麼,現在就由不才我佐藤聰來為大家表演魔術吧~!首先是折彎湯匙~」
  
  ◆ ◆ ◆
  
  「大王級魔物變得衰弱的現在,是攻擊的好時機!在牠恢復前進攻吧,動作快!」
  「快點快點!就在今天分個勝負!你們一直休息到現在,所以應該有很多力氣吧!」
  「馬車的數量不夠!有能力計算的人過來這裡幫忙!」
  「武器根本沒有意義,只會礙事而已!重要的是木柴!快準備一些可以燒的東西!枯葉也好,總之,多收集一點!」
  
  踏出迷宮後,佐特等人的救援部隊隨即看到迷宮外頭聚集了大量待命中的冒險者。
  在得知他們是公會長事前安排的備援部隊後,哥茲等人隨即向他們報告救援結果。
  在最壞的情況下,做為第二批救援部隊出發、抑或擔任阻擋大王級魔物跑到迷宮外頭的最終防衛戰力的這支備援部隊,為了在問題發生當下即時進行對應,一直在迷宮外頭待機。不過,在聽完哥茲一行人的報告後,他們轉換了行動方針,變成大王級魔物討伐部隊。
  
  想討伐大王級魔物的話,牠現在因為負傷而變得衰弱,正是最佳時機。失去了一隻腳和一枚翅膀的牠,機動力因此下降,而且也無法釋放最具威脅性的衝擊波。但要是到了明天,沒人知道牠會復原到何種狀態。
  難得造成的損傷,有可能馬上會恢復。而且,變得疲弱的牠,現在雖然在湖畔休息,但之後或許會移動到其他階層,再次失去蹤影。經過這次的一連串戰鬥,冒險者們是危險的外敵一事,或許已經深深烙印在大王級魔物的腦中了吧。
  下次交鋒之時,牠的行動恐怕會變得更謹慎、也會更難纏。
  既然這樣,就不能放過現在這個「敵人變得最衰弱、出現地點也已經在掌握之中」的討伐大王級魔物的絕佳機會。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聽完哥茲等人的救援部隊的報告內容,備援部隊的冒險者們隨即展開了行動。
  幸運的是,無人在這次的救援作戰中喪命。此外,雖然受傷的成員很多,但都不是會造成行動不便的嚴重傷勢。再加上因為是搭乘馬車移動,沒有消耗過多的體力,因此,參加救援部隊的成員之中,除了少數幾人以外,其餘的冒險者再次加入了備援部隊的行列,準備一同前往討伐大王級魔物。
  
  然而──────
  
  「咦?佐特跑哪兒去了?」
  哥茲發現,原本應該是這次救援行動背後功臣之一的佐特,現在卻到處都不見人影。
  周遭其他人正慌慌張張地為大王級魔物討伐行動做準備時,有幾名想要討論作戰方針的冒險者,同樣也在尋找佐特的身影,卻發現他不知何時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喂~有沒有人看到佐特啊?他是個每次都把長袍的帽子拉得很低的魔法師。」
  「窩們也從剛剛就在找他了,但都沒找到。」
  「……那個,你們要找佐特先生的話……」
  佐特不但是數量稀少的優秀魔法師,又在這次的行動中展現出恰到好處的即時救援能力。
  他是跟這次的大王級魔物「安特」作戰時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之一。正當大家忙著尋找他的時候,米菈帶著有些尷尬的表情開口了。
  「──啥?回家了?」
  
  『今天真的是我的休假日,結果卻從一大早就勞動到現在,我很累了,所以要回家了。應該說,我今天真的是撐不下去了。我把剩下的牛奶糖都分給你們,所以,原諒我吧。』
  
  「說完這句話之後,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
  「嗚哇,感覺超像他會說的話。」
  「該為了他缺乏責任感的行為發怒,還是覺得他願意協助窩們到這一步,就很值得感激惹……」
  「選擇後者吧。這樣對心理健康也比較好。不過,這樣啊……要是佐特不在,就得重新規劃一下作戰方針了。」
  或許該說是幸運吧,因為以米菈為首的魔法師們的活躍,大王級魔物目前受到的傷害,已經讓牠暫時無法施展最棘手的衝擊波攻擊。為此,就算佐特現在不在,隊伍也不會在一瞬間全軍覆沒了。
  佐特或許也是明白這一點,才會逕自離開的吧。不過,要是有他在的話,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就會變得輕鬆許多,因此,大家其實都很希望他能加入討伐部隊就是了。
  不過,既然他不在現場,那也沒辦法。
  「想當然耳,那位貴族家的少爺、還有公主騎士團的魔法師,現在已經無法參戰了。再加上佐特也不在的話,只能看米菈和那對魔法師父子的能力能恢復多少了。」
  貴族魔法師基爾•艾馬爾多拉,現在正忙著安排人員護送公主騎士本人,以及被佐特弄暈的公主騎士團魔法師等公主騎士團的倖存者離開,所以是分身乏術的狀態。
  更何況,是救援作戰也就罷了,若是正式的大王級魔物討伐行動,基爾其實沒有一定得參與的義務,而他的立場也不允許他參加。為此,向參加了救援行動的其他冒險者們稍稍賠罪之後,他隨即去和公會長會面洽談。
  「嗯,無法參加的話也沒辦法。只要作戰計畫進行得順利,我們的勝算還是很高。動作快、動作快!」
  與其執著在得不到的東西上,不如思考怎麼靈活運用現有的資源。
  得出這樣的結論後,哥茲等人為了進行各自的準備而快步前進。
  「那個,佐特先生把麻煩的差事都推給我,然後跑掉了呢。我可以生氣吧?」
  「好啦好啦,吃一點他留下來的土產,然後冷靜一下吧。很美味喔。」
  
  ◆ ◆ ◆
  
  「好!發現目標了。」
  「一如我們的預測,牠還是待在湖畔啊。」
  「太好了。這樣第一目標就達成惹。通知其他人唄。」
  
  『用湖水澆熄身上的火之後,大王級魔物就一直待在湖畔,看起來沒有要離開的打算。我想,牠應該暫時都會待在那裡休養,不會離開吧。大概啦。』
  
  佐特一路跟蹤逃亡的大王級魔物,提供了這樣的情報。大家參考他這樣的說法,讓擅長偵察的獸人以氣味為線索,尋找大王級魔物的所在處。最後,一如佐特的情報,眾人發現了靜靜待在湖畔的大王級魔物的身影。
  一般情況下,獸人會在這時以嚎叫聲通知人在遠處的同伴,但這次為了盡可能避免刺激大王級魔物,他們僅留下少數的監視員,便迅速返回大王級魔物討伐部隊的本隊。
  「很好很好~直到這裡,都一如我們的計畫。不過,重頭戲現在才要開始。你們可別因為害怕過頭而偷跑喔。」
  「好啦,要來比劃一下,看看誰有耐心惹。」
  聽到偵察員的報告內容後,哥茲等人開始以人力將馬車上載運的大量木柴搬到手推車上,再推著手推車往大王級魔物所在的湖畔移動。
  快要抵達湖畔的時候,整支部隊又再分成幾個小隊,一邊確認大王級魔物的位置,一邊像是以驅獵法捕魚那樣,將大王級魔物團團包圍住。
  討伐部隊以半圓狀陣形將大王級魔物圍住,讓牠只剩下逃進湖裡的這個選擇。在所有小隊都就定位後,他們使用只有部分獸人聽得見聲音的一種犬笛,通知所有人已經準備就緒。
  
  「看來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惹,哥茲。」
  「我也做好發動魔法的準備了。」
  「放心吧,要是真有個萬一,我們會負責封印牠的行動。對吧,兒子?」
  「是啊,老爸。大家只要趁這段時間重新整隊、或是逃走就行了。」
  「真是可靠啊。那麼,開工吧。」
  確認米菈等魔法師也已經做好準備後,哥茲再次使用犬笛,宣布作戰開始。
  接著,他們開始點燃堆放在眼前的大量木柴。
  為了讓木柴更快被點著、也為了加快起火速度,而事先抹上大量獸脂的這些木柴,一如原先的計畫,不消多久時間,便竄起熊熊烈焰。
  除了哥茲等人以外,其他包圍住大王級魔物的小隊前方,也有著一堆堆燒得正旺的柴火。木柴燃燒發出的迸裂聲響徹了這一帶。
  原本一動也不動地待在湖畔休息的大王級魔物,因木柴燃燒帶來的熱度和聲響而察覺到異狀。雖然沒有做出大動作,但牠的兩根觸角開始激烈地擺動,看起來像是在警戒周遭。
  
  「好,接下來才是重點……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但我真的超級害怕耶。」
  「真的是事到如今啊。雖說攜帶武器也只是徒增負荷,但窩們現在是以手無寸鐵的狀態,在靠近那隻大王級魔物啦。」
  「到底是誰想出這種作戰計畫的啊。根本是傻子一個。」
  「泥倒是挺了解自己的嘛,傻子。」
  為了多少降低一點恐懼感,哥茲和卡蘭一邊半開玩笑地抱怨,一邊握著吸附了大量油脂後點燃的火炬,緩緩朝大王級魔物的正面走去。
  轉頭往兩邊看的話,可以發現同樣握著熊熊燃燒的火炬的其他冒險者同伴,帶著一臉因緊張而僵硬不已的表情現身。
  
  「老子已經有種被打敗的感覺了。」
  「率先衝上去扯牠翅膀的人,泥現在還說些什麼啦。」
  「那個跟這個是兩碼子事嘛。」
  像是要包圍大王級魔物那樣,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的同時,彷彿內臟被緊緊掐住的恐懼,也開始在全身上下瘋狂流竄。
  每踏出一步,感覺全身的力氣就少了幾分;光是看到大王級魔物抽動一下,就會陷入有如背脊凍結的錯覺。
  果然應該擬定更不一樣的作戰計畫才對──為時已晚的後悔情緒在哥茲的心頭湧現。
  然而,除了這樣的作戰計畫以外,其他的方法基本上也都大同小異,要是時間跟戰力能再充裕一些就好了。哥茲這麼想著,在心中暗暗咂嘴。現在,他只能祈禱其他同伴不會因為承受不住內心的恐懼,而突然做出失控的行為了。
  
  「牠好像……沒有要採取行動的感覺?」
  「是像佐特預測的那樣,在警戒周圍的火光嗎?」
  面對慢慢縮短和自己之間距離的哥茲等人,大王級魔物並沒有做出什麼大動作。
  牠激烈晃動頭上的觸角,同時也不死心地持續摩擦口中被燒傷的皺摺部分,像是想藉此嚇阻一行人,卻遲遲沒有主動拉近距離。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儘管動作很小,但牠似乎為了閃躲哥茲等人手上的火炬而慢慢往後退。
  看到牠的反應,包含哥茲在內的討伐部隊成員,先是為了押對賭注而鬆了一口氣。不過,這樣的對峙依舊危機四伏。他們從正面和大王級魔物對望,同時又慎重地逼近一步。
  
  手持火炬接近大王級魔物的人、以及在周遭看著作戰過程的人。在大家都緊張到快要胃痛的情況下,米菈為了因應之後到來的關鍵時刻,正埋首提高自己的集中力。
  每當哥茲等人靠近一步,大王級魔物便往後退一些。不知能持續多久、不知這樣的平衡何時會瓦解的忍耐大賽,在大王級魔物後退到身體的一部分接觸到湖水後,終於宣告結束。
  
  「好,到此為止,大家停下來。」
  走到這一步之後,接下來只要盡可能維持這樣的位置和狀態即可。
  哥茲以手勢這麼指示後,周遭其他握著火炬的冒險者也停下腳步。像是以此為暗號般,米菈發動了自己濃縮淬鍊多時的魔法。
  
  在這座只聽得到木柴燃燒的迸裂聲、以及大王級魔物勉強發出來的威嚇聲的迷宮內部,一條水蛇無聲無息地從湖面沿著大王級魔物巨大的腳往上爬。下一刻,它細長的身體「啪!」一聲化為冰塊。
  接著,第二條、第三條水蛇同樣沿著大王級魔物的腳,爬上牠的巨大身軀,然後結冰。
  這個魔法,正是大王級魔物討伐任務的最終王牌,同時也是哥茲一行人即使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將牠逼到湖畔的理由。
  「很好~接下來的重點,就是讓這樣的狀態能維持多久了。只要繼續讓牠像這樣跟我們大眼瞪小眼就行了。時間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拜託啦,就維持這樣別動唄。」
  在哥茲等人手中的火炬、以及後方熊熊燃燒的巨大營火的火光吸引大王級魔物的注意力時,水蛇們接二連三爬上牠的身軀,將自己的身體和牠的凍結在一起。
  
  以文字來說明的話,這次的作戰計畫其實相當單純。
  就連在冒險者之中,以大力士自居的霍布和哥茲使出的全力攻擊,都無法在大王級魔物堅硬的外殼留下半點痕跡。面對這樣的敵人,能夠使用的討伐手段變得相當有限。
  以武器進行物理攻擊的方式,理所當然被排除在外。除此以外,大家最先想到的,是用火將大王級魔物燒死的做法。
  以高溫攻擊的話,無論敵人的身體再怎麼堅硬,都於事無補。
  在先前的救援行動中,這樣的攻擊方式也確實帶來了實際功效,可說是十分有力的作戰計畫;然而,因為能使用強力火系魔法的魔法師,這次無法參加討伐行動,所以這個計畫沒有被採用。
  第二個理想的計畫,則是能讓討伐部隊的所有成員一起執行,同時也是打倒大王級魔物的機率最高的做法──就是用米菈的魔法,將整隻大王級魔物冰凍起來。
  幸運的是,根據佐特提供的情報,大王級魔物似乎暫時不打算離開湖畔。米菈也表示,如果不需要從無到有地變出水分,僅需集中精神讓水凍結的話,她就有可能讓那隻身型巨大的大王級魔物變成一整座冰雕。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該如何避免大王級魔物離開湖畔、或是暴動,然後盡可能地爭取時間了。集思廣益後的結果,大家採用了哥茲的提案,也就是利用在方才的戰鬥中,深植於大王級魔物腦中的「對火的警戒心」的方式。
  
  「那個出身貴族人家的魔法師……是叫艾馬爾多拉大人來著?真的得萬分感謝他才行了。」
  「那佐特呢?」
  「佐特啊……呃,我也很感謝他喔?」
  雖然一舉一動看起來都很平凡無奇,但佐特的貢獻可說是獨一無二的。實際上,要是少了他,救援部隊絕對會遭受相當大的災情。一般來說,他應該是無論再怎麼感謝都不夠的存在才是。只是,佐特平常的言行舉止和個性,足以磨耗掉他這些豐功偉業。
  他在酒館一邊吃著廉價的飯菜,一邊不停叨唸「好難吃」的印象,實在是太強烈了。所以,讓人很難確實感受到身為魔法師的他擁有優異能力。
  「那些傢伙看起來遊刃有餘耶。」
  「明明大王級魔物近在眼前,卻還是能輕鬆閒聊啊~」
  該說是膽識過人、或是欠缺緊張感呢?看著這樣的兩人,艾拉和賽斯不禁將自己的感想脫口而出。
  
  如果能繼續這樣爭取時間,就算是大王級魔物,應該也很難憑著自身的力量,掙脫堅冰打造成的牢籠。
  然而──
  「嗯,還是無法如計畫那麼順利啊。」
  有著厚重外殼的大王級魔物,儘管對溫度的感覺比較遲鈍一些,但或許還是察覺到身上異常的觸感了。抑或牠已經習慣火光,因此不再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火炬和營火上。總之,原本一動也不動地和討伐部隊對峙的牠,現在開始猛力搖晃自己的身軀。
  「米菈,第一作戰失敗!進行下一個階段的作戰吧!」
  「好的,我明白了!」
  「我們上吧,兒子。」
  「好喔,老爸。」
  
  已經包覆住大王級魔物三分之一身體的堅冰牢籠,現在一邊發出啪嘰啪嘰的清脆聲響,一邊碎裂崩壞。
  其實打從一開始,討伐部隊就不覺得可以光用這一招收拾掉大王級魔物。不過,說得貪心點,要是能撐到牠有一半的身體都結冰的程度,那就更好了。進展到這種地步的話,就算是大王級魔物,恐怕也無法輕易脫困。
  不過,牠現在也還沒完全掙脫那座堅冰打造而成的牢籠。
  牠有一半的腳,仍處於結冰而被卡在湖裡的狀態。而依舊附著在身體其他部位的冰塊,也確實成為妨礙大王級魔物動作的沉重負荷。
  在這樣的狀態下,魔法師父子再次展開結界魔法,以便更進一步地封印大王級魔物的行動。
  「抱歉啊,我們的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沒辦法撐太久喔。」
  「不,這樣就足夠了。」
  一如這句回應,米菈隨即對再次被結界魔法困住的大王級魔物,發動她事先準備好的魔法。
  因為修行尚嫌不足,她其實還沒能徹底駕馭這種魔法,所以有點危險。不過,施展地點在水源附近,可以減輕施法者的負擔;而且,米菈也服用了為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珍貴祕藥,並使用相關的魔法輔助道具,來藉此大幅提昇自己的體力。在多種輔助藥物的加持之下,她硬是施展出這樣的魔法。
  這是母親里拉曾經讓她見識過一次的魔法,外觀看起來也和之前那些水蛇無異。
  但米菈施展出來的這個魔法,卻有著相當駭人的性質。
  
  水蛇「嘩啦」一聲從湖裡竄出來,然後直接爬上大王級魔物的身體。
  光是這樣的話,看起來似乎跟先前的魔法沒什麼不同,不過,這條水蛇沒有結冰,而是以液體的狀態附著在大王級魔物的身體上。
  繼打頭陣的第一條之後,幾十、幾百條的水蛇一起從湖面湧出,在大王級魔物的體表四處蠢動。
  只會讓看到的人覺得這是一場惡夢的駭人光景,也讓大王級魔物湧現了危機意識,開始瘋狂搖晃自己的巨大身軀。
  「唔,我的魔力果然……」
  「不要緊的。無論牠再怎麼暴動,都為時已晚。」
  該說不愧是大王級魔物嗎?現在,安特正以無法估算的驚人力量甩開身上的冰塊,並試著掙脫困住自己的魔法結界。看著這樣的牠,只有米菈冷靜地判斷勝負已經分曉了。
  
  大王級魔物瘋狂甩頭,激烈地揮動自己的腳和翅膀,試圖甩開黏在身上的那些水蛇。然而,不管牠的動作再怎麼激烈,那些水蛇都沒有要被甩下來的跡象。
  在這段期間,水蛇的數量仍持續增加,現在已經有幾千條水蛇在大王級魔物的體表蠢動,數量幾乎足以覆蓋牠的整個身體。
  站在遠處看的話,或許會覺得這樣的光景,彷彿像是從湖中浮現的一條巨大水蛇,正試著將大王級魔物一口吞下。
  
  擁有高黏著性的水。
  說穿了,就只是這樣的魔法而已,效果卻十分顯著。
  整個身體都被水蛇吞噬的大王級魔物,為了逃離它的控制而死命掙扎,動作卻變得異常遲緩。
  之前令人畏懼萬分的大王級魔物,現在有如溺死在麥芽糖裡的小飛蟲那樣,動作愈來愈慢,終至完全靜止。
  「……好殘虐啊。」
  「以後要記得不能惹米菈生氣了……」
  至此,現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勝負已定。不過,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水蛇開始慢慢將變得一動也不動的大王級魔物拖進湖裡。
  「嗯?喂~米菈,應該已經可以了吧?」
  「……不好意思,看來可能還是太勉強了……現在,那個水蛇魔法已經失控了,我沒辦法繼續駕馭。」
  「呃?」
  「我現在只能盡全力拉開距離,讓那些水蛇不要靠近這邊。不過,之後會變成怎麼樣,我也無法預測。」
  「……順便問一下,最糟糕的結果會是?」
  「……大爆炸?」
  
  「所有人馬上撤退──────!」
  
  ◆ ◆ ◆
  
  「總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呢。」
  「真是虎頭蛇尾耶~」
  「我覺得你好像沒有資格這樣說耶。」
  
  過了一星期,順利在才藝表演大會拿到第二名後,為了治療輸給轉盤子和肚皮舞的心靈創傷,佐特懶洋洋地造訪了這個異世界,被一直等他出現的哥茲等人叫住。
  因為發生了一行人無力處理的問題,所以希望能借用佐特的智慧──聽到哥茲這麼說,佐特隨即推測應該是跟大王級魔物相關的事情。
  不過,他聽說大王級魔物的討伐任務已經順利結束了,若是跟那頭大王級魔物有關的問題,未免也隔太多天了。雖然有點在意究竟是什麼事,但他還是先確認過這個委託不具危險性之後,才答應跟哥茲等人走一趟。
  一行人坐在載貨馬車上,前往目的地的地下四層時,哥茲將佐特在一星期前離開後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向他說明了一次。聽完事情的始末後,在捧腹大笑的同時,佐特也感覺米菈不太妙的地方似乎跟她的母親愈來愈像,因此開始替她的未來擔憂。
  
  「握著一根火炬,站在大王級魔物的正面跟牠乾瞪眼,哪有這樣的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這個作戰進行得很順利啊。」
  「哪有這樣的啊~」
  簡直傻到不能再傻了。
  即使是勝算最高的方法,一般就算想得到,也不會真的付諸實行才對。
  而且,被迫一起執行這個作戰的其他冒險者,未免也太可憐了。不過,就結果而言,最後沒有半個人喪命,而參加作戰的人,似乎也把這次的行動當作是在測試自己的膽量,因此也只是覺得「以後能拿出來炫耀的豐功偉業又多了一件」而已。
  真要說起來,大王級魔物的討伐行動,原本就是必須付出眾多犧牲才能成就的大業。所以,就算作戰失敗、出現眾多傷亡人數,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為此,這次的「死神就在你身邊作戰」(佐特命名),就各方面來說,應該都會變成能夠永世流傳的輝煌戰績吧。
  「我真的是太同情、太同情賽斯了。難怪他的白頭髮會一直長出來呢。」
  「我覺得你好像沒有資格這樣說耶。」
  因為兩人一直像這樣互相吐槽,導致閒聊遲遲沒有進入正題,馬車就這樣抵達了地下四層。
  「所以,你說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你看到以後馬上就會知道了。那邊。」
  前方是位於這個地下四層的湖泊。
  這裡是佐特垂釣的地方,是大王級魔物逃跑休養之處,也是牠最終被討伐的場所。
  而抵達這裡的佐特所目睹的──
  
  「我……我寶貴的垂釣地點……」
  是整面湖完全結冰的光景。
  「是要我在結冰的湖面上鑿一個洞,釣西太公魚嗎!」
  雖然一瞬間覺得這種方法好像可行,但冷靜下來思考後,想起這裡不會有西太公魚這種生物,佐特不禁再次發出哀嚎。
  「因為米菈的魔法暴走,把整隻大王級魔物拖進湖裡之後,就開始結冰,然後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了。整座湖都凍結了。」
  「喔喔,真的耶,太強了,可以清楚看見一隻超大的螞蟻被冰在下面耶……不對,這樣連裡頭的魚都結冰了啊!全軍覆沒了嘛!」
  不只是湖泊表面,就連湖底也徹底結冰了,所以湖裡的生物也跟著全滅。
  「唔~這個彷彿卯起來跟『環境保育』一詞作對的感覺……能做到這種程度,我反而感到佩服呢。」
  「問題在於,因為這一大片冰塊太硬了,我們現在無法回收自己辛辛苦苦打倒的大王級魔物的屍體喔。」
  
  仔細一看,佐特發現有幾名冒險者站在結冰的湖泊上方,正在以鶴嘴鋤之類的工具挖鑿湖面,抑或試著在湖面上燃燒營火,藉此融化結冰的湖水,但這兩種方法看起來都不管用,眾人也陷入了苦戰的狀態。
  目睹這樣的情況後,佐特以魔法將附近一塊約莫人頭大小的石頭浮空,再讓它全速衝撞湖面。
  然而,儘管發出一陣巨大的撞擊聲,結冰的湖面卻連半點裂痕都沒出現,反倒是石頭整塊撞個粉碎。
  「啊,沒轍了。」
  「剛才那一擊也沒用嗎~」
  「是說,看這種狀態,魔法還在運作呢……她是多勉強自己啊?」
  「那對魔法師父子也這麼說呢。噢,米菈本人正因為力量反饋而昏睡著,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就是了。」
  畢竟是失控到讓整座湖泊結冰的魔法,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
  現在,米菈想必一定倒在床上,因為無力感、倦怠感和無窮止盡的飢餓感,體驗著這個世界的地獄吧。
  「那麼,你能想點辦法嗎?」
  「看樣子是沒辦法嘍~如果魔法還在運作的話,就代表呢~即使這整片冰被挖掉或融掉一點,也會馬上恢復原狀。」
  「……那我們徹夜在這裡挖冰付出的勞力呢?」
  「……應該可以當作不錯的鍛鍊吧?」
  佐特無視哥茲聽到這句話之後無力跪地的反應,豎起三根指頭繼續往下說。
  
  「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等待時間解決一切的問題!」
  不過,無人能夠預測要等多久。
  「第二~以比這樣的魔法更加強大的魔法融化它!」
  要是有魔法師能夠做到這一點,眾人現在也不至於如此困擾了。
  「第三~米菈現在馬上覺醒,然後力量提升一大截,變得完全能夠駕馭這個魔法!」
  當然,這麼方便的事情不可能發生。
  
  「卡關了。」
  「我也得找個新的釣魚點才行了……」
  各自懷抱著不同煩惱的兩人,在沉重的氣氛籠罩下,茫然眺望著仍打算對結冰的湖面做些什麼,而不停奮鬥的冒險者們的身影。同時,佐特感受到懷裡傳來一股魔力的氣息。
  「米菈那傢伙,等會兒去探望她的時候,我一定要嘮嘮叨叨地挖苦她一頓……嗯?」
  佐特從懷中抽出一張似曾相識的紙片,再以掌心出現的火球將它點燃。
  『你來啦,佐特。』
  「喔喔,出現得正好!對了對了,還有您在嘛。您現在有空對吧?我會過去迎接,請您過來這裡一趟吧。可以見識到有趣的東西喔。」
  『啥?』
  
  就算是上輩子的師父,這樣的態度也太失禮了。但在這一刻,在被捲入沒有半點好處的麻煩之前,佐特的內心滿是要先把尤薩斯捲進來的想法。
  他今天已經有一點要事在身了,可不能再讓寶貴的假日泡湯──佐特下了這樣的堅定決心。為了偷懶而鼓起幹勁,就某方面來說,可以算是本末倒置的事情了,但他本人還沒有發現這一點。
  「開心點吧,哥茲。追加的第四個選擇主動找上門來啦。偶爾也要讓他嚐嚐被捲入事件中的人的心情嘛。」
  『你把真心話全都說出來啦,蠢才。』
  從徒弟的身分畢業,成為一名和自己立場對等的出色魔法師之後,馬上就變成這副德性。
  在他還是沙特拉克的時候,雖然也時常會表現出這樣的傾向,但倒是不曾把自己的師父說成「主動找上門的選擇」之類的。
  他就那麼排斥被自己抓去幫忙嗎──尤薩斯這麼想著,稍微修正了自己至今以來的分析,但看起來並沒有要反省的意思。
  
  「佐特,你其實也是個笨蛋吧。」
  之前,哥茲曾在尤薩斯來拜訪米菈時見過他本人,憑藉著自己野性的直覺和本能,當下便判斷這個人是一名危險人物。
  即使是對魔法師一無所知的哥茲,從米菈的態度,也能輕易察覺到尤薩斯八成是個超乎凡人的存在。
  發現佐特以失禮又直接的發言和這樣的存在交流,這次換哥茲看傻了眼。
  「另外,我想起來自己還有點事要辦,所以把他接過來之後,就交給你嘍,哥茲。」
  「這傢伙打算一個人逃走喔。您沒關係嗎?」
  『看來,讓他畢業的判斷,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吶……』
  
  ◆ ◆ ◆
  
  「好啦,既然都逃過一場災難了,就趕快把待辦的事情處理完畢吧。」
  在那之後,佐特好不容易讓尤薩斯的注意力轉移到米菈失控的魔法上,然後再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逃走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也罷,這次就放過你吧」這樣的一句話,但佐特選擇不去在意。
  實際上,事到如今,他才默默覺得自己的行為似乎真的有點超過,並因此忐忑不安。不過,他有必須在今天完成的要事,確實也不是謊言。
  佐特一邊想著下次遇見尤薩斯時,應該要獻上什麼樣的土產巴結他,一邊往座落在城鎮中治安較良好的地區的高級旅館走去。
  跟旅館老闆簡短交談幾句後,對方領著他前往位於建築物深處的單人房。
  
  「喔喔,太好了,他還活著。」
  「因為我們也有特別費心照料他呢。」
  「抱歉啊,做出這麼任性的要求,非常感謝你。」
  語畢,佐特從懷裡取出裝滿貨幣的錢包遞給老闆。後者朝他輕輕一鞠躬之後,便再次回去顧店。
  「好啦,再不叫醒他的話,他可能會就此長眠呢。」
  躺在這個房間床上的,是那名叫做亞沙托的迷宮奴隸。
  身為大王級魔物討伐戰倖存者的他,原本應該由身為主人的公主騎士團帶回,或是再次被奴隸商人買回去。但在和基爾•艾馬爾多拉交涉過後,佐特掏錢買下了他。
  對基爾和公主騎士團來說,轉讓一名原本就是「拋棄式」的迷宮奴隸,並不會造成任何影響。而且,在順利生還後,必須處理的事務非常多,把奴隸轉讓出去的話,可以免去不少雜務,所以他們反而很樂意這麼做。聽到佐特的提議後,基爾相當乾脆地答應將奴隸所有權轉讓給他。
  然而,在這個世界,相當於現代復健療養所的設施,早就為了讓身分高貴的公主騎士團的倖存者入住,而不剩半張床位了,不可能再為了奴隸分出一張床。
  就算已經替他治療過外傷,佐特也沒辦法將這個一不注意,可能就會因為過於衰弱而死亡的人棄之不顧。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他將亞沙托送往感覺還算可靠、同時也具備最低限度道德觀念的高級旅館,請老闆幫忙照顧他。當然,除了事先支付一筆高額的費用以外,為了保險起見,佐特也不忘向老闆承諾,自己下次造訪的時候,如果亞沙托還活著,將會再支付雙倍的酬勞。
  或許是因為託這些安排的福吧,當初顯得憔悴至極、讓人質疑這樣怎麼還能活下去的那張臉,雖然依舊消瘦不已,但看起來氣色已經好轉許多了。
  佐特從自己的黑影空間裡取出一瓶藥劑,慢慢將它灌進這名青年的口中,再以手指輕敲他的額頭幾下,稍稍注入魔力,讓青年逐漸恢復元氣。
  這樣一來,為了讓亞沙托恢復體力,而拜託米菈對他施加的睡眠咒語就會解開,亞沙托也會清醒過來。
  
  
  『喔,你很快就醒了嘛。早安啊,進藤朝斗。』
  
  在佐特化解咒語後,青年的身上馬上出現了反應。他緩緩睜開雙眼。
  不過,他的腦袋似乎還沒有清醒過來。就算佐特以日文和他搭話,亞沙托的反應也很遲鈍。隨後,他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以躺在床上的姿勢移動自己瘦骨嶙峋的手。
  『你是在找這個嗎?』
  說著,佐特將那副已經無法發揮原本功用的眼鏡遞給他。
  青年伸出枯瘦的手,看似珍惜不已地緩緩握住這副鏡片脫落、幾乎已經跟普通的鐵絲沒兩樣的眼鏡。
  或許是因為找到自己珍視的東西,讓他的精神跟著放鬆了一些吧,直到這一刻,青年才發現佐特是用日文跟自己說話,而不禁瞪大眼睛望向他。
  『喔,你終於有反應了。哎呀~我原本還在想,要是你的鼓膜沒能復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請……問……』
  不知道是腦袋跟不上狀況、或是還無法確實發出聲音,儘管青年拚命試著說些什麼,卻還是說不出半句話。就算想起身,也爬不起來。看到青年激動到猛咳嗽,佐特表示:
  『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時間很充裕。我想想……你先慢慢告訴我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吧。會痛?會冷?又或者還是很想睡?把你的感受直接說出來就行了。』
  聽到佐特這麼說之後,青年暫時放棄勉強自己說話,緩緩地開始深呼吸。
  大概重複了三次深呼吸的動作後,青年平靜地開口。
  
  『我……肚子餓了。』
  『第一句話是這個啊。我現在莫名有種可以跟你相處融洽的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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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vcxzfdsa + 10 精品文章
bigcat + 13 工作辛苦
wedie + 13 一開始我以為是短篇小說
真乂廢人 + 12 很给力!
lwhy + 10 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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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30 | 显示全部楼层
  間章 ~有溫度的一頓飯~
  
  
  「那麼,餐點還要一點時間才會送過來,在這之前,我們稍微聊聊吧。」
  
  這麼說之後,出現在我眼前的這名神祕人物,伸手將附近的一張椅子拉向自己。
  輕輕發出一聲「嘿咻」後坐在椅子上的這名人物,說他的名字叫做佐藤聰。
  他的嗓音聽起來意外年輕。
  因為頭上罩著帽兜,一開始沒能看清楚他的長相。在聽到他的聲音之前,我還以為他會是個年紀更大的人。
  聽到他的自我介紹後,我也跟著報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才想起他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名字。
  那時我才剛清醒,腦袋一下子轉不過來,儘管聽到他用日文和我說話,反應卻還是慢了半拍。不對,真要說的話,我的腦子現在也一片空白,恐怕很難說是有在運轉。
  來到這個世界後,我就不曾有好好吃過一頓飯的記憶。總是餓著肚子,沒有能夠讓大腦運作的多餘糖分。現在也是這樣。
  
  或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聽到他問我現在身體狀況如何的時候,我直覺道出了「我肚子餓了」這句話。
  現在想想,這樣的回應好像有點失禮,但佐藤先生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然後要求這裡的人為我準備餐點。
  「不過,你開口的樣子看起來還很吃力,所以,接下來大概會是我單方面跟你說話。反正時間多得很。我想,你應該也有很多想問的事,但現在就先放輕鬆聽我說吧。」
  這裡是哪裡?你是何方神聖?我有很多想問的問題,也有很多在意的事。不過,我現在要說話還很吃力,的確也是事實。
  「好的……麻煩……你了。」
  所以,我現在想接受他的好意。
  比起勉強自己提問,這麼做的話,對話感覺會進行得更順利。我想,佐藤先生應該也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才會這麼提議的吧。
  老實說,我覺得這個人可疑到極點。但現在的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好喔好喔,交給我吧。那麼,我想想看……」
  
  之後,他問了我幾個問題。
  出生年月日、家庭成員、過去就讀的學校等等,就像在確認是不是本人那樣。這樣的往來對話持續了幾次後,佐藤先生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稍微壓低嗓音這麼開口:
  「那麼,進藤朝斗。既然已經確認你就是本人沒錯,那我們進入正題吧。在你失蹤後,關於你家人的現況、還有你今後的人生安排。你想先聽哪一個?」
  
  聽到他這麼問,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
  
  「……請你告訴我……我今後的人生安排。」
  我這麼回答後,佐藤先生只是簡短回了一句「是嗎」,沒有再追問什麼。
  感謝他這番體貼心意的同時,從他的反應,我大概能猜出在自己失蹤後,家人們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
  我想,他們恐怕是跟其他人謊稱我去國外或其他地方留學了。而自家人在家中則是當作一開始就沒有我這個存在那樣過生活吧。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難過。
  
  「你現在待的地方,是一個名為阿爾巴的城鎮。這裡是城鎮裡某間旅館的房間,你已經在這裡昏睡了一星期。話說回來,你還記得多少?你對自己跟一隻巨大黑蟻戰鬥的事有印象嗎?」
  聽到他這麼問,我試著回想自己在暈過去之前發生的事情。
  印象中,我被一隻有著大黑蟻外型的怪物攻擊,然後拚命閃躲時,突然有個渾身肌肉的男人出現在眼前。
  「……我還記得……有個體型壯碩的男人,替我引開了那隻怪物……」
  以「能記得這些的話,要說明就很簡單了」回應後,佐藤先生向我說明了在我昏過去之後發生的事情。
  
  佐藤先生一行人,是負責擊退那隻巨蟻怪物的討伐部隊成員,不過,他們原本隸屬於為了將我的買主一方救出來,才會踏進迷宮的救援部隊。只不過,沒能及時逃走的待援者之中,只有我倖存下來而已。
  像我這樣的奴隸,原本應該回到買主的身邊,是佐藤先生和對方交涉後,請他們將所有權轉移給自己。
  據說,我的買主當下也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餘力處理奴隸的事務,但同時,那時的我陷入極度衰弱的狀態,要是放著不管,可能沒多久就會死掉,似乎是最關鍵的理由。
  用來安置傷患的設施都已經客滿了,而且,為了一名奴隸特地挪出床位、讓他跟身分高貴的人在同一個房間裡休息,也是不被允許的事。比起讓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唯一倖存者喪命,變成白忙一場,還不如全權交給佐藤先生處理──對方似乎是基於這樣的理由,而選擇轉讓我的所有權。
  聽佐藤先生說,我那時的模樣極其不堪,說不定連屍體的氣色看起來都比我好。
  「其實,我有偷偷用手機拍了一張,要看嗎?」
  說著,佐藤先生從懷裡掏出他的手機。目睹這個久違的文明世界的產物,讓我湧現了些許奇妙的新鮮感;不過,看到畫面上那個大概是我的物體之後,這樣的感受隨即被我拋到九霄雲外。
  
  「嗚哇……」
  都這副德性了,竟然還能活著,連我都真心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神奇。
  「不愧是被稱作不死之身的存在呢。」
  不死之身?他在說什麼?
  「怎麼,你不知道嗎?但這也是正常的。就是呢,身為肉盾的迷宮奴隸,基本上都被視為『拋棄式』的存在;不過,身為這種存在的你,無論遭遇到什麼樣的危險、陷入多少次令人絕望的困境之中,都能夠成功生還。也因為這樣,你現在小有名氣喔。」
  這樣啊,得知自己被冠上這種有些誇大的稱號,總覺得心情很複雜。
  我覺得自己只是因為不想死,所以才拚命掙扎而已。就算被說成不死之身,我也完全不覺得有這麼一回事。就結果來看,我現在確實還活著沒錯,不過,這或許純粹是我的運氣比較好罷了。
  「不不不,了解迷宮奴隸消耗率的人,絕不會說你只是運氣好而已啦。」
  聊著這個話題的時候,我聽到有人敲房門的聲音。佐藤先生開口回應後,旅館的服務人員靜靜地打開門走了進來。
  
  『餐點都替您準備好了。』
  『喔,等好久了。有照我指示的那樣準備嗎?』
  『是的。我現在就端過來。』
  跟佐藤先生簡短交談幾句後,對方輕輕一鞠躬,然後又離開了房間。
  關於這個世界的語言,我目前仍只能理解簡短的隻字片語而已,所以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我好奇地盯著關上的房門,但沒過多久,那扇門又打開了。
  服務人員推著看似一張小桌子的餐車走了進來,放在上頭的木製餐具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聞到這個味道的瞬間,我的肚子跟著咕嚕叫了一聲,我也想起一件事。
  對喔,這麼說來,我肚子很餓呢。
  
  「久等的飯菜來嘍~」
  我望向被送上來的餐點。一個很深的木碗,裡頭盛著不斷冒出熱騰騰蒸氣、看似清粥的食物。一股清香又帶點甘甜、讓人胃口大開的香氣,也飄到我這邊來。
  「這是小麥雜糧粥,還有豆子湯。看來,他們確實準備了適合身體虛弱的人攝取、容易消化又具備高營養價值的餐點呢。不愧是高級旅館,有確實照著我的要求去做。」
  接著,佐藤先生又補上一句。
  「我想,你自己可能也發現了,你的牙齒跟下頷的狀況有點危險喔。」
  看到佐藤先生指著我的嘴這麼說,我也揪住自己的下巴撫摸。
  「這應該是你長期緊緊咬牙造成的。牙齒看起來有點陷入牙齦裡頭,下頷的骨頭也受到影響了。不過,這個之後再治療就好。我這次特地要求他們準備一些就算不運用下頷和牙齒,也能夠攝取的食物,所以你吃起來應該不會有困難才是。」
  我在內心深深感謝佐藤先生這些體貼的作為。
  無論是揮舞武器、逃跑,或是忍耐痛楚的時候,我都會一直緊緊咬牙。所以,現在的我,在不用戰鬥的時候,或許連用牙齒咬下一口肉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肚子也餓了,趕快開動吧。」
  最後一次說出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時候呢?這樣的記憶久遠到想不起來的我,道出了『我要開動了』幾個字。
  
  我拿起木製湯匙,將眼前不斷冒著熱氣的雜糧粥送進口中。
  
  「好燙!」
  
  粥的熱度讓我忍不住叫出聲。對喔,我沒有意識到它冒出的熱氣代表的事實。
  為了不讓舌頭再次燙傷,我以湯匙挖起一口粥,朝它吹了幾下,再把吹涼的粥送進嘴裡。
  
  「好好吃。」
  
  竄進鼻腔的麥子香氣,調味不會過重的淡淡鹹味、以及穀物粥特有的清香甘甜。我過去從不曾如此清晰地感受過這些滋味。
  好好吃。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吃到溫熱的食物。」
  或許是這樣一頓熱騰騰的餐點,讓我整個人放鬆下來了吧,我忍不住開始掉淚。
  「好吃到讓你哭出來啊。」
  「是的,好吃到讓我哭出來。」
  我至今被分配的食物,幾乎都是像黏土一樣,沒有半點味道的某種類似薯類的東西。而且這種食物一次都會煮很多放著,所以我吃到的都是已經被放置好幾天、不太乾淨又冷掉的地瓜。
  有東西吃,總比餓死要來得好。因此,就算是餿掉的剩飯或是快要變質的肉,我也慢慢能接受了。但只有那個地瓜的滋味,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習慣。
  若是灑上一些香料或調味料,嚐起來應該會好很多,但我不可能入手那麼昂貴的東西。
  一開始,無法忍受飢餓的我,會迫於無奈而去吃它。但因為那個地瓜實在太難吃了,到最後,我寧可選擇餓肚子,也不想去碰它。
  「我懂喔,超級懂。」
  你也是那個地瓜的受害者啊──說著,佐藤先生以極其同情的眼神望向我,然後露出像是想起什麼不愉快回憶的表情。
  我現在臉上的表情,或許也跟他差不多吧。
  於是,像是為了把不願想起的回憶沖下肚一般,我們一起捧起豆子湯啜飲。
  「嗯,真好喝。」
  這道湯品喝起來很順口,滋味也很溫和,沒有太過刺激的調味。就算是我這個身體仍很虛弱的人,也能毫無負擔地一口接一口。
  燉煮得十分柔軟、用舌頭就能夠輾碎的豆子,以及切成小丁、看起來像是洋蔥的蔬菜,都十分美味。加在湯裡的少許絞肉,散發出能夠刺激食慾的香氣,同時也增添了整碗湯的風味,
  滋味跟法式清湯有點相似的這道湯品,每喝一口,彷彿就讓我的身體恢復一些活力。
  「你的傷勢才剛恢復,胃袋的容量應該也還很小,所以我很想叫你不要勉強;不過,不好意思,你還是勉強自己吃完這些餐點吧。畢竟這裡沒辦法打點滴,要是不好好補充營養,身體可沒機會復原呢。」
  「好的……不要緊,我會確實吃完的。」
  我聽得出來,自己的嗓音帶著些許哭腔。
  
  至今,我從未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也因為這樣,我的胃袋容量變得很小。剛才明明餓得要命,但才吃了一點東西,我就覺得已經八分飽了。
  可是,要是不多吃一點,不管過多久,體力都無法恢復。再加上,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夠像現在這樣悠哉靜養到什麼時候,所以,我得盡快恢復體力,變成能自力行動的程度才行。
  幸好,我還有能力感受這頓餐點的美味。因此,雖然量比較多,但只要多花一點時間,我應該也能吃完。
  「時間多得很。不用著急,慢慢吃吧。」
  「好的。」
  我花了一些時間,慢慢把這頓餐點全都吃完了。
  肚子有點脹。這樣的飽足感,或許還是我打從出生後第一次體會到。
  雖然佐藤先生說可以再來一碗,但我這次還是先婉拒了。
  
  現在,我只想專心沉浸在「品嚐好吃的東西,原來是這麼幸福的一回事」的餘韻之中。
  
  
  
  
  特別篇 ~接著繼續喝不夠冰的酒~
  
  
  「好熱。我要死了。」
  
  在某個看不到其他人的公車站,一名男子坐在長椅上無力地這麼喃喃自語。
  確認過時刻表之後,男子才知道,一分鐘前,在自己跟這個公車站還有三十公尺的距離時,跟他擦身而過的那輛公車,是今天上午最後一輛班次。
  果然應該晚點再去上廁所的──他懊惱地這麼想著。現在,至少還要等上一個小時,下一班公車才會出現。
  「明明位於車站附近,卻這麼不方便。我的老家未免也太鄉下了吧。」
  打算趁盂蘭盆節連假回老家一趟的他,才剛抵達就開始抱怨。
  
  時值盛夏。
  從正上方持續灑落的毒辣陽光,以及被曬得滾燙的柏油路面散發出來的熱輻射,都無情地持續剝奪男子的體力。
  行道樹上傳來的陣陣蟬鳴,彷彿讓空氣變得更加炎熱。
  再這樣下去,感覺自己會被烤乾。
  這麼想的男子,開始環顧四周有沒有能夠納涼的地方,但這一帶完全不存在咖啡廳之類的時髦店舖。
  畢竟這是個使用人數原本就很少的冷清車站,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然,也看不到停在這裡等著載客的計程車。
  這裡有的只有民宅,以及從車站望過去,勉強可以看到一間座落於遠處的便利商店。這裡的不便一如往常啊。男子這麼想著。
  
  因為升學而離開故鄉,之後就這樣在外地就業的他,現在看著數十年如一日的故鄉,可以理解有人會因此覺得感動的原因。
  雖然理解,但這種不方便的地方如果能稍微改變一下,應該也不會有人覺得困擾吧。男子這麼想著。
  「……去買個冰吃好了。」
  至少,便利商店裡的商品,品項應該不至於都跟以前一樣吧。
  男子一邊期待店裡會有最近剛出的季節限定口味的冰品,一邊從長椅上緩緩起身,往便利商店走去。
  
  
  「竟然都賣光了……」
  或許大家心裡想的都一樣吧──男子啃著至今歷久不衰的蘇打冰棒,同時這麼叨唸。
  「……好閒啊。」
  在下一班公車抵達之前,還有好一段時間。在這之前,男子沒有任何事可做。
  他並不討厭這樣的閒暇時間。無事可做的狀況,反過來說,就是什麼都不做也無所謂的狀況。
  男子認為,這樣的閒暇時間,是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奢侈的一段時光。就連找工作的時候,他都會挑選主打「不用加班、無須假日出勤」的公司。
  雖然這樣的公司能給的薪水比較低,讓男子對未來有些不安,但除此以外,他倒是沒有其他不滿。
  「要是有點風,就不會這麼熱了呢。」
  然而,遺憾的是,眼前這些種植在車站附近的行道樹,葉片全都呈現一動也不動的狀態。
  「啊~好熱喔。」
  熱到思考幾乎要停擺,男子沒能察覺到手上的冰棒開始融化一事。
  在他發呆的時候,冰棒不斷加速融化,最後化成液體滴在他的膝蓋上。
  
  「好冰────────」
  
  在他整個人完全放鬆下來的時候,出奇不意地一個小小的刺激來襲。
  但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啊────」
  
  好比記憶喪失的人,會因為一些微乎其微的關鍵因素,而取回自己的記憶那樣。
  
  「對喔──────」
  
  就在這一刻,大量的記憶洪流在男子腦中奔騰起來。
  
  「──我上輩子是一名魔法師呢。」
  
  當他想起一切的瞬間,整個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至今,自己都像是泡在混濁而呈現灰色的水裡一樣。
  天空的顏色、陽光的溫度、蟲鳴聲、泥土的氣味,甚至是空氣的味道。男子的五感變得比過去更加清晰而強烈,好比是剛從夢中清醒過來的狀況。
  覺醒。
  這樣的詞彙從他腦中閃過。
  「為什麼……」
  然而,在記憶的洪流止歇之後,男子的內心被一種情緒全然支配。
  「為什麼沒能在找工作之前回想起來啊,可惡,我這個白痴……」
  如果能早點想起來,自己或許也沒有必要進入公司勞動了。
  佐藤聰。前世的名字是沙特拉克。
  在日後以「佐特」自稱的這名男子,此刻,以後悔踏出嶄新人生的第一步。
  
  ◆ ◆ ◆
  
  轉生到異世界是無所謂,但事到如今,才突然想起前世的記憶,實在完全出乎聰的預料,也讓他相當煩惱。
  
  他不奢望自己在出生後馬上回想起來,可是,如果能在自己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恢復記憶,各方面都可以變得輕鬆許多呢──他悶悶地思考著這些早已於事無補的事情。
  「啊,糟糕。」
  這樣的後悔告一段落後,聰才發現自己的冰棒已經融化到幾乎只剩一半,連忙把剩下的部分吃掉。
  畢竟自己的薪水很少。就算是一支不到一百圓的冰棒,他也不能浪費。
  即使回想起前世的記憶,這點也沒有改變。
  「這就是薪水微薄的上班族可悲的天性呢。」
  實際體會到這般現實的同時,或許是因為吃了冰棒,讓腦袋稍微冷靜點了吧,聰的腦中浮現一個疑慮。
  「不,等等……這該不會是最近大家都在討論的思覺失調吧?」
  自己現在想起來的所有關於前世的記憶,說不定都只是自己的妄想──聰湧現了這樣的疑慮。
  然而,在腦海中浮現的記憶十分鮮明。而且,除了五感以外,自己還有了「可以感受到魔力」這種全新的體驗。儘管內心明白這不是普通的錯覺,聰依舊覺得凡事都有個萬一。
  
  「既然這樣,實際施展一下魔法,就會知道了吧。」
  說著,他在腦中編織出風系魔法的發動術式。
  除了這是前世的自己慣用的魔法以外,聰想著「要施展魔法的話,乾脆用能夠讓這個炎熱環境變得涼快一點的魔法,這樣就一箭雙鵰了」,於是選擇了這個魔法。
  「真的可以用耶。」
  畢竟,轉生至今,他已經有二十幾年不曾施展過魔法了,再加上還是用現在這個身體施展出來。原本還有些忐忑的他,發現自己到頭來只是杞人憂天。
  「超級涼快呢。」
  不同於剛才沒有半點風的狀態,現在,風吹得眼前的行道樹沙沙作響,甚至還有不少葉片因此散落。
  「不,等等……也可能只是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吹起一陣風而已啊。」
  實際發動、控制魔法的感覺,聰全都能清楚感受到。
  事到如今,應該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了,但是聰又發動了另一個魔法,來當作最後的確認。
  
  「噢,這下子可以確定了呢。」
  聰的眼前出現了一支浮在半空中的冰棒木棍。
  他一邊捏自己的臉頰,一邊以上下左右各種角度觀察這根冰棒棍。看到不管怎麼想,都是憑藉外力而浮在半空中的它,聰終於徹底相信這一切不單是自己的妄想。
  他剛才施展的是念力魔法。說得正確點,這是以肉眼看不見的魔力分子將對象物包覆起來,再讓它飄浮在半空中、或是自由操作,是魔法中的基本技術。
  雖然是基本,但想要徹底學會並不簡單,而且所需的熟練度會因人而異。有些人只能以單調的方式移動重量較輕的小型物品,有些人則能將念力轉化為看不見的第三隻手,當作自己強力的武器。
  回想起這些記憶的同時,做為復健運動,聰試著把冰棒棍像螺旋槳那樣高速旋轉,最後再透過魔法將它扔進垃圾桶裡。
  在冰棒棍完美地落入垃圾桶之後,聰剛好看到下午第一班巡迴公車朝這裡駛來。
  「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呢。我的運氣是不是有慢慢在提升啊?」
  感覺這個盂蘭盆節連假會過得很開心嘍──這麼輕喃後,聰搭上停靠在站牌處的公車。
  
  
  「嗯,沒有想像中那麼生疏呢。」
  開心無比的盂蘭盆節連假結束了。趁著連假中的空檔測試自己的魔法後,聰基本上對結果相當滿意。
  這是個令人開心的誤判。接下來,只要再努力找回手感,他應該就能以跟前世差不多的感覺來施展魔法了。
  「……」
  能進展到這一步固然很好,然而,聰同時也發現了一個不能發現的事實。
  
  「……我現在有必要用到魔法嗎?」
  
  也就是在現代社會生活,幾乎無須使用魔法的事實。
  就算順利找回過去的手感,能夠在現代社會中活用魔法的機會,真的會出現在自己的人生當中嗎──他察覺到了這樣的事實。
  於是,他試著回想,從想起前世記憶到今天的這段期間,除了測試目的以外,自己還在什麼情況下施展過魔法。
  
  「我有用念力把遠處的遙控器拉到手邊過。」
  然而,跟老家不同,他目前住的地方是公寓的小套房。在不到四坪的這個房間,想拿東西的話,根本不用走幾步,所以,其實也沒什麼必要刻意使用魔法。
  「另外,我還曾經用風系魔法起風納涼。」
  聰基本上都待在有空調的室內工作和生活,外出的時候,也會使用汽車或大眾運輸工具移動,所以,就算無法使用魔法,也不會特別覺得困擾。應該說在溫度調節這方面,反而是空調系統的性能更為優秀。
  「可以透過鍊金術,在公司的才藝表演大賽上表演掰彎湯匙。」
  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能力算是挺重要的,不過,表演的機會也不至於一年出現好幾次。再說,有人就算不透過鍊金術也做得到。
  「我透過傳送魔法,讓自己一瞬間從公司返回家中。這應該算挺有用的魔法了吧?」
  其實,聰一開始原本想用傳送魔法,把自己從老家送回現居的套房。但這麼做的話,事先買好的回程車票就會浪費掉,感覺很不划算。因此,他最後還是選擇一邊悠哉吃著電車便當,一邊坐在搖晃的電車上返家。
  不然,當成從套房到公司的移動手段如何?因為無法即時確認傳送目的地的狀況,所以不能在上班時使用傳送魔法;不過,從公司回家的時候,只要躲進廁所的個人隔間等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再進行傳送就行了。
  然而,無法用來讓自己迴避最壅塞的早晨尖峰時段這點,可說是讓方便性下降了一半以上。順帶一提,聰經常需要開車上班,這時也無法使用傳送魔法,所以,針對這項魔法,他打算暫時保留評價。
  「我還沒用過影子空間魔法,不知道能不能當成絕不會遭小偷的金庫?」
  住在公寓套房、領著微薄薪水的上班族,要說這樣的自己被偷了會傷腦筋的東西,大概也只有銀行存摺、以及記載著個資的文件之類的小東西。老實說,他現在沒有什麼重要到非得放入金庫不可的東西。
  可以把用來對應緊急狀況的災難逃生包隨身帶著走,算是這個魔法最實用的功能了吧。
  
  之後,聰又試著思考了幾種魔法的活用方式。但最後得出的結論都是「有的話很方便,但沒有的話也不至於傷腦筋;而且,考量到被其他人發現的風險性,不要用或許還比較好」。這就是魔法之於現代社會的定位。
  真要說的話,自己能夠使用魔法一事被周遭的人發現,是最令聰害怕的事情。
  「可能發生的具體情況,就是被拉入奇怪的宗教團體、又或是我被拱為教祖,一支新興宗教隨之誕生。」
  
  另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在取回魔法師的能力和感覺之後,聰現在明白了──這個地球上,目前仍有著許許多多神祕的存在。
  幽靈、妖怪、精靈或其他幻想生物等等。雖然他還不曾目睹過本體,但有看到暗示這種生物存在的痕跡。
  「神仙或是真正的靈媒,或許真的存在也說不定呢。」
  出現在電視節目上,表演多半被說成騙小孩子的把戲,而讓觀眾一笑置之的那些靈媒或超能力者之中,或許存在著真正擁有力量的人。過去,我一直不把這樣的你們當一回事,真的很抱歉──聰一邊在內心默默道歉,一邊開始思考最重要的問題,亦即這個世界的魔術師或魔法師這類的存在,以及由他們建立起來的協會或是聯絡網。
  
  倘若現代社會也有魔法師這種存在,為了將相關情報隱藏在社會的檯面下,同時應該也會有世界規模的大型祕密組織存在才對。在網際網路和其他通訊技術發達的現代,魔法這樣的存在,之所以沒有在大眾面前曝光,八成就是因為有這種組織在背後操作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是像聰這樣來歷不明,而且跟自己完全不同類型的可疑魔法師突然現身,絕對會發展成相當麻煩的事態。
  而且,也不見得一定是魔法師組成的集團。或許是靈媒組織、抑或是超能力者的結社。不管怎麼說,這類超能組織,或許會和國家的內幕息息相關。要是和這樣的組織扯上關係,很有可能讓自己身處的狀況變得不太理想。
  「雖然都只是我個人的想像,但所謂小心駛得萬年船嘛。還是不要太常施展魔法好了。」
  實際上,就算不用魔法,也不會讓聰的私生活出現什麼困擾。
  「可是,我想要存一筆老年生活的資金呢。」
  不過,這個和那個是兩碼子事情。
  在金錢面前,一切的理由都會平等地成為毫無價值的東西。這全都是薪水太少的錯。
  
  
  「所以,我想存一筆老年生活的資金,你有沒有什麼不錯的建議?」
  「去幹活啊。」
  「除了這個以外。」
  
  這幾天,聰滿腦子都在思考「該怎麼用魔法來輕鬆賺錢」,讓周遭人誤以為他有什麼煩惱。
  雖然沒有對工作造成影響,但每到休息時間,聰總是眉頭深鎖地發出「唔~」的沉吟聲。看著這樣的聰,公司的某位前輩擔心他是不是有什麼煩惱,便在下班時約他一起去吃晚餐,並表示願意聽他傾吐苦水,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這裡的南瓜超級美味耶。」
  「你這傢伙……」
  關於上輩子的記憶和魔法之類的細節,聰刻意敷衍帶過,所以聽起來更給人吊兒郎當的感覺吧,讓前輩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頭。不過,或許也無人會譴責前輩這樣的行為就是了。
  
  兩人目前待在公司回家路上的某間西餐廳裡。雖然距離車站很近,但這間店的位置,剛好落在車站旁的居酒屋大道、以及和居酒屋大道反方向的高級住宅區的中間,店內充滿著令人心情平靜的氛圍。
  白天是咖啡廳,到了傍晚之後,則會搖身變成以豐富菜色和低廉價格為賣點的西餐廳。餐點的定價雖然不貴,份量卻很多,滋味也很不錯,是能夠讓意外是個美食家的前輩自信滿滿地推薦的一間店。
  
  在外頭的天色逐漸轉暗之後,身穿西裝、看起來就像是剛下班的這兩名上班族,選擇的餐點是網烤蔬菜組合。將店裡自豪的當季蔬菜放在炭盆上,以煤炭慢慢燒烤,再塗上店家特製的辣味噌肉醬,品嚐單純滋味的一道菜色。
  「獅子唐青椒超好吃。」
  「青椒真好吃。」
  用炭盆烘烤蔬菜,到底算不算是西餐廳會端出來的菜色?這點不禁讓聰有些質疑,但這些蔬菜美味到讓他選擇不去計較這些細節。
  這是聰人生第二次感受到蔬菜竟是如此的美味。第一次的經驗,是他在小學放暑假時到祖父母家遊玩,大口咬下放在冰水中冰鎮的小黃瓜和番茄後感受到的。
  
  一開始,因為餐點中沒有肉類,聰原本還擔心餓著肚子的自己會不會無法滿足,但事實證明他完全是多慮了。應該說,正因為沒有點肉類的餐點,自己的胃袋反而有充分的空間容納這些美味的蔬菜,讓他很開心。
  「跟在烤肉店吃到的蔬菜品質完全不同呢。」
  「對吧?在進貨時嚴格把關品質,只選擇自己能接受的蔬菜,是店長的堅持喔。他還親自去找能夠信賴的農家合作,要是找不到理想的合作對象,他原本還打算自己下田栽培蔬菜呢。」
  「哦~那麼,設計成網烤蔬菜這種簡單的菜色,理由難道就是……」
  「光是用炭火烤過,就能讓蔬菜變得如此可口。要是用這樣的蔬菜做成其他餐點,不知道會有多美味呢──客人的想像力會被激發出來吧?」
  前輩將音量控制在不會影響到其他客人的程度,哇哈哈大笑著回答了聰的疑問後,新的一道菜色被端上桌。
  
  「讓兩位久等了。這是本店特製的夏季蔬菜咖哩,以及加點的網烤蔬菜組合。」
  「「喔喔~」」
  一名看起來似乎是國中生的男孩子,以熟練的動作將菜色端上來。要說是工讀生的話,他的年齡感覺太年輕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這間店的第二代。
  
  聞到料理散發出來的香氣,聰和前輩不禁同時發出了讚嘆聲。放在盤裡的烤蔬菜,大概是剛從炭盆上取下的吧,仔細聽的話,可以聽到蔬菜仍持續發出直到前一刻,都還放在網子上燒烤的滋滋聲。
  
  放在鐵網上燒烤後,烙印在蔬菜表面的清晰紋路,以及不斷竄出的熱騰騰蒸氣。
  光是這樣,就能充分刺激食慾,讓人垂涎三尺了;但這次,更勝一籌的咖哩香氣,讓聰無法轉移注意力。
  
  外觀上看起來是極其普通的一道咖哩飯。
  沒有下任何特別的工夫,是從以前流傳下來的傳統派咖哩。放在盤子一角的鮮紅色福神漬,成了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配色。
  硬要指出特徵的話,大概就是裡頭盛滿了切得比較大塊的蔬菜,看起來配料非常多這點吧。
  
  「現在幾乎已經很罕見的傳統派咖哩。但就是這點好。」
  「你能理解嗎?就是這樣啊,這樣的咖哩才好。」
  在兩人份的咖哩都被送上來之後,聰將雙手合掌說了聲「我要開動了」,然後才開始吃。
  
  「……!」
  光是嚐一口,就可以感覺出來。這是一間很棒的店。
  
  這是最正統、有著最純樸滋味的咖哩。像這種沒有任何花俏加工的咖哩飯,聰真的許久不曾品嚐過了。
  以後就常來這間店吃飯吧。聰這麼默默下定決心。
  「茄子超棒。」
  「洋蔥超棒。」
  之後,這兩人因為專心致志地吃著眼前的咖哩,片刻都沒再開口說話。甚至還續了兩次飯。
  前輩似乎是這裡的常客,還會用咖哩取代辣味噌肉醬來沾烤蔬菜吃。聰也有樣學樣地將烤蔬菜沾著咖哩吃,結果就是又多點了一份網烤蔬菜組合。
  
  「……真美味。該怎麼說呢,霹靂無敵美味的。雖然這下子荷包有點吃緊,但是我完全不後悔。」
  「看來常客又要多一名嘍。啊,對了,關於老年生活的基金啊……」
  用餐到一個階段後,再也吃不下的聰,一邊啜飲餐後的咖啡,一邊沉浸在蔬菜鮮美的餘韻之中。這時,前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話題重新拉回一開始的內容。
  為咖啡的美味感到驚訝的同時,聰期待著前輩說出什麼妙案,準備洗耳恭聽。
  「你要不要從事什麼副業?」
  「果然沒有幹活以外的選擇啊。是說,我們公司允許員工從事副業嗎?」
  原本還期望前輩能教他不用工作,躺著睡覺就能賺錢的妙計,看來還是沒有這麼好的事情。聰無力地垂下頭。
  「雖然公司不鼓勵,但也沒有明文禁止。『要做的話,就低調一點不要被發現』,是大家共通的默契。因為在我們公司工作,會有很多閒暇時間嘛。不瞞你說,這間店採購的蔬菜,其中有一部分是我用租借的田地種出來的喔。」
  「這種才能也太讓人意外了吧。這兩件事我都是初次耳聞耶。」
  「公司裡頭意外地有很多人從事著能夠兼顧嗜好和利益的副業喔。而且,種菜來賣意外好賺呢~」
  
  嗜好和利益。聽到這句話,聰認為就是這個了。
  之前,他只想著該如何利用魔法來輕鬆賺錢,說得簡單一點,只要把能賺錢的事情當成興趣就好了。雖然還不到「不工作就能賺錢」的程度,但至少可以「顧著玩也能賺錢」。這是何等美好的事情呢。
  「……我想到一個很不錯的點子了。」
  「雖然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不過算了。你加油吧。」
  
  
  因為隔天也是上班日,所以聰沒能展現「擇日不如撞日」的行動力。不過,在隔天下班後,他隨即開始準備。
  方便活動的服裝、一雙好走的鞋子。還有在二手衣物店找到的,跟自己腦中的想像完全吻合,有著恰到好處的陳舊感,同時又能從頭到腳罩住整個身體的大衣。
  最後,再裝備上在老家附近撿到的一根長度跟自己身高差不多、外型也很理想的樹枝,造型就完美無缺了。
  雖然存摺裡的餘額呈現相當危險的數字,但聰明白這也是必要的初期投資。
  在一切都準備就緒的星期六早上。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看起來超級可疑的魔法師打扮OK,隨便找來的、感覺可以充當魔杖的樹枝OK,心理準備也OK,很完美。」
  將整套必要的物品都穿戴在身上後,聰以指差確認的方式進行最後的檢查。
  「那麼,朝我的靈魂的故鄉出發吧──」
  聰沒有特別鼓起幹勁,也沒有因為期待而雀躍不已,只是以像是去住家附近超市那樣的語氣輕喃。
  彷彿將他的心情具體呈現出來那般,沒有伴隨任何聲音或光芒,在比一眨眼更短的時間後,聰的身影便從這個世界消失。
  
  ◆ ◆ ◆
  
  「──返鄉成功。」
  
  以自身的力量,順利跨越不同世界的隔閡而返回故鄉,這或許是人類史上頭一遭吧。
  沒錯。聰想到的點子,就是前往自己上輩子所待的世界,然後在那裡賺錢。
  可以不用顧慮周遭的視線,就算大方施展魔法也不會有問題的地方,究竟在哪裡呢──思考這個問題時,聰想到了自己前世生活的這個世界。
  「嗯,座標也跟我鎖定的完全一樣。真不愧是我。」
  這麼說著,然後環顧四周的聰,目前佇立的場所,並不是前一刻的公寓套房,而是一個只有些微陽光照入、滿布灰塵的昏暗房間。
  絕對算不上寬敞的這個房間,除了調製藥劑的道具以外,還有捲成一束的各式文件,以及一般人無法理解用途的道具散落在各處。
  不過,只有這個房間的中央像是地板破了一個洞那樣,沒有放置任何東西,取而代之的是,以乍看之下會誤認成一片毛毯的細緻文字,緊密地描繪出某種幾何學圖樣的地板。
  在描繪著這個圖樣的地板中心點,佇立著一具宛如即身佛那樣穿著衣物的白骨。
  面對這個會讓看到的人發出慘叫聲的光景,雖然知道這麼做毫無意義,但聰還是雙手合十向白骨致意,接著大剌剌地將手伸向它的懷裡摸索。
  「喔,太好了,還在呢。」
  聰將這具白骨配戴的戒指和手環等貴金屬,以及其他看起來有點價值的東西全數回收後,凝視了這具白骨片刻,接著,便馬上推開這個房間的門走了出去。
  在踏出房間之前,聰沒有再回頭過。
  
  
  「我記得往這邊走,就能看到一條大路了。」
  踏出房間後,四周是一片位於深山裡的景致。
  剛才打開的大門,像是為了掩人耳目似的剛好位於裸露的山壁陰影處。聰靜靜將門闔上,然後憑藉腦中的記憶走下山。
  他在長滿雜草、看起來不像路的山路中前進,遇到比較茂密的草叢或灌木叢,就從上方翻跳過去。同時,聰還驅使風系魔法,讓自己能隨時察覺到出現在周遭的危險動靜,繃緊神經,慎重地踏出每一步。
  
  遇到一般人必須繞道而行、或是往回繞一大圈的險峻山路時,聰會以魔法輔助,讓自己能夠以最短的直線路徑繼續前進,就這樣走了大約一小時。途中,他攀上一棵特別高大的樹木,在上頭休息,同時定睛眺望遠處,看看能否發現什麼。接著,他隱約看到遠處有一塊地面沒有生著樹木,彷彿一條蜿蜒的線。
  「喔?那應該就是道路了吧?」
  終於發現感覺能通往人群聚集地的線索後,聰不禁有幾分亢奮。
  或許是覺得要再降落地面太麻煩了吧,他乾脆從空中直接飛向映入自身視野的那個地方。
  
  「果然是一條大路啊。」
  降落在目的地之後,聰望向地面上的馬蹄和車輪的痕跡,再次斷定這是有人利用的一條道路。不過,問題在於,應該往這條路的哪個方向走,才會抵達他想前往的城鎮?
  「因為太陽是從另一頭往那邊移動,所以東邊應該是另一邊?根據我的記憶,城鎮好像是往這邊走才對。總之,走走看就知道了吧。」
  要是走反了,再回到這裡來就好。像這種時候,能夠使用傳送魔法,真的是非常方便。雖然仍存在很多制約,但有跟沒有可說是完全兩回事。
  
  抱持著這種豁出去的想法,精神抖擻地前進了片刻後,聰察覺到自己用風系魔法建立起來的偵測網,捕捉到有多個反應從後方出現。
  為了一探究竟,聰停下腳步,將注意力往後方集中。從規模和移動速度來看,他判斷應該是以馬車移動的行商部隊。
  接著,他將自己的風系魔法變換成收音魔法,然後對這個集團釋放,許多人的交談聲跟著傳來。對話內容多半是沿途嚐到的餐點很難吃、真不想繼續紮野營,好想舒服地睡在旅館裡之類的關於漫長旅途的抱怨。
  不過,配合偶爾傳入耳裡的有用情報,聰判斷這群人確實是正準備到城鎮去販賣食物、日用雜貨等商品的行商部隊。
  此外,從馬蹄聲的數量、以及眾多馬車車輪的摩擦聲聽來,這不是個人或零售業的行商部隊,而是規模還不算小的一支隊伍。
  「來得正好。我也走得有點累了,看能不能拜託他們讓我搭便車吧。」
  這裡距離目的地的城鎮並不算遠,既然機會難得,聰想搭乘馬車試試,而且也能順便收集情報。
  幸好,他剛剛已經取得了可以當作車馬費的東西。雖然不知道對方會是怎麼樣的商人,但在這種情況下搭便車,並不算是罕見的事情。如果沒有什麼特別原因的話,對方應該會答應這樣的要求。
  
  為了等待行商部隊從後方趕上,聰隨意坐在一棵倒樹上休憩。或許是因為稍作休息,讓他變得比較放鬆了吧,剛才渾然不覺的鳥鳴聲、以及草木搖曳的沙沙聲,現在全都傳入耳中。
  「喔,我記得這個叫聲是……」
  只要朝大路的兩側踏出一步,那裡就是林木叢生的深邃森林。這個地方跟大自然比鄰而居,要不是定期有行人或馬車通過,感覺可能馬上會被森林吞噬。野生動物的氣息也相當強烈。
  其中,有一種鳥的鳴叫聲聽起來像是弦樂器的樂聲,格外吸引人。當聰聽得入迷的時候,他也發現馬蹄聲愈來愈靠近了。
  「嗯~從靠近這裡的馬蹄聲聽來,應該有兩匹馬吧。不是本部隊,而是先發部隊。是偵察兵嗎?」
  馬上就要發現第一個異世界的人了嗎──聰這麼想著,為了讓聲音更鮮明清晰,他將手抵在耳朵旁,試著分析靠近的馬蹄聲。因為他正在使用風系魔法,所以,就算用手抵著耳朵,照理說也沒有半點意義才對。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喔,來了來了。喂~」
  「是旅行者?怎麼會一個人在這種……不對,難道你是魔法師?」
  「不好意思,突然攔下馬車。其實,我有點事想要拜託你們。」
  
  出現在聰面前的,是兩名男子騎在體型格外壯碩的馬上。其中一人是蓄著濃密鬍鬚、體型高壯的壯年男子,另一人則跟他恰恰相反,是身型高挑纖細的年輕男子。
  兩人的共通點,是紮在腦後的一頭鐵灰色的長髮,佩帶在腰間的紅色寶劍、以及揹在背上的黑色弓箭。就算是不太能分辨武器良莠的聰,也能一眼看出那些都是品質相當優良的武器。儘管佩帶著魄力十足的武器,卻不會讓人覺得突兀的這兩人散發出來的氣場,讓聰推測他們應該也是身手矯健的練家子。
  幸好有先探聽行商部隊的相關情報。要是這兩人身上穿著皮鎧,聰大概就會誤以為他們是某個頗具盛名的冒險者了吧。
  即使是這樣的他們,似乎也覺得魔法師是很罕見的存在,因此以宛如目睹珍禽異獸的視線打量著聰。
  不過,上輩子已經習慣被這樣對待的聰,無視兩人朝自己投來的好奇視線,向他們提出讓自己一起坐上行商部隊的馬車的請求。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今天抵達城鎮,但體力感覺撐不下去了呢。雖然身上沒有錢,但我有可以拿去變賣的東西,若是還需要其他現成的東西,不管多少我都能準備。」
  說著,聰把剛才從白骨手上取下,有著精緻花紋的一枚戒指遞給壯年男子。
  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這已經是無用之物了。就算當成寶貝收藏著,也不會衍生其他用途。既然這樣,透過交易行為讓它在市面上流通,對這枚戒指來說,或許也比較幸福吧。
  「這點小事是無所謂啦。我們一路上也已經讓不少人搭便車了。比起這個,真虧你能知道我們是行商部隊耶。」
  壯年男子一邊鑑定聰交給他的那枚戒指,一邊對他道出自己的疑問。至於另一名青年,或許原本就是不太愛說話的性格吧,現在,他正在一段距離外安撫著馬匹,同時靜靜觀察聰和壯年男子之間的交流。
  
  (啊,他們是覺得我有點可疑嗎?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從兩人的態度看來,聰發現自己或許顯得有些可疑。
  隻身一人杵在這種地方的人類,確實是值得懷疑的因素之一;不過,最關鍵的原因是,在他叫住這兩人之後,只過了幾分鐘的時間,還聽不到行商部隊的本部隊靠近的車馬聲。儘管如此,聰卻知道他們是行商部隊的一員,或許就是這一點讓兩人起了疑心吧。更何況,他們還是佩帶著武器、乍看之下完全不像商人的存在。
  若他們懷疑聰可能是企圖對自己的部隊下手,而埋伏在這裡的強盜集團成員,因此提高警戒,那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一名魔法師呢。打聽這點情報,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明白對方對自己提高戒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要是因為這樣而無法搭上馬車,那可不太好。為了澄清兩人對自己湧現的質疑,聰刻意像是耍帥似的彈了彈手指。
  接著,伴隨一陣吹過來的微風,馬車的行進聲和人們交談的聲音,被送進了兩人的耳中。
  「這是……」
  「是風系魔法的一種運用方式。我在休息的時候,為了警戒周遭的情況而發動了這種魔法,結果就聽到了感覺很開心的交談聲。」
  「這個特別響亮的笑聲,是團長的聲音啊。別人在認真擔任先發偵察兵的時候,他還笑得挺開心的嘛。我還聽到有人在打呼呢。」
  說著,體型壯碩的男子露出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
  
  看到對方似乎稍微放下戒心的反應,聰的內心湧現了「我剛才有刻意彈指頭裝帥,真是太好了」這種重點錯誤的放心感。要是這招失敗了,他本來還打算以「魔法師這樣的存在,不管做出什麼樣的事情,都不值得奇怪」這種在某方面疑似值得信賴的說法硬拗。不過,這樣的作戰完全沒有必要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哎呀,剛才那樣懷疑你,真是抱歉啊,魔法師閣下。畢竟這也是我們份內的工作,還請你見諒。我想,後方的同伴應該馬上就會跟上來了。等他們到了,我會替你過去說情。」
  對這麼表示的男子道謝後,想到可以坐上久違的馬車,聰的內心開始雀躍起來。
  
  
  「我好想把剛才那個『想久違地坐坐馬車』的自己痛毆一頓。」
  聰以不會被周遭其他人聽到的細小音量這麼抱怨。
  剛開始搭上馬車的時候,情況倒還過得去。馬車上有幾名冒險者跟聰同樣在旅途中搭上這支行商部隊的便車,一開始,聰還有餘力向他們打聽情報、開心閒聊。然而,隨著時間經過,他發現某個無法置之不理的問題愈來愈明顯。
  
  「屁股……好痛。」
  
  過去……或說是上輩子的時候,就算長時間搭乘馬車,自己明明也不會引以為苦呢,這個身體真是退步了不少啊。聰這麼緬懷起過往。就算把堆放在載貨台上、裝著乾燥稻草的麻布袋──亦即商品用緩衝材兼馬匹專用乾糧──墊在屁股底下,依舊沒有太大的幫助。
  (我乾脆像某個可疑的瑜珈大師那樣浮在半空中好了?要浮起來嗎?)
  好,做吧。就浮起來吧。
  這麼鼓起幹勁時,聰所搭乘的馬車停了下來。感到不解的他詢問車夫後,得到了「長時間休息的時間到了」的回應。
  
  聰望向周遭,發現他們目前所在的場所,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僅能讓兩輛馬車勉強交錯的窄路,而是道路左右各有一片已經將草木割除乾淨的區塊,感覺像是特別設計給馬車休憩的地方。此外,除了讓馬匹休息以外,其他人或許還打算生火弄點熱食來吃吧,他們陸續爬下馬車,開始製作簡單的爐灶,準備生火。
  
  (……這麼說來,我也餓了呢。)
  這樣的話,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回過神來,聰才發現太陽已經快要走到天空正中央的位置了。一度感受到飢餓的他,判斷大概是今天的早餐吃得比較早造成的,於是覺得更餓了。
  這下可得快點採取行動。他這麼想著,並向車夫知會一聲後,便離開道路踏進一旁的森林裡。
  
  車夫和周遭的人都還來不及詢問他要做什麼,聰的身影轉眼間便消失在森林深處。在幾分鐘後,他帶著一臉愉悅的表情,踏著輕快的腳步折返回來。
  因為耗費的時間太短,其他人原本還以為他只是去森林裡方便一下。不過,看到聰的手裡揪著兩隻肥滋滋的山雞,一旁還有一隻飄浮在半空中、拚命揮動四隻腳掙扎的野兔,大家便明白他踏進森林的理由了。
  「我手上的糧食都吃光了。吃不完的部分我會當作車馬費上繳,所以也讓我加入你們吧。」
  聽到聰這麼說之後,周遭響起一片歡呼聲。
  
  「你人真好!」
  「拔雞毛的任務就交給我吧!我會在水燒滾前清理得乾淨溜溜!」
  「你竟然還抓到兔子了!這種警戒心很強、動作又敏捷不已的小動物,真虧你能抓到牠耶。」
  「你果然有用魔法吧?」
  
  直到剛才,因為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跟來歷不明的魔法師交流才好,大家都跟聰稍微保持著一段距離;不過,在發現他能夠帶來利益的瞬間,這些人馬上把剛才的生疏當成很久以前發生的事,表現出開心又亢奮的態度。他們這樣的身影,讓聰覺得自己這在一刻目睹了商人們強大的生意魂。
  在聰為他們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態度而愣在原地時,爐灶的準備工作也不斷在進行,食材陸陸續續被丟入一只巨大的鍋子裡。看到這群人俐落的身手,聰只能在一旁靜靜等待餐點完成。看到他無事可做,負責拔除山雞羽毛的男子一邊進行著手邊的作業,一邊向他搭話。
  「我好久沒看到這麼肥美的知知鳥了,而且還一次兩隻,你的運氣真的很不錯耶,魔法師大哥。」
  「嗯?噢,因為我一直有聽到這傢伙獨特的鳴叫聲呢。我只是在牠逃掉之前把牠抓起來而已。」
  「雖然現在才這麼問,但把牠吃掉也無所謂嗎?要是活著,可以賣不少錢喔。」
  
  這種山雞的特徵,便是牠宛如弦樂器樂聲的獨特叫聲,再加上牠的羽毛色澤十分斑斕鮮豔,所以能夠賣到很好的價錢。雖然牠的高價跟食用價值無關,但同時也以滋味鮮美一事聞名。
  「若是牠長得再小、再瘦一點,我或許會考慮留活口賣掉吧。不過,既然都抓到看起來這麼肥美的個體了,當然就只能吃掉牠嘍。」
  「哈哈,說得也是!不過,我會為這些羽毛支付一筆費用的。光是這些賣價就很不錯呢。」
  這種山雞警戒心很強,只要周遭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馬上飛走,所以很難捕捉到,以及同樣警戒心很強,動作也很敏捷的野兔,對聰來說,只要以風系魔法消除自己發出的一切聲響,再從遠處以念力魔法一把揪住目標,想抓到牠們,並不是太難的事情。
  既然這樣,再多抓幾隻應該也無妨。不過,再多抓幾隻回來的話,在處理作業結束時,大家大概都已經吃飽了吧。
  
  「好,這樣事前處理就完成了。接下來,把牠切成適當的大小,再丟進鍋子裡就行了。」
  「你的動作好快啊。」
  「哎呀,只是做習慣了而已啦,做習慣了。」
  雖然對方這麼說,但他處理的動作仍俐落到令人驚豔。聰環顧周遭,發現自己順道抓回來的野兔,也已經被剝除外皮,甚至連肢解作業都完成了。這就是他們為了在旅途中的短暫休息時間更有效率地準備食物,而徹底鑽研技巧後的結果嗎?
  「這或許也是一種專家的技巧吧。」
  
  加入水的大鍋中,放入了為求方便保存而用鹽巴醃漬、皺縮起來的葉菜類蔬菜,以及在附近採到的山菜。此外,雖然不太確定,但看起來還加入了稗子或粟米之類的穀物,以及用手撕成小塊的肉乾。接著,為了不讓水分收乾,蓋上鍋蓋將它煮滾。
  大家合力搭建出一個簡易的爐灶,然後生火、放上大鍋菜。至此的作業,都進行得相當流暢。從這樣的光景之中,聰感覺到他們旅行經驗很豐富,因為不希望自己動作笨拙的協助,反而擾亂了其他人順暢的作業節奏,所以選擇在一段距離外看著眾人忙碌。
  「其實,我們原本還想把兔子的骨頭敲碎,然後一起丟進鍋裡煮,但因為想讓風味呈現出來的話,得花上好一些時間熬煮,要是這麼做,抵達城鎮時可能已經天黑了。所以,我們打算弄成帶骨肉直接烤熟來吃就好。這樣可以嗎?」
  「我只是負責把獵物抓回來而已,之後的處理方式,就全部交給你們決定吧。我感謝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挑剔你們的做法呢。」
  「是嗎。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們也會輕鬆很多呢。那麼,在飯菜做好之前,請你先吃一點這個吧。」
  
  說著,對方遞給聰的,是用他抓回來的知知鳥的心臟和肝臟做成的串烤。
  不知是何時準備好的這支串烤,已經用火烤到內部完全熟透的狀態,上頭的油脂滋滋作響,表面的顏色也烤得很漂亮。
  
  在肚子餓得要命的這個狀態下,烤好的肉類散發出來的聲響和香氣,可是難以抗拒的極大誘惑。不過,或許是轉生成日本人的影響吧,別人拿給自己的東西,他會大方收下,可是要獨自享用數量有限的珍貴內臟串烤,實在讓聰有些顧慮。
  或許是看穿他的內心想法了吧,男子爽朗地大笑幾聲,說這是捕捉到獵物的聰的特權,要他不用客氣,並趁著串烤還熱騰騰的時候,將它推向聰的嘴邊。
  
  再這樣下去,自己搞不好會被這個蓄著鬍鬚的中年老爹親手餵食。聰這麼想著,於是放棄抵抗,心懷感激地收下這支串烤。
  「……好吃。」
  「這是當然的。你以為這是誰烤出來的啊?」
  看到男子一臉自信的反應,聰半開玩笑地回應「你乾脆開一間串烤店好了」。雖然是半開玩笑,但也有一半是認真的,因為這支串烤就是如此美味。
  
  或許跟原本的食材品質就很好也有關係吧。不過,針對剛活捉回來的新鮮獵物,施以迅速又妥善的放血處理後,再將內臟均勻烤熟而不留下半點焦痕,確實是這名男子的功夫。
  外皮烤得酥脆,裡頭則是富含肉汁的濕潤口感。儘管不斷散發出烤肉的濃郁香氣,嚐起來卻又不失柔軟口感的這種絕妙的火候控制,讓聰只想坦率地送上稱讚的話語。
  「大鍋菜應該也煮得差不多了。」
  說著,男子望向從剛才便一直放在爐灶上熬煮的鍋子。
  在煮滾之後,裡頭的穀物吸收了水分,比起湯品,外觀看起來更像一大鍋偏稀的粥。
  這時候,再用刀子將表面烤得金黃香酥的知知鳥肉,一塊塊削進大鍋裡。
  
  「錯不了的。那絕對會很好吃。」
  不用放進嘴裡也知道。那是非常美味的東西。
  「都是託你抓到獵物的福啊。」
  要是動作太慢,可會被其他人吃光喔──說著,男子將一個用來盛湯汁的深碗和湯匙遞給聰,然後擠進圍在大鍋旁等待的集團之中。
  「我也過去排隊吧。」
  這種時候,不是硬擠入人群之中,而是選擇乖乖排隊的自己,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呢。聰再次深刻體會到這樣的事實。
  
  
  「哎呀~真沒想到在抵達城鎮之前,竟然能嚐到那麼美味的一頓飯菜。」
  「這都得感謝那位魔法師閣下啊。」
  「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和他坐上同一輛馬車呢。」
  待用餐休息時間結束,將不用的營火撲滅後,行商部隊的成員再次坐上馬車,準備出發。他們撫摸著飽餐一頓的肚皮,繼續聊著剛才那一頓飯的話題。
  聰被搭乘同一輛馬車的冒險者和車夫搭話,一邊和他們聊天,一邊像其他人那樣沉浸在滿足感之中。
  
  雖然只靠調味肉乾和鹽漬蔬菜的鹽分來調味,但那鍋不知該說是粥還是湯的無名料理,卻相當的美味。
  在最終階段丟進去的烤山雞肉和野兔肉,想必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效果。要是少了這兩樣東西,或許就無法成就讓其他人也如此滿足的滋味了。
  
  然而,聰跟這些人不同。
  當然,山雞肉跟兔肉確實十分美味。在火烤後滲出的油脂,以及咬下一口肉之後在嘴裡流淌的肉汁,全都好吃到令人回味無窮。然而,在聰的內心留下深刻印象的,卻是其他的食材。
  
  施以鹽漬處理後,變得跟新鮮完全扯不上邊的皺縮葉菜。只為了追求長期保存性,嚐起來鹹死人又帶點腥味的肉乾。在旅途中受潮而失去風味的陳舊穀物。
  像這類在這個世界裡隨處可見的廉價食材,卻好吃到讓他幾乎落淚。
  
  (好懷念啊。)
  
  那是前世的他已經吃到膩的滋味。
  讓過去的他立志「希望將來能不用再吃這種東西」而嫌惡不已的滋味。
  然而──
  在取回前世的記憶至今,聰無論吃了什麼、或是嚐到的食物多麼美味,還是感覺內心某個部分有些空虛,但在這一刻完全被滿足了。
  
  (偶爾吃點這樣的東西也不賴呢~)
  有機會的話,就來找找前世的自己吃過的菜色吧。雖然這些東西,全都是廉價又跟美味沾不上邊的食物,但這樣也別有一番風味。
  
  
  「魔法師閣下,我們要分道揚鑣的時刻愈來愈近了啊。已經能看見阿爾巴小鎮了喔。」
  這麼朝聰搭話的,是他最先遇到的那名體型高大的壯年男子。既然已經能看見城鎮,或許就不需要偵察兵了吧。騎在馬背上的他,現在和聰等人所搭乘的馬車並排前進著。
  聰從馬車裡探出上半身,朝壯漢所指的方向望去,發現一座壯觀的城鎮在林木縫隙之間若隱若現。
  「喔喔,終於要到了嗎?」
  回過神來的時候,聰才發現此刻已經是接近黃昏的時分了。要是沒遇上這支行商部隊,他恐怕真的無法在今天抵達城鎮。自己運氣實在很不錯。聰這麼想著。
  
  「我能基於個人好奇問你一件事嗎?魔法師閣下,你為什麼要去阿爾巴?」
  聽到男子這麼問,聰以「會前往迷宮都市阿爾巴的理由,不就只有一個嗎?」這樣的回應起頭。
  「我現在領的薪水很少呢。想為了老年生活多賺點積蓄。」
  但只有週末限定就是了──聰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哈哈哈!是嗎、是嗎!說得也是啊!」
  聽到聰的答案,壯漢先是愣了一下,之後隨即因為這個意外的理由而捧腹大笑起來。
  「哎呀,真是抱歉啊,魔法師閣下。聽到像你這樣優秀的魔法師說要去阿爾巴,我原本以為背後有什麼深遠的理由……呵呵呵,是嗎,原來是為了老年生活的積蓄啊。」
  (這個人的笑點也太低了吧。我說的話有這麼奇怪嗎?)
  
  笑了好一陣子之後,情緒恢復平靜的壯漢向聰道歉,然後表示想再詢問他一個問題。
  「能請教您的大名嗎,魔法師閣下?」
  這樣的問題,就算回答他也無傷大雅──這麼想的聰,在險些回答自己叫佐藤的前一刻踩下煞車。這麼說來,他沒想過自己在這個世界用的名字呢。
  
  雖然直接叫佐藤也無所謂,但在這個世界,這樣的名字聽起來實在有點突兀。想讓這個世界的人正確唸出「佐藤」兩個字的發音,或許也有點難度吧。
  然而,如果沿用上輩子的名字「沙特拉克」,感覺又會衍生不同的問題。名為沙特拉克、又會使用傳送魔法的存在,只會無謂勾起對聰的前世有一定了解的人的興趣。老實說,這感覺只會招來不好的事態,所以聰希望能極力避免。可是,如果現在臨時取一個陌生的假名,在別人突然用這個名字呼喚他時,聰總覺得自己可能無法馬上反應過來。
  這樣也不成、那樣也不成──在不會被眼前這名壯漢懷疑的短短時間內,聰在腦中思考各種可能性,最後道出了這個讓自己妥協的名字。
  
  「佐特。」
  
  我的名字是佐特。直接叫我佐特就行了。聰這麼表示。
  
  「那麼,魔法師佐特。但願你的冒險能為多采多姿的相遇、以及無窮止盡的喜悅所眷顧。」
  對自稱佐特的這名魔法師滿足地點點頭之後,壯漢留下這句餞別的話語,然後騎著馬離開了。
  「多采多姿的相遇、以及無窮止盡的喜悅嗎……」
  輕喃了一句「希望會有呢」之後,佐特走下馬車,佇立在迷宮都市阿爾巴的大門前。
  就這樣,佐藤聰──同時也是魔法師佐特的他,開始了自己週末限定的冒險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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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後記
  
  
  初次見面,我是るうせん。
  本書是將在「成為小說家吧」網站上公開連載的《週末冒險者》重新潤飾而成的作品。所以,現在捧著這本書的各位之中,或許有人會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裡看過我的名字吧。
  
  被緣分和好運眷顧的我,得以將自己的作品化為實體書籍出版,不過,像現在這樣撰寫後記時,老實說,我還是覺得不太有真實感。
  因為,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我最不擅長的科目是英文,其次則是作文。除了「至今也還是很不擅長寫作的我,竟然有辦法寫完一整本書」的感想以外,我也不禁質疑「我真的寫了這麼多份量的內容嗎?」收到出版成實體書的邀約時,我也只覺得「萬萬沒想到這種更新時間不固定,而且內容也只是主角一直在吃東西的作品,竟然會……」這樣。
  
  還有一件事就是,在「成為小說家吧」公開連載的《週末冒險者》,是我從二○一三年開始投稿的作品,但途中曾出現過兩年以上的空白期。因為忙碌的私生活,再加上有一些問題需要處理,我一度陷入了「以後恐怕都沒有機會更新了」的狀態之中。
  然而,即使在兩年的空白期間,依舊有許多讀者持續為我加油打氣;終於有時間放上新的連載內容時,我也收到了相當多的感想和留言。
  面對將網路小說出版成實體書籍這種陌生的作業流程,在給編輯添了不少麻煩的狀況下,我能走到這一步,都是託至今一直聲援我的各位所賜。
  
  最後,參與這本《週末冒險者》實體書籍化工作的所有人員、現在拿起了這本書的讀者,以及至今持續為我加油打氣的各位,我想在此致上自己最深的謝意。
  
  非常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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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6-12 13:31 | 显示全部楼层
佔樓備用
发表于 2019-6-12 14:58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赚钱直接倒卖商品多好,现代的玻璃工艺品,吃的什么随便卖给贵族啊
发表于 2019-6-12 16:04 | 显示全部楼层
這本來的真剛好呢
看到書單正想說有沒有人錄入
這樣上班終於有能解悶的東西了
发表于 2019-6-12 16: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收藏的几部作品之一
不过作者好像有段时间没更新了
发表于 2019-6-12 1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居然没有加班。。。周末还能摸鱼打怪。。。感觉这不像以往作者惯例地倒苦水啊
发表于 2019-6-12 1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感覺沒有明確的女主?原本以為會是米菈,但看到一半又感覺不太像,
所以真的就是周末去賺個錢,人際關係保持這種程度而已嗎?
发表于 2019-6-12 20: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个佐藤
发表于 2019-6-12 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还挺有意思,就是故事目前没有什么主线。。
发表于 2019-6-12 22:11 | 显示全部楼层
從主角在地球也能使用魔法,藉以推測地球上也可能有當地的魔法師組織,是個有趣的想法呢。
发表于 2019-6-12 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這部目前看起來好像不錯,就看看之後的發展如何吧!!!
发表于 2019-6-13 00:31 | 显示全部楼层
算是生活型的穿越小說
不過滿好奇主角到底最終的"任務"是甚麼
畢竟小說得有一個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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